半梦半醒之间，月色洁白

作者：古宫九时

第一卷 第一谭 1.神话

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

轻书架×天使动漫录入组

图源：海

录入：kid

这要追溯到很久以前。

在这片大陆只有一个古国统治的时期，有一条巨大的蛇栖息在北方岩山。

躯体包覆在苍蓝色坚硬的鳞片中，巨大的身体足以吞掉一座小城池。体长甚至能围绕半座大陆。当人类发现其存在时，巨蛇已经深陷长眠中。但巨蛇偶尔轻轻翻身，城镇村庄便顿时遭到强烈地震侵袭，导致众多民众丧生。

远古的国王害怕巨蛇醒来，禁止任何人进入北山。可是国王的防备却徒劳无功，有一天巨蛇在极度空腹中苏醒。巨蛇昂起庞然大头，试图吞噬在天空中发光的太阳。国王得知此事后，派兵前往北山。结果上千支刀剑与无数箭矢，甚至没有在任何蛇鳞上留下伤痕。

众人深感自己的无力，最后国王决定祈求神明。

只有一位神明回应召唤并显灵。

神明以神力将巨蛇斩杀成数块，然后命令国王提供报酬。

神明要求三样事物，做为斩蛇的代价。分别是美酒、艺乐与圣体。

国王感谢神明相助，随即应允要求，建立一座城献给神明。

这座城就位于北方岩山山脚──名叫艾丽黛。

即使古国已不复见，这座城依然繁荣。如今以美酒、艺乐与圣妓之城，名声响遍整座大陆。

※

「这里就是艾丽黛吗？」

身穿旅行装束的青年骑过朱红色大桥后，随即下马。

视线彼端是这片大陆历史最悠久的城。

这座城建立于远古的黎明时期，保留了浓厚的神话风貌。楼门对面的街道是古老的木造商家，街上往来的行人也大多穿着和服。一到傍晚时分，商家便在屋檐下垂挂点亮的灯笼。淡红色的纸花瓣迎风飞舞，落在从商家二楼俯瞰街道的娼妓掌心。

远远传来笛声。异国风情让黑发青年感叹了一口气。

「美酒、艺乐与圣妓之城吗……」

──原以为对这三样都不感兴趣的自己，一辈子都不会来到此地。

青年手握缰绳，眺望大陆最古老的花街。包含青楼在内，这座城有大约五百间商家。几千人居住在此地，据说每年来到此地的访客远远超越居民人数。

正当青年对名副其实的热闹感到佩服时，身后传来宏亮的声音。

「第一次来艾丽黛吗？小哥。马厩在进入城门内左边。」

回头一瞧，是一名背着箩筐的男性商人。从他身上的洋服来看，可能来自王城。男子不等青年回答，接着开口。

「很漂亮吧？这座神话之城从千年前一直维持没变。初次造访的人大多会在这里看得入神，所以一眼便知。」

「原来如此……」

「要不要我帮你介绍不错的店？你长得这么清秀，肯定很受娼妓的欢迎。」

「不，我是来找自卫队的。谢谢。」

随着时代变迁，拥有艾丽黛的国家不断更迭。但不论在任何时代，艾丽黛皆上缴高额税金以获得宽松的自治权。所以这座城从以前就靠自卫队保护。

与商人道别后，青年走到楼门旁。身穿深蓝色制服的自卫队队员正与高个子男性聊天。两人发现青年后，青年随即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。

「我是来自王城的席修·札克托。经由介绍前来递补『化生猎人』的职缺。」

「好的，我收下了。」

自卫队队员瞥了一眼席修的军刀，然后打开介绍函。

这段期间席修不经意一瞥城内。黄昏时分，夜幕逐渐低垂。注视热闹街道的他，视线偶然聚焦于一点。

──彷佛月光集中洒落于该处，在汹涌人潮中有一处小小的空隙。

空隙的真正面貌是一名少女。年约十五、六岁的她，美丽的银发梳成漂亮的发型。身穿纯白色和服，系着蓝色腰带。侧颜美如精致的艺术品，看得出连往来过客都着迷，不时回头一睹少女的风采。

少女随即消失在川流的人群中。席修不由得追寻她的娇小背影。

「──你看上了那女孩吗？」

刚才与自卫队员聊天的男性一问。席修再次端详这名貌似比自己略大的男性。

「与其说看上……应该说觉得她有些特殊，才忍不住注视。」

那名少女散发不可思议的气氛。夜幕低垂下，甚至觉得只有她特别显眼。可能因为她散发的特殊气质。这座城隐约弥漫一股神秘感，少女彷佛带有相同的感觉。

见到席修表示不解，高个子男性开心一笑。

「直觉真敏锐，不愧是化生猎人。那女孩是艾丽黛唯一的巫女。」

「巫女？只有一人吗？」

这片大陆的奇能异士多半为未婚女性，她们总称为「巫女」。巫女的异能因人而异，有「隐约预知未来」或「驱除不祥之物」。不过大城内只有一名巫女倒是很罕见。男性似乎已经习惯这种问题，很干脆地点头。

「只有她一人。准确来说，除了她以外的巫女在艾丽黛都不叫巫女。毕竟她继承的可是三项供品之一的『圣体』。算是这座城最特别的人物。」

「圣体……」

在来到此地之前，席修也确认过这个古老的传说。神明要求的报酬是『美酒』『艺乐』与『圣体』。奉献这三项供品的家族，如今在这座城内依然有强大影响力。其名为「神供三大家」。

准备美酒的是「勒迪家族」。

掌管艺乐的是「米蒂利多斯剧团」。

以及继承圣妓之名的青楼「月白」。

──意思是那女孩就是现任圣妓，也是巫女吗？

席修对这件事感到些许不对劲。此时男性从自卫队员手中接过介绍函。

「好，既然凑巧在这里见面，就由我充当新任化生猎人的向导吧。」

男性理所当然翻开介绍函，让席修大吃一惊。他既未穿着自卫队的制服，也没有配戴武器。身上是极为普通的洋服，可是他怎么会毫不介意地插手？

略为思考后，席修坦率地询问。

「请问你是？」

「我是托马·勒迪。身为神供三大家的一员，一直在寻找到此地任职的化生猎人。欢迎来到艾丽黛。」

席修睁大眼睛，惊讶地注视他伸出的手。

──原以为自己这辈子与神话时代延续至今的花街无缘。

自己对酒仅浅尝即止，也缺乏艺乐的造诣，更没有寻花问柳的经验。同事甚至说过好几次「他实在太耿直了，无趣到极点」。

结果某一天，自己却接到前往艾丽黛就职的命令。

「敬请多多指教。我什么都不懂，真是太好了。」

「我们也缺乏化生猎人，所以彼此彼此。啊，马厩在进去后往左转。」

「刚才我也听说了。」

并未露出笑容的席修，握住男性的手。

自从与神话，以及一名少女相识后。

他的命运就此改变。

※

「你知道艾丽黛这座城吗？」

某一天，席修突然受到召见。国王一开口就是这句话。

在谒见厅单膝跪地的席修想了想，然后抬头。

「那座城位于我国托罗尼亚北部，高耸岩山的山脚。建立于神话时代，即使远古国家消失于历史的洪流，那座城依然延续至今。」

「是的，那是美酒、艺乐与圣妓之城，全大陆最有名的花街。」

号称每个人在人生结束前一定要去一次。悠久历史点缀的城实在太美丽，足以魅惑人心，让人流连忘返。

不过席修对该处的认知仅止于此。艾丽黛私底下拥有自治权，官员与军队无法进驻。身为托罗尼亚士官的席修也从未进入该地。

王座上的国王以手撑脸，面露微笑。

「其实朕希望你去那座城见识一下。」

「希望属下去吗……能否请教陛下原因？」

「没什么深刻的原因。朕只是想知道你在那座城会见到、感觉到什么。这对我国与朕都有帮助。」

国王说着，同时瞄了一眼站在身旁，以布遮住上半张脸的盲眼巫女。侍奉国王的御前巫女具备卓越的预知与远视能力。她见到的未来绝不会出错──只见她默默点头。

那么国王的命令可能也有某些意义。席修深深低下头。

「明白，属下将化为陛下的耳目，前去见闻神话之城。」

「对了，如果你只是单纯去一趟，只看得到城的表象。你可以在当地居住一段时间。那里的自卫队正好在募集化生猎人，朕会帮你准备介绍函。你应该能胜任化生猎人一职吧？机会难得，为那座城贡献自己的力量。」

「……属下遵命。」

总觉得国王在言词间透露出看戏的感觉，是自己多心了吗？

国王在大陆上以年轻有为闻名，却也非常喜欢恶作剧。实际上在国王提拔后，席修的人生便受到极大的摆布。原以为自己从士官学校毕业后，会担任士官过着平淡无奇的人生。结果不知不觉接到大大小小的麻烦任务，人生高潮起伏。虽然感谢国王的提拔，但席修始终感慨良多，要是过着原本普通的人生多好。

希望这次的圣旨不要又是国王存心看热闹。但是席修无法判断，也没资格提出异议。见到依然低头的青年，国王开心地继续表示。

「朕想听听你不戴有色眼镜的真正感想，所以去之前别调查。如果知道你什么也不懂，那边应该会有人教你。这样比较有趣。」

「……知道了。属下会在不失礼的程度之内请教对方。」

国王果然存心看热闹。这种命令也不是第一次，之前还冷不防要求自己参加贵族宴席。当时席修暗咒国王拿自己寻开心，同时才发现自己对礼节一窍不通。不过这一次是长期任务，若加入自卫队，肯定不会造成对方的麻烦。听说艾丽黛基于传统，具备浓厚的独特文化。自己应该能尊重当地文化，谦虚求教。

宛如看穿青年内心的想法，国王笑了笑。

「你肯定到哪里都会受欢迎，发挥自己的本色吧。」

席修似乎明白，但彷佛又不理解国王这句话。

※

将马交给马厩保管后，席修在自称托马·勒迪的男性带领下逛街。

托玛是王城贵族，勒迪家族的下届当家，比席修大六岁，年二十七。容貌端正，衣着整齐。态度和蔼可亲，是完美的向导人选。他兼具商人的亲切与贵族的高尚，还大方地说「敬语太绕口，就免了吧」。于是席修坦率地提出疑问。

「话说王城的贵族为何会在艾丽黛呢。」

艾丽黛神供三大家之中，只有勒迪家族席修以前就听过。因为另外两家从未离开过艾丽黛。而拥有酒窖的勒迪家族积极与外界接触，在国内获得财富与地位。据说因为勒迪家族在王城最有人脉，才由托马负责募集化生猎人的事宜。托马听了哈哈大笑。

「贵族的地位是为了在艾丽黛行事方便。勒迪家族不论以前或现在，都是酒匠之家。况且酒窖也在这里，王城只是偶尔去宅邸露个脸。反正父母都在那边就够了。」

听托马毫不避讳解释的同时，席修偶然仰望天空。因为见到视野角落，有只大大展翅起飞的鸟。席修反射性伸手握住军刀刀柄，结果托马开口打断他。

「那不是化生，只是普通的鸟。」

「……是真的。」

仔细一瞧，划过空中远去的鸟有实体。见到席修放下军刀，托马笑了笑。

「话说我的确要求『想要有能耐的化生猎人』。结果竟然是大贵族介绍而来，代表你相当有本事呢。」

「还好，我应该只是偶然具备化生猎人的能力，才会获选。」

──这片大陆上有种妖魔，总称为「化生」。

绝大多数人类都看不见，就像淡淡的影子一样。会化为红眼的鸟兽外型，在人群聚集之处会莫名其妙地产生。化生一旦靠近人类，就会扭曲人心，引发凄惨的事件，所以需要及时讨伐。肩负此一职责者叫做化生猎人。

席修偶然具备能看见化生的资质，这次才会前来视察。他并未以化生猎人谋生，不过介绍函应该对自己大加赞扬。

「化生猎人的能力吗？唯有在这座城，技巧比能力更重要。你对艾丽黛了解多少？」

「抱歉，我的知识仅限于史书上的记载。」

出于礼貌，其实来之前应该尽可能调查。可是圣旨在身，自己不能这么做。国王多半觉得自己不知所措的模样很有趣，但实在对不起一起被拖下水的居民。

不过这一点姑且不论，目前对艾丽黛的印象是「如梦似幻的城」。

傍晚时分的街道就像庆典日一样热闹。四处都开始点亮五颜六色的灯笼，鼎沸的人声如波浪般交会。娼妓穿着艳丽的和服，小声嗤笑。倚靠着早早开门营业的青楼二楼栏杆，朝路过的男性招手。纸灯笼的灯火反射在遍布街道的水渠中，随波摇曳。

「今天是什么特别的夜晚吗？」

「不，每天都是这样。算是这座城的特色。」

「原来如此……怪不得会有人大老远跑来。」

眼前的景色十分美丽，美得不属于日常。连席修这种俗人都知道这座城有不可思议的魅力。一种不属于任何国度，超脱凡俗的气氛。即使只伫足片刻，都有很多人想在此地休息吧。

托马对好奇地环顾街景的席修微微点头。

「不知道这座城的底细最好。因为有很多不成文的规则，只有此地的居民才知道。碰上了再问即可。」

「知道了。可能会因为不知礼数而添麻烦，敬请多多指教。」

听到席修非常认真的回应，托马有些好奇地注视他。

「刚才我就隐约觉得，有没有人说你有点奇特啊？」

「我倒是觉得很普通。」

席修回想起来，士官学校的同学是这么评论自己的：「十年一见的耿直男」、「完全不懂玩笑的你本身就是个玩笑」、「试试看你能维持这样多久，因为很有趣」。但他们是和自己朝夕相处的同学，才会这么说。应该轮不到第一次见面的人说自己「有点奇特」。

即使心里这么想，但既然对方开口，席修便坦率地回答。

「抱歉我不懂事，我会尽可能改善。」

「我不是这个意思……算了，无妨。」

托马笑着拍了拍席修的背。然后一边逛街，同时告诉席修「那间店的菜色便宜又美味」「进入那条巷子，有间店贩售居民使用的日用品」。

最后抵达位于城西的自卫队总部。围绕在高耸城墙的总部内，宿舍与训练场都在此处。席修在这里办理各种手续。

一连串手续中包括与化生猎人较量，在外头的训练场做三战两胜的测验。赢得第一场胜利后，评审便表示「没有问题」，正式让席修上任。

刚才靠在外墙观战的托马发出赞叹。

「真是出乎意料。你怎么会跑来艾丽黛？凭你的本事，在王城不难谋个一官半职吧。」

这个犀利的问题听得席修差点身子一震，端正的容貌忍不住轻轻皱眉。

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……算是顺水推舟吧。」

「这里的薪水并不差。可是与王城相比，没有出人头地的机会喔。」

「我对出人头地没兴趣，而且我个人比较喜欢到缺人的地方帮忙。」

这是席修的真心话。他对过度的地位或财产不感兴趣，而且来到艾丽黛的契机是国王的旨意。不过既然这里为缺乏化生猎人所苦，那么来这里是对的。

席修接过化生猎人身分证明的饰绳，绑在自己的军刀上。朱红色的饰绳上系着一颗黑水晶，每名化生猎人似乎系的石头都不一样。包含席修在内，目前艾丽黛有五名化生猎人。其中一人年事已高，大多在家里待命。另外三人担任自卫队，帮忙巡逻街道。一旦接获目击化生的报告，就要前往讨伐。

「如果你能接受，那么在这里真的帮了大忙啦。啊，明天就会帮你准备好宿舍房间。所以今天暂时外宿吧，抱歉。」

「没关系。反正在外头逛一晚，时间很快就过了。」

既然他刚才没提到「今天就去」，这是当然的。席修爽快地点头，但托马却摇了摇头。

「再怎么说也会帮你安排今晚下榻之处。反正我还想再带你去一个地方，正好。」

「另一个地方？」

托马咧嘴一笑。

「去最古老的青楼吧──向你介绍刚才的女孩。」

据说在艾丽黛的众多青楼中，「月白」是唯一号称正统神话之处。因为该地是为了奉献「圣体」而建的神楼，如今月白的楼主依然继承当时的古老血脉。

沿着街道往北的路上，席修环顾完全暗下来的四周。

「路上的行人愈来愈少了，难道你走的是捷径？」

「这条路没错，月白位于北方城郊。」

零星的石灯笼照耀着夹在两侧竹林中的夜晚小径。虽然并非没有擦肩而过的行人，但比刚才摩肩擦踵的闹区少了很多。

席修从竹林的缝隙仰望天上的缺月。

「话说在这么热闹的城里，居然完全看不见化生的踪影啊。」

王城内只要是有人聚集的场所，尤其是闹区，几乎都会有一只化生。例如徘徊在巷子内，外型像狗的黑影。或是飞越暮色的鸟型化生，这些都不稀奇。席修以前被卷入南方的诡异事件时，还斩杀过能穿墙的虎型化生。不论怎么消灭，过一段时间都会再度出现。化生与人类的活动息息相关，无法根绝。

可是在艾丽黛，人潮像举办庆典一样汹涌，却没见到任何化生。难道在这里讨伐得非常彻底吗？席修感到佩服之际，托马面露苦笑。

「对喔，你还不知情呢。毕竟这件事的确对外人保密。」

「什么事？」

「啊──没有亲眼见过很难理解，所以稍后再说。来，我们到了。」

托马指了指在月色下浮现的门。

门上没有招牌。门前是石板路，后方有一栋两层楼的大型宅邸。宅邸门口挂着白色灯笼，上头画着弦月的图案。

「这间青楼的楼主就是刚才的女孩。前任巫女，也就是她的祖母大约半年前过世后，她才继承这间青楼。」

见到托马对此地十分熟悉的模样，席修从不远的后方询问。

「这么晚了还上门打扰，不嫌失礼吗？」

「说这什么话。青楼可是夜晚开门营业啊，早上来才失礼呢。看到灯笼有火光吧，证明此楼正在营业。」

「听你这么一说，其他青楼的屋檐都挂着灯笼呢……」

在席修茅塞顿开时，托马进入玄关，然后向后方的某人露出笑容。

「嗨，萨莉，还好吗？」

「──托您的福，一如既往，托马公子。」

少女的声音婉转如铃。抵达大门前方的席修停下脚步。

托马抚摸少女的头，这一幕正好映入席修的眼帘。

「客套话就免了。」

「托马！头发会散开啦！」

虽然少女鼓起脸颊抗议，但随即笑出来。无忧无虑的笑容吸引席修的视线。

──她的确是刚才在城门口见到的少女。

身穿纯白色和服，系着蓝色腰带。一轮弦月拔染（注：在花样保留原本质料的颜色，其余地方染色的技法。）在腰带上。仔细梳起的银发宛如蓄积月光般光泽艳丽，娇小的脸庞堪比人偶般精雕细琢。深蓝色的双眸清澈无比，手上仅戴着细手镯，化妆也十分保守。不过近距离端详，可以看出她真的很漂亮。

不过更吸引席修目光的，不是她的美丽容貌，而是符合年龄的笑容。听说她是艾丽黛唯一的巫女，不过看她脸上的笑容，就是单纯的可爱少女。

「那么托马，今天有何贵干？如果要过夜的话，我去叫伊希雅来。」

「不，我是带人来的。席修，进来吧。」

听到托马一喊，席修才回过神来，跨过门槛。

少女一见到席修，表情瞬间一变。

从十五、六岁的少女笑容，变成挂在脸上的完美微笑。就像蝴蝶改变翅膀颜色一样明显。站在三和土台阶上的少女，修长的银色睫毛一晃，面露微笑。

「欢迎来到青楼『月白』。」

声音比刚才略低而沉着。沁入耳内的声响，听得出她就是楼主。

「此处为艾丽黛唯一继承神秘神话的场所。属于北方正统，风格会与其他青楼有些不一样，可以吗？」

「呃，不……」

流利的问候听得席修慌了手脚。不知从何开口的席修望向托马，只见他一脸看热闹的眼神注视自己。明明是他带自己来，结果却丝毫无意帮忙解释。虽然见面才几小时，席修却已经逐渐明白他的个性。

暗暗下定决心「稍后要向他抱怨」，同时席修一改态度。

「你好，我叫席修·札克托。担任化生猎人，刚从王城来到此地。今天前来问候。」

托马带自己来到这里的原因，可能是「她是艾丽黛唯一的巫女」。或者「她是神供三大家之一」，也有可能两者皆是。见到席修带有敬意地敬礼，少女微微睁大眼睛。

仰望席修的蓝色眼眸，看不出她心中真正的想法。不过她仅仅一瞬间注视自己，随即动作高雅地略为屈膝。

「原来如此，真是失礼了。」

宛如经验丰富的楼主，带有漫长岁月的历史风韵，少女面露微笑。

「我是月白的萨莉蒂。敬请多多指教。」

这句话在席修的心中清澈地回响。

席修首先向巫女萨莉说明「我对城一无所知，今后会慢慢学习，有劳你的帮忙。」正经八百的问候听得少女睁大眼睛，不过仅笑着回答「别介意」。但只是因为她心胸宽大吧。席修一想到今后还得恳请居民帮忙，就浮现国王看热闹的表情，心中不禁恼火。真想尽快学会在此地生活的必要知识。

「那么先带您逛逛这座青楼吧。请往里面。」

然后萨莉带席修脱下鞋子，经过走廊来到后方的大厅。

开启双开的厚重门扉，席修首先对房间的宽广感到惊讶。

偌大的空间与挑高的天花板，甚至能在此举办舞会。正面是朝向中庭的玻璃落地窗。

而且此处有二十几名女性，正随心所欲地消磨时间。

有少女躺在白色地毯上看书，也有女性靠在长椅上涂指甲油。有些女性优雅地坐在桌旁饮茶，各有各的举止。其中有人发现席修等人，投以充满兴趣的眼神，有人则完全沉默不语。

「这间房间叫『花之间』。没有接客的娼妓基本都待在这里。她们之间有不少怪人，请见谅。」

「看起来并不怪……不过与其他青楼的气氛差很多呢。」

马路上热闹的青楼，娼妓们几乎都倚靠在窗边卖笑揽客。相较之下，这里宛如贵族的沙龙。娼妓们自由消磨时间，丝毫没有向寻芳客搔首弄姿的模样。有娼妓与席修四目相接后，笑着挥挥手，但顶多只有半数。萨莉带领席修来到房间角落的桌子旁，同时一脸苦笑。

「此处与其他青楼最大的不同，就是『由娼妓选择寻芳客』。当然寻芳客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对象，但是得看娼妓是否接受。」

「因此花代（注：寻花问柳的费用。）也相当高，来此处的寻芳客不多。」

坐上椅子的托马笑着说。他伸手端起下女送来的酒杯。下女也在席修面前放置酒杯，但席修并未饮用。

「因为这座青楼有圣妓，娼妓才拥有选择权吗？」

「不，除了我以外，众人都是普通女子。只不过这间店遵循正统神话，更重视你情我愿。因为神明索取的最重要报酬是快乐。」

萨莉望向席修的手边，随即吩咐下女「奉茶」。她似乎无意坐下，站在桌子另一侧的她显得楚楚动人。

席修感到过意不去。但就算主动开口「坐下吧」，她多半也不会就座。所以打听在意的事情后，尽早离去才是上策。

「我听说艾丽黛的巫女只有你而已。」

「准确来说，只有我才叫做『巫女』。有巫女来自其他城，但是这里的人只会称呼我为巫女。在艾丽黛，巫女指的就是月白的楼主。」

萨莉一抬手，轻轻一打响指。随即一瞬间飘起发光的飞沫，席修心想应该不是看走眼。

「艾丽黛的巫女负责管理城外围的结界，防止城里产生的化生逃出去。其他主要任务就是在诸位猎人讨伐化生之际，负责辅助。只要提出要求我就会陪同，所以敬请开口。」

「辅助？」

「独自一人追踪化生很麻烦吧？化生一旦发现打不赢猎人，就会想尽办法逃跑。只要有我在场，就能限制化生的行动。」

「喔……的确是，那可帮了忙呢。」

以前在王城出现化生时，的确飞天遁地，穿墙逃窜，相当麻烦。艾丽黛的巫女应该会在这时候提供协助。

见到席修心领神会，萨莉忽然微微苦笑。她的脸上一瞬间浮现稚嫩的自嘲。

「不过我身为巫女，年纪尚轻。若没有这只手镯就无法发挥力量──」

萨莉撩起左手的袖子，只见她的手上戴着细细的银手镯。

「而且每逢上弦月至满月，我没办法跟各位一起出动。敬请见谅。」

她以眼神致意后，下女随即奉茶。席修向下女道谢后，闻到芬芳的茶香，眯起眼睛。以前在王城从未闻过这种香气。或许因为是大陆第一的花街，聚集了多采多姿的奇珍异品。席修暗自决定，等一下去茶馆问问看。

萨莉的视线一直盯着席修。

「您是──」

正待萨莉开口，有别的寻芳客推开大厅的门进入。由下女带领的壮年男性似乎是熟客。刚才在后方的一名娼妓随即面露笑容起身。为了打招呼，楼主萨莉也低声告知「我马上回来」便离开席修面前。端起酒杯的托马笑着向席修开口。

「如何？她就是艾丽黛的巫女。」

「……看起来像是普通的女孩。」

美丽无瑕的少女，身为楼主的举止无可挑剔，但应该是她的觉悟与努力所赐。看不出托马一开始说的「全艾丽黛最特别的人」。她虽然美貌出众，却尚未成熟。

要说她有何特别之处，应该是第一眼见到时的不可思议气氛。但听说她是巫女，倒是可以明白。每一位巫女的力量类别与来源都不一样。萨莉应该也是身为巫女，身上才会隐约散发类似月光的气息。

所以在席修的眼中，她是尽忠职守的普通少女。

「普通吗？原来如此。」

「难道有什么不一样？」

「不，大致上是对的。身为楼主努力的一面很可爱吧？」

「可爱？」

真要说的话，「美丽」这个词比较适合她。席修望向在大厅另一侧问候的萨莉。

「因为我从她小时候就认识她，算是可爱的妹妹。凭你这样的话，很快就会觉得她很可爱吧。」

「这对青楼楼主不太礼貌吧……」

壮年男性带娼妓离开花之间后，托马随口告诉返回的萨莉。

「萨莉，自卫队的宿舍尚未备妥，今天就让他在月白留宿吧。」

「明白，那就找人陪他──」

眼看萨莉环视一众娼妓，席修急忙阻止她。

「不，不用了，不需要这么大费周章。」

而且自己本来就无意在此过夜。如果再交给托马，自己就无礼到极点了。但萨莉歪头表示不解。

「我们不收您的花代，而且应该会有人看上您。」

「不是这个意思，我本来就无意买春。抱歉我不解风情，感谢你的盛情。」

听到席修有些急促地辩解，少女一脸茫然。她注视席修一段时间后，冷不防开口。

「那么……要睡在我的房间吗？」

「这样更没礼貌了。」

见到席修认真婉拒，托马笑出声来。在席修瞪向开怀大笑的托马之际，萨莉再度开口。

「抱歉我没说明清楚。其实我住在后方的离楼，不过主楼也有我接待恩客的房间。目前无人使用，您可以在那里过夜。」

「巫女也需要接客……？」

席修的声音透露出惊讶。但随即回过神来，说声「对不起」为自己的失礼赔罪。

不过萨莉似乎早就料到他的反应，呵呵一笑。

「许多巫女一旦与男性交合，就会失去力量。不过艾丽黛的巫女是透过血脉继承力量。前任楼主，亦即我的祖母也是巫女，更前一任巫女亦然。即使失去纯洁之身，也不会失去力量。不过代价是力量不太稳定，会受到月亮盈缺的影响。」

「巫女的血脉吗……意思是接客后成为圣妓，才会显现力量？」

在广阔的大陆上，据说古时候有娼妓以这种方式占卜男性的命运。所以席修以为萨莉也会接客，但萨莉却摇摇头。

「不，我尚未接过客，却具备巫女之力。亦即我的力量是与生俱来的。」

她的声音彷佛在诉说古老的故事。

听起来婉转悦耳，并且拥有无法忽视的力量。

「不过既然我肩负延续血脉的任务，总有一天就必须接客生子。所以我既是这间青楼的楼主，同时也是娼妓。」

体现正统神话的少女，湛蓝的清澈眼眸注视席修。

席修也回望她的眼眸。让人联想到冰冷湖水的颜色十分神秘。

「不过，月白之主一生中──只会选择一位恩客。」

听在席修的耳中，宛如秘密的誓言。

※

月白楼主的房间很长一段时间无人使用。不过十分通风，也打扫得很干净。

房间位于二楼最后方。萨莉带领席修来到该处后，关起纸窗并挂上窗钩。然后转头望向尴尬的席修。

「稍后下女会端餐饮来。浴室已经烧好了热水，敬请使用。更换的衣物我放在这里。」

「抱歉完全让你包办一切……」

见到席修充满歉意的苦涩表情，萨莉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呵呵一笑。

初来乍到艾丽黛的他，一整天肯定接受不少这座城的洗礼。或许其中七成要算在托马的头上。萨莉从懂事就认识托马，知道他懂得照顾人，却也喜欢观察他人的反应。来自外地的青年肯定是他寻开心的绝佳对象。

萨莉瞄了一眼脱下上衣的席修。虽然他的严肃表情有些显眼，其实还挺端正。真要说的话长得挺俊秀，只不过苦涩的表情散发出让人难以接近的气氛。另一方面，他的个性耿直，十分有趣。连面对年纪比他小的萨莉，都表达出平起平坐，甚至过于礼貌的态度。

「有任何吩咐就通知我或下女，早上可以晚点起床无妨。」

「谢谢你。」

席修道谢后，尴尬地补充了一句。

「其实你可以不用这么周到。」

「我并没有特别周到啊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一股微妙的沉默笼罩。萨莉在气氛变成明确的尴尬前，露出完美的笑容表示「那就先失陪了」。然后离开房间，回到长廊上。

「……这人真有趣。」

来自王城的寻芳客不少，萨莉自己也在王城出生。不过这样的青年还是第一次见到。

他应该就是别人口中耿直、木讷一类的人。连在王城都很罕见，在艾丽黛更不在话下。如果不是因为担任化生猎人，不买春的他肯定不会来到艾丽黛，更遑论月白。

但他依然以自己的方式，试图适应陌生的城。不仅认真提出疑问，还为失礼道歉，非常有趣。动辄向下女道谢也好，他的认真在萨莉的眼中留下好印象。所以萨莉才认为，自己的房间可以借他使用。

「希望我的解释没有出错。」

发现自己下意识地呵呵笑，萨莉抬起头来。一瞧夜晚的窗户，只见血色略淡的容貌回望自己。

明亮的银发梳得很整齐。白瓷般的肌肤上略施薄妆。眼睑施加阴影，脸颊抹上红色。花瓣般的嘴唇涂抹拘谨的淡红色。楚楚动人与楼主的冷静共存于芳龄少女的容貌中。见到自己的外表没有问题，萨莉这才放心。

──十六岁的她，在半年前继承了月白。

自己天生就要成为月白的巫女。从小经常进出月白，看祖母工作。同时也在月白的娼妓抚养下长大。

即使年纪轻轻接任楼主，萨莉依然得心应手。不过自己经常神经紧绷，偶尔感到不安也是事实。三不五时会反省「自己的举止是否得当」，甚至想向不在人世的祖母确认。

「即使这是不可能的……」

纵使心中不安，依然不能显露在脸上。毕竟自己可是最古老青楼的楼主，必须维持冷静，沉着稳重。

萨莉走进花之间的门。托马与一名娼妓站在门口，见到萨莉后向她招手。

「怎么样？」

「没有怎么样。不要太欺负外地人。」

「他不算外地人吧。今后他就是艾丽黛的化生猎人。」

「或许是吧……」

「话说你是第一次向新来的化生猎人打招呼吧。所以我觉得那种耿直的人正合适。」

萨莉的嘴唇略为一噘。与其说不满，其实自己也觉得托马这句话不无道理。

自从她成为楼主后，这是第一次有新任化生猎人来到艾丽黛。更难得的是他来自外地。身为巫女该如何应对，对萨莉而言是很好的学习机会，而且席修会仔细听别人说话。

「他的确很耿直……可是这样是他吃亏，这样不算诈欺吗？」

「反正你也长大了，自己想办法吧。」

「托马！」

一旁的娼妓安慰气噗噗的萨莉。

「别这么生托马的气，萨莉。托马肯定也十分看重那名青年，才会带他来月白。即使托马嘴上这么说，肯定也十分关心他吧。」

「伊希雅，你又多嘴了……」

托马揪着一张脸，喊出娼妓的花名。

在月白的花名叫做伊希雅的她，本名丽狄雅·来兹。原本是南方的没落贵族大小姐。九年前父亲亡故后，自己依靠人脉来到月白。当时十几岁的托马与伊希雅在月白相遇，之后托马就成为伊希雅的相好，伊希雅也未曾接过其他恩客。

月白里还有五名娼妓和她一样，只接过一名恩客。此外有娼妓只要看上眼，就接受寻芳客的指名。还有娼妓同时与数名恩客相好，也有看不上任何寻芳客的娼妓。每一名娼妓都很有个性，其中伊希雅就像萨莉的姊姊一样。自从萨莉成为楼主后，伊希雅主动退让，平时很少插嘴。不过她说的话依然深得萨莉信任。萨莉略为举起双手表示作罢。

「我倒是无所谓，但是别过度玩弄他人。况且最近奇怪的生客特别多。」

「嗯？第一次来艾丽黛的人很多，这不是司空见惯吗？」

「是没错，但那些人不会来到月白吧。毕竟我们地处偏僻。」

「喔，原来如此……这倒是。」

月白坐落于城北近郊。若没有事先打听过，很少有人会来到这里。绝大多数寻芳客一开始都是经人介绍。可是从不久之前开始，生客却莫名其妙地增加。他们不知道月白的规矩，对「娼妓选择寻芳客」大为光火；而且举止粗鲁，让娼妓困扰不已。

今天在托马与席修抵达之前，两名来自东部的落魄战士就在大门口叫嚣。当时萨莉出面解释，取得谅解后才带两人前往花之间。结果没有娼妓愿意接客，最后只好写介绍函，带他们去别的青楼。

这种人以前一个月顶多一次，可是最近天天出现。而且还有喝得酩酊大醉，或是存心耍流氓的，动不动就大吼大叫。

「我感到不对劲，询问前来的寻芳客。结果似乎是在其他青楼的鸡头指引下，才会来到月白。」

「什么啊。听鸡头介绍，想来一睹正统神话的青楼吗？」

「不是啦，寻芳客才不会在意哪间青楼。不过听说有鸡头告诉来到艾丽黛，想去其他青楼的寻芳客：『我们没办法接待客官，请到北边那间去吧』。还指示该如何前往月白。」

听到这里，托马一脸严肃。

「怎么回事，存心找碴吗？」

「关于这点，我问寻芳客是透过哪里介绍，结果似乎是较早营业的青楼。还不止一间，而是提早营业的青楼都这样。」

「……这是南方的习惯。他们天黑得比较早。」

听到出身大陆南方的伊希雅嘀咕，萨莉与托马面面相觑。

「最近这种店好像的确变多了。听说都是与南方的布楠侯有关的新店。所以我才以为南方人都这样。」

「他们想提早揽客是他们的事，但为何要扯上月白？他们又不是不知道北方正统。」

这座城的居民如果只说「北边」，就是指传承自古老神话的月白。而且所有艾丽黛的人都知道，月白是「娼妓拥有决定权的青楼」。

伊希雅白皙的手抵着脸颊。

「布楠侯原本在艾丽黛有别墅，仅偶尔来此地寻欢。但听说他最近专注于经营青楼。他从以前就很胆小，占有欲却强烈到病态。他想要的东西没弄到手，绝不善罢干休，所以我曾经注意过他。」

「咦，他是这种人吗？我倒是没和他认真谈过……」

记得大约半年前，布楠侯第一次在艾丽黛开店时，邀请过城里的有力人士。当时萨莉刚继承楼主，十分忙碌，所以仅送礼道贺而未出席。后来本想询问托马情况，结果托马以及神供三大家的米蒂利多斯同样缺席。

外界的身分地位在艾丽黛没什么意义，但是布楠侯不知道这项规矩。三大家同样没有出席另外几间店的开幕仪式，似乎让他有点记恨。

「不过什么是病态占有欲？难道他想在艾丽黛扩展势力？」

在艾丽黛的确有愈来愈多店家以布楠侯为后台。不只青楼，据说他还买下几间奇珍异秀屋与酒窖。花钱如流水的行径连萨莉都皱眉。如果南方的店面存心向月白找碴，就不能坐视不理。即使自己很年轻，才刚接任楼主不久，但这里的主人就是萨莉。

不过托马轻轻一拍萨莉的肩膀。

「我也会调查看看，所以你不要独自烦恼。如果实在看不下去，我倒是有方法。」

自从艾丽黛创立，神供三大家就一直是神话之城的象征。其中勒迪家族经常负责与外界交涉。最为封闭的则是月白，所以托马的弦外之音应该是「别轻举妄动」。即使有些不满，萨莉依然点头。托马见状露出大方的笑容。

「那我先回去了，小心点啊。」

「咦，你要回去吗？」

萨莉望向身旁，只见伊希雅一脸苦笑。从她手上的房间牌来看，其实托马原本会留宿。但是听了刚才那番话后，才临时改变主意。

「抱歉……谢谢你，托马。」

「毕竟这也是我的任务啊。喔，如果有怪人跑来，就找席修帮忙。他很厉害的。」

「要是有奥客非得化生猎人出面才能应付，的确很伤脑筋呢……」

不过有他在的确安心不少。萨莉与伊希雅两人目送托马离去。

托马消失在门外后不久，便有两名年轻男子进入。两人貌似手持介绍函，走在石板路上好奇地环顾四周。

为了迎接两人，萨莉独自走到大门口。

「欢迎莅临青楼『月白』。此地是艾丽黛唯一继承神秘的神话，由娼妓选择属意恩客之处。」

声音清脆的她，外貌可爱又清新，让见到她的人忍不住正襟危坐。修长睫毛下，水灵的湛蓝眼眸注视两名男性。

「所以……若未能受到娼妓青睐，还请见谅。」

千年前受到神明的恩宠。继承如今已然遗忘的传统，少女动人的声音响起。

「两位请进。只要美酒与音乐不绝，此地永远欢迎您的到来。」

※

少女楼主用来接客的房间，宽广得有点过了头。

整个房间分成三间，还有一间浴场。每一间的设计之美都让人心平气和。原木浴槽相当长，连高个子的席修伸长脚都构不到一半。泡起来是很舒服，却很难静下心来。由于始终坐立难安，洗好澡后席修放掉热水，自行打扫浴场。

湿头发的席修换上浴衣后，回到有茶几的房间。房间这么大，本来很好奇窗外的景色，但是席修见到刚才萨莉特地扣上纸窗的窗钩；毕竟自己并非恩客，还是别随便动手。

「话说正统神话啊……」

来到艾丽黛的第一天，席修便感觉到十分浓厚的神话气息。

目前还没见到神供三大家的米蒂利多斯族人。不过托马说「城里听到的演奏，几乎都是米蒂利多斯的乐师」。应该很快就会遇见吧。

问题在于自己实在不知道，国王究竟想要什么样的情资。既然不选专业特务，特地指派自己前来，肯定有原因，所以只能靠自己。

席修拿起自己的手册，开始撰写今天的见闻。之后打算誊写一份，当成报告送回王城。国王没有指定报告的格式与频率，但应该至少一个月报告一次。

席修一瞧茶几，见到桌上放着小茶壶与茶碗。刚才萨莉带自己来房间时，特地端来这三只小茶罐。年轻的楼主在花之间观察后，似乎发现自己喜欢喝茶。席修打开茶罐一闻，每一罐都装着香气十足的茶叶。还附了一张便笺留言：「需要热水敬请吩咐，会立刻为您奉上」。

「待在这里似乎连感觉都快跟着改变了……」

或许有人会觉得这种无微不至的照顾很舒服，可是席修却只觉得坐立难安。总觉得如果对这种服务感到理所当然，会变成什么也不会的废人。

为了避免这样，席修试着告诉萨莉「不用这么周到」，却成效不彰。或许告诉刚见面的对象「不用太关心我」未免也太厚脸皮。既然巫女会协助化生猎人，那只要相敬如宾，同时寻找适当的距离感即可。因此得表示自己能做到的事情才行。

「去泡茶吧……」

喜欢喝茶的席修，自己就有十几种茶叶，也熟悉泡茶的方法。他拿起一只茶罐走出房间，打算去厨房要点热水，之后自己动手即可。

这时候──不知从何处传来少女微弱的尖叫声。

席修当场放下茶罐，迅速抓起军刀冲到长廊上。

楼主的房间在主楼后方，不过自己还记得刚才的路线。刚才的尖叫声是从外头传来的。中途与惊讶的娼妓和寻芳客擦身而过，席修冲向大门。来到宽阔的场所后，跟着冲下楼梯。楼下同样聚集了听到尖叫声赶来的娼妓。

众人都在窥看大门外头，其中没有见到萨莉的身影。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，席修拨开众人后光脚来到外头。随即见到少女站在门外的背影。

巫女萨莉的银发在月光照耀下，发出银白色的光芒。

「请住手。」

黑暗中响起萨莉的声音，第一次听起来如此冰冷。席修对她的冷淡吓了一跳，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。

一名女性站在没有灯火的黑暗中。她的个子颇高，一头黑发散乱，左臂强搂着另一名少女。少女在恐惧中吓得身体僵硬，从服装看来是月白的下女。萨莉向少女微微点头，试图让她放心。

「放开她，你的所作所为毫无意义。」

「住口！」

混浊的声音听起来既像男性，也像女性。红色的双眼在黑暗中发光。

「她的眼睛是怎么回事……」

听到席修忍不住嘀咕，萨莉回头一瞧，然后忍不住苦笑。

「您闻讯赶来了吗？既然您看得见她的眼睛，代表您的确具备化生猎人的资质。」

「化生……？」

听她这么一说，席修再次望向抓住下女的女性。

她是普通的女性，身上的深绿色和服凌乱不堪。除了性情凶暴与双眼的红光摇晃以外，看起来与常人无异。

「那就是化生？可是看起来像人类……而且好像所有人都看得见。」

化生以鸟兽的黑影呈现，普通人既看不见也摸不到。席修从未见过人类外型的化生。况且她如果真是化生，普通人应该看不见她。

可是在场所有人都提心吊胆，注视月下的女性。而且她还抓住一名下女。见到席修一头雾水，萨莉仅嘴角露出微笑。

「这座城的化生具有实体，会借用人类的外型，而非鸟兽。」

「化生？有人类外型的实体？」

「是的，您能看见那只化生的眼睛是红色的吧。红眼是化生的证明……因为您是化生猎人，看得见很正常。但如果不具备看见化生的力量，红眼在常人眼中就只是单纯的黑眼。」

萨莉说着，视线依然紧盯着化生。宛如被犀利的视线射穿，女性外型的化身顿时胆怯。萨莉抬头一瞥站在身旁的席修。

「这件事情算是城里的秘密，也难怪您不知道……难道没有听托马提过吗？」

「不……他说没有亲眼见过很难理解。」

「意思是您受他捉弄了呢。」

「原来这算捉弄啊……」

不过托马说得对，没看过的确很难接受。光是听别人说，肯定无法相信化生有实体，还会变成人的外型。

「总之既然她是化生，代表可以攻击她吧。」

「是的，即使具备人类的外型，但如果不消灭，城就无法继续维持。」

听到巫女斩钉截铁地回答，席修拔出手中的军刀。

「请你退下，我会想办法救人质。」

即使她是巫女，照理说也无法直接与化生战斗。

化生的鲜红眼珠恶狠狠地扭曲，瞪着保护萨莉走上前的席修。

「可恶，是化生猎人吗？」

「放开那女孩。」

被化生抓住的少女脸色发青，上气不接下气。但是化生可能知道，一旦放手会陷入更不利的处境，因此愈勒愈紧。并且以低沉的声音嘲笑席修。

「没见过你，是新来的吗？乖乖待在其他城也就罢了。真以为一个看得见我的外地人杀得了我？」

在其他城担任化生猎人，条件是「能看见化生」。剑技本身并不重要。

但是在艾丽黛，剑技是必要条件。也难怪她会瞧不起外地人。

当然席修可不会一直让她狗眼看人低。

「等你人头落地再说也不迟。」

席修以低姿势手持军刀，跨出一步。

步法毫无破绽，化生似乎受到震慑，后退了几步。遭到拖行的少女发出微弱的尖叫。

──要是让她逃跑就麻烦了。

即使与她交锋也有自信不会输，但她如果一直逃跑就比较棘手。

就在席修犹豫之际，白皙娇嫩的手触碰他的手臂。银发少女站在他身边。

「这或许是个好机会。」

「萨莉蒂？」

「让您见识巫女的职责。」

在席修问她要做什么之前，萨莉的右手便伸向他胸口。纤细柔软的指尖，淡红色的指甲接触和服的领口缝。

──不，她的手指穿过和服，深入席修的体内。

「……！」

一股强大的力量震撼心脏。

难以言喻的冲击力。

席修一瞬间全身颤栗，反射性往后一跳，与萨莉拉开距离。

但他的视线从一脸苦笑的萨莉转向自己胸前，却发现没有任何伤口。

「刚才那是……？」

「还不习惯的时候，大家都讨厌这一招。」

然后萨莉的视线回到化生身上。刚才伸向席修的右手，朝化生发光的红眼高高举起。

月光之下，萨莉的白皙右手彷佛一道光。动作优美宛如塑像。轻轻束起的银发摇曳，显得超脱现实。眼前的光景美如画，让席修一瞬间看得入神。

萨莉外型姣好的手指指向化生，然后开口。

「以远古之约命令……」

咒语很短。听到咒语，席修感到心脏轻微麻木。

不过出现显著变化的却是化生。

「咿啊──！」

女性外型的化生突然放声尖叫，甩开少女人质趴在地上。

席修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。萨莉向试图逃跑的化生嫣然开口。

「才正要开始呢。」

然后萨莉回头，向保持距离的席修招手。

「她已经缝合在您身上了，跑不远的。」

「……这就是巫女的力量吗？」

「是的，一旦缝合，还可以透过晃动寻找。请试着口念『缚』命令她。」

这可能也是咒语。即使犹豫，席修依然低声念出『缚』。结果化生顿时发出刺耳的尖叫声。女性外型的身体当场纵身一跃。

不过随着她的动作，席修也感觉到心脏刺痛。萨莉微微苦笑。

「是可以晃动目标，但也会对您造成负担。」

「怎么不先告诉我。」

「我认为让您尝试比较容易明白……」

「这座城里的人都有这种观念吗？」

「并不是。下次我会注意的。」

「拜托局限在可行范围内。如果我的理解能力不足，可以让我吃点苦头无妨。」

「我和托马的做法不一样。」

萨莉一本正经地断言后，视线回到化生身上。

「不过如此一来，那只化生就无法逃离您。刚才那道咒语的原理是将化生绑定在您的身上……如此化生便会受到您的咒语束缚。」

萨莉阖起眼睛微笑。她的模样极为妖艳，有种想触碰却又忌惮的吸引力。

等待一生中唯一恩客的娼妓──这句话浮现在席修脑海中。心脏再度感受到刚才的冲击，不规则地跳动。

可能发现席修没有动静，依然闭着双眼的萨莉敦促。

「请动手吧。」

巫女的声音既非温柔也非残酷，而是纯粹表达事实。

她伶俐的口齿甚至让人觉得她的立场并非中立。顺着她的声音，席修主动上前。

人质已经逃脱，化生试图躲进路旁蔓延的树丛。光脚的席修从化生身后步步进逼。萨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
「──她逃不掉的。」

听到清晰的宣告声，化生的身体陡然一震。红眼恨恨地回头瞪向席修。

「化生猎人……要不是有你……」

接下来化生并未开口，而是动手。

头发散乱的女性以四肢为弹簧，使劲一跃。挡住月光，直扑手持军刀的席修。然后瞄准席修的首级，伸手一抓。

但是席修毫不畏惧，抬头仰望化生。

「原来如此，体能远比人类更强吗？」

他往右一步，躲过惊人速度的攻击。电光石火间挥舞军刀，朝上一砍。

刀刃传来的触感与斩人时无异。

「等一下，不要杀我。」

这一刻，乞求饶命的声音彷佛孩童。从砍下的手臂流出的血，染污了女性的和服。席修依序看着血迹，以及女性颤抖的身体。

就在这片刻犹豫间。

少女的话在脑海中响起。

「──不消灭它，这座城就会瓦解。」

苍白的月光滑过染血的刀刃上头。

席修轻轻吁了一口气。

「化生就该回归尘土。」

女性的表情在绝望中扭曲。

下一瞬间人头落地，消散在夜晚的黑暗中。

随着化生的死亡，血迹与手臂同样无声无息消失。

席修确认军刀的刀刃后发现这一点，然后轻轻一甩刀，收回刀鞘。

回过头一瞧，只见萨莉表情有些歉疚地看着自己。

「消灭化生后让您感到不快吗？」

「没关系，这是工作。」

萨莉微微苦笑后低头致意。不过注意到席修的脚边后，回头向青楼看了一眼。捧着客用木屐的下女随即赶来。萨莉主动接过，走到席修面前，跟着跪在路面上。正准备接过木屐的席修顿时睁大眼睛。

「抱歉没有注意到。」

「不，等等……」

萨莉不由分说，将席修的脚抬到自己腿上，拨掉尘土。白皙的手指仔细取下卡住的小石子，轻轻拍掉沙砾。艳丽的光景让席修忍不住转过头去。最后让萨莉穿上木屐，席修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尴尬。

萨莉起身后，席修难为情地开口。

「我并不是恩客，不用这么周到。这点小事我自己可以做。」

「……抱歉我生性如此。并非有意轻视您。」

「我可没有让巫女跪地服侍的兴趣。我和你是对等的关系，就和自家人一样……希望你正常地对待我。只要你不嫌弃的话。」

「正常？」

萨莉歪头陷入沉思。不知感到困惑还是犹豫，举止天真地仰望席修。

「──正常就可以了吗？」

「可以。」

席修点头后，萨莉顿时笑出声。

掩着嘴角笑开怀的她，正符合她的年龄──席修觉得她的笑容很可爱。

（插图007）

第一卷 2.变异

「真的可以搞定吧。」

男性贵族雇主的声音透露出胆怯，同时还带有强烈的欲望。

当成工作场所的宽广仓库内，男子忍耐剧烈头痛回答贵族。

「我不是说会想办法吗……工作会确实完成啦。」

身为咒术师的他，之前任何工作都想办法搞定。虽然差点遭到王国逮捕，但依然顺利完成委托。只不过当时的委托者丢了性命。

为了转移没完没了的头痛，他紧紧握住黑水晶念珠。

两具尸体堆放在角落，散发的尸臭弥漫在泥土裸露的仓库内。这是为了本次工作准备的「材料」。并非艾丽黛的居民或寻芳客，而是雇主特地从外地带来的人。

现阶段如果从城里筹措「材料」，有可能遭到城里的人发现。这座城里的化生会化为实体，至少在完成最低限度的实验之前，必须谨慎行事。

雇主不断偷瞄尸体一旁的笼子。

「那、那真的能控制吗……？」

笼子内关着两只化生，光着脚，身穿和服。额头和脸颊刻有红色咒印，一看就知道与普通化生不同。咒术师瞥了一眼以「材料」制作的两只化生。

「可以啊，所以才要施加咒术。」

在创造、操纵化生的技术上，他有无比的自信。可能因为艾丽黛的化生具备实体，目前还不能完全控制，但是最后应该会成功。之前他依照委托人的要求，散布过许多混乱。

一旦城涌现大批化生，人的精神会扭曲，彼此开始猜疑争斗。普通化生能达到这种效果。而在艾丽黛，化生会化为实体，应该能产生更明显的变化。

「但我只能让化生活动。之后你能不能掌控艾丽黛，我没办法保证。」

「我、我知道！只要傲慢的神供三大家消失，我就可以搞定！月白的巫女只是区区小丫头，我也想好了打击她的手段。」

从声音就听得出委托人很胆小。但同时欲望强烈，「未达目的绝不罢休」。两者互为表里，难分难舍。这座美丽的城拥有深厚的传统，如今委托人意图破坏传统，将城据为己有。要说谁比较傲慢，恐怕任何人都不会认为是三大家族。

但咒术师丝毫不以为意。毕竟工作就是工作。

只不过──自从来到这座城，自己就一直头痛。

这股头痛宛如从内侧侵蚀脑部。而且每次使用咒术，似乎就更加严重，甚至觉得自己逐渐被拖进地底，彷佛不停有人在身后低喃「以血污染这片土地」，还感到有东西逐渐蔓延到自己脚边──

「……！？」

脚边好像出现一条黑蛇，咒术师忍不住跳起来。

可是该处什么也没有，只有鲜血染黑的土。

片刻后，咒术师全身吓出冷汗，他以颤抖的手一抹额头。

「怎么了吗？」

「不、没事……」

这座城不对劲──心中浮现这种想法，咒术师忍不住咂舌。头痛愈来愈剧烈，很难静下心思考。自己得集中精神才行。一旦施术者意识不坚，就无法控制产生的化生。他紧紧握住拳头，将头痛赶出脑海。

「如你所愿，让神话之城陷入混乱……多采多姿的花街一旦染血，肯定更容易化为你的囊中物。」

而他的报酬则是优渥的生活，可以好几年不用靠咒术维生。

换句话说，这件事情原本很单纯。

※

席修在艾丽黛成为化生猎人后，转眼间过了两星期。

期间内出现三次化生。有两次是接获看得见红眼的人通报后，赶往现场处理。一次是席修自己在巡逻过程中发现。外表与人类无异的化生拥有强大的体能，本来威胁性很强，席修却不觉得有多棘手。

不过前提是像第一天一样，正面一对一战斗。实际上，化生的个性五花八门。

「其实你可以吩咐我没关系。」

年轻巫女睁大湛蓝的眼眸表示。眼神中带有惊讶与同情，因为席修像落汤鸡一样。

现在是艾丽黛的傍晚时分。刚从水渠爬上岸的席修，拨起湿漉漉的浏海。

「因为女性外型的化生抱着小孩，跳下水渠……」

刚才巡逻途中，席修发现红眼化生后追在后头。结果化生一把抱起附近的小孩，突然跳进水渠内。席修急忙冲上前救人，结果被迫跳下水，追逐沿着水渠逃跑的化生。好不容易消灭化生，从水渠爬出来，正好碰见萨莉。她似乎采购完正要返回。由于之前一直没有向她求援，让她撞见显得特别难为情。

萨莉以手帕擦拭席修脸上的水。

「艾丽黛的化生各式各样。由于它们是『源于人类思想的人型』化为实体，因此会受到原始思想的影响而改变行动。」

「源于人类思想的人型？意思是反映某人想像的人类外表吗？」

「是的，所以长相会与实际存在的人相同，或是化为某人理想的美女。根据纪录，似乎还有冒充娼妓接客的化生。」

「真是不得了……」

化生化为实体已经够让人惊讶。难以想像居然会混在人群中生活。席修正准备脱掉湿透沉重的上衣，萨莉表示。

「要来月白吗？我可以帮你准备洗澡水。」

「不、不用了……我回宿舍去。况且还得写自卫队的报告书。」

全身湿透还跑去月白，会造成人家的麻烦。直接从没有游客的后巷回去即可。席修正准备沿着水渠离去，萨莉跟着小跑步走在一旁。

「就算你穿着自卫队的制服，看起来还是很可疑。有我陪在身边就不会受人怀疑了，所以我陪你到宿舍附近吧。」

「我反而会怀疑巫女身旁浑身湿透的人……」

「席修你真是小心谨慎呢。」

萨莉开心地笑了笑。不过席修心想，她的确是这座城的公主。

这两星期在街上遇见她好几次。不愧是艾丽黛最特别的青楼楼主，城里的人都对她毕恭毕敬，小心翼翼对待。实际上，若是她面露笑容待在身旁，不论外表多么奇怪的人都不会遭到怀疑吧。由此可见她的地位之重。

之前也向国王禀报过，回信的内容只有一句话：「帮忙她。」真要说的话，应该是巫女要协助化生猎人才对。席修怀疑国王这句话的意思，但是担心不敬而没敢问。

萨莉捧着红色的布袋，仰望黄昏时分的天空。

「开始习惯这座城了吗？」

「大致上知道怎么走，小巷子也记住了。」

这座城除了游客走的大马路，还有居民才会走的复杂小巷，而且错综复杂。席修低头俯瞰只有小巷才有的宽广水渠。

「这条水渠比我想像中更深……有普通壕沟的五倍以上吧？」

「喔，来自北方山脉的融雪会流经艾丽黛，所以水量很多。勒迪家的酒窖会选在此地，是因为他们以融雪水酿酒。」

「原来如此……」

水的确很清澈，可是太深了，看不见底部。这样岂不是对孩童很危险吗？但艾丽黛的孩童似乎早就习惯。正好道路前方有两个孩子拿着树枝跑过。听到孩童开心的笑声，席修顿时表情缓和。

「你小时候也是那样吗？」

「不，我是在王城出生的。在王城有住处，当时就往返于月白。」

「在王城？」

这倒是出乎意料。她继承了艾丽黛的巫女血脉，还以为她在这里出生。

「其实应该要从小就在月白生活。可是小时候我偶然遇见化生，无法顺利发挥巫女的力量。结果我害一名化生猎人退役，被迫回到王城的住处。后来在住处一边念书，同时往返于月白。所以我很少在月白的外头露面。」

萨莉修长的睫毛摇晃，面露微笑。

「如今已经成为楼主，自然在艾丽黛生活。而且这里的风气比较适合我。席修你觉得艾丽黛如何？会讨厌吗？」

「倒是没碰上什么困扰。身边的人也对我很好。」

虽然有许多不成文的规矩，让人摸不着头绪。但不论自卫队员或是巡逻时遇见的居民，大多都十分亲切。后来与托马见了好几次面，彼此算是朋友。他可能关心自己新来，才经常来找自己吧。

听到这里，萨莉顿时开心地露出笑容。气氛耀眼又无忧无虑的她，笑起来就像一大朵花灿烂绽放。身为巫女兼楼主的她，在不同场合会露出不同的面貌。不过她现在的笑容最纯粹不做作，因此特别可爱。

硕大的眼眸就像透明的冰，炯炯有神地仰望席修。

「因为你认真为艾丽黛付出，大家才亲切对待啊。而且你听到化生会化为实体，也不怎么慌张。」

「其实有惊讶过。可是为何会化为实体？我在艾丽黛以外没听过这种现象。」

「唔，席修你知道这座城是怎么建立的吧。」

「据说是远古的国王为了上供神明而建立？」

「没错，而且那是真正的历史。艾丽黛如今依然还留有当时的力量。」

「啊？还有神明的力量？所以化生才会化为实体吗？」

这简直不可思议。刚才的孩子跑向水渠另一侧的堤岸，同时向萨莉挥手喊「是月白的小姐耶！」萨莉笑着挥手回应两人。

「另外花街的人气旺盛，可能也有影响。如果化生对他人无害，其实也想置之不理。可惜即使化生性情温和，一旦出现就会引发其他人的身心疾病。」

「这部分和普通的化生倒是一样。」

「嗯，不过和其他城的化生不一样，具备实体导致它们无法穿墙，或是改变型态。只要能锁定外表，其实你可以找我帮忙。」

「喔，原来有实体就会这样啊。原来如此。」

毕竟具备身体，导致化生也受到限制。有些化生一发现猎人就会逃跑，本来接获报告的时候就该找萨莉同行。

「不过你也有身为楼主的工作吧。」

「别担心。即使你没找我，其他化生猎人也会。昨天我也接获要求后来到街上。因为有看得见红眼的人通报，所以在附近搜索一番后，缝合在化生猎人身上。」

「……的确是。」

艾丽黛总共有五名化生猎人。席修目前只见过一人，但他们分别接获通报后，同样会出任务。即使席修不敢找萨莉，其他人也会。对她而言，巫女的工作早就安排在日常生活中吧。

「还有，艾丽黛毕竟是我的城。我得靠自己保护。」

她的视线注视前方，十分坚决。让人联想到年仅十六岁的她展现的人生态度。觉得她十分不自由的席修，其实还不了解她。

道路前方出现自卫队总部后，席修向身旁的萨莉开口。

「可以稍微等我一下吗？我马上换衣服，送你回月白。」

「啊，没关系。反正是我送你来的。」

「太阳已经下山了，怎么能让你独自走夜路回去。」

「放心吧，我是属于夜晚的人。」

「那也不行。」

席修反覆强调后，感到不解的萨莉略微眯起眼睛。随后湛蓝的眼眸透露出意有所指的光芒，朱唇微微一扬。

「席修，你是不是还当我是小孩？」

「没有……」

这个问题很难回答。至少席修不认为比自己小五岁的她是成人。可是又没有瞧不起她，觉得她还没长大。她介于两者之间，距离成人还有几步之遥。就像即将进入夜晚，夜幕低垂的黄昏一样。

「不论你是大人或小孩，我都会送你回去。纯粹是我自己的问题，觉得这样比较放心。如果你愿意配合就更好了。」

即使这座城堪比她的庭园，依然有络绎不绝的旅客造访此地。见到席修坚持己见，萨莉的眼神就像见到神奇的事物一样。她从头到脚仔细端详湿透的席修。就在席修准备开口时，萨莉噗哧一笑。

「我知道了，那就拜托你了。」

「可以吗？」

老实说，原以为她会继续推辞，结果她爽快地同意。

「嗯，再坚持下去，你可能就要感冒了，就让你护送吧。喔，取而代之──」

白皙的手指戳了戳席修的胸膛。正统神话的巫女嫣然开口。

「下次请确实委托我陪同喔。」

「……我知道了。」

这一点完全无法反驳，席修举起双手示意投降。

开心笑出声音的萨莉上方，由弦转盈的月亮高挂夜空。

※

──月白楼主的工作几乎都是不抛头露面的杂务。

一边注意娼妓的情况，同时监督下女的工作。还要向往来的商人订购酒与食材并记帐。太阳下山后要帮灯笼点火，在营业时间内得在大门迎接寻芳客。有些寻芳客喜欢与萨莉聊天，所以她有时也会在大厅陪聊。

在各种工作中，外出详细采购也是楼主的重要工作。这是一个晴朗的午后，走在笛音响起的街道上，萨莉拿着清单端详店家。

「大家都好任性……」

月白的娼妓半数以上不爱出门，茧居在青楼内。所以萨莉的工作就是帮她们跑腿，添购妆白粉、胭脂与薰香。萨莉会从王城的宅邸定期收到自己的化妆品，并且依照指示化妆。不过月白的娼妓都相当讲究，还会提出「想尝试新款产品」这种模糊不清的委托，很难决定该买什么。

今天同样外出采购的萨莉，顺着从未闻过的香气窥看一间店铺。门帘上以拔染印着来自南方的徽记，萨莉正准备进入店内。

──这时候，有人从后方抓住萨莉的肩膀。

「来买东西吗？萨莉？」

「……吓我一跳。」

回头一瞧，是旧识出现在萨莉面前。他穿的并非自卫队的深蓝色制服，而是黑色的和服。金发碧眼的外表属于典型的南方容貌，但他是在艾丽黛出生的人。

男子和蔼可亲地微笑，同时将萨莉拉进怀里。

（插图008）

「好久不见了，知道我多想见你吗？」

「这样很热，拜托放开好吗……」

即使在艾丽黛，光天化日下搂搂抱抱也只会引人侧目。萨莉扭动身体，逃出男子的怀抱。白皙的手碰到男子配戴的刀，饰绳前端的黄水晶发出清脆的声音。

眼前的男子如果正经一点，看起来就像贵族公子。萨莉目不转睛仰望对方。

「我以为你还没回来。」

「刚回来不久。因为想见你，才会跑来找你。」

「明明可以再出差久一点。」

萨莉不小心说出真心话，结果对方再度伸出手。萨莉急忙往后退，躲过搂抱。

埃德·鲁克多──在席修抵达之前，他是与萨莉年龄最接近的化生猎人。见到萨莉的反应，埃德发出不平之声。

「真冷淡啊。明明是你开口，我才特地到遥远的城出任务耶。」

「我才没开口。况且月白根本没在联名名单上。」

萨莉指出事实后，埃德的嘴噘得更高。由于他的面貌俊秀，露出这种表情显得更稚龄。

不过萨莉知道，他在自卫队可是屈指可数的优秀剑客。所以艾丽黛的老字号商铺才会接受熟悉富商的委托，派他前往南方远征。

由于该富商并非月白的恩客，萨莉本来没参与联名委托书。但萨莉当初考虑过，一旦对方开口就签字同意。因为埃德待在城里，会经常对自己纠缠不休。

「难得回来一趟，何不稍微休息一下？」

「那我今晚就去月白吧。」

「我帮你写介绍函去其他青楼，现在就写。」

如果埃德跑来，他会缠着萨莉无法工作。不过还好化生猎人基本上都很忙，他没办法待太久。

想到这里，萨莉想起席修。

「话说埃德。」

「怎样？终于愿意接受我了吗？」

「想得美──唉，你见过新来的化生猎人了吗？」

「啊？」

埃德的声音听起来明显不悦。萨莉发现自己说错话，正准备开口。埃德却抢先掐住她的下巴，强硬抬起她的头，然后从近距离盯着萨莉。

「你已经见过他了吗？」

「当、当然啊，他是化生猎人嘛。没见过面之后很麻烦。」

「少给我找麻烦。别去找可疑分子。」

「他才不可疑呢，是托马带他来的。」

以前住在王城的时候就与托马相识。对萨莉而言，托马是少数可以完全信任的对象。所以他不可能带有问题的人来找自己。而且萨莉也已经知道，席修的耿直个性超乎寻常。

可是埃德眯起淡蓝色眼眸，回了一眼萨莉。

「萨莉，不要对任何人放下戒心。你不知道王城最近流传不太平静的传闻吗？」

「传闻？」

最近一直住在月白的萨莉，一个多月没回王城。托马应该也没提过类似的消息。从萨莉的表情看出她一无所知，埃德叹了一口气。

「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。萨莉，跟我来。」

「去哪里？」

掐住下巴的手松开后，萨莉拉开与埃德的距离。

萨莉环顾四周，发现有些路人对容貌姣好的两人争执投以好奇的视线。不过艾丽黛的居民表面上似乎始终漠不关心。不知道是不希罕男女之间的争执，还是假装不关心却竖起耳朵偷听。

萨莉原本想趁机落跑，埃德却伸出手。

「去茶馆吧。找间有包厢的。」

「咦……可是有人叫我别和你独处。」

「谁这么说的？」

「托马。」

一听到这个名字，埃德的眉头皱得更紧。对萨莉有意思的他，从以前就和托马处得不好。虽然准确来说，托马根本不太理埃德。但是萨莉毫不避讳宣称托马就像自己的大哥，埃德自然视托马为眼中钉。在萨莉看来，当然选择站在托马这一边，况且也不希望埃德妨碍工作。

埃德比萨莉大九岁，两人是青梅竹马，从小就很了解对方。对萨莉而言，他就像自己人一样，顺位排在很后面。除了身为巫女的工作以外，萨莉大多对埃德十分冷淡。

见到萨莉正好保持自己构不到的距离，埃德露出不满的表情。

「萨莉……」

「拜托，啊，对了。我还得去买茶点。你要陪我来吗？」

要是继续缺乏交集，他可能免不了又搂搂抱抱。虽然摆明了讨好他，但萨莉双手合十拜托后，埃德的表情才缓和下来。

「真拿你没办法。」

「谢谢你，埃德。」

两人转过附近的街角，离开大马路。沿着小巷走向茶点铺的时候，萨莉仰望身旁的埃德。

「话说传闻是什么？」

「陛下似乎考虑夷平艾丽黛。」

「咦？」

萨莉一脸茫然地回答，就像晴天霹雳一样不知如何反应。

「夷平，为什么？」

「你知道去年登基的新国王，正如火如荼地四处改革吧？」

「我知道，陛下年纪轻轻，很有本事。记得才三十三岁。」

「别说得事不关己，萨莉。新国王下一个目标就是这座城。」

「不会吧……？」

萨莉这句话的语气比刚才还惊讶，歪着脸仰望埃德。

「可是这座城──」

「从神话时代就与王国有互不侵犯的默契，可是没有明文规定。当初建国的时候，同样仅因为不成文的规定才保留自古以来的权利。」

艾丽黛以税金换得台面下的自治权。不过与其说讨好国王，更像是投资拥有自己的国家。事实上保护艾丽黛的国家，在大陆上同样大名鼎鼎，而且大多得以在高额税金以及艾丽黛的人脉下尝到甜头。

神话之城与国家建立半对等的关系，维持繁荣至今。

当今陛下居然想打破这种状态。对住在这座城里的萨莉而言实在太突然了，难以理解。见到萨莉难以释怀，埃德一脸苦涩地补充。

「我知道你难以接受，但是陛下的考量肯定不是我们能想像的。其他的改革方案同样针对既有的不成文规定，让安于现状的人感到措手不及。艾丽黛自然也不例外。」

「可是再怎么说，夷平这座城──」

──实在太没道理了。萨莉正要说这句话，又硬生生吞回去。取而代之微微叹了口气。

可能觉得低下头的萨莉心情沮丧，埃德轻轻抚摸她的头。

「毕竟只要巧妙掌控艾丽黛，就能获得金钱与权力。身为国王，肯定会想打压这些人。例如勒迪家族，即使改朝换代依然维持贵族身分。以及米蒂利多斯剧团，透过艺乐师建立了庞大的人脉。想攀龙附凤的人多如过江之鲫，连陛下都无法忽视传承自神话时代的正统力量。也难怪陛下会提高警觉。」

「这……」

埃德这番话是事实。神话中的神明要求三项报酬，其中两项是美酒与艺乐。传承这两者的家族如今依然势力庞大，肯定有不少人想攀关系获利。 但是即便如此，艾丽黛依然是不可侵犯之城。

发现萨莉的表情怏怏不乐，埃德苦笑。

「同样是神供三大家，低调的月白肯定觉得是飞来横祸。但这些传闻都是实际存在的，小心为上。」

「……我知道了。」

「所以别相信王城的人，尤其像是托马。」

「你该不会就想说这句话吧？」

总觉得最后一句话破坏了原本严肃的话题。听到埃德对私怨口无遮拦，萨莉冷冷地望向他。但埃德仅眯起蓝色眼眸，面露笑容。

两人在七拐八弯的巷子里往右转。就在即将抵达常光顾的茶点店，埃德牵起萨莉的手。萨莉停下脚步后，埃德亲了一下她柔嫩的手掌。

「我得先走了，萨莉，别忘记刚刚说的话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尤其要小心来自王城的化生猎人，他很有可能是陛下的眼线。」

仅留下这句话后，埃德便消失在转角另一端。留在原地的萨莉喃喃自语。

「说席修是陛下的眼线，可是我觉得他不像那种人……」

真要说的话，他既有能力又勤劳，却会过度遭到埋没，难以受到重用。化生猎人又没有佣金可抽，但他却自动自发巡逻，消灭化生。反而该担心他会不会遭到坏人利用。

话说萨莉在意的是──

「夷平艾丽黛？」

到底有多少可信度？埃德的个性别扭，本来就很难缠。所以有可能出于对托马的厌恶而夸大其词。问题是这么一来，又怎么会突然提到「夷平这座城」呢？

感到不解的萨莉，依然前往茶点铺采购。逛完其他店铺后，已经接近傍晚时分。

眼看快到点灯的时候。发现天色不早，萨莉加快回程的脚步。夜幕低垂下，远离大马路，顺着水渠的小径一个人也没有。萨莉注视映照在漆黑水面的红色灯笼火光。

──自从她出生以来，这座城始终没有改变过。

当然有人来来去去，建筑物也有变化，但城的风格与气氛始终不变。萨莉一直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。可是如果国王打算夷平这里，难道艾丽黛会在她这一代结束吗？

「如果成真，届时我该怎么办呢。」

即使思考城与月白没了该何去何从，萨莉依然无法想像。或许可以回到王城，但这样无法根本解决问题。

萨莉轻轻叹一口气。不过就在此时，她抬头一瞧。

几名人影跑出刚才的街角。前头的男子左顾右盼，观察四周的动静，发现萨莉后吓了一跳。但是四周阴暗，看不清他的长相。那几人迅速扛起一大包东西，消失在黑夜之中。

「怎么回事……？」

萨莉来到他们跑出来的巷子转角。发现该处有一滩混浊的水洼。还散发刺鼻的腥味。萨莉走近水洼仔细端详，然后哑口无言。

──那是一滩不知从谁身上流出的大量血迹。

※

白天的小巷子里，有些地方几乎整片建筑物都紧闭百叶门。这些商家正为了夜晚营业，争分夺秒休息。斑驳墙壁上的油漆快要剥落。石墙的黑影落在复杂巷弄内，萨莉跟在青年身后穿梭其中。

跑在前头的席修略为回头望向她。一身白色和服的萨莉，额头与脖子都汗水涔涔，奔跑速度也开始放缓。席修伸手示意上气不接下气的萨莉停下。

「我去阻止它们。你可以慢慢来。」

「可、可是……」

萨莉话还没说完，席修便加快脚步奔跑。之前因为自己跟着，他才放慢脚步吧。见到席修转眼便消失在巷子彼端，萨莉才终于放弃追逐。

「好、好难受……」

之前经常与化生猎人同行，这还是头一次这么辛苦。感觉心脏比中了咒术的化生猎人更快先破裂。

但这并非席修的错。纯粹只是化生的数量增加了。

今天第一次通报的化生已经消灭，结果又接连出现其他化生。目前在追踪的是第四只，由于外表是小孩，动作相当灵敏，很难捕捉。

萨莉边走边调整呼吸，追在席修后头。这次的化生没有缝合在席修身上，但已经烙上追踪用的印记。就是散落在曲折巷道里的一颗颗红色颗粒，只有萨莉才看得见。顺着颗粒转过第三个转角后，萨莉终于发现席修的背影。

「啊……」

从她的角度看不见，不过席修对准脚下的某种东西劈下军刀。

伴随沉钝的声响，地面的红色颗粒如融化般消失。这代表化生已经消灭，萨莉轻轻吁了一口气。席修转头一瞧，发现萨莉后眉毛一扬。

「没事吧？」

「完……」

「完？」

「完全没帮上忙……」

刚才只是追在他后头，扯他的后腿而已。见到萨莉垂头丧气，席修睁大眼睛。

「没这回事。前三人你都确实缝合在我身上了啊。」

「啊呜。」

他的夸奖很窝心，但自己刚才应该再努力一点。萨莉跑到席修身旁，准备解除刚才施加到一半的咒术。正准备伸手碰触隔着制服的胸膛时，头顶上传来尴尬的「呃」一声。萨莉一抬头，只见席修皱眉转过头去。

「还不习惯咒术吗？」

「不……你先整理一下自己的衣着吧。」

「咦？」

听席修这么说，萨莉低头一瞧，只见白色和服早就走样，酥胸大敞。即使是廉价的娼妓都不会穿得这么随便，萨莉急忙揪住襟口拉紧。

「刚、刚才我竟然穿成这样奔跑。」

「应该没有别人看见。」

「那你呢？」

「我没看见。」

「是吗？」

他说的话应该可以相信。萨莉从散乱的头发上取下发簪，急忙整理凌乱的和服。长长的银发滑落背部，紧贴在湿透的后颈上。

萨莉解除席修身上的咒术后，与席修并肩走在巷子里。

「话说我头一次一天对付四人呢。」

「是吗？我以为在艾丽黛很普通。」

「没有这么夸张……一般而言大约半个月五到十人。」

依照过往人数来看，今天的遭遇率高得吓人。萨莉抬头注视身旁的席修。

「难道席修你的体质特别吸引化生吗？」

「我没听过这种事。」

「也对……」

虽然萨莉是开玩笑，但要是有谁具备这种体质，那可太麻烦了。这种人实在不适合待在艾丽黛。席修一脸错愕地回答萨莉。

「话说你要小心自己的安危，毕竟发生过之前那件事。」

「嗯……」

前几天萨莉发现的血迹，最后没查明究竟是谁流的血。只知道可能是人血，以及某间青楼的下女外出采购，从此人间蒸发。血洼附近有拖行某物的痕迹，推测可能是流血的人被带走。多半是萨莉看到的一伙人所作所为。目前自卫队持续巡逻调查，但始终没有进展。

「我有不好的预感。不只是可能有人死亡，也包括始终找不到失踪者。感觉到一股恶意。」

「也对，从出血量看来，那人可能已经无力行动。多半被人裹起来带走了吧。四周留下好几双足迹，你看到的那些人不是也扛着一大包货物？」

「嗯，虽然没有看清楚。但如果是人的话，差不多就那么大。」

当时如果早一点行经该处，或许有机会在伤患被掳走之前阻止。萨莉美丽的脸庞浮现忧郁，一旁的席修喃喃自语。

「混杂的足迹中，只有一人光着脚……要说可疑的话，就是这号人物吧。」

「为何可疑？」

听到萨莉的疑问，席修露出「糟糕」的表情。他的视线明显从萨莉身上移开。

「不，没什么。目前依然在调查，还没弄明白。」

「但是你刚才说可疑吧。」

「那只是我的感想，不该随便乱说。」

「乱猜也没关系嘛！说说看！」

萨莉揪住席修的袖口，央求他「我想听听看」。席修默默走了一段路，但萨莉始终没有放弃的模样。最后席修终于认输。

「血洼旁边不远有几个赤脚的足迹。可是与其他足迹不一样，没有离开现场的迹象。可是从位置来看，也不像流血的本人。我个人的推测是，这一号赤脚人物是攻击受害者的人，可能和受害者一同回收了。」

「回收？攻击者与受害者一起？为什么？」

「可能想拖延我们调查的速度吧。赤脚人物攻击他人是突发状况，而且有好几人认为这件事情一旦曝光会很麻烦。差不多是这个意思。」

说到这里，席修强调「这些都是我自己的推测，听一半就好」。

叮嘱过后，席修询问。

「附带一提，化生杀人的案例大约有多少起？」

「……其实不多，一年大概几起吧。这座城里的化生差异相当大，而且都有思考能力。所以即使有害人之意，过于凶暴的化生倒是很少见。反倒是闹出人命前大多遭到阻止。」

萨莉湛蓝的眼眸闪过一抹寒光。

「而且……就算化生真的杀了人，试图隐瞒也非常愚蠢。」

萨莉的声音比平时略显低沉。发现席修的惊讶视线后，她急忙微微苦笑。

「抱歉，毕竟还在调查。不过希望能尽快解决，况且也快没时间了。」

说着萨莉仰望天空。白昼的白月高挂在天上，见到日渐膨胀的月亮，席修皱起眉头。

「……原来如此。你还能再使用巫女的能力几天？」

「大约三天左右。」

再过三天就是上弦月。之后萨莉便暂时无法发挥巫女的能力。虽然不太方便，但这是她受到的束缚。萨莉仰望席修的侧颜。

「暂时会比较麻烦，不过到了满月就没事了。」

「不是说在下一次弦月之前，力量不会恢复吗？」

「巫女的力量是这样没错。不过接近满月，化生也会减少出没。其实随着月亮变圆，照理说化生应该会减少才对……怎么反而增加了呢……」

以前祖母的时代应该没发生过这种事。说真的，感觉有点诡异。难道有什么原因吗？萨莉陷入沉思。席修则发表单纯的看法。

「其他城理论上是满月时的化生最多……」

「艾丽黛正好相反。新月时化生最多，取而代之满月时较少。」

所以即使她无法发挥巫女的力量，只要熬过几天，城就会趋于平静。之前一直持续这种周期循环。

「周期设计得真巧妙，简直像为巫女量身打造一样。」

「咦……」

吓得萨莉身子一缩，但席修的视线望向道路彼端。他刚才这句话应该只是单纯的感想，并非怀疑与普通城镇不一样的艾丽黛。

萨莉在内心松了口气。自己可不希望他打听这方面的事情。因为这座城的真相，她只会告诉生涯中的唯一对象。

「可是我……」

──会选择他成为一生唯一的恩客吗？

萨莉偷偷一瞄高个子的席修。

选择化生猎人为恩客本身没有问题。虽然他的个性有点死心眼，但是耿直又诚实。即使知道自己的实情，他肯定也会认真以对。

可是说起来，自己对他的经历却一无所知。只听说他来自王城，但萨莉不知道他以前在王城做什么，以及家族的情况。仔细想想，发现席修充满了谜团，萨莉紧紧注视他。

在萨莉端详一段时间后，察觉到视线的席修有点慌。

「……怎么了？」

「我对你几乎一无所知。」

「不知道也没差吧。」

「你几岁？」

「二十一。」

那么他应该不是贵族公子。这个国家的贵族几乎都在十几岁结婚。即使大多属于政治婚姻，但结婚后的确无法继续当化生猎人。其中也有托马这种二十七岁依然单身的怪人。但是勒迪家族原本就刻意特立独行。加上萨莉知道，托马其实想娶月白的伊希雅为妻。王城肯定没有这种贵族。

「王城吗……」

埃德提过的王城传闻究竟是否属实呢？国王正考虑夷平艾丽黛，可是萨莉目前完全不明白国王的目的，以及如何执行。后来萨莉也问过托马，但他的回答是「从来没听过」。另一方面，仔细聆听街头巷尾的八卦后发现，有好几人同样提到这件事。台面上没人敢聊这种危险的话题，但是却参杂在黄昏的暮色中，逐渐传遍全城。

席修一直认真执行化生猎人的任务。萨莉完全不觉得「来自王城的他是陛下的眼线」。不过可以的话，还是确认一下比较放心。萨莉思考该如何询问才有机会探口风时，席修一拍她的肩膀。

「哪，我们到了。好好休息吧。」

抬头一瞧，只见已经抵达月白。瞄了一眼尚未点灯的大门后，萨莉转过身，情急下拉住即将离去的席修衣摆。

「你也休息一下比较好。」

「我还得写报告书才行。」

「昨天我们进了灵猿茶。」

萨莉说出难得买到的稀有名茶后，席修顿时表情缓和。

「……知道了，那就稍微打扰一下。」

「好的。」

他的喜好非常容易掌握。萨莉忍住笑意，同时带领他来到空无一人的花之间。这时候月白的娼妓大多还在睡觉，萨莉吩咐下女送来热水，然后亲手泡茶。

透过门路买到的灵猿茶，呈现清澈的琥珀色。颜色与来自西国的薄白瓷杯十分搭配。然后萨莉取出老字号的茶点，搭配散发宜人香气的茶。

「来，请用。」

「那我不客气了。」

虽然席修面无表情，依然开心地端起茶杯饮用。见到他的表情，就不枉自己辛苦弄到好茶与茶点了。萨莉也帮自己沏茶，隔着桌子与席修对坐。本来应该先入浴冲洗汗水，但如果离开片刻，席修就会回去。依照他的个性，满月这段期间多半不会前来月白，所以不能错过这次机会。

看准席修放下茶杯的时机，萨莉开口。

「席修你以前是什么样的人？」

「什么叫是什么样的人？」

「因为你都不笑，又特别耿直。」

萨莉原以为自己的提问很自然，结果席修一听，顿时露出无比苦涩的表情。心想可能问错了问题，同时萨莉试着等他开口。

「……的确，以前一直有人说我很冷淡。」

「从小吗？」

「不确定，我不记得了。进入士官学校就读时，就有人这样说我。」

「士官学校。」

萨莉重复这个词后，席修难为情地继续开口。

「都是往事了，和现在无关。」

「总觉得……好像明白你为何个性这么固执了……」

「等一下，这是误会……个性与学校无关，是天生的。」

「是吗？我觉得你的个性很有趣，而且很好呢。」

「有趣啊……」

看着表情复杂的席修，萨莉烦恼于更猜不透他的出身。

士官学校是培养效忠国王的士官所设立的机构。只有上流社会的人，或是成绩极为优异的平民才能进入。而他究竟是属于哪一种呢？虽然他的言谈举止不粗鲁，却与多数上流社会的优美完全不同，让人完全搞不懂。总觉得似乎稍微接近「是否为陛下的眼线」，但萨莉还是没有头绪。

「士官学校毕业后成为化生猎人吗？总觉得好可惜。」

「托马也这样说过，但我并不是自愿的。因为我从以前就看得见化生，算是被迫成为猎人的吧。」

「是吗？所以才来到艾丽黛？」

「似乎是自卫队向王城申请，希望增加化生猎人。我才会碰巧收到要求前来。不过这座城里的化生猎人似乎看不见化生也无妨。」

「喔，看得见当然更好。只有看得见化生的人能分辨是否红眼。不过身手优秀是必要条件，你不是也接受过入队测验？」

「有，当时和化生猎人『铁刃』交手过，结果三战两胜才打了一场。」

「一场就通过了啊，真是厉害。」

铁刃是老资格的化生猎人。只和他交手一次就获得饰绳，代表席修的本领相当高强。听到萨莉发出赞叹，席修露出疲惫的眼神。

「问这些问题有什么意义吗？」

「因为我对你有兴趣。」

「为何啊……」

「唉，你见过陛下吗？」

萨莉边问边倒茶，然后望向席修，只见他明显「呃」一声愣住。出乎意料的反应让萨莉惊讶地睁眼。

「怎么了，为何露出微妙的厌恶？」

「倒也不是厌恶……」

「难道你是陛下的眼线吗？」

听到萨莉单刀直入的问题，席修喷出口中的茶。萨莉急忙站起来。

「咦，抱歉！我刚才说了不该说的话。」

「不……是我不对……失礼了。」

席修从她手中接过抹布后，主动擦拭桌子。他端正的容貌明显十分尴尬，不像是在演戏。但即使不像，提到国王时的剧烈反应却让萨莉更摸不着头脑。重新叠好借来的抹布后，席修叹了一口气。

「竟然听到有人这么说。意思是我严重违反了城里的规矩吧。」

「不、不是的！我不是这个意思！只不过王城有传闻──」

「传闻？」

席修略为皱眉望向萨莉。

他的眼神看得萨莉一瞬间屏息。

黑色的眼眸笔直注视对方。毫无疑问，光明正大的人才会有这种眼神。

花街的人都会避免眼神透露内心想法。但他和花街的人不一样，愿意与对方真诚以待。

萨莉觉得他的眼神很漂亮，想再靠近一点窥看。

「萨莉蒂？怎么了吗？」

「……啊。」

他喊的不是别人常用的俗名，而是自己的巫名。第一次见面时，自己曾自我介绍过。如今他礼貌地说出口，萨莉反而觉得难为情。回过神的萨莉面露微笑。

「抱歉，我只是觉得你很有趣。」

「怎么会啊……」

见到席修无精打采，萨莉即将笑出来──就在此时，有人粗鲁地推开大厅的门。年轻的下女冲了进来。

「楼、楼主！不好了！」

「什么事？」

「化生杀人了！猎人要求召集！」

听到下女的呼喊，两人同时起身。

凶案现场在大马路南方城郊，靠近城入口。

位置在城的另一端，与月白相反。席修与萨莉再度奔跑赶往现场。

与化生有关的紧急召集要满足两项条件：「一次杀伤三人以上，或是连续杀伤五人以上」。上一次满足此条件已经相隔十五年。

八人在特殊召集下集合，包括自卫队队长、所有化生猎人、巫女，以及艾丽黛大半数商家的商会会长。除了会长以外的五人在萨莉与席修抵达前，就聚集在现场讨论中。

负责验尸的化生猎人埃德一见到两人，顿时怒目横眉。

「你们怎么会一起来？」

「我们来晚了，抱歉。目前情况如何？」

「不要不理我，萨莉！」

眼看他气得要冲过来，萨莉急忙躲到后方。席修见状略为皱眉。

埃德即将冲出去追逐萨莉，但年长的化生猎人立刻从后方架住他。其他自卫队员都对这名魁梧男性又敬又怕，称呼他为「铁刃」。他无视气坏的埃德，回答萨莉。

「死了四人。化生目前正在逃窜。」

「四人？为什么会死这么多……」

「不知道，似乎是突然拔刀砍人。其中一名目击者证实凶手有红眼，才发现是化生。」

席修与萨莉面面相觑。刚刚才提到「化生很少杀人」，结果立刻被打脸。感觉一股看不见的危机山雨欲来，萨莉倒抽一口凉气。

遗体维持遇害时的模样，上头仅盖着黑布。大量鲜血渗入地面，显示现场情况的凄惨。

席修蹲下翻开黑布，萨莉从他身旁窥看遗体。遇害的是中年男性，正面挨了一记俐落的袈裟斩，伤口从左肩到右腰。跟着席修调查其他遗体的萨莉，见到最后一块黑布翻开时吓得颤抖。因为年轻死者是她认识的对象。

「这人是托马的……」

「嗯，在勒迪家族酒窖工作的男性。」

死不瞑目的男性，是历代在勒迪家族工作的酒匠之子。他也是托马的好友，经常送瓶装酒来月白。见到熟人遇害，萨莉噙住眼中的泪水。一想到托马得知噩耗会说什么，就感到心痛。

盖回黑布的席修抬起头。

「查明另外三名受害者的身分了吗？」

「似乎是正好在场的人。一人好像是勒迪家族的客人。」

「这下子伤脑筋了。」

柔和的语气中带有忧虑，最后抵达的人是会长。他同时是艾丽黛知名酒楼的楼主，环顾四周后向众人打招呼。萨莉向年长的会长深深低头致意。

全员到齐后，壮年的自卫队队长语气沉重地开口。

「虽然发生了严重的非常事态，但我们只能沉着应对。化生的行为实在太过特殊，不过这么一来，最好认为与前几天发现血洼的事件有关。无论如何，不能再置之不理。」

说到这里，自卫队队长望向萨莉。

「你还能再出动几天？」

「还剩三天。」

「是吗……邻近期限竟然冒出这么多化生，以前从来没有这种现象。无论如何都要在三天内解决。」

队长环顾所有化生猎人，表情各异的众人点头。依然从后方被架住的埃德也一脸老实。

「自卫队强化巡逻，一旦发现可疑人物就通知附近的化生猎人。在解决这起事件之前，化生猎人要四处搜索化生。至于巫女──」

「这三天内我也会尽可能四处搜寻。」

「知道了，护卫就随你挑选。」

队长下结论后，看向会长。老字号酒楼的楼主一脸苦笑。

「毕竟事关城的风评，希望能避免大张旗鼓警告游客。联络各店铺，直接提醒顾客提高警觉，小心安全吧。」

「──还没问最关键的问题，化生大约几岁？」

眼看讨论即将告一段落，席修插嘴一问，队长顿时深深皱眉。早到一步的化生猎人似乎已经得知。队长仅看向席修与后方的萨莉后回答。

「听说外表是年轻男子。可是戴着面具，容貌不得而知。只看得到红眼，所以才判断是化生。」

「面具……？」

第一次有化生这么做。与哑口无言的萨莉不同，席修刚来到艾丽黛不久，似乎很干脆地接受。他举起手表示「知道了」，然后走出人群。

「过了上弦月后，你尽量避免外出。虽然化生不至于专门攻击你，但是发生万一就太迟了。」

大家应该都注意到，情况与平时不太一样。

即使接近满月，化生依然增加。还有夷平这座城的传闻，加上这次事件。感觉危险的汹涌暗潮漫过居民的脚踝，而且水位似乎不知不觉间升高。

萨莉转念一想，试图回忆祖母碰到这时候会怎么做。如今自己身处这种情况，也只有自己才能想办法解决。她转身望向会长，面露微笑。

「三天之内会逮捕凶嫌。」

为了证明这句话不是随口一说，萨莉转身背对血迹，迈开脚步。

其实应该追上席修，再打听一下王城的传闻。但是萨莉与会长说完话时，席修已经上街巡逻。路上的游客还不知道这起事件，一如既往地热闹。萨莉注视马路，同时将乱糟糟的头发随便盘在后方。

「总之得先回去洗个澡……」

「洗澡？为什么？」

「还问为什么──哇！」

萨莉吓得差点跳起来。有人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，然后直接抱住腰一把搂过萨莉。一半被迫踮起脚尖的萨莉，抬头仰望身后的埃德。

「可以放开我吗？」

「为什么要松开头发？和他来之前到底做了什么？」

「松开是因为发型散掉了。刚刚一路跑过来，发型才会散开又流汗。而且我是中途遇到他，才会一起抵达。所以我想回去一趟换衣服。」

「我送你回去。不要落单。」

松开萨莉的手腕后，埃德走在她身旁，再次试图牵手。放弃抵抗的萨莉让他牵着，指示要走的路。

还以为刚才埃德被架着拖离现场，看来他甩掉铁刃后又跑了回来。萨莉心想早知道就该先行离去，才不会被他逮到。但埃德说得没错，非常时期的确「不该落单」。

瞥了一眼在广场上表演节目的剧团，两人同时小声交谈。

「埃德你对刚才的事件有什么感想？很可疑吧。」

「你是指没有化生会那样吗？」

「因为以前从来没有化生会戴面具，手持凶器啊。你真的觉得凶手是化生吗？」

「难道你觉得不是？」

「我不知道，可是……我怀疑与某人有关。」

为何化生会隐藏面目？以前没有化生会主动杀人，还试图巧妙地隐瞒身分。害人的化生往往出于冲动，不会考虑后果。另一方面，混在人群中的化生讨厌事情闹大或环境变化。

可是──这次的凶嫌不属于以上两者。所以萨莉才有种讨厌的感觉。和之前留下血迹逃离现场的那些人一样，感觉到有恶意躲在暗处。

萨莉怀疑有人在台面下闹事。可是埃德果断地摇头反对。

「红眼是无法伪装的，这次的凶嫌应该是化生。反而是这次的化生前所未有地狡猾，最好提高警觉。」

「是吗？」

「应该是吧。如果遮住脸，普通人就看不出是否红眼，可以混入人群逃跑。」

「……化生跑不出这座城的。」

艾丽黛布有结界，让化生无法逃脱。当初创立这座城就布下了结界，封闭在此地产生的化生。所以化生根本无法离开艾丽黛，只能在这座城里消灭。

萨莉寻找目前可能还躲在某处的化生，回头一瞧夕阳西斜的马路。街景照理说与平时无异，如今却看起来有点像未知事物。

埃德牵着萨莉娇小的手。

「不要离开化生猎人，萨莉。你要是落单，就无法将化生缝合在他人身上了。」

「嗯……」

「如果今天你也想巡逻，我就陪你一起去。」

「嗯……那就拜托你了。」

虽然想避免与埃德独处，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。在他的护送下回到月白所在的马路后，萨莉仰望夜幕低垂的天空。

高耸的树枝在门前形成诡异的黑影。有件事情萨莉从未告诉他人，其实小时候的她偷偷害怕月白外围的杂树林。当时萨莉还以为自己是普通的小孩。怀念的际遇与如今的自己产生落差。

「很久以前，埃德你也送我回到月白呢。」

「以前？喔，你是指迷路那一次吗？」

「没错，当时的你好可怕。」

「别乱说，我一直对你很好。」

听到埃德装傻，萨莉呵呵一笑。

以前的埃德会顶撞任何人，所有人都拿他没辙，恶名远扬。他的娼妓生母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，似乎会对埃德又打又骂。导致他对外宣泄情绪，别人避他唯恐不及。不过当时的萨莉当然不知道这些。

年幼的萨莉只觉得他很冷淡。牵着迷路的自己，边抱怨边带自己回月白。之后他即使一边嫌麻烦，依然愿意陪自己玩。

几年后，听说城里出名的问题儿童成为化生猎人，大人都感到诧异。萨莉倒是很开心。自己将来成为巫女时，与认识的对象共事，会感到很放心。

「可是你怎么不知不觉中变成这样啊。」

「你对我有什么不满？」

「真要说的话，就是独占欲特别强。」

只要接获要求，巫女就会与任何化生猎人同行。要是他每次都表达不满，自己根本无法行动。但埃德却厚脸皮地宣称「只准跟我一个人行动」。

还不只这样。连萨莉接待前来月白的寻芳客，埃德都没给好脸色看。萨莉比埃德小九岁，不知道他对萨莉究竟有几分认真。但不论身为巫女或楼主，他的态度都让人无法恭维。以前态度冷淡的他反而比较容易接触。

在门口停下脚步的萨莉，向不满的埃德挥挥手。

「我去点个火，你可以两小时后再来吗？」

「嗯，那我在你房间等。」

「少来，你别想。」

要是让他在房间等，难保不会节外生枝。为了避免他继续纠缠，萨莉一喊「等会见！」便冲进大门。

快到了点火的时间，大门已经开启。打扫入口的少女发现萨莉后，低头致意。

「楼主，欢迎回来。」

「不好意思，开门营业后我还要出门。帮我向大家吩咐──对了，这段期间尽可能避免外出。还有小心陌生的寻芳客。」

照理说化生不会入侵月白，但这一次很难说。所以小心为上。

萨莉吩咐下女端水来，仅清洁双手后便点亮灯笼。接着思索了一会，站在入口取出便笺振笔疾书。写好后装进信封，随即前往伊希雅的房间。她似乎正好要去花之间，见到萨莉后「哦」一声微笑。

「怎么这个模样？」

「刚才稍微到处奔波……话说这个给你。」

「信？」

「如果托马来了，希望你交给他。」

其实当面说明是最好的。但是寻找化生的过程中可能与他错过。而且就算他对朋友的死感到难过，也不会在自己面前展现。他和伊希雅独处的时候，应该比较坦率。

见到萨莉递过的信，伊希雅一瞬间露出讶异的神情，但随即微笑后收下。

「知道了，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？」

「不只是托马，最近外头不太平静。所以委婉告诉寻芳客，在外头要小心安全。」

「我会告诉大家。」

「谢谢你。等一下我还要外出。」

「现在要外出？独自一人吗？」

「有埃德在，别担心。」

听到这个名字，伊希雅的表情依然没有完全放心。多半是托马对她讲了不少埃德的是非。伊希雅还想劝阻，萨莉再一次保证「别担心」。

「凌晨前我会回来。」

「……路上小心。」

「嗯。」

月白的事情暂且交代完毕。

萨莉回到自己房间后，终于进浴池冲洗汗水。重新扎好洗净的秀发，并且再次化妆。

本来不想拖这么久，结果整装完毕后，已经接近刚才约好的两小时。一瞧窗外，太阳早已下山。

端详穿衣镜的萨莉，确认便于奔跑而略为撩起的衣摆。虽然看起来像小孩，但碰到非跑不可的情况下，这样比较轻松。和服也不是平时的白色，而是可以混入黑夜中的淡墨色。

最后左手戴上银手镯，萨莉拿起长靴前往门口。就在行经穿廊进入主楼时，遇见两位年长熟客。

「楼主小姐，这么晚了还要出门吗？」

两位惊讶的长者应该是来花之间饮茶的。萨莉向两人深深低头致意。

「抱歉无法陪伴两位。小女子得陪同化生猎人在城里巡逻，敬请两位在此地放松。」

「巡逻？」

两位客人面面相觑。其中一人对年轻的楼主露出担忧的神情。

「巫女啊，为这座城尽心尽力是好事，可是别太勉强啊。化生猎人是军队，但你却是独一无二的，所以务必要小心。」

这两位客人从祖母担任楼主时就是常客，十分诚挚地提醒。化生猎人的生命当然宝贵，但她的存在更加重要。即使萨莉想否定，事实就是如此。要是分不清孰轻孰重，会造成城的麻烦。

萨莉向两位客人再度低头致意。一直肩负的重担彷佛已经化为身体的一部分。目送客人进入花之间为止后，萨莉在门口穿上靴子。

前来目送萨莉的伊希雅，忽然看向外头，露出不解的神情。

「那一位是客人吗？」

「咦？」

听到她这么说，萨莉才发现站在门外的人物。

是一名黑衣男子。站在大门正面，可是没有要进入月白的迹象。

但是男子看着萨莉，挂在脸上的笑容像人偶一样僵硬。脖子戴的黑色念珠在月光下反射出沉钝的光芒。眼神深处散发讨厌的感觉，看得萨莉美丽的容貌差点皱眉。

但是楼主不能在大门前露出这种表情。萨莉挤出笑容面对伊希雅。

「我出门了，埃德可能已经来了。」

「……路上请小心。」

然后萨莉走出门口，隐藏心里的紧张，接近大门。

男子始终盯着萨莉。毫无反应的笑容看得萨莉心里发毛，正要放缓脚步，结果男子突然向她死角的方向招手。紧接着从该处出现一人，站在男子身边。萨莉一见到他，顿时忍不住惊呼。

「……！」

──是以面具遮脸的男性。

他佩挂刀具，像野兽一样驼背，而且光着脚。由于隔一段距离，看不见面具下方的眼睛颜色。

眼看两名男子正待转身，萨莉立刻往前冲。

「站住！」

血洼旁边留下赤脚的足迹。加上这次事件，有人目击到化生戴着面具。这两人不可能跟最近的变异无关。可是两人直接在门外左转，随即消失无踪。萨莉追着两人冲出大门，正准备寻找可疑的二人组──

「哇！」

「危险啊，萨莉。」

差点与正好抵达的埃德撞上。萨莉对抱住自己的埃德说。

「刚、刚才跑出去的那两人！其中一人光脚还戴面具！」

「刚才？」

听萨莉这么说，埃德回头一瞧。萨莉也隔着他的身体望向道路彼端。可是通往竹林的平缓小径没有任何人。

「奇怪……？埃德，你刚才有和两人组擦身而过吗？」

「没有啊？刚才没有任何人，我也是刚到。」

「怎么会，我明明有看见……」

从大门到竹林小径之间没有岔路。难道两人凭空消失了吗？

目前只知道对方存心挑衅萨莉。萨莉以左手掩住娇小的脸庞，不甘心地叹了口气。

「怎么了，萨莉？」

「……我似乎被狠狠瞧扁了呢。」

对方可能瞧不起自己年纪小。明知会遭到怀疑，还特地跑来露脸，摆明了轻视人。知道自己只能再活动三天，特地来挑衅的吗？

萨莉拉了拉埃德的袖子。

「走吧！绝对不能输给他们！」

「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，但是鼓起干劲的你很可爱。」

「别管那些了，快走吧！」

巫女偕同化生猎人穿过月光洒落的小径，来到城里。

夜晚的艾丽黛展现有别于白天的热闹。日正当中时关闭的百叶门都开启，慵懒地垂下白皙手臂的娼妓们探出头来。不知从何处弥漫的甘甜香气就像想不起来的花名，唤起神秘的乡愁。

与平时无异的景色中，萨莉提高警觉环顾四周，同时进入一座广场。小灯笼像吊挂在绳子上的铃铛般连成一串。正统神供的米蒂利多斯乐师们，正在演奏古老庆典的歌曲。在中央弹拨四弦琴的男性，发现走在拥挤人群中的萨莉后低头致意。萨莉同样点头回礼，一旁望向前方的埃德开口。

「发现什么了吗？」

「只是和认识的人打招呼。没发现化生与刚才的人，或许不在人潮汹涌的地方吧。」

「要绕到后巷看看吗？」

「嗯。」

由于白天发生的事件，街上自卫队员比平时更多。如果附近有可疑人物，应该早就受到盘问了。于是两人离开广场，前往巷子里搜索。

「就算化生再怎么厉害，也无法在这种大街上突然消失。刚才那两人应该也躲进了路旁的杂树林。埃德，你真的没看到任何人？」

「没有，我准时在两小时后抵达大门。」

「真难得……平时不是没找你的时候，你反而一直等待吗？」

「我刚才去巡逻，你想到哪里去了。你当我是什么了啊，萨莉。」

「本领高强却情绪多变的人。」

听到萨莉直指事实，埃德抓住她的手。正想着他要做什么，结果他轻轻一吻指尖。虽然与平时的恶作剧相同，却感到他略为压抑心中的不悦。

心里这么想的萨莉抬头看埃德，却见到他面露温柔的微笑。

「怎么了，萨莉？」

「……没什么。只是觉得有点奇怪。」

「因为你寻找我以外的男人才会这样。觉得累的话，我送你回月白吧。」

「我又不是感到疲劳……」

总觉得一切都很不痛快。萨莉沉重地叹了口气，埃德随即轻抚她的头。

「不要想太多，很快就会全部搞定。」

「看到你这么正经，反而有点可怕。」

「你到底要我怎样啊。」

「正常一点？」

萨莉大方呛他后，埃德伸长手臂，紧紧搂住萨莉。即使萨莉推开他反抗，却对他一如往常的反应感到放心。

「我们在巡逻，可以放开我吗？」

虽然彼此亲近，可是萨莉还是不知道埃德在想什么。

他放开萨莉后，叹了一口气。

「不要玩弄我。」

「我才想说这句话……」

「萨莉，难道你以为我都在开玩笑？」

「大致上都是吧？」

嘴上这么说的同时，萨莉往后跳以防埃德反击。结果出乎意料，他仅眯起眼睛凝视自己。

「咦……？难道你不舒服？」

该不会他发烧了吧。担心他的萨莉回到埃德面前。踮起脚尖摸他的额头，结果并没有发热。

另一方面，埃德露出又像真挚，又像冷静的视线，低头看着一脸困惑的萨莉。

「萨莉，你要选谁成为你的恩客？」

「什么选谁……为何突然问这个？我哪知道啊，我又没有认真想过。」

「要不要选我？」

「埃德……？」

──选他成为恩客。他以前开玩笑讲过好几次。

可是萨莉始终以为他不是当真的。就像小时候迷路时，他牵着自己的手一样。毕竟萨莉年纪轻轻就成为月白的楼主。自己一直以为，他这句话算是某种意义上的「逃避现实」。

但如果只有自己这么想，那就完全不一样了。萨莉按捺心中轻微的慌张，再度抬头看向埃德。

通透的金发在附近的灯笼火光照耀下，带有红色的光泽。修长睫毛形成眼影的瞳眸让人联想到薄冰。彷佛能见到眼神深处，却又难以分辨。

萨莉面对他宛如会吸人的视线，据实以告。

「我还不知道。也许会选择你，也许不会。」

「不能现在就决定吗？」

「没办法。光是楼主与巫女的工作就忙不过来，而且我才十六岁。」

「在你这个年纪就接客的娼妓，可是多如过江之鲫。」

「问题是我──」

萨莉正想辩解自己不一样，却又缩了回去。这句话不该这时候对他说。于是萨莉摇摇头，甩掉郁闷的心情。

「我现在无法决定。等我再长大一些，你的心胸宽广一点再考虑。」

「什么叫我的心胸宽广一点啊。」

「你现在心胸狭窄啊。我如果是普通的娼妓，或许还无所谓，但我又不是。」

男性若要成为月白巫女的恩客，某方面来说必须足够果断。所以如果埃德真的对自己有意思，这一点不妥协就无从谈起。他现在就不符合这项条件……而且萨莉忙自己的事情就分身乏术。

见到萨莉恰如其分的诚实，埃德皱起眉头。苦涩的表情让萨莉想起黑发的化生猎人，但萨莉觉得埃德与他又不一样。

远处的音乐让沉默更加明显。从转角传来水流动的清晰声响。

水流声似乎让两人没有交集的感情依然是一笔糊涂帐。

埃德阖起眼睛，以手指抹平皱起的眉头。

「……我知道了。」

这是他唯一的回答。

所以萨莉只能点头以对。

即使话题变得十分尴尬，依然有正事要办。

两人不约而同迈开脚步后，若无其事地聊起其他话题。顺着水渠前进，萨莉聊起最近新开的青楼，目光忽然停留在走出巷道彼端的人物。

他戴着一串黑色念珠，一瞬间露出侧颜。表情像人偶一样木然，毫无疑问是刚才在月白大门前的男子。萨莉差点忍不住惊呼，急忙捂住自己的嘴。

「埃德，就是他。他是刚才戴面具的可疑人物。」

「可是他现在独自一人，确定没认错吗？」

「就说没错了。」

萨莉加速准备追上该男子，但埃德伸手制止她。

「我去追。否则万一认错人，你会很尴尬。」

「喔，有道理。」

「远远跟着我来。别跟着其他男人跑了。」

「知道了，你要小心点。」

没理会分不清是认真还是开玩笑的部分，萨莉点头。埃德随即无声无息奔跑。

他维持距离男子十几步的距离开始跟踪，自己则跟在他的后方，沿着水渠边行走。并且压低气息，留意四周是否有戴面具的化生潜伏。

不知道是身旁少了男性，还是水就在旁边流动，萨莉顿时感到几分凉意。如今萨莉有点后悔，刚才应该披件外套才对。

「话说回来……他突然吓了我一跳。」

总有一天萨莉必须面对「究竟要选谁」的问题，刚才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直接询问自己。萨莉低头看向自己白皙的双手。

──你是独一无二的，要小心点。大人们都这样告诉自己。

因为只有自己继承正统神话，拥有特殊的地位。

勒迪家族酿的酒，米蒂利多斯演奏的音乐相当于供品。当家一代传一代，供品随之代代相传。

可是只有月白不一样。重点不是出自人手的「产品」，而是「巫女」本人。

这不只是萨莉肩负的责任，更是在她的体内，与自己化为一体的重担。而且这与恋爱或情感无关。至少萨莉不认为找个对象，这件事就能当成情感问题解决。

「还是得等稍微尘埃落定再说……」

至少目前得先解决这起事件。转换心情的萨莉再度望向走在前方的埃德。

这时候，原本一直走在前方的埃德突然拔腿狂奔。

「咦？什么？」

不知发生何事的萨莉冲上前一瞧，发现刚才跟踪的男子似乎跑了。

他可能发现有人在跟踪。一瞬间萨莉犹豫该怎么做，但随即决定跟在两人后头。幸好和白天不一样，做好了奔跑的准备。萨莉的视线始终盯着埃德的背影，奔跑在铺设的石板路上。

跑在最前头的男子拐弯后，随即不见踪影。萨莉定睛凝神，记住缩短距离的埃德转过相同转角。她卷起袖子，加快速度以免追丢。

──结果下一瞬间，冷不防有人从旁冲出，轻易撞飞了她。

不知发生何事的萨莉摔倒在地上，发出呻吟声。

「唔……啊……？」

感受不到疼痛，可是身体却不听使唤。

红色的双眼接近分不清上下左右、视野模糊的萨莉。

看不出对方长什么模样。不只因为萨莉眼前朦胧一片，对方还戴了白色面具。戴面具的化生朝萨莉伸出双手。她在意识朦胧下竖起手指，嘴里轻念。

「缚……」

白皙的指尖发出的力量，让化生的身体猛然一震。但是现在的萨莉只做得到这样。既然没有化生猎人，就只能暂时麻痹化生。

萨莉利用短暂时间在石板路上爬行，试图尽量远离化生。模糊视线中，见到不远处就是水渠。之前跳下水的席修说过「比想像中深得多」，这是情急之下唯一能争取时间的方式。

化生的手指勾住逃跑的萨莉身上的腰带。不过在化生拉住腰带前，萨莉主动纵身往水渠一跳。随即发出响亮的水声，水花在黑夜中溅起。如同浅墨色和服混入夜色般，她的意识也逐渐沉入冰冷的黑暗中。

戴面具的化生茫然注视涟漪晃动的水面。随即在某人呼唤下回头，跟着离开现场。

就这样，巫女不为人知地失去了踪影。

第一卷 3.秘密

御前巫女拥有十分准确的预知能力。但是关于艾丽黛，不知道国王究竟看穿了多少。比方说已经知道会发生前所未有的情况，才派自己来到艾丽黛吗？

接获紧急召集后，席修首先想起这件事。他向国王禀报事件的同时，又询问了另一个问题，就是「圣旨一事能否告知巫女」。

不知道萨莉对什么事情起疑，但她却问席修「是不是陛下的眼线」。这句话某方面来说的确是事实，可是如果胡乱隐瞒，会产生多余的误会。既然国王的回覆是「帮忙她」，希望国王能开示相关的情报。毕竟国王并非派自己来艾丽黛执行见不得光的任务。

就在席修寄信至王城，正在等待回信时。

「──巫女从三天前失踪了？该不会离家出走吧？」

受邀前往月白的席修一脸错愕地反问。

以前从没听过这种事。自从接获紧急召集，自己就十分仔细巡逻街道。那一天的确是最后一次见到萨莉。

在四下无人的花之间，坐在桌子对面的托马一脸苦涩地回答。

「她不可能无故离开月白。三天前的晚上她与埃德外出巡逻，就此不见踪影。你不知道这件事？」

「听你说才知道。话说当时和她在一起的不是犯人吗？我不知道那人是谁。」

「好歹该记住同为化生猎人的名字吧──根据埃德的说法，似乎是在追逐可疑男子时，视线离开的短暂期间内走散。」

「可疑男子？不是化生吗？」

这也是第一次听说。席修伸手推辞泡得发苦的茶。托马跟着沉重地点头。

「似乎是三天前来到月白大门前的人。他没有进入，一直站在该处。」

「该不会是不敢鼓起勇气的寻芳客？」

「谁晓得。萨莉好像说过，那人和貌似化生的家伙在一起……可是只有她看到。埃德也没逮到关键的可疑男子，他在搞什么鬼啊。」

忍不住咒骂的托马似乎相当焦躁。第一次见到托马这么急，席修有点意外。提到勒迪家族的下届当家，他在王城的风评也是「难以捉摸的聪明人」。萨莉就像他的妹妹一样，由此可知萨莉在他心中的分量，让他无法维持平时的冷静。托马以指尖敲了敲桌子。

「我已经派出我们所有酒匠去寻找。但老实说，我不知道盲目寻找是不是最佳选择。」

「可是只能找下去了吧。有没有可能跑出城外？」

「进出城都有自卫队队员盯着。如果运人出去，应该看得出来。」

「意思是还在城里吗？」

席修看了一眼墙上装饰的时钟。在太阳下山前不久，一封信送到自己房间，他才知道托马找他过去。这四天内，席修只回房间睡觉，其他时间都在巡逻。期间完全没发现巫女出了意外。

──萨莉失联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。

如果她被卷入这起事件，等于陷入绝望。

一股逐渐膨胀的不安，驱使席修站起身。

「知道了。我会巡逻时顺便寻找她。」

「就这样？」

「啊？」

不然还有什么事？托马的视线笔直注视皱眉的席修。

「我问你还有没有什么值得留意的事。」

「值得留意的事……没有啊。为何这么问？」

简直在怀疑自己就是犯人。见到席修提高警觉，托马摇摇头。

「我不是在怀疑你。只是在问你，知不知道有谁觉得萨莉很碍事。」

「碍事？哪个人会觉得她那普通小女孩碍事啊。」

就算她是拥有特殊力量的巫女，还是正统青楼的楼主，也仅止于此。除了化生以外，想不到还有谁希望她消失。

如此心想的席修，听到的却是出乎意料的答案。

「如果没了萨莉，艾丽黛就失去意义。」

「啊？这是什么意思……」

「就是这个意思。即使还剩下神酒与艺乐也没有用。她才是这座城的关键。」

──根据神话，神明向国王要求的三项供品是美酒与艺乐，最后则是圣体。

一旦失去最后一项圣体，似乎关系到这座城的存在意义。得知这件事的席修，低头看向托马铁青的严肃表情。

「可是我真的不知道她的行踪，为何问我？」

「因为你是当今国王的异母兄弟。奇里斯·拉席修·扎克·托罗尼亚。」

「……」

好久没听别人喊出这个名字，就像有人从身后泼了一盆冷水一样。

见到一时之间无法反应的席修，托马露出苦笑。

「别问我为何知道。谁叫你向萨莉说溜嘴。」

「我哪有说溜嘴……喔。」

听他这么说，席修倒是心里有底。之前不经意闲聊时，自己说「曾经待过士官学校。」

「因为已经知道你的年龄，我弄到毕业名单调查了一番。你当时似乎挺优秀，提早毕业，所以找起来费了点功夫。但的确发现可能是你的名字，当时你还是平民呢。」

「……我又不是自愿成为王族的。」

席修的母亲在宫里当宫女，怀了席修便离开王宫。

因此席修出生后不知生父是谁，但席修也不在意。

母亲离开王宫时，王妃给了不少钱，所以回娘家后并未为生活所困。进入士官学校后，席修才得知自己的身世。但他的感想是「只要别惹出麻烦就行」。

实际上如果维持下去，席修应该终其一生都是非常普通的士官。

改变席修立场的不是先王生父，而是他的同父异母哥哥。

当今国王得知席修后，对席修感兴趣，亲自前来找他。一段时间后，赐予席修身为王族的权利与义务。虽然席修觉得国王多事，却不敢说出口。不论国王承认自己是王弟之前，或是之后，对席修而言国王就是国王。

席修要求授予王族身分「尽可能低调」。所以手续只有办理证书，王城内的贵族也大多不认识他。国王表示「等你回到王城后，该公诸于世了」，但席修希望这一天永远别来。

总之席修奉旨担任化生猎人，来到艾丽黛。

但自己只有隐瞒这件事。没有人命令自己绑架萨莉。

席修正想纠正这件事，但托马抢先轻轻举起手。

「最近艾丽黛流传着奇怪的传闻。」

「传闻？」

「传闻陛下想夷平这座城。」

「啊？」

自己从未听过这件事。国王只说「希望你亲眼见识那座城」，另外就是「帮助巫女」。可是回想起来，国王完全没透露这道旨意究竟有什么意图。

「看你的表情似乎没听过，这倒无妨。我想知道的是，有没有人奉陛下的旨意行动。假设有人不知道萨莉的重要性，但也应该知道要夷平这座城，就得毁掉神供三大家。你知不知道有谁符合这种条件？」

「不知道。」

席修脱口而出的回答并未撒谎。国王对艾丽黛的兴趣属于私人范畴，所以找自己而不找其他臣子。席修连启程都保密，应该没有别人知道这件事。

托马毫不客气地注视态度果决的席修。算不上互瞪的沉默持续了几秒……最后也是他主动中断。略为举起双手的他，露出难以辨别真意的微笑。

「我知道了，抱歉怀疑你。」

「无所谓，毕竟我也有点嫌疑。抱歉之前隐瞒自己的身分。」

「没关系。要是知道王弟殿下驾临，我们也多少得招待一下。」

「拜托不要……」

就算有王族身分，自己可对宫廷礼仪一窍不通。见到打从心底叹气的席修，托马微微一笑。

「那如果你知道些什么，就告诉我吧。再不赶快找到她就麻烦了。」

「知道了──喔，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？」

其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，只是有点在意。

「我在紧急召集前不久，和她聊起自己的事情。如果当晚她就失踪，代表她失踪前和你见过面？」

那么他可能掌握一些寻找萨莉的线索。

可是托马却仅语带自嘲地耸耸肩。

「我只是收到信而已。上头写着你的事情，她希望我调查一下。」

「原来如此……她探我的口风的时候，就已经怀疑我了吗？」

一股莫名的消沉让席修的表情蒙上阴影，但托马很干脆地否认。

「反了，是因为不想怀疑你，才拜托我调查吧。毕竟有之前的传闻。而且我早就调查过你了，不然怎么可能这么快收到结果。」

从艾丽黛寄普通信件，要三天才能抵达王城。快马加鞭的话需要一天多，但如果加上调查期间，也未免太快了。席修重复之前告诉过萨莉的话。

「我有严重违反过城里的规矩吗……」

「就说不是了啦。她好像中意你，我才会调查。你第一天来的时候，不是打扫过楼主房间的浴场吗？听到这件事的时候，我差点笑死呢。」

「借用别人的房间，打扫一下很正常吧……」

「以前从来没有男人在那房间里这么做。」

托马一脸认真断定后，忽然露出严肃的笑容。

「毕竟一生只能选择一位恩客，当然要事先筛选一下啰？」

「到底在说什么啊……」

关键的萨莉有可能面临危险，拜托别开这种糟糕的玩笑。席修正准备辩解……但总觉得不论说什么都是白搭。所以最后选择不开口，离开大厅。

──席修觉得这座城很奇怪。

自从来到艾丽黛后，逐渐摸清楚各种规矩。但即使对城里的常识「习惯成自然」，对这座城的印象依然不变。还是一样让人摸不着头绪，而且怪异。

化生会化为人类外型，还具备实体。以及不可思议的巫女，这些都很奇怪。

不过这座城的气氛更加诡异。总觉得华丽的外表下隐藏了某些事物。

离开月白，走在黄昏的马路上，席修在脑海中回味刚才听到的话。

萨莉目前行踪不明。她对这座城极为重要，以及据说国王考虑夷平艾丽黛。三件事情都是第一次听到，而且总觉得有点怪异。彷佛缺少了衔接片段的关键一角。

「要不要先回王城一趟……？」

别等陛下回信，干脆亲自询问陛下对艾丽黛的真正想法。这样应该可以确认夷平艾丽黛的传闻真假。可是以目前的情况来说，不太方便离开此地。毕竟还不知道萨莉的安危。

边想边走的席修，与迎面而来的自卫队队员四目相接。这条路上人不多，对方似乎也立刻发现自己。但对方一瞬间表情扭曲，随即无视席修在附近的转角拐弯。态度十分露骨，席修反而心如明镜。

「因为那个传闻的关系吗？」

况且萨莉三天前就失踪，结果今天才从托马口中得知，本身就不对劲。明明说过「发现依然在逃的化生就会联络」，照理说不可能隐瞒巫女失踪。换句话说，相关人物对她的失踪下了封口令。而且自己并不受信任，才没有第一时间得知。

当然，因为自己是来自王城的新人，也难怪他们怀疑自己。

可是席修却对此一无所知──要是早点知道就好了。

如果知道的话，之前搜寻化生的同时，就能尝试搜寻她可能遭到监禁的场所。晚了三天实在太久了，这段期间要是发生无法挽回的遗憾也不足为奇。

想到这里，席修发现自己十分焦躁。

「怎么回事啊……」

在与托马聊过之前可没这样。虽然希望尽快逮到化生，却不曾如此焦急又坐立难安。席修难得微微咂了一声舌。

「──总之找找看吧。」

现在没有其他选择。席修一边提高警觉，走在逐渐变暗的马路上。

同时他想巡逻这三天内发现的空屋。说不定萨莉就被关在其中一间空屋内。而且席修没忘记今晚就是上弦月。

「难道……今晚是关键？」

一旦过了上弦月，巫女就无法出动。亦即萨莉会失去巫女的能力。不知道她目前的情况，难道这算是分水岭吗？

如果今晚就是期限，那就必须快点。席修选择抄捷径前往最近的空屋。进入小巷后，横越其中一条水渠。

不过走出沿着水渠的小径时，眼前的异状让席修皱眉。

「蛇？」

有五条细小的黑蛇并排在水渠边缘。即使伸直，长度顶多只相当于孩童的手臂。这五条黑蛇似乎一起窥视水渠内。其中一条的头还伸入水中，但随即缩回来。滑稽的光景让席修看得目不转睛。

「难道水里有东西？」

好奇的席修自己也跨出一步，窥看水渠。结果五条蛇一下子发出咻咻的声音，消失在附近的草丛中。目睹此一光景的席修，感到几分颤栗。

「红色的眼睛……」

如果没看错的话，这几条黑蛇的眼睛都发出红光。

若是其他城，这种颜色的眼睛就可以断定是化生无误。可是在艾丽黛，化生应该不会化为鸟兽的外型。席修手搭着军刀刀柄，尝试接近蛇消失的草丛。

但该处已经空无一物。席修转过身后，窥看刚才蛇注视的水渠。

「没有东西……」

席修即将如此下结论，但是想起刚才有条蛇的头伸进水里。它们在找的东西可能在水中。于是席修跪在原地，解开左袖口的扣子卷到手肘上。提高警觉，随时做好拔刀的准备，同时手伸进水里。

只有一开始传来冰凉的感觉，一下子就适应了水温。然后席修搅了搅什么也看不见的水，可是手指没有碰到任何东西。于是他抽起沾湿的手臂。

「总不会要潜入水中吧？」

无法保证会发生什么事的情况下，下水实在让人犹豫。

可是席修实在无法忽视刚才可疑的蛇，决定将手再伸进水中一次。伸得比刚才更深，连手肘上方都泡在水里。

照理说什么也没有，手指也碰不到水底。

但就在席修如此心想时，类似布的触感却缠住自己的手。惊讶地差点抽回手的席修转念一想，抓住不知名的物体，轻轻拉到水面一瞧。

「这是……腰带？」

深蓝色腰带上拔染着一轮弦月。知道这个记号是什么意思的席修立刻起身。

然后他脱掉上衣，跳进水里。

灯火照不到夜晚水渠的底部。只看到黑漆漆的水摇晃。

席修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，顺着漂流的腰带往下潜。

深蓝色腰带摇摇晃晃，似乎延伸至水底。席修拨开水定睛凝视前方，发现漆黑混浊的水底出现隐约发出白光的事物。感觉沉重的双腿使劲一蹬，席修游向该处。

──然后席修大吃一惊。

熟识的少女横躺在水底。

修长的银发飘散，随波逐流。脸色十分苍白。

由于腰带几乎解开，淡墨色和服也松开，细长的双腿裸露在外。

不过让席修惊讶的不是她的模样，而是包覆她肌肤的薄膜。

这层薄膜让她看起来发出白光，仔细一瞧似乎裹着一层空气。证据是薄膜外的秀发与和服都在水中漂动，但她本身却几乎没有湿。滑嫩的肌肤虽然缺乏血色，却也没有泡水发胀的迹象。

出乎意料的光景让席修略为胆怯。

很漂亮，但是有点诡异。让人离不开视线，却又觉得不该直视。

可是她的胸口的确在上下起伏。这让席修放下心中大石，连他都感到惊讶。

问题是现在该不该碰触她。难以下定决心的席修，判断自己快憋不住气，于是下定决心朝她伸出手。准备双手抱住她的身体。

──指尖碰到她的瞬间，包覆她的薄膜顿时消失。

可能被突然涌入的水呛到，少女弓起身体十分痛苦。席修急忙紧紧抱住她，一蹬水底往上浮。冒出水面后，首先将她推到岸上。自己也跟着立刻出水，注视剧烈呛咳的萨莉。

「吐出来！你可以的！」

「呃……啊……」

碰到水只有短短几秒，没有生命危险。席修原本如此心想，结果一碰到她的肩膀，发现她冷得像冰块一样。颤抖的白皙双手在空中乱抓。

「好冷……冻死我了……」

「等等，我立刻带你回月白！」

席修捡起制服上衣，裹住衣不蔽体的她。冷得全身发抖的萨莉，在席修的怀抱中再度晕了过去。

她没有外伤。但是必须立刻就医，温暖冻僵的身体才行。

席修裹住她轻盈的身体，拔腿狂奔。

躲在草丛里的红眼蛇露出刺探的眼神，紧紧盯着他。

※

──彷佛做了个悲伤的梦。

梦中一片漆黑，一个人站在冰冷的石室内。

四下无人，全身赤裸的她光着脚，来回绕行石室。什么也没有，好冷。

感觉好寂寞，想呼喊某人的名字。

原本想喊家人的名字，可是萨莉连一句话都发不出声音。

只能一直反覆绕行，到处寻找。

连自己都不知道在找什么，最后萨莉精疲力竭，抱着腿蹲在地上。

※

睁开眼睛后，映入萨莉眼帘的是柔嫩的女性肌肤。一股温暖的感觉，彷佛浸泡在微温的热水中。知道暖意是来自搂住自己的女性后，萨莉转动眼珠环顾四周。

原木色天花板与纸窗十分熟悉。这里是月白的伊希雅房间。

萨莉轻轻拨开睡着的伊希雅手臂，坐起上半身。

「咦？我也光着身子？」

不只搂着自己的伊希雅，连萨莉都赤身裸体。只有银色手镯一如往常戴在左手。小时候偶尔发高烧，也像这样在月白的娼妓提供温暖下睡着。难道自己的身体又出了状况了？

记忆模糊不清的萨莉，起身离开床铺。然后披上叠好放在附近的薄衬衣。虽然想询问伊希雅原委，但不好意思吵醒她。萨莉想借件衣服穿，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。于是从寝室探头望向相邻的房间。

房间内有名男性，在茶几上摊开文件阅读。

「托马……」

「萨莉！你醒了吗！身体如何？」

「还好，只觉得有点恍惚。」

「你还没完全恢复，继续睡吧。不用担心青楼的情况。」

「可是我对情况一无所知──」

此时衔接走廊的门开启。从另一侧开门的席修发现站着的萨莉，顿时愣在原地。不知为何他露出抽筋的表情，萨莉感到不解。

（插图009）

「席修？」

「穿好衣服，萨莉。」

听到托马声音苦涩地开口，萨莉才想起自己的模样。低头见到几乎赤裸的自己后，萨莉发出尖叫。

「咦？为、为什么，等等──」

「抱歉，席修。你到外面等一下。」

唯一保持冷静的托马开口，指示愣在原地的席修离开。他默默关上门后，萨莉朝他嚷嚷。

「为什么嘛！」

「我会向你解释，总之先穿上衣服。来。」

托马手指的衣箱里装着她的和服。萨莉急忙穿上，胡乱系好腰带后，托马才朝走廊开口「可以进来了」。

不久后席修再度进入房间，但萨莉根本不敢直视他。急着跪坐在托马身旁后，萨莉一直低着头。听到席修说「不好意思」反而更让她难为情。

可能因为脸红到耳根的萨莉不敢抬头，席修向托马抱怨。

「刚才那种情况应该先提醒我吧……别置之不理行不行。」

「抱歉抱歉。啊，我先声明，我和她可是亲人。」

「啊？你之前不是说情同兄妹吗？」

「因为有不少问题，才如此对外宣称。但我和她有血缘关系，是亲兄妹。看来先向你说清楚比较好。」

不知道发笑的托马心里在想什么，似乎心情很好。萨莉对哥哥的态度感到不可思议。但是自己对情况一头雾水，只能保持沉默。毕竟这件事情不可对外人透露，托马却主动告知，代表两人之间肯定不单纯。即使在艾丽黛，也几乎无人知道他们是兄妹。除了伊希雅或米蒂利多斯的当家以外。

如今多了一个例外，就是席修。他像是中了幻术一样，难以释怀地比对两人的长相。

「你们这对兄妹长得真不像。」

「因为我长得像父亲，萨莉像母亲。但萨莉和母亲的容貌如出一辙，所以我母亲没有在公开场合露过面。」

「因为不希望别人知道神供两大家族联姻吗？」

「差不多。我们的母亲放弃了月白巫女的身分，嫁给父亲。虽然娘家大力反对，但母亲依然力排众议。条件则是如果母亲生下女儿，就必须送回娘家。所以萨莉依照说好的条件，出生后就在娘家抚养下长大。」

萨莉同样一脸老实的表情听托马解释。自己十岁的时候，也听祖母说过相同的内容。当时祖母的话中透露出「对于放弃义务的女儿，感到既生气又失望」。

实际上祖母似乎相当惊讶，母亲生下的头胎竟然是男孩。月白的楼主受到出身影响，属于母系家族。结果母亲不仅外嫁，甚至生下男孩，因此势必遭到无情的批判。萨莉以前没见过母亲几面，但纯粹觉得「母亲肯定相当辛苦」。

只不过对萨莉而言，个中辛酸与自己无关也是不争的事实。自己不理解母亲为何抛弃自己的责任，逃出月白。

听到托马的解释后，席修略为皱眉。

「记得听她说，前任巫女是她祖母。我还在想她母亲怎么了。」

「萨莉的母亲体弱多病，在病故之前几乎没离开过王城的宅邸。其实她本应成为勒迪家族的当家主母。」

「那何必告诉我。」

「因为觉得告诉你应该无妨。之前不是说过要筛选对象吗？」

听到托马哈哈大笑，席修一脸错愕。萨莉偷偷窥视席修的表情。结果席修与她四目相接后，她随即尴尬地转过头。

──虽然搞不懂究竟发生了什么，但也该说明情况了吧。

萨莉抬头仰望哥哥，宽大的手掌跟着摸了摸她的头。

「所以萨莉，你还记得多少？知道是谁攻击你吗？」

「谁……？」

「席修可是从水渠底部将你捞上来的。有人推你下水吗？还是你自己潜下去的？」

「水渠，啊！」

记忆宛如松开枷锁，一口气回到脑海中。

当时好像与埃德一起巡逻，那只化生可能看准两人分开之际突袭。记得自己被撞了一下摔倒，为了逃离追杀才跳进水渠。萨莉以手指按着太阳穴。

「戴着面具的化生撞了我一下……眼看快被他抓住，我才跳进水渠逃脱。」

「戴面具的化生？确定吗？」

「嗯。」

自己不可能看错发红光的眼睛。而且明显与以前的化生不一样，以前化生从未直接攻击巫女。

此时萨莉想起以前说过的话，向席修深深低头致意。

「感谢你救了我一命。」

「……不必言谢，这是当然的。」

「请问后来化生怎么样了？」

回答问题的人是托马。他拿起桌上的一张文件交给萨莉。

「我们完全陷入被动。从昨天开始，突然出现数名戴面具的化生攻击人。目前已经有十二人伤亡，而且似乎专门攻击神供三大家的相关人物。所以目前月白和我们都暂时关店。」

「咦……不会吧？」

这可能是艾丽黛前所未有的紧急情况。萨莉急着想站起来，托马却制止了她。

「你别出马，萨莉。已经开始月圆了。」

「咦？但不是还有三天吗……」

「拜托，你还不明白吗？你失踪已经过了五天，早就过了上弦月。」

「不会吧？」

过了五天这么久啊。萨莉望向伊希雅还在睡觉的卧房。

「我足足睡了五天吗？」

「睡了两天，之前你失踪了三天。」

「奇怪……」

既然席修在水底发现，代表自己在水里足足躺了三天。幸好现在已经月圆，不过竟然被席修看见躺在水底的一幕。这该怎么解释才好呢，萨莉笑得有点抽筋地仰望席修。

「请问……之前你救我的时候，感到很惊讶吗？」

「难免，原来这座城的巫女这么奇特啊。」

「因为有许多原因……」

不过他对自己伸出援手，代表他果然不是这座城的敌人。放下心中大石的萨莉，对自己如此放松感到不可思议。但是看过托马给的文件后，随即又倒抽一口凉气。

上头记载了这两天发生事件的地点，牺牲者姓名，以及目击的化生特征。由于目标是神供三大家，多达六起袭击事件中，遇害者都是自己认识的对象。包括勒迪家的酒匠，米蒂利多斯的乐师与歌手，其中甚至有月白的常客。至于名单中没有月白的娼妓，应该是因为她们很少外出。萨莉庆幸娼妓幸免于难的同时，也对化生的恶行感到气愤。

「既然有好几名化生，有抓到所有人吗？」

「只有一人碰上铁刃后，死在铁刃的刀下。其他人还没抓到。他们攻击人后，转眼间便消失无踪。」

「是吗……」

根据目击情报，化生有男有女，共通点都是戴着白面具。之后又同时出现在城里各处，反覆伤人。

「这样看来，攻击萨莉的原因应该认定你是妨碍吧。只要让你三天内无法行动就好。」

萨莉点头同意哥哥，但也知道这番话半真半假。其实化生的目的是捉住，或是除掉自己。当时萨莉的确感到化生有这种意图，不过后来躲进水里纯粹是失算。

但从结果而言，萨莉暂时失去了巫女的力量。所以目前我方陷入劣势。

席修沉重地开口。

「如此一来，可以认定有人在背后操纵化生吧。」

「操纵化生……有可能吗？」

「不知道，话说我先确认一下──这座城里有人为制造化生的法术吗？」

「人为制造？」

萨莉与托马互望一眼，然后托马开口回答。

「不，没听过。」

「我听过，当然不是在这里。」

然后席修告诉惊讶的兄妹二人，这是两年前的事。

当时他获派前往南方城时，发生一件化生纠缠富商的诡异事件。不论怎么斩杀化生，都会再次冒出新的。席修等人到处寻找原因，结果发现有人怨恨富商，雇用了可疑的咒术师操纵化生。

「咒术师吗……咦，这种事情有可能？」

「我不知道详细方法，但似乎是杀害动物后，以意念为基础制作。我踏进那男人的家中，发现他家到处都散落遭到割喉的动物尸体。」

「哇……」

第一次听过这种事情。没理会捂着嘴的萨莉，席修继续说明。

「问题在于，其实当时没抓到咒术师。」

「让他跑了吗？」

一股让人背脊发凉的恶寒流窜，萨莉下意识抓住哥哥的袖子。虽然已经料到席修接下来会说什么，萨莉却吓得无法开口。

席修正面注视萨莉并解释。

「之前追查咒术师的人都死于非命，后来咒术师一直隐瞒行踪。所以──如果他来到这座城，你觉得他能以人为手段制造化生吗？」

──并非不可能。

萨莉直觉这么想。艾丽黛的化生是人类外型的实体，但本质与其他城的化生无异，所以肯定有可能。

「我、我认为有可能，可是……」

「意思是为了制造化生，有人因此遇害吗……」

听到托马这么说，萨莉吓得身体一抖。一旁的托马露出萨莉从未见过的严肃表情。席修则一如既往地冷静，让萨莉想起「他并非出身自艾丽黛」。

「我只是说出可能性。萨莉蒂你发现的血洼，以及究竟是谁流的血，不是至今不明吗？所以可能是『抓去当成制造化生的材料』，或是『操纵化生不慎导致攻击人』。也有可能两者皆是。」

萨莉想起那帮人仅留下血洼后逃离现场，还有慌张离去的黑影。

「如果当时负责隐瞒的人也与这一连串事件有关，就能解释为何完全抓不到化生。因为有人在暗中包庇。」

「但究竟是谁……」

「可以肯定不是我，也不是陛下。」

听到席修突然提起国王，萨莉睁大眼睛。但托马补充了一句「等一下我再解释」，看来在她昏迷之际发生了不少事。总觉得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起伏，萨莉歪头表示不解，但她随即想起别的事情。

「对了！抓到当时与化生在一起的人了吗？之前埃德追在他身后。」

「埃德说让他跑了。」

「不会吧……」

埃德没抓到嫌犯很罕见，但可能是萨莉遇袭才阻碍了他。不过埃德没事让萨莉放下心。取而代之，下次见面可能会狠狠挨他一顿骂，现在就让萨莉头疼了。

「那人的印象挺显眼的，有帮忙找找看吗？」

「没有，光凭你模棱两可的证词，怎么可能发布通缉呢。」

「是没错……」

萨莉觉得他肯定很可疑。但当初唯一这么想的萨莉独自待在水渠旁，才会让他跑走。萨莉鼓起白皙的脸颊。

「不过他给人的第一印象与众不同，我应该认得出来。表情好像假的一样。虽然不像席修这么俊美，但却特别像人偶。」

「别扯到我好吗……」

「啊！还有他戴着黑色念珠！看，很可疑吧！」

「萨莉……老大不小了，这话你可别到处乱讲。」

「黑色念珠？」

托马责备萨莉。但席修的声音却透露出讶异，伸手摸了摸下巴。

「我可能有印象。我想知道那人的长相，能画肖像画吗？」

「肖像画……？」

托马将文件翻过来，并且递过一支笔。无可奈何的萨莉收下后，一边烦恼一边努力画出该人的肖像画。画出脸部轮廓，正要填上眼鼻口的时候，听到席修笑出来的声音。

「……好过分喔，席修。」

「没、没啦，抱歉，我不知道你不会画画。」

「我就知道会这样。毕竟她从以前到现在一直没成长。」

「那席修你试着画画看啊！我看过后再来判断究竟像不像！」

「我来画？」

见到席修狼狈的模样，萨莉稍微出了口气。见到萨莉将纸笔同时推给自己，席修才不情不愿开始画肖像。兄妹二人饶富兴趣地注视他的手。

「……和我画的没差多少嘛。」

「我可不记得说过自己会画画……」

这样就无法判断是不是同一人了。就在萨莉即将放弃时，身旁的哥哥站起来。

「伊希雅之前也有见过那人吗？」

「啊，对喔！应该有吧。」

「知道了，等我一下。」

托马拿起纸和笔，同时捧起装着和服的衣箱消失在隔壁房间。他大概要叫醒在睡觉的情人询问。虽然对伊希雅过意不去，但萨莉决定乖乖等待。

可是和席修独处，无论如何都会想起刚才他撞见自己衣衫不整。萨莉提醒自己别红着脸，同时起身。

「我去泡茶吧。」

「没关系。你刚睡醒，应该还很累吧。」

「不要紧，已经休息过了。」

擅自冲泡伊希雅房间的茶不太好。萨莉准备去厨房准备，即将经过席修的身旁。结果席修一把抓住她的手。

「不要随便离开房间。」

「可是这里是月白耶，就像我家一样。」

「但是在托马回来之前，还是待着别乱跑。」

他的表情很认真，看起来不像是开玩笑或刁难人，代表目前情况已经相当严重。于是萨莉乖乖坐回原本的地方，沉默再度笼罩两人。

席修的声音比沉默更平静，率先打破寂静。

「──你有没有讨厌过？」

「讨厌什么？」

「自己的命运打从出生那一刻就决定。你有讨厌过自己身为巫女吗？」

「没有啊。」

她生来就成为月白的楼主，成为巫女。从懂事的时候，大人就一直这样告诉她。所以她从未感到不满，也理所当然认为只有自己才办得到。

可是听到她的回答后，席修皱起眉头。

「见到别人后，你有羡慕过别人吗？」

「几乎没有……以前在王城的时候，我几乎没离开过宅邸，而且只知道艾丽黛。」

所以萨莉认识的对象除了家人以外，只有艾丽黛的居民与寻芳客。自己从未羡慕过这些人。反而觉得自己应该尽责，让他们得以过平稳的生活。

「怎么突然提起这个？因为听到我母亲的事情吗？」

「听到那些事情后，就觉得你是身为巫女，才被迫承担不利的责任。」

「是吗……」

见过外面的世界，或许会这么想也说不定。

萨莉的双手在茶几上十指交缠。淡红色的指甲因为长时间卧床而有些干燥。

「我之前有说过，我一生只会选择一位恩客吧？」

「嗯。」

然后萨莉会生出下一届巫女。这是俨然不变的事实，无法违抗。

正统月白就是艾丽黛的核心。

「说真的，当初我听说母亲的事情时，心里是这么想的：『既然这么喜欢对方，为何不选择对方成为恩客呢』。」

「喔……原来如此。」

「可是根据托马的说法，两者是不一样的。母亲希望能和父亲结为连理，而不是身为肩负义务的楼主，以及帮忙生下巫女的恩客。希望彼此可以白头偕老……听得懂吗？」

没有自信能完整表达的萨莉，视线紧盯席修。

席修黑色的眼眸中潜藏着不明显的情感。

「也不是不能理解，但只是单纯的想像。」

「嗯，其实我也不完全理解。但我认为这就是母亲的想法。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，例如祖母就说过『母亲的想法是错误的』。祖母说，巫女同样也会爱上别人。不只是巫女，月白的娼妓也会。因为爱上对方，才会让对方成为恩客并献上自己。」

也有娼妓像伊希雅一样，只选择一名恩客。有些娼妓十分专一，在感情结束前钟情于同一人。也有娼妓只要看对眼就轻易点头。但是一般而言，她们都是凭自己选择对象，没有人强迫她们。所以祖母才会说，月白属于「正统」。

「可是我还不明白这些事情。虽然心想将来必须选择恩客，但完全不知道该以什么为基准，也不知道该和对方建立什么样的关系。我毕竟没那么成熟……因为我对自己不了解，才不会羡慕其他人。」

只要保持无知，肯定就能幸福。

而且萨莉觉得这并非坏事。

来自外地的寻芳客，在这座城短暂忘却日常的辛苦与疲惫，休养身心。这并非逃避麻烦，只是每个人都有面对问题的最佳时机。

萨莉肯定也是这样。过去她一直专注于自己的责任，但她还没完全长大。如果现在就开始焦急，肯定无法处理好楼主与巫女的职责。她对席修微微露出苦笑。

「就像这样。」

「……是吗？」

「嗯，明明已经成为楼主，必须认真一点。但我始终无法选择恩客，肯定是自己太天真吧。」

祖母已经不在人世，而母亲对月白一无所知。由于只能依靠自己，其实萨莉知道必须早点成熟，挑选恩客。可是自己的心智却跟不上。

不过听到这里，席修略为扬起眉梢。他注视萨莉的湛蓝眼眸，果断地开口。

「其实你没必要勉强自己。你的选择权当然掌握在自己手上，和别人说什么都无关。多花一点时间，直到自己能接受为止。」

「咦？」

「那可是你要共度一生的对象。不论要花五年还是十年，都没必要感到内疚。我知道你很重视月白与这座城，但还是谨慎选择恩客吧。」

说着席修拿起文件。他只是说出理所当然的话，肯定没有弦外之音。

但萨莉却感到不小的冲击，眼睛睁得大大地注视席修。

他说「不论花多少时间选择恩客都无妨」。这座城里肯定不会有人这么说。对艾丽黛的居民而言，萨莉的月白巫女身分比她自己更重要。

但是更关键的是──

「因为『一生』是你说的啊。」

一生只会选择一名恩客，以及一生与一人携手相伴。两者的意义肯定不同。

月白的巫女选择的恩客终究是恩客。大多数男性在小孩诞生后，甚至在巫女有了身孕就会离去。艾丽黛终究是让寻芳客短暂做梦的地方，寻芳客在外头还有属于自己的人生。

但是席修认为，「巫女一辈子选择一人」就是「白头偕老的对象」。而且语气很自然，甚至没经过思考。肯定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。

见到萨莉的视线，席修露出狐疑的神情。

「有什么好笑的吗？」

「不是啦。」

脸颊微微带有热意。萨莉隐藏即将扩散至全身的暖流，面露微笑。

「我就知道你会这么想。谢谢你。」

一股酥麻的情感十分舒服，让人心情雀跃，难以冷静。萨莉心神不定地调整坐姿。原本还想再问他些问题，但在萨莉想到之前，席修率先开口。

「……你说以前在王城，几乎没离开过宅邸吧。」

「喔，对。如果有机会的话，或许能早点遇见你。虽然我不方便在外抛头露面，所以那时候无法出门。」

「因为很多地方对小孩而言很危险吧。现在是不是只要遮住面孔，小心一点的话，即使出门也无妨？」

「或许是这样。」

自己对王城几乎一无所知。只知道从宅邸的窗户或门口缝隙窥见的景色。就算真的能离开宅邸，也不知道在宽广过头的王城内该做什么。

见到萨莉略为歪着头，席修一脸认真地表示。

「那如果你愿意的话，下次我带你逛王城吧。」

「咦。」

或许他觉得自己打从出生就缺乏自由，才会出于同情而开口。

但自己依然纯粹地感到高兴……萨莉就像普通的少女一样点点头。

过了一段时间后，托马拿着一张肖像画返回。放在茶几上后，席修与萨莉凑过来端详。

「哦，画得不错。差不多就像这样。」

「──果然是这家伙吗？」

席修似乎有头绪，懊悔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。

「他就是我刚才提到的咒术师，制作并操纵化生的人。」

「咦……」

这是最糟糕的回答。席修一脸苦涩地瞪着肖像画。

「既然和这家伙有关，就知道为何化生会戴面具了。人造化生的脸上会浮现咒印。但是一看到咒印，就会发现咒术师在背后搞鬼，才让化生戴面具吧。」

萨莉深深叹了口气后，抬起头来，站在一旁的托马收拾好桌上的其他文件。

「知道了，我会通知其他人拟定对策。现在我要去自卫队那里，萨莉你待在月白。」

「不、不行啦！神供家族的人是攻击目标耶！你肯定很危险吧！」

「但如果闭门不出，只会让他们更随心所欲。既然化生是人造的，只要抓到他就能解决事件。」

「那我也去……」

「不行，你要是再出事，我会缩短寿命──席修，别让她离开青楼。还有你也别出去，由于之前传闻的影响，难保杀气腾腾的人不会对你不利。」

「拜托，我可是化生猎人啊。」

「也不行，你们两人都待在月白。去离楼待着。」

「我、我的房间怎么好意思让别人进来啊！」

「收拾一下。」

托马说得毫不留情，然后离开房间，萨莉急忙追上去。跟在后头的席修还仔细关上门，但萨莉完全没注意，搂住托马的手。

「托马！等一下！」

使劲以体重拖住后，托马这才停下脚步。萨莉坚决地抬头仰望他。

──哥哥从小就一直陪在身边，关心自己。

他是唯一还留在艾丽黛的家人。即使王城有自己的血亲，但他们都不肯来到艾丽黛。

「我也要去……我会帮上忙的。因为我……」

「萨莉蒂。」

托马的声音并不严肃。但是听到哥哥喊这个名字，她就不再是单纯的少女。

身为楼主的萨莉挺直腰杆。托马露出稳重的视线低头看着她。

「你要待在这里。想起自己的责任，不要乱来。难道你忘记小时候的事了吗？」

「……我还记得。」

这是萨莉勉强说得出口的话。托马轻抚她的头，亲了一下白皙的脸颊。

「我爱你，萨莉。」

听到托马的温柔声音，萨莉才放开手。直到托马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彼端，萨莉一动也不动，仔细思索自己还是小孩的事实。在她低下头叹气时，身后传来声音。

「告诉我后门在哪里。」

「席修，可是哥哥也吩咐你不可以出门……」

「谁会乖乖地听话啊。」

席修说完后可能发现有语病，又补充了一句「你就另当别论」。

「而且只有我才知道那名咒术师，我出马比较容易抓到他。」

「或许是吧……」

让席修面临险境的「传闻」，应该是指国王要夷平艾丽黛。面临前所未有的情况，城里的居民可能有些反应过度。

萨莉的视线停留在席修手中军刀的朱红色饰绳，顿时心生一计。

「对了！不是还有那个吗？」

「嗯？」

「过来一下。」

萨莉拉着席修的袖子，走在月白的走廊上。因为关门歇业，没有娼妓待在房间外。然后萨莉直接带着席修，来到离楼二楼的自己房间，抵达房门前才终于松手。

「抱歉，在这里等一下。」

「这里是？」

「这是我的房间，所以等一下。我先声明，房间不乱喔！只是摆了很多东西……」

虽然有整理，却没有设想到有人会来。让人看到房间这样，总觉得不好意思。幸好席修爽快地答应。

「知道了，我等着。」

「我马上回来！」

冲进房间后，萨莉开始在装小东西的橱柜里寻找。拉开几个小抽屉，翻找所有内容物。

「奇怪……究竟放到哪去了？」

之前觉得短时间应该用不到，不知道收哪去了。焦急的萨莉拉出最大的抽屉时用力过猛，结果掉在地上。内容物伴随夸张的声响散落一地。

「哇，糟糕了……」

等一下收拾可麻烦了。不过取而代之，萨莉在飞散的小东西中发现薄原木的盒子。

「找到了。」

上一次拿这东西，应该是参加祖母葬礼时。没理会满地的凌乱，萨莉直接回到走廊上。然后给席修看原木盒子。

「这应该足以应付城里的人。」

「这是什么啊。」

「刀给我一下。」

从盒子里取出的是白色与黑色的饰绳。由两根以高级丝绢制作的绳子搓合而成，尖端分别系着黑石与白石制成的弦月。

萨莉蹲下去，重复绑在原本军刀上佩挂的朱红色饰绳上。

「这究竟是什么？」

「是月白楼主持有的饰绳。系在刀上的话，艾丽黛的居民应该就不会敌视你……不过新来的人可能不知情。」

「我可以拿着吗？别人不会怀疑我偷来的吧？」

「不会啦，偷这个又没有意义。大家应该会认为是我给你的。」

「那就好。」

确认饰绳牢牢绑紧后，萨莉站起身。抬头一瞧──发现席修的视线望向房间。话说刚才情急之下，好像没关好房门。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，萨莉跟着转头。眼前是东西散落一地的地板。

「的确需要整理呢。」

「不、不是啦！是刚刚才变乱的！」

「后门呢？」

「……我带你去。」

再度关上房门后，萨莉带领席修前往月白的后门。连月白的娼妓都几乎不知道杂树林庭园的后方有这扇小铁门。然后萨莉以陈旧的钥匙开门。

「如果我说我也想去，你愿意带我吗？」

「不行，我可不想再跳下水渠。」

「再下水就是第三次了……」

连亲哥哥都对自己的任性不买单，自然无法要求别人接受。萨莉惋惜地微笑后，席修可能感到尴尬，一脸正经地回答。

「别这么担心，至少这起事件与陛下无关。夷平艾丽黛应该只是单纯的谣言，我保证。」

「喔，对喔……嗯，谢谢你。」

萨莉目送走出门外的席修，语气带着不安与希望。

「你要小心点。喔，还有，尽量别让埃德看到那条饰绳。」

「有什么问题吗？」

「只有他很难保证。」

「知道了。」

转过头的席修紧盯萨莉。萨莉已经习惯他有些苦涩的表情，见到席修没反应，歪着头仰望他。

「席修？」

「不，没什么。你要躲好。」

化生猎人席修留下这句话便转过身去，随即消失在转角。

剩下萨莉独自关上门，重新锁好。然后仰望白天依然阴暗的杂树林。

制造化生的人究竟有什么企图，这个问题目前没有答案。难道此人不知道，一旦神供三大家全部瓦解，这座城也会失去存在意义？

「总之得先抓到这个人，否则我们一无所知。」

若此人杀人制造化生，再利用化生杀人，就不能坐视不理。

萨莉湛蓝的眼眸黯淡无光，瞪向天空。

无人可侵的眼神深处，燃烧着冰冷的熊熊战意。

第一卷 4.歧路

「──她似乎回到月白了。」

听到咒术师嘴里嘀咕，布楠侯吓得身体一震。视线在没有其他人的书斋内游移。

这几天艾丽黛陷入一片混乱。虽然一如布楠侯的委托，结果却也出乎预期。布楠侯有一次差点不满地表示「我可没要求你闹得这么大」。但是咒术师散发奇妙的气氛，吓得他不敢开口。事后布楠侯心想，还好当时没讲出来。

他在南方找到的这名咒术师，能制造并操纵化生。让目标陷入化生纠缠，精神不稳定，徒生争端后自我毁灭。咒术师靠这项本领维生。

当时布楠侯心想，找这人对付艾丽黛实在太合适了。他当然知道艾丽黛是神话之城。二十几年前第一次来此地寻欢时，就听过不少传闻。

不过更重要的是，这座城拥有特殊的既得利益。与外国掌权者和富商都有人脉，还能向国家主张一定程度的对等立场，堪称国中之国。

布楠侯想在这里成为「特殊人物」。受到众人尊敬景仰，获得优越感，一开始他只是心里这么想。毕竟他身为贵族，在任何地方都能当人上人，原以为在艾丽黛也吃得开。于是他开了一间店。

后来才知道……他在这座城里一点也不「特别」。

不论是拥有一间大店铺，还是身为贵族，都没人理他。这些无法让他在这座城里获得特别地位。其实在这里没有人是特别的──除了神话时代流传至今的神供三大家以外。

所以布楠侯原本想让城稍微陷入混乱。打击神供三大家的声望，剥夺他们的优越感，然后一点一点扩张自己的势力。原先的计画中，在扩展自己的势力后，才会赢得居民的敬佩。因此布楠侯拟定了几项拙劣的计谋。

结果没料到，计谋之一雇用的咒术师与艾丽黛实在太『相衬』了。

咒术师在这座城制造的化生，行凶的效果好得出乎意料。原本只想减少寻芳客，让神供三大家陷入低迷。结果这三家目前死了好几人，整座城笼罩在沉重的气氛中。虽然觉得「其实不用做得这么绝」，但的确也是绝佳的好机会。

况且……他似乎没有任何收手的迹象。咒术师一开始做实验制造化生时，似乎还有沟通的余地。可是过了当晚，他就像变了一个人。

「要、要怎么处理月白的丫头……？」

咒术师扬起嘴角两端一笑。

──就是这副笑容。

他以前经常露出为头痛所苦的表情。结果他当晚突然放声尖叫后昏倒，后来脸上就一直皮笑肉不笑。布楠侯一直感觉到某种不明的事物，吓得他身子发抖。

咒术师昏倒的当晚，失去控制的化生跟着逃跑，陷入混乱。仆人们好不容易找到时，化生已经杀了人。布楠侯才急忙命令仆人回收遗体与化生。

不过总觉得，目前的情况远比当晚更加严重。

咒术师眯起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
「那正好。之前以那种方式困住她几天纯属幸运。但她如果一直躲在壳里，我们也没办法出手。」

「那、那女孩早就确定要交给谁了！」

这也是布楠侯的计谋之一。月白的楼主萨莉是整座城最高价的娼妓。据说上一任巫女的花代可以媲美一间豪宅，现任巫女肯定也不遑多让。

而且更重要的是，萨莉是特殊的娼妓。她是唯一继承神话的圣妓，只要成为她的恩客，就是下任巫女的父亲。要控制这座城，她的利用价值很高。当初听到「本来要活捉她，结果让她逃了」，布楠侯还脸色铁青。如今咒术师又想做什么？

咒术师对慌张的布楠侯露出更深的笑容。

「我比你更了解她的价值。」

这句话在布楠侯耳际萦绕许久，始终挥之不去。

※

走出月白的后门后，席修一瞬间差点迷路，但随即来到自己熟知的路线。

首先要回自己的宿舍房间，他选择在巷子里奔跑。

国王看过报告后的回信可能已经送达。其实不该过度期待，不过席修想先确认。

下午的巷子内，许多店家都门窗紧闭，可能是为了提防最近的事件，但似乎也有不少店铺照常营业。从转角瞥见的大马路上有许多外地游客，十分热闹。

其中同样有大白天就开门的青楼。见到店家的心脏这么大颗，席修感到错愕。也许他们认为化生的目标是正统神供三大家，与自己无关。

想着想着，席修抵达了宿舍。确认几乎所有人都出动，同时回到自己的房间内。

化生猎人属于自卫队队员之一，只分到一间房间。不过以前在士官学校的宿舍都住通铺，所以席修并未感到拘束。甚至觉得房间再小一点也无妨。

在私人物品不多的房间内，一开门便见到摆着一个盒子，的确十分显眼。

「盒子……？」

木盒子不大，双手可以轻易捧起。但是钉上桩子的盒盖写着歪七扭八的「给弟弟」，看起来特别显眼。

其实也不可能光靠这三个字就送到自己手上。下方的女性字体规矩地补注，这是要给席修的。这种恶搞也太过头了，但席修现在更在乎内容物。期望里面的东西对这次事件有帮助，席修开启盒子，拔掉桩子后，掀开顶盖。

放在上头的是国王的来信。不过内容很简洁：「如果你觉得有必要，可以向她表明身分。在不熟悉的土地应该很辛苦，要留意健康好好努力。」不过托马已经调查过自己，这项建议自然失去意义。然后席修再仔细看内容物。

里面摆放着以黑布包裹的物体，约有婴儿头部大小。一张纸以针别在一旁，上头以女性字体写着「可能对您有帮助」。从笔迹来看，应该是御前巫女放的。席修谨慎取出黑色包裹，窥看包裹成袋状的黑布内。

「……！」

内容物吓了席修一跳，忍不住喊出声音。

──是白色的动物头骨。

形状看起来应该是狗。从黑布中取出后，席修发现头骨的额头与脸颊画有朱红色的咒印。这才想起此物从何而来。

「是那起事件中使用过的吗……」

上一起事件中，关键人物咒术师会制造化生。他砍下遭到利用的动物头颅，以头骨当作触媒。头骨上残留的咒印就是证据。席修在呈给国王的报告中，还附了一个狗的头骨。

现在这个头骨应该是御前巫女送回来的。见到它莫名其妙回到自己手上，席修迅速重新包好，夹在腋下。再看一眼盒内，发现已经没有东西。席修将国王的书信放回信盒内，迅速离开房间。

「可是这该怎么使用啊……？」

化生猎人既非巫女，也不是咒术师。一时之间不知道狗的头骨该如何发挥作用。席修本来想去问萨莉，可是她目前没有巫女的力量。如果随便去找她，她再度要求「希望跟着自己走」可就麻烦了。

再加上……和她在一起倒不是感到不开心，席修却莫名感到坐立难安。即使肩负重责大任，她依然不悲观，坚强地积极面对。最重要的是，她的湛蓝色眼眸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。在她的注视下，席修会反射性想转过头去。

「……我真傻。」

差点陷入毫无意义的思考中，席修转念一想，决定暂时先带着头骨在城里巡逻。离开宿舍后──却碰上意想不到的人物。

「哦，原来你在这里啊。」

在所有化生猎人中，他的个子最魁梧，威严稳如泰山。绰号「铁刃」的他瞠目结舌，低头看向席修。他可能刚刚巡逻回来，席修瞄一眼他手上系着蓝水晶的军刀。

──可以的话，席修不希望和他起冲突。

席修知道自己现在很容易遭到怀疑。而且身上还带着狗的头骨这种可疑至极的东西。万一别人看见，可能立刻会以为席修就是犯人。于是席修保持平静回答。

「我回来稍微休息，等一下还要出去。」

「哦，又要躲在哪里了吗？刚才好像一阵子没看到你。」

「我在月白和托马聊了一会。」

「喔……」

说到这里，铁刃顿了半晌。还以为他接受这番说词，结果看来又不像。他的视线望向席修的军刀，席修这才想起上头的饰绳──同时发现自己犯下致命的错误。

发现萨莉平安无事是机密，并未向月白以外的人透露。但萨莉并不知情，因为托马在她清醒前指示过「不知道哪里可能泄漏情报」。可是军刀上绑着饰绳，别人就知道她已经回到月白。席修犹豫该如何保护无法发挥力量的她。

但是在席修开口前，铁刃深深一点头。

「原来如此，巫女没事吗？喔，这件事无须多言，以免她再度成为目标。」

即使不明就里，但他似乎没有往坏的方面想。席修保持沉默，铁刃便继续开口。

「以年纪而言，她当巫女略嫌太早。但是上一任巫女的女儿早逝，这样应该比较好。」

应该是指托马与萨莉的母亲。其实如果她还活着，席修有点好奇她是什么样的人。或许因为她为了男人抛弃一切，与自己的母亲正好相反。当年席修的母亲对男人没有丝毫留恋，离开了王城。席修借转变话题之便，向铁刃开口。

「提到母亲，你知道托马的母亲是什么样的人吗？我虽然出身王城，却从未听过。」

「喔，勒迪家族的夫人吗？记得出自古老的名门。」

「古老的名门？」

──该不会就是月白的家族吧。

萨莉没有透露家世。以前她住在王城时，也几乎没出过门。可能是她祖母不希望萨莉见识外界。后来萨莉成为月白楼主时，还叮嘱她不可以说出家世。

席修有种预感。托马想强调的可能不是与萨莉有血缘关系，而是这件事。见到席修陷入沉思，铁刃苦笑着开口。

「或许现在的王城没多少人听过，不过对艾丽黛而言是名门。这个家族名称你有没有听过？」

铁刃说出的家名，席修也知道。的确很古老，是历史悠久的家族。知道月白与该家族关系的席修，脱口说出心中的疑问。

「这是怎么回事……？」

一问之下，该家族的确来头显赫，足以管理月白，但席修总觉得不对劲。席修正想思考为何会觉得不对劲，却被铁刃的声音打断。

「不过这次的事件不赶快落幕，就无法恢复平静……对了，暂时别让埃德见到那条饰绳。他如果在这种非常时期心情不爽，可就麻烦了。拜托，到底谁年纪比较小啊。」

「萨莉蒂也提醒过相同的事情。」

看来这条饰绳象征不小的特权。埃德对萨莉如此执着，他肯定很火大。席修心想「埃德一直对年纪较小的萨莉表露感情，谁晓得他在想什么」。但又觉得这句话是在骗自己。

「不过如此一来，艾丽黛的居民应该也会接受你。毕竟巫女的恩客就等于丈夫了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现在终于明白，为何不能让埃德看见饰绳了。席修表示理解的同时，内心对萨莉嘀咕：「难道就没有其他方法吗……」

──这条饰绳就像一柄双刃剑。

席修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已经晚了。

成为巫女的恩客，就等于获得正统的认可。但同时也代表两人共度过春宵，即使实际上并没有。

自从与铁刃道别后，路上不断有人注意到饰绳，充满兴趣地打听。疲惫不堪的席修只好躲进巷子里。

之后势必得费很大一番功夫解开误会，想到这里席修就头痛。伤脑筋的是，席修目前在别人眼中「已经对美丽少女出手」。甚至有人一脸贼笑，摆明了揶揄自己。弄得席修好想踹附近的墙壁绕圈圈。

「为了解决问题，怎么会弄出更多问题啊……」

感觉好像在原地踏步。不过先解决这起事件的话，或许能减缓目前的胶着状态。

抵达巷子里的一个角落后，席修环顾四周。确认四下无人，才打开夹在腋下的包裹，取出狗的头骨，然后放在地面的黑色痕迹上。

这痕迹是昨天的事件中留下的血迹。席修对咒术一无所知，但透过南方的事件，得知化生是在鲜血污染的场所制造。所以席修才有样学样，如果错了就错了，再想想其他方法。

──不过很快就有了变化。

涌出与地面的黑色痕迹相同颜色的液体。然后随即包覆在头骨上，化为血肉，转眼间就掩盖了白骨。

不久后形成一只狗，缓缓抬起头来。

「……白眼吗？」

镶嵌在狗眼窝的眼珠就像混浊的白色水晶。外型类似其他城镇出现的化身，不过却更接近实体。大概受到艾丽黛的性质，以及咒术师烙下的咒印影响。

不过主要施术者是御前巫女。席修知道，狗的白色眼珠就是证明。

狗甩了甩头，有气无力地迈开脚步。毫无生气的模样似乎要人跟着它走，席修决定乖乖跟着它。

就这样，一人一狗走在艾丽黛的巷子内。

※

萨莉如今依然经常作梦。

那是超过十年前的记忆。当时萨莉年纪还小，而且笨得可以。

当时以为自己很懂，其实根本一无所知。所以甚至没注意到，月亮的盈缺会影响自己的力量。当时始终毫无根据地以为肯定没问题。

愚蠢的代价是，害了当时保护自己的一名化生猎人。

他倒在呆若木鸡的萨莉面前。自己已经不记得那名年轻男子的面貌，他就这样从萨莉的眼前消失。

但是依然会梦到他。

在满月之下，倒卧在路上的化生猎人背影──以及年幼的自己愣在原地，低头俯瞰。

没有人会乖乖地听话。这是席修说的话，萨莉也完全同意。

可是哥哥再三叮嘱过，一开始萨莉也想乖乖待着。但是听席修说「此事与陛下无关」，几经推测之后，萨莉改变了主意。

回到房间收拾的她，从收拾整齐的抽屉中取出一块叠好的白布。

萨莉先将白布置于梳妆台前，然后迅速换好衣服。考虑到要四处奔波，和之前一样穿裙摆略短的和服。

其实很想穿淡墨色那一件。但可能之前掉进水渠里弄坏了，至少在房间里没找到。于是萨莉穿上平时的白色和服，系上深蓝色腰带。

不过今天这条腰带拔染的图案不是弦月，而是完整的白色圆形。她站在穿衣镜前确认自己的模样。

「──好。」

没有任何问题，肯定会顺利。

回到梳妆台前，萨莉打开白布。白布内包着银色的细手镯，和平常自己戴的一样。萨莉将第二支银手镯戴在左手，两只手镯在袖子里相碰，发出微弱的声响。

「借我用一下，妈妈。」

这句话感到有几分空虚。是因为自己几乎没有这样喊过母亲吗？

但她依然是自己与托马的母亲。萨莉向镜中的自己点头后，离开房间。开启先前带领席修来到的后门，自己跟着离开。

为了证实推测，萨莉躲避他人耳目，准备前往大马路。可是刚过第一个转角，就突然遇见熟人。对方一见到萨莉，惊讶地睁大眼睛。

「萨莉……你没事吗！」

「埃德。」

结果一下子就碰见熟人。萨莉身子一缩，以为埃德会带自己回去。但埃德跑过来紧紧搂住她，在耳边低喃的声音听起来松了口气。

「我好担心你，你之前在哪里啊。」

「水渠里。」

「是吗？水渠啊。总之还好你没事。」

其实不太好，但是看到埃德的模样，萨莉也无意反驳。原本和他一起行动，结果自己却失踪，他肯定也忍耐很久。紧紧搂住自己的手臂一反常态地用力。萨莉伸手搂住埃德的背，轻轻拍了拍。

「抱歉让你担心了。」

「没关系，都怪我离开你身边。」

然后埃德终于放开萨莉，改牵起她的手。问了和小时候萨莉迷路时相同的问题。

「所以你想去哪里？」

「你不会因为有危险而叫我回去吗？」

「难道你想回去？」

「不想。」

「那就不带你回去。」

「嗯，好。」

萨莉想设法改变现状，才会偷溜出来，一开始就没打算回去。见到埃德无意带自己回去后才放下心。

「其实我想到某件事情，想去确认一下。」

「某件事情？」

自从听到咒术师的事情，就一直挂在心上。席修说之前的事件中，有人雇用咒术师。代表这次可能同样有人雇用他。

虽然不知道幕后黑手是谁，但是萨莉怀疑与夷平艾丽黛的传闻有关。否则时机也未免太巧了。

「我认为到头来，这次的所有事件可能都是针对艾丽黛的恶意。」

「针对艾丽黛？意思是陛下想夷平这座城，才雇用咒术师？」

「唔，我也想过这个可能性。可是针对正统神供三大家让我很在意。」

毕竟「与陛下无关」是席修说的，萨莉无法说出口。埃德多半无法接受，对自己而言充其量也只是思考的契机。

见到试图整理思绪的萨莉，埃德进一步推测。

「陛下该不会认为，神供三大家会妨碍夷平这座城吧？不论势力或来历，都只是纯粹的绊脚石。」

「或许是这样。可是正常来说，不觉得光针对神供三大家下手还不够吗？城里还有不少大规模的商家。」

「谁晓得……住在王城的话，或许不会了解这么多。」

两人逐渐接近大马路。萨莉躲到埃德后方，紧贴在他背后。

「悄悄前进吧。」

「前进要做什么啊，萨莉。」

「我想看看哪些店还在营业。」

埃德转过头，对躲着观察的萨莉说「我来看吧」。但如果再度走散，可能会重蹈前几天的覆辙。萨莉一直贴着他，从街道转角窥看大马路。路上往来的行人比平时少，但还是有不少店铺照常营业。

这些开门的店铺都大张旗鼓招揽生意。大有趁其他店铺关门、提防事件之际抢生意的派头。艾丽黛的气氛和平时有些许不同，显得有些粗犷。

萨莉确认挂在屋檐下的店铺印记后，缩回埃德身后。

「……似乎果然是这样。」

「怎么回事，我完全不明白。」

「我们边走边说吧。」

在这里要是让人发现就麻烦了。两人回到巷子后，这次朝不同方向前进。萨莉走在埃德前方半步距离，前往下一个目的地。

「关于刚才的话题，我打个比方。如果要打击艾丽黛，埃德你会以哪里为目标？」

「哪里啊……应该还是神供三大家吧。他们是艾丽黛的象征，在城里也有很大的实质影响力。就算攻击其他地方，也不会对艾丽黛造成影响。」

「果然会这么想呢，嗯。」

埃德的回答一如萨莉的想法。住在这座城里的人多半会这么想──而萨莉认为，这就是关键。

「可是，住在王城的人应该不会这么想。因为从实质的纳税来看，神供三大家的影响力没这么大吧？若是接近陛下的人，应该会知道这些内容。就算毁掉三大家，对其他势力置之不理，也只会让别人填补三大家的权力真空。」

「是吗？像是勒迪家族在王城也很有名。觉得他们碍眼很正常。」

「若以这种角度的话，应该不会攻击月白。况且月白在王城几乎没没无闻。」

「算是其他两大家的附属吧。」

「好过分……」

或许是事实，可是说出来挺伤人。萨莉叹了一口气，说出还没有整理完毕的思绪。

「我总觉得这次的事件不太对劲。感觉在背地里操纵的人很了解艾丽黛，却又一知半解。」

「到底是一知半解，还是很了解啊。」

「皆有。」

这条暧昧的线索很难解释。但如果幕后黑手是王城的人，会想到利用化生攻击人吗？因为一般人不知道化生在艾丽黛会化为实体。萨莉想到席修一开始的反应。

「唔……缺乏关键的证据……但应该是这样吧。」

见到小声嘀咕的萨莉，埃德一脸讶异。

「那么萨莉你认为，这次的幕后黑手不是陛下？」

「应该……不是。在这座城里的人才会想到攻击我，藏匿化生的应该也是这里的人。」

「也有可能是某人献计，避免让别人发现陛下才是元凶。比方说那个新来的化生猎人，或是与托马·勒迪有关。」

冷不防听到哥哥的名字，萨莉感到不解。仰望埃德的湛蓝眼眸带有几分责备。

「为什么是托马？」

「那男人不是想娶月白的娼妓为妻，遭到家族反对吗？他该不会心想，如果这座城毁了，就能实现愿望了吧？」

「你错了。」

情急之下萨莉脱口反对埃德。托马不是凶手，自己最清楚这一点。他是自己重要的哥哥，也是知道艾丽黛实情的人物之一。

而且哥哥肯定知道，这座城的核心是萨莉。

如果想毁掉艾丽黛，根本没必要攻击其他两大家族，只要针对自己足矣。另外一大家的米蒂利多斯族长也知道这件事。

可是这件事不可以轻易告诉他人。听到萨莉坚持「总之不是哥哥」，埃德叹了一口气。

「要是太相信别人，小心吃亏啊。」

「有什么关系！更重要的是这里！」

萨莉指向道路另一侧出现的白色围墙。这是艾丽黛最大的宅邸后方，并购附近原有的小型住宅与店家后建成。

高耸的围墙比魁梧男性更高，埃德眯起眼睛仰望。

「这里又怎样，不是布楠侯的宅邸吗？」

「我想调查这里。埃德，帮我一下。」

「调查？怎么调查啊。」

「偷溜进去。」

「啊？」

萨莉左右张望，确认没有警卫后，跑到围墙边跳起来。以她的身高当然构不到围墙顶端。蹦蹦跳跳一会后，萨莉才转过头来。

「埃德，抱我上去。」

「构不到的模样真可爱。」

「别闹了，快点！」

埃德可不想在这种地方胡闹。萨莉喊了好几声，埃德才从腰带下方托起萨莉，将她推上围墙。然后自己跟着蹬墙跳到她身旁。随后两人迅速跳下中庭，以免被人抓包。

宽广的庭院与月白的杂树林不一样，修剪得很漂亮。环视有许多华丽雕像的庭园后，萨莉沿着树丛小跑步。埃德则大跨步跟在她身后。

「到底是怎么了？万一在这里被发现，即使是你都会惹出麻烦啊。」

「所以我才想赶快调查后离开嘛。」

「你要调查什么？布楠侯做了什么吗？」

「刚才我不是说过吗？犯人可能是对艾丽黛一知半解，却又十分了解的人。」

她要寻找的目标可能不在主屋。只见她朝刚才环视庭园时发现的小型别馆跑过去。即使现在是白天，该处的所有百叶门都紧紧关闭。

幸好庭园内没有警卫。萨莉认为可能是不希望有人随便跑进去，发现见不得光的秘密。一边窥视主屋的窗子，抵达别馆后，萨莉躲在阴影中。从屋内传出微微的焚香气味。跟来的埃德靠在她身旁的墙边。

「而且之前说，王城流传着夷平艾丽黛的谣言。可是实际上，王城好像根本没有这种传闻。之前我问过托马，他说没听过。可是却在艾丽黛流传开来，这不是很奇怪吗？埃德你是听谁说的？」

「我吗？我在艾丽黛听寻芳客说的。」

「就是这样。换句话说，这项传闻可能是有人刻意在艾丽黛散布的。」

「刻意？为了什么目的？」

「为了让人对王城起疑。」

萨莉沿着别馆的外墙绕到后门。虽然上了锁，但是从门口下方到围墙后门留下好几人来回的脚印。其中有大人的，也有小孩的。

「刚才不是在大马路观察过吗？有没有发现？目前还在营业的店铺中，所有大张旗鼓揽客的店都有来自南方的印记。」

听到萨莉的疑问，埃德瞠目结舌。他的视线在空中游移，试图想起刚刚才看到的光景，但随即摇摇头。

「不……我没发现。」

「就是这样。不过仔细一瞧，这些店铺几乎都是近两年新开张的，而且后台全都是布楠侯……许多店铺担心事件影响安危而关门，这些店却比平时更卖力揽客。而且通通与同一人物有关，不觉得很可疑吗？」

仔细一想，其实这件事很单纯。谁对艾丽黛还算了解，却又不了解正统三大家？不就是之后才来到艾丽黛，还想将此地据为己有的布楠侯吗？

南方出身的伊希雅对布楠侯的评价是「胆子小，却有病态占有欲」。这种人不可能对目前的事件毫不设防，毕竟无法保证最近声势看涨的南方店铺不会成为下一个目标。如果布楠侯在这次事件的背地里牵线，要硬拗成妨碍生意有点说不过去，但他有可能与真正的犯人勾结。

萨莉伸手推门，但是门似乎上了锁，文风不动。

「不行吗……我想看看里面呢。」

「等一下，我来开锁。」

埃德代替萨莉坐在门前，然后从怀里掏出薄刮刀般的金属片，插进细小的缝隙内。另外他还掏出类似长针的工具，似乎在拨弄内侧的锁扣。

一段时间后，门锁伴随轻微金属声响开启。萨莉佩服地吁了一口气。

「不愧曾经是问题儿童，真厉害。」

「这不算夸奖吧。要以实际态度表达感谢才行。」

「下次我带便当探望你。」

「期待你的手艺啊。」

埃德轻轻开启别馆后门。顿时从室内传出一股强烈焚香的气味。

其中混着一股腐败的血腥味，略为感到作呕的萨莉捂住口鼻。埃德一脚跨进阴暗的通道中。

「这是什么地方啊。」

「小心点，可能有化生。」

「有化生？」

听到这句话，埃德拔出刀来。两人缓缓在狭窄走廊上走向后方。

别馆内没有照明，后门缝隙透出的光线是唯一的光源。不久后，埃德在一扇大型双开门前停下脚步。

「前方传出腥臭味。」

「有上锁吗？」

「没有。」

说着埃德推开门。

房间内一片漆黑，但血腥味更加强烈。

眼睛大致上习惯黑暗的萨莉，从埃德身后探头一瞧──吓得倒抽一口凉气。

「这是什么地方啊……」

里面没有尸体，也没有化生。不过宽广的泥土地房间留有大量血迹。

变色发黑的地面有反覆挖掘的痕迹，可知某人曾经在这里工作过。角落有一个巨大的铁笼，但里面空无一物。见到右边墙壁的埃德，拉了拉萨莉的手。

「萨莉，你看那里。」

白色面具挂在墙上的木框内，就是攻击自己的化生戴的面具。萨莉充满厌恶地叹了一口气。

「我为何怀疑布楠侯，其实是因为之前让你追踪的那男人。」

「喔，那个可疑的家伙吗？他怎么了？」

「他好像是能制造化生的咒术师，之前曾经在南方城镇作乱。我猜他可能当时结识了布楠侯。」

所以布楠侯才会找咒术师来艾丽黛。

萨莉环顾漆黑的泥土地房间。挂着面具的墙壁另一侧，挂了几把大型长刀，刀上染有血污。可以肯定这里曾经有过某些禁忌仪式。难忍恶劣空气的萨莉后退了几步。

「埃德，我们走吧，去找人来。」

「……那男人真的是咒术师吗？」

视线依然停留在房间的埃德似乎在思索。听到他再次确认的苦涩声音，萨莉点头肯定。

「是啊，怎么了？」

「我见到他与托马交谈。」

「咦？」

──没听过这种事。

可能是埃德弄错了，萨莉反问他。

「那是何时的事？在我失踪之前吧。」

「在你失踪后不久。他们在水渠旁交谈。感觉他们似乎在避人耳目，所以我没上前。」

「是不是认错人了？托马说他不认识那名咒术师。」

「肯定没错，就是他们。我之所以没派人搜查那名可疑咒术师，就是因为想到他认识托马。否则自卫队早就采取行动，搜索你的行踪了。」

「咦……」

──不可能。

如果托马说谎，就会推翻自己之前推理的前提。

连谣言在王城没有传开这件事，唯一的来源都是哥哥托马。布楠侯肯定与这起事件有关，但是咒术师与托马究竟有何关系？如果哥哥真的牵涉其中，难道是因为伊希雅才与家族闹翻？

轻微的晕眩让萨莉站不稳脚步。埃德急忙扶着她。

「你没事吧，萨莉。」

「……托马他不会这样。」

这是她唯一说得出口的辩解，埃德露出怜悯的眼神注视她。

「总之先出去吧，在这里让人很不舒服。」

然后埃德准备抱起萨莉，前往后门。

可是就在此时，走廊另一侧传来开门声。有人来了。

如果现在出去，对方就会发现。貌似如此判断的埃德，迅速带着萨莉进入泥土地房间，然后关好门，再拉着呆站在一片漆黑之中的萨莉，躲到后方的橱柜。萨莉紧紧搂住埃德的手，同时仔细倾听由远而近的脚步声。

来者似乎不只一人，还有人说话的声音。泥土地房间的门开启，蜡烛的火光从缝隙透进两人躲藏的狭窄橱柜中，然后传来焦躁的男性声。

「还，还没结束啊？化生不是已经足够了吗？」

──是布楠侯。

萨莉紧紧搂着埃德的手。

布楠侯的声音听起来很可怕，而且纠缠不休。另一名男子回答他。

「差不多快结束了。气已经累积得相当多了。」

从滑腻的高亢嗓音可以轻易想像，此人正在微笑。照理说没听过他的声音，萨莉却想起咒术师的笑容。

此人以凶恶的方法制造化生，如今他就在近距离，心中涌现的紧张更胜于厌恶的感觉。萨莉身体一颤抖，一旁发觉的埃德便紧紧搂着她。

「什、什么叫气累积得相当多啊。你的任务不是排除三大家族吗？」

「我的意思是，为了此一目标的布局已经完毕。」

两人的其中一人似乎缓缓在房间内绕行。时远时近的脚步声，让口干舌燥的萨莉紧张不已。消除血腥味的焚香压迫脑袋，萨莉拼命忍耐涌上心头的呕吐感。

「布局？什么布局？」

「就是让神供三大家的相关人物流血。必须以这种方法累积气，才能获得足够的力量。知道吗？要获得艾丽黛，就必须搞定巫女才行。可是普通的化生力量不足以伤害她。」

──此人究竟知道多少内情？

埃德的手臂支撑差点瘫软在地的萨莉。她拼命克制自己，以免发出声音。结果关键性的一句话却传入她耳中。

「因此无论如何都需要勒迪家的儿子协助。将他──」

「不要扯到托马！」

两名男子惊讶地看着冲出橱柜的萨莉。

此二人分别为布楠侯与咒术师。萨莉眼睛充满怒意，瞪着站在血迹正上方，像人偶一样的咒术师。他的容貌让人联想到精致的面具，声音滑腻地一笑。

「看看是谁来了，原来你竟然在这里啊。」

「我说不准牵扯托马。」

不知道他对托马灌了什么迷魂汤。但自己可不想和这种人有任何瓜葛。见到萨莉紧咬牙根，毅然站立，貌似回神的布楠侯才拉高嗓门。

「无、无法发挥力量的你还这么狂妄……」

「住口。」

萨莉举起戴着手镯的左手，白皙的指尖指向咒术师。

「请你滚出艾丽黛。」

然后萨莉集中意识。

她没有忘记小时候发生的事，不过现在手上戴着两只手镯。自己的，还有母亲的。

这次肯定能成功。如此相信的萨莉正待吁一口气。

可是就在此时──冰凉的事物抵住自己的脖子。

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。可是萨莉很清楚，近在眼前的这柄刀究竟是谁的。她开口喊身后之人的名字。

「埃德……？」

「原、原来是你带她来的啊！还以为你只会旁观，根本不帮忙，你到底想怎样！」

「关我什么事。是你得意忘形大肆揽客，才会让她察觉蹊跷。」

「就算是这样……！难道你连父亲说的话都不听吗！」

「父亲？」

萨莉回头望向埃德。虽然刀刃抵着脖子的皮肤，传来犀利的刺痛，但现在无暇顾及。

埃德面露平稳的微笑。如此一来，原本长相甜美的他的确有几分贵族的神韵。萨莉一脸茫然仰望认识超过十年的他。

「为什么，埃德？」

「话说我好像没有提过这件事。」

他伸出左手抚摸萨莉的脸颊。大大的手掌和以前一样温暖，却带有几分孤独。

埃德的手指将萨莉散落的银发拨到耳边。

「告诉你，萨莉──我恨透了这座城。」

下一瞬间，萨莉的身体像断了线一样，倒在埃德的怀中。

※

白眼黑狗缓缓在巷子里行走，但似乎有明确的目的地。

远离店铺较多的区域，接近全是住宅与豪宅的区域后，席修感到不解。

「那名咒术师就在这里吗？」

就算开口询问，狗也不会回答。尚未掌握艾丽黛地理环境的席修，就像大海捞针一样漫无目标，只好跟在缓慢行走的狗后头。

见到白色围墙的时候，席修发现几名眼熟的对象从前方的街角出现。其中一人是刚才叮嘱自己待在月白的托马，席修一瞬间犹豫要不要躲藏。

但是黑狗当然不明白席修心中的犹豫，速度不变往前进。托马发现黑狗后回头一瞧，一眼就发现了席修。

「你怎么会在这里？」

「我不是说过，我是化生猎人吗？」

席修装傻以对后，托马故作姿态地耸了耸肩。

「萨莉呢？你不会带她一起来了吧。」

「她在月白，没事。」

确认妹妹没事后，托马似乎也放了心。然后向席修招手表示「我正好需要化生猎人帮忙，你来就能放心了」。

另外三人是自卫队队员，还有一名以纱巾掩面的年长女性。托马表示「这位朱红色衣服的女性是米蒂利多斯的族长」。向席修打招呼后，女性望向走在路上的狗。

「这只狗是？」

「请其他城的巫女帮忙施术过，好像正在追踪咒术师。」

「那条饰绳呢？」

「这是──」

正要回答『是萨莉给我的』，席修却发现托马的视线。彷佛要射穿人的犀利视线还带有几分杀气。席修这才发现托马目前身上佩刀。

「……可以告诉我，在我离开之后，你和她做了什么吗？」

「什么也没做……」

「你也终于成为神供了吗？这倒是无妨，但她才十六岁啊。」

「我不是说过什么也没做吗！我说我要出去，她就给了我饰绳，就这样！」

「原来如此。」

见到托马轻易接受说词，席修只觉得自己被耍了。强忍疲劳后，席修加入五人的队伍一起前进。黑狗在众人前方维持等速行走，难道要去的是相同的地方吗？席修询问走在身旁的托马。

「你们要去哪里？」

「我以那张肖像画为基础，搜集雇主的情报。结果得到一可疑人物的名字。」

「是什么人？」

「是最近在艾丽黛扩大地盘的南方贵族。他肯定觉得我们很碍眼。不论增加多少店铺，城里依然觉得正统比较高级。」

托马的口气带有几分自嘲。他可能觉得众口皆碑的正统没什么价值，可是另一大家的女族长却冷冷地补充。

「那种卑鄙小人根本不配待在艾丽黛。我早料到他总有一天会露出马脚，想不到竟然干出这种破事。」

「虽然尚未确定，但一旦确认无误，大概难逃放逐吧。对萨莉不利的人是无法在这里容身的。」

两人的对话似乎早就有了结论。

实际上对两人而言，那人等于已经完蛋了。席修实际感受到，这才是国王想知道的艾丽黛另一面。这座城以美酒、艺乐与圣妓闻名，可是在华丽花街的外表下，有一处绝对不容任何人侵犯的圣域。

席修忍着内心的叹气，开口询问。

「意思是我只要去找那人，解决掉咒术师与化生就行了吗？」

「嗯，但是他们两人未必在一起，你优先让狗带路。听说咒术师相当厉害，本来想再召集一些人手。可是我们当中似乎有内应。」

「内应？」

「再怎么说，抓到的化生也太少了。除非敌人掌握了我们巡逻的路线，或是有人刻意纵放。而且内应似乎就是化生猎人之一。」

席修以为自己遭到怀疑而皱眉。但托马似乎一开始就排除自己的嫌疑，开头就说了一句「是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发生的事情」。

「其实就在昨天，米蒂利多斯的乐师住宿的宅邸遭到化生袭击。听说其中一人逃到外面求救，说伙伴有危险，快去救人。」

「……然后呢？」

「然后他立刻返回，告诉众人『已经遇见化生猎人并且求救了，别担心』。」

「遇见巡逻中的化生猎人了吗？」

「应该吧。可是他找到的化生猎人最后并未出现在宅邸内。有几人躲在地板下幸免于难，可是外出求救的男子没有……结果我们不知道是哪个化生猎人见死不救。」

「那人……真的是化生猎人吗？」

如果化生猎人之间有叛徒，事情就棘手了。毕竟化生猎人个个身手了得。若是咒术师与化生之外还多了麻烦的敌人，真可谓疲于奔命。即使要找人帮忙，也不知道谁可以信任，情况相当严苛。

托马似乎也知道问题的严重性，有气无力地摇头。

「不知道。也有可能是某人乔装成化生猎人，存心骗人。」

「还真麻烦。」

「只要来个釜底抽薪，就知道谁是内应了。你的优先任务是对付咒术师，喔，如果打不赢的话就跑吧。」

「谁会逃跑啊。」

自己可不想让同一名敌人再有机会逃脱。当初在南方追查事件时，他杀害追兵逃跑。如今要跟他好好算旧帐，国王肯定也希望这样。

席修的视线回到走在前方的狗。它在不知不觉中沿着白色围墙前进，似乎不时停下脚步闻空中的气味。托马似乎也注意到这一点，指了指围墙另一侧。

「我们的目标是这座宅邸的主人。」

「目标果然相同吗？」

「那就没什么问题了，可以不用分散战力。」

「万一化生多得吓人该怎么办？」

「这还用说，先撤退啊。」

只要能锁定犯人就是一大进展。席修也点头同意。

──就在此时，狗的模样突然不对劲。

「怎么了？」

突然停下脚步后，狗瞪着围墙上方，然后无声无息一跳。只见它跳上围墙，随即跳进庭院内消失无踪。看得托马目瞪口呆地嘀咕。

「啊？还有这种的？」

「快追。」

如果就此追丢，向国王讨救兵就失去了意义。席修一蹬围墙爬上去，不管其他人制止，跟着跳进庭院。

幸好狗还没跑走。只见黑狗抬头，注视位于庭院角落的别馆。

原以为该处就是目的地，结果黑狗突然冲向主屋。席修随即跟在后头。

席修一瞬间思考，是否该独自行动，还是要等待托马。可是这种想法随即消失无踪，因为狗一跳进主屋的窗户──

「啊──！」

顿时从里面传来熟悉的少女尖叫声。

第一卷 5.无知

遭到母亲殴打只不过是家常便饭。

包括言语辱骂，以及被轰出家门。

他在这种环境下长大。对自身处境的怒火，直接转化成暴力倾泻在他人身上。因此他从小就被自卫队逮过无数次。

母亲很漂亮。如果穿戴整齐再化妆，看起来就像正经的娼妓。可是她的情绪不稳定，始终找不到好的恩客，才会在儿子身上发泄生活中的所有不如意。

他既蔑视又厌恶母亲，认为母亲是披着美丽女性外皮的丑陋生物。

同时他对艾丽黛也有相同看法。觉得这里假惺惺地歌颂正统神话，重视传统，却以春色掩盖人类的污秽感情。明明思想扭曲，却只有表面光鲜亮丽，私底下排斥异己。就像在寻芳客不为人知之处，斩杀吸收人类的想法产生的化生一样。

少年毫不掩饰对这座城的厌恶与敌意，身边的人自然疏离他，还故意大声中伤他「谁叫他是那女人的小孩」、「他不配留在这座城里」。

直到他学会脸上挂着笑容，才缓和来自他人的敌意。但他觉得连别人的变化都是傲慢。只有住在北边青楼里的少女，对他的态度始终如一。

在神话之城艾丽黛诞生、长大的他，从懂事以来到现在──始终痛恨这座城。

※

到底是谁觉得自己遭到了背叛？

至少萨莉醒来的时候不这么想。虽然身处陌生的宅邸，但自己好端端躺在床上，埃德则盘腿坐在身旁。

他发现萨莉醒来后，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。

「醒了吗？觉得怎样？」

「还好……我可能做了奇怪的梦。」

「什么梦？」

「梦见你──」

萨莉说到这里打住，坐起身体环顾房间。

「埃德，这里是哪里？」

──还以为这是一场梦。

因为埃德背叛自己实在太不真实了，简直就像做梦一样。

萨莉背着手确认手镯。确认两只手镯都还在自己左手上，这才松了口气。

可是目前的情况不容乐观。见到萨莉露出提防的表情，埃德出言安慰。

「这里是主屋的客房，毕竟别馆的空气很糟。」

「……为什么？」

「嗯？什么为什么？难道将你丢在那里比较好？」

「不是！你为什么要帮助布楠侯啊？」

「因为有血缘关系。那男人大概会用这种借口吧。」

埃德说这句话的声音简直就像唾弃。见到萨莉差点吓得一缩，埃德面露微笑。

「你知道我前一阵子去过南方的城吧？」

「……知道。」

「当时那男人找我去，还宣称他是我父亲。真是恶心到让我想吐。」

「埃德……」

萨莉知道他从小没有父亲。也知道这是他少年时期惹是生非的原因。

埃德的金发碧眼在南方十分常见。忿忿不平的他表情扭曲。

「怪不得这时候才跑来认我这个儿子，原来他似乎看上我成为化生猎人。他说他想扳倒艾丽黛的正统三大家，叫我和他合作。」

「那你接受了吗？」

「当然拒绝，我没理由接受。可是他却向拒绝的我开出报酬。」

「报酬？」

「就是你，萨莉。」

埃德朝萨莉伸手，猛然抓住萨莉的手腕，连同身体拉向自己。萨莉被迫坐在盘坐的埃德双腿间，双手遭到反扣。他对待自己简直像玩物，萨莉忍不住开口抗议。

「我是报酬？怎么会有这种事……」

「难道你没有自觉吗？萨莉。只要得到月白楼主，在这座城里就形同人上人。这是我一直追求的地位。那些曾经侮蔑、疏远、瞧不起我的人，我要狠狠打他们的脸。」

「埃、埃德……」

「得知你这一号人物后，我就一直思考。身为娼妓，一生却只选择一位恩客。如果我就是那位恩客，城里的人会露出什么表情？毕竟我可是公认的问题儿童。那些尊重艾丽黛的由来与正统的人看到这一幕，肯定会颜面扫地。神供的圣妓选择的恩客，竟然是遭到这座城排挤的人，足以让他们脸上无光了。」

昏暗的复仇心似乎在蓝色眼眸中摇晃。童年阴影在以前的冷淡少年身上，留下挥之不去的伤痕。萨莉面对抓住自己的埃德，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。

埃德粗鲁地拔掉萨莉的发簪，然后一把抓起失去支撑后滑落的银发。

「萨莉，我是为了接近你才当化生猎人的──结果所谓的巫女和娼妓也没两样。只要任何化生猎人指名，你就跟在对方身边。知道这件事情后，我很失望。」

而且埃德边说边亲吻手里抓住的银发。他的眼神带有难以抹灭的侮蔑，让萨莉忍不住紧咬嘴唇。发现萨莉的反应后，埃德露出平稳的微笑。

「总之我打算静静等待，等待你选择我之后。」

「……之后你想怎样？」

「谁晓得。我原本没打算留下自己的种，丢下你和这座城离开。喔，在那之前我要先赶走另外两大家族。看我将这座城搞得天翻地覆。」

「那是不可能的。」

「不可能就算了。我只想看到那些拘泥于传统的人气得脸红脖子粗而已。」

──简直像小孩子耍赖打闹。

而且他说的可能是实话。埃德的精神还停留在少年时期，丝毫没有成长。只不过因为冷漠的旁人对他抱持敌意，才让他假装成熟。

自己在他的眼中，就是用来报复的完美工具。怪不得他以前对自己如此执着，如今才知道真正的原因。可是比起轻视，萨莉更有种强烈的怅然若失。

「……如果你想报复艾丽黛，针对我一人不就好了。何必搞出这么大的事件呢。」

「你要知道，每个人的价值观都不一样，萨莉。而且这一次有个好机会。有个麻烦人物妨碍我得到你，我早就想除掉了。」

「麻烦人物？」

「就是托马·勒迪。他是唯一对你另眼相看的人……不过只要在月白买过春，就不能再碰其他娼妓。所以以你的立场，无法再选择他了吧。但碍眼就是碍眼，他三不五时就让你疏远我。我就算问你，你也从不回答。在你的眼里，他始终比我更重要。」

「托马他……」

是自己的亲哥哥，当然比埃德重要。对自己而言，还是唯一能无话不谈的家人。可是埃德不知道这件事。只见他笑得一脸开心，拨开自己的头发，顺着耳朵抚摸。

「是你不好，萨莉。你早点选择我就没事了。否则我就能杀了我父亲，帮你的忙。」

「埃德……」

「不过一切都太迟了。」

只有这句充满疲惫的嘀咕，听起来像是他真正的心里话。

他的表情看起来像受伤的少年。萨莉朝失去笑容的埃德脸庞伸出手。碰到他的脸颊后，他并未甩开萨莉的手。萨莉凝视映照在他蓝色眼眸中的自己。

孩提时期，第一次抬头仰望他。难道他当时就讨厌艾丽黛这座城市了吗？

萨莉想起少年手中的温暖。自己始终被蒙在鼓里，感受他的手。

「埃德，我──」

此时埃德身后的纸门无声无息开启，宛如人偶的咒术师站在该处。一身黑色和服的他，低头看着依偎在一起的两人，面露微笑。

「准备就绪了。方便带她来吗？」

「嗯。」

「什么准备好了……」

萨莉正待质问，埃德却一把抱起她。然后在咒术师的带路下，走在走廊上。不知道究竟要去哪里，心中感到不妙的萨莉敲了敲埃德的胸膛。

「放我下来，埃德。」

「不行，我已经受够了和你玩捉迷藏的游戏。」

「你要杀我吗？」

「你去问咒术师吧。」

埃德将话题抛向咒术师。但他仅回头一笑，一句话也不说。

不久后咒术师在长长的走廊中途停下脚步，此处有一扇很不自然的木门。

「在这里。」

咒术师打开门后，出现一条通往地下的阶梯。然后他像滑溜般，迅速走下在陡坡铺设木板的简陋阶梯，并且边前进边点亮插在墙上的几根蜡烛，片刻后埃德也跟在他后头。

「请小心脚边，毕竟搭得有些仓促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你要去哪里？」

「就在前面。看，已经到了。」

咒术师说得没错，没多久就来到阶梯的尽头。前方是相当宽广的地下室，与别馆相同，土壤地表裸露在外。

墙壁与天花板似乎还呈现刚挖好的模样。四处架起柱子，撑住摇摇欲坠的泥土。总共将近上百根蜡烛，以不规则的间隔钉在支柱上。在朦胧的烛光照耀下，见到房间中央有个大洞穴，不知道究竟有多深。

这里充满让人作呕的尸臭。萨莉环视阴暗的大空间，看见化生蹲在四处。这些化生有成人有小孩，没戴面具。而且一如席修的描述，脸上浮现咒印。他们发出细微呻吟声，抱腿屈膝，丝毫没有抬头的迹象，简直就像精巧的泥偶。

「第一次见到这种化生……」

「因为这是我制作的。而且它们会听我的命令。」

「怎么制作的？」

「你应该已经察觉了吧？」

意思是在别馆杀人后制作的。气得萨莉紧咬牙根。

「你这邪魔歪道……给我记着，我一定会让你尝到报应。」

「请便，我很期待──不过你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。」

然后咒术师拿下挂在墙上的东西，丢向埃德。依然抱着萨莉的埃德灵巧地接住。仔细一瞧，是收纳在黑色刀鞘里的匕首。

「这是？」

「这是注入诅咒制作的匕首。请用匕首伤害她，再丢进洞穴里。」

「将匕首丢进去吗？」

「是将她丢下去。其实原本要由你的父亲执行，但他怕得不敢动手。」

话说的确没看到布楠侯的踪影。埃德对父亲的胆小嗤之以鼻后，望向咒术师。

「那你为何不动手，是在测试我吗？」

「当然不是。我何尝不想亲自动手，可是我担心碰到她之后，对『现在的我』产生奇怪的影响。之前她躲在水渠底部时，我也说明过。当时她的力量已经显现，不可随意碰触，所以才会置之不理。」

「我影响你……？」

萨莉反而对这句话感到疑问。碰到自己会受到奇怪影响究竟是什么意思？即使是化生，只要有实体都可以碰触自己。

──那么这名咒术师究竟是什么来头？

萨莉正待思考，却被埃德放下来而打断。埃德一只手依然抓着萨莉的手臂，另一只手从刀鞘中拔出匕首。见到匕首的萨莉内心一惊。

「毒匕首？」

「其实不是，但是对你而言有类似的功用。」

根据他的说法，注入了诅咒的刀刃呈现蓝黑色。见到埃德举向微弱的烛光确认，咒术师再度开口提醒。

「请不要用刺的，不然反而更麻烦。只要切开薄嫩的肌肤，让她流血就够了。」

「知道了。」

「别这样，埃德！」

「不要乱动，否则会受皮肉之苦。」

接着埃德抓起萨莉的右手，在手背上划一刀。

几乎没有任何痛楚。萨莉颤抖着注视白皙肌肤上浮现血痕，然后埃德直接拉着她的手走向洞穴。

「过来。」

「不、不要。」

「别再给我找麻烦了，萨莉。」

埃德毫不留情拖着试图逃跑的萨莉。萨莉脚撑着地面反抗，但完全不敌化生猎人的力量。没多久她就被拖到洞穴边缘。

巨大的洞穴深度远超过高个子的男性。

底部什么都见不到。可是弥漫在洞穴中的空气，让萨莉厌恶地全身发抖。如今萨莉才直觉到，接下来可能要发生某些坏事。

「埃德……别这样。」

「难道你害怕了吗？」

「不是的！不能这样！这是──」

「动作请快一点。你不是想报复这座城吗？」

咒术师的声音如毒药般甜美。诱惑人心的声响听得埃德不悦地皱眉。

「不要命令我。」

「埃德！」

萨莉以左手抓住埃德的胸膛。

──如今自己陷入十分危险的绝境。但是就算开口，他肯定也听不进去。何况向他解释艾丽黛居民的义务也毫无意义，因此萨莉只能恳求他。

「别这样，埃德。我们一起回去吧。」

「回去？要我回去哪里，萨莉。我根本没有家。」

「可是总有地方能回去吧。现在还来得及，我一直这么认为。」

或许当年真正迷路的人是他才对。少年埃德送年幼的萨莉回到月白后，略为沮丧地转身离去。当时他可能一直在寻找可以回去的家。萨莉拉了拉埃德的衣服。

「我们一起回去吧……好不好？」

「萨莉。」

埃德的眼睛一瞬间感慨良多地眯起，像是在注视失落的事物，看得出他眼神中带有难以按捺的乡愁。萨莉选择面对他的情感。

他伸手触碰自己的脸颊，修长的手指顺着眼睑上方抚摸。他的手指由于握刀而僵硬，但在这一刻显得特别温柔。自己呼出的气息，落在他搭着自己嘴唇的指尖。

「萨莉……那你能和我一起抛弃这座城，远走高飞吗？」

「咦？」

面对出乎意料的问题，萨莉瞬间屏息以对，露出诚挚的眼神仰望埃德。

──就在这短暂松懈的瞬间。

咒术师趁隙轻轻一抬手，从洞穴中冲出的黑色绳索立刻缠住了萨莉的身体。

有东西在碰触右手的伤口，还传来吸吮渗出血液的声音。见到黑色绳索的真面目后，萨莉放声尖叫。

「──啊啊啊啊啊啊！」

瞠目结舌的埃德朝她伸出手。

但是在埃德的手碰到之前，一股不祥的飘浮感笼罩萨莉全身。黑色绳索拉住飘在空中的她，拽到洞穴底部。

流窜全身的疼痛与冲击让萨莉忍不住一喊，但却不只这样。照理说空无一物的洞穴却接连涌出黑蛇。这些黑蛇和化生一样眼睛发出红光，迅速聚集在萨莉的右手与擦伤的脚边。

纠缠身体的大量黑蛇，让萨莉放声尖叫。

「讨厌……！不要……」

左手抬不起来，眼看黑蛇一口咬住自己露出的喉咙，刚才吸了血的黑蛇现在想吞掉她。萨莉感到头晕，十分恶心，完全不明就里。

「萨莉！」

转眼间萨莉的身体就埋在无数黑蛇中，不见踪影。

听不见她的尖叫与哭声。大批蠕动的黑蛇中，勉强见到一只娇小白皙的手。可是彷佛在求助的她，指尖早已失去力气。

「……萨莉？」

「哎呀，竟然这么简单啊。想不到她如此容易遭到吞噬。原本以为过了上弦月后，她无法使用力量的传闻不可信，原来是真的。之前一直提防这一点，看来是我多虑了。」

听着咒术师带有几分扫兴的声音，埃德茫然低头，望向黑蛇蠕动的洞穴。他发现自己下意识朝洞穴伸出手后，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掌。咒术师跟着微笑。

「已经太迟了，那可不是普通的蛇。如果你跳下去，也会当场没命。」

「怎么可能……」

──原以为既然得不到，那么失去也无妨，结果竟然成真。

简单到让人错愕，而且毫无犹豫的余地。

不，自己从一开始就不曾犹豫。当初就设想过，如果萨莉选择托马而不是自己，就毫不留情抛弃她。而且就算她选择自己，早晚也会有相同的结果。

萨莉是这座城里最受重视的女性。所以如果要报复艾丽黛，伤害她是唯一的选择。自己很早就有这种打算，意思是她只是单纯的复仇工具。

可是也只有自己眼里的复仇工具，从一开始到最后……始终如一地照顾自己。

「你究竟想回哪里啊，萨莉……」

想起小时候的她牵着自己的手，两人走在一起的时刻。黄昏的路上，送迷路的她回到月白。唯有回答她的闲聊，同时与她牵手的那一刻，才觉得自己也有家可归。

刚才同样一瞬间有这种感觉。彷佛可以牵着她的手，回到某个地方。

如今已经失去了她，自己也跟着失去容身之处。唯一的结局就是离开这座城。

即使心中这么想，埃德却觉得「干脆就此与她殉情吧」……受到一股自己也不明所以的虚脱感打击。

※

就在黑狗破窗的同时，传来少女的尖叫声。

席修从破裂的窗户闯进宅邸，毫无顾忌地穿鞋奔跑在擦得蹭光发亮的走廊上。

「你刚才不是说萨莉留在月白吗！」

「没错啊！之后我哪知道发生了什么啊！」

「睁大眼睛仔细找！要是她有个三长两短，就是你的责任！」

听起来完全就是借口，但现在没时间与他争论。

带领两人的黑狗突然在走廊中途停下脚步，然后朝开启的门吠叫。追至此处的席修窥看门的另一侧。

「在地下室？」

漆黑的下楼阶梯不知道通往哪里。小心谨慎的席修一瞬间停下脚步。不过托马却轻轻推开他，然后不以为意地冲下阶梯。

席修与黑狗跟在他身后。在看到阶梯底端的时候，席修突然犀利一吼。

「快趴下！」

这句话是提醒走在前头的托马。但托马并未照做，反而拔刀一砍。沉钝的刀光一晃，一刀砍掉飞扑而来的化生脑袋。踩在倒地的尸体上，托马来到阴暗的地下室。赶到他身旁的席修忍不住惊愕地开口。

「你这么厉害啊。」

「以前我本来想当化生猎人。」

「为了萨莉蒂吗？」

说着，席修环顾宽广的地下室。

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逐渐接近两人的大批化生。总共有十几人，两眼发出红光缩短距离。没有戴面具的脸上都浮现清晰的咒印，而且手里拿着武器。见到之前遍寻不着的事件犯人就在这里，席修很干脆地点头。

「看来有机会搞定了。」

「不过似乎无法轻易过去。」

可能因为看到化生后方的人，托马才会这么说。

席修见到老面孔咒术师站在该处，忍不住皱眉。

「好像……感觉不太一样。」

「难道并非你所知的咒术师？」

「不，应该是同一人。容貌一模一样。」

但不知是不是自己多心，他和以前在南方遇见时的印象完全不一样。该说毫无人性可言吗？彷佛整个内在都变了调，有种讨厌的感觉。

不过席修摇摇头，觉得这股异样纯粹是自己想太多。然后再次提高警觉盯着咒术师。他身旁似乎开了一个很大的洞穴，有名男性蹲在边缘盯着里面瞧。

──没见到萨莉。

确认这一点后，席修顿时相当焦躁。托马似乎也一样，火气十足地质问咒术师。

「你在那里做什么？你就是幕后黑手吗？」

「没错，你能主动送上门让我省了不少功夫呢，托马·勒迪。」

「你对萨莉做了什么？」

咒术师没有回答。仅抬起袖子指向托马。

「为了保证万无一失，我还需要你的血。你妹妹身为巫女的力量实在太弱了。该不会是你这个哥哥继承了原本的力量吧。」

「──哥哥？」

刚才窥看洞穴的男性茫然自语，站起身来。

席修这才发现他的身分。与自己同为化生猎人，对萨莉十分执着的他，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注视托马。

「哥哥？你是萨莉的哥哥？」

「我还想问你这个局外人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。还有……你在那里做什么，埃德？」

托马杀气腾腾的视线，彷佛瞬间分辨出敌我。席修想起他刚才提到，化生猎人之中有叛徒。

「原来如此……怪不得你没有通缉咒术师。」

而且埃德应该能轻易带萨莉离开月白。对于他刚才窥视的洞穴里究竟有什么，心生不祥预感的席修皱起眉头，然后向身旁的托马使了个眼色。

「动作快点。」

「也对──等一下你们如果还活着再问话。」

「哦，谁会活下来还很难说呢。」

咒术师轻轻一抬手，接到号令的所有化生顿时扑向两人。

席修与托马往后跳躲避攻击，但也有往前跳的。白眼黑狗一口咬住女性化生的喉咙。

「呀！」

女性化生试图甩掉，但是黑狗死咬不放。没理会喉咙被咬掉一块后倒地的化生，席修挥舞手中的军刀横砍。

另一只伸手扑向席修的化生腹部中刀，倒在地上。对飞溅的腐败血肉不为所动，席修接着以刀刃弹开劈下的镰刀，再以刀尖牵制试图绕到自己身后的第三只化生。

托马似乎默默与化生对砍，不时传来刺耳的尖叫声。

席修一边听，同时看准化生举起镰刀的破绽，切入怀中。

敌人的动作很迟钝，席修一刀砍倒身躯巨大的化生。躲过喷出的血，迅速往旁边一跳后，再一刀砍倒手握剪刀的幼童化生。

两人的闯入导致化生转眼间损失一半。见到化生的身体弥漫异样臭味消失，席修估计情况。

──这样应该有机会压制敌人。想赶快确认洞穴里有什么。

可是却响起咒术师的笑声，彷佛给心急如焚的席修泼冷水。

「真是伤脑筋啊，得请你加入战局帮忙呢。」

像人偶一样的咒术师望向站在洞穴边缘，一动也不动的埃德。化生猎人当中的内应眼神带有怒意，回瞪咒术师。

「……你居然一直瞒着我托马的身分。」

「因为你没问，我才没回答。而且无论如何，结果都不会改变。你看看那人的刀就明白了。」

「刀？」

埃德的视线停留在席修的军刀，上头绑着黑白两弦月垂挂的饰绳。

见到象征巫女恩客的饰绳，埃德的表情像受伤一样扭曲，嘴角闪过一抹凄惨的笑容。

「原来……无论如何结果都一样吗？」

「别误会，这是借来的。之后还要还给她。」

「还不了了。」

「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？」

席修朝埃德与他身后的洞穴跨出一步。

似乎折服于席修的气势，众多化生反而后退半步。埃德笑着拔出刀来。他的笑容虽然俊美，却只有眼神极度疲惫，彷佛即将崩溃。

「和你无关。等一下由我还给她。」

「我不信任你。萨莉她怎么了？」

埃德没有回答。眼神一瞬间闪过类似少年时期，无处容身的焦躁。不过这抹眼神也随即消失，埃德轻轻耸了耸肩。

「那我就用抢的。」

话音刚落，埃德的刀便切入席修的间距。

席修下意识一侧身，躲过以惊人速度刺向自己的刀。眼看席修差点重心不稳，埃德的刀跟着从下往上砍。这一刀掠过鼻尖，要是正面挨刀肯定脑袋搬家。席修再次体会到化生猎人的实力。

「看来没办法用言语解决。」

虽然时间宝贵，但是心急只会害死自己。

席修往旁边纵身一跳，横扫该处的化生腿部。刚才即将扑向席修的化生顿时往前踉跄。席修跟着踹化生背部，一脚将化生踢向埃德。

眼看化生快撞到自己，埃德厌烦地一砍。席修瞧准此一破绽，追过化生往前冲，朝埃德的手挥刀。

「……！」

在刀砍中前一刻发现，埃德急忙缩回手腕，但是没有完全躲过。席修的刀尖砍中袖子，留下一道直达手肘的口子。埃德咂了一声舌，看着裂开的衣袖。

「要砍怎么不连肉一起砍。」

仔细一瞧，埃德毫不遮掩的右手上有几道陈旧的烧伤。像是强按火钳留下的烧伤痕迹，看得席修一瞬间瞠目结舌。但他的表情没有进一步变化。

然后席修迅速将刀收回手边。

「你将萨莉弄到哪里去了？」

「谁晓得？告诉你有点没意思。毕竟她直到最后都没有选择我。」

「她只是还没选择吧。」

──萨莉说过，她对此一无所知，所以无法选择。

原因其实很简单，现在还太早。萨莉还没完全长大，才难以决定。这种情况下还要强迫她选择，代表埃德同样还没长大。像他这种小孩子的爱情观，只知道强行要求对方同意，就像哭喊母亲的迷路孩童一样，下手不知轻重。

席修挥舞绑着饰绳的刀。

两人的刀刃交锋。势均力敌的两人，手中的刀发出刺耳的叽嘎声。席修使劲架住埃德的刀，同时观察他的破绽。

埃德露出空洞的眼神，低头注视年轻的席修。

「可是……对我而言已经太迟了。」

埃德以蛮力硬推。席修败在这股力量下，往后踉跄了几步。眼看埃德迅速举刀，朝席修头上逼近。

──来不及了。

一刀劈中脑袋的幻影在席修脑海中浮现。这一刀退无可退，也无法招架。

所以席修当机立断，朝埃德挥出自己的军刀。

此时狗影跳进两人之间。

黑色与白色的弦月摇晃。

飞溅的朱红色血液，鲜明地勾起人类的愚蠢。

「唔……」

擦过脸的刀让埃德脚步踉跄。原本这一刀该砍中席修，却因为黑狗身体一撞而偏离。席修迅速以军刀拨开埃德的刀。脱离持有者的手后，刀滚落在冰凉的土地上。

可是埃德没有要捡刀的迹象。他捂住被砍中的右眼，呆站在原地。

「……」

剩下的左眼茫然失去目标，从指缝流下的鲜血证明伤口的深浅。席修看了一眼黑狗。

「得救了，感谢。」

如果没有黑狗相助，刚才只能拼个两败俱伤。实际上埃德的剑术相当了得。不过就算刚才这一刀不致命，失去一只眼睛和手中的刀也无力回天。

席修接近埃德弹飞的刀，一脚踢向更远的地方。顺便回头一瞧托马，发现他已经几乎砍倒所有化生。见到他的实力更胜于普通化生猎人，比起佩服，席修更感到错愕。

「他是什么来头啊……」

总之接下来就只剩下击败咒术师，寻找萨莉了。

但是席修先望向洞穴，确认里面有什么。结果发现某些黑色的事物在洞穴边缘蠕动。缓缓扭动的黑影还有红色眼睛，以前见过这玩意的席修顿时背脊发凉。

「那是……之前在水渠旁的黑蛇吗？」

萨莉失踪的时候，这些蛇趴在水渠边缘窥视。如今这些从洞穴探出头的黑蛇比上次那些大了一圈。可怕的想像顿时让席修脸色发青，同时跨出一步确认洞穴。

但是埃德却抢先一步行动。他一转身，朝洞穴走去。

「萨莉……！」

呼喊萨莉名字的他，纵身朝巨大洞穴一跳。随后从中传来短暂的呻吟声，黑蛇如沸腾般晃动。

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席修一脸茫然，此时传来咒术师高亢的笑声。

「选择与她殉情吗？虚假的执着如果坚持到底，就和真的无异呢。不过他自愿充当祭品，我倒是十分感激。」

「──对我而言，只要砍了你就结束了。」

托马砍下最后一只化生的首级后，口出恶言。可是面对持刀接近的托马，咒术师依然笑得一脸从容。

「当然，等一下就换你进入那个洞穴。虽然鲜血愈多愈好，可是普通的人类鲜血效果不佳。所以为了唯一的初始巨蛇，需要你这种人的血。」

──唯一的初始巨蛇。

这句话光听就觉得很不吉利，托马端正的容貌顿时露出严峻之色。

「初始巨蛇？难道你中了蛇毒？」

「中了蛇毒？」

不明白这句话的席修反覆回味。托马露出试探的眼神一瞥咒术师与洞穴，然后向席修招手。

「你应该也知道这座城的来历吧。」

「知道，是远古的国王回应神明的要求所建。」

「为何神明会提出要求？」

「因为神明斩杀了试图吞噬太阳的巨蛇──」

说到这里，席修顿时打住。然后看向人偶般的咒术师与黑蛇蠕动的洞穴。

「巨蛇？」

「就是那条蛇，神明斩成数段的巨蛇。那名咒术师来到艾丽黛后，多半受到了巨蛇的瘴气侵蚀。这里偶尔会出现这种人，如果过度接触诅咒，会被巨蛇的瘴气吞噬。」

「原来如此……」

刚才在地下室见到咒术师时，席修的确感觉「他与以前在南方见到时不一样」。如果他是来到艾丽黛后才变异，就解释得通了。不过──

「巨蛇不是早就死了吗？所以才建立艾丽黛做为回礼吧？」

对于席修理所当然的疑问，咒术师面露微笑。

「唯一的初始巨蛇即使死了，也绝对不会消失。只要这片大陆存在，巨蛇就永远不灭。因为初始巨蛇才是这片大陆真正的主人。」

「好了，别再说了。」

托马不耐烦地挥挥手，打断咒术师，然后朝席修的方向后退。

「先别管什么真正主人的疯话。巨蛇即使死亡也未消灭倒是真的。所以艾丽黛的另一项任务，就是将巨蛇的瘴气封印在地底。」

「封印巨蛇的瘴气？」

「因为蛇头掉落在这里。流出的大量蛇血渗入土地，所以这里的化生才会化为实体。」

──浓厚的气足以让化生呈现实体。萨莉以前说过，「艾丽黛还留有当时的力量」。但是她并未明言究竟是什么力量。

即使死于神明之手，巨蛇的瘴气如今依然充满整座城。听起来很荒谬，可是此地的化生具备实体，或许也有几分道理。这座城从一开始就是这样。

席修吁了一口气，试图整理即将乱成一团的思绪。回应召唤来到托马身边后，席修提出对洞穴的疑问。

「如果在洞穴里注入鲜血会怎样？」

「侍奉神明的人，他们的血液会化为巨蛇的力量。持续下去──你能想像到结果吧，巨蛇将会复活。」

托马气愤地摇摇头。虽然早就料到，但是真希望结果不是如此。

「换句话说……巨蛇这次真的会吞噬太阳？」

「毕竟曾经被斩成好几段，应该不至于。不过国家可能会因此毁灭。」

「这就麻烦了。」

「很麻烦吧。」

「可是唯一的初始巨蛇再度降临，只是时间问题。」

咒术师如舞动般举起右手，在洞穴边缘蠕动的黑蛇便倾巢而出。只见黑蛇全部挤在咒术师身边，而且愈来愈厚。无数黑蛇接连爬出巨大的洞穴。

眼前的光景彷佛黑色的波浪逼近。转眼间宽广的地下室便爬满了黑蛇，两人也陷入重重包围。看得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，但席修依然注视蛇爬出的洞穴。

「那个洞穴里……」

「没办法，我们已经无计可施。」

听到托马的反应出乎意料，席修感到焦躁而非惊讶。无法发挥力量的萨莉究竟有何下场，不好的预感让席修更加焦急。

「萨莉不是在那里面吗？」

「应该是，但这么一来就太迟了。如果刚才米蒂利多斯族长有跟来就好了。」

「感谢两位如此轻易放弃。」

咒术师嘹亮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更高亢。他的模样让席修吃了一惊。前一刻还是普通人的他，如今蛇却不断钻入他的体内。

黑蛇宛如融为一体般，隔着黑衣钻进他的身体。咒术师的身体也等比例膨胀成奇怪的模样。皮肤变成黑色，眼睛跟着发出红光。

看起来很像化生，可是比化生更充满邪气，诡异外型让人看了既绝望又作呕。席修略微眯起眼睛，仔细注视。只见咒术师的嘴裂到耳际，大放厥词。

「已经不需要向神明回礼了。你们就充当供品，献给唯一的初始巨蛇吧。」

高亢的一声令下，其他黑蛇都露出尖牙。

眼看无路可退，席修低头望向不知何时回到脚边的黑狗。见到黑狗的白眼，席修想起可能在视线彼端的御前巫女与国王，然后轻轻吁了一口气，重新握紧军刀。

「……毕竟陛下叫我帮助她。」

不可以就此认输。如果连一名少女都救不了，也无法达成圣旨，那么来到艾丽黛就没有意义。席修往前走一步，保护托马。

「总之你最好别待在这里，快点趁机逃走。我会负责带萨莉蒂回来。」

「等一下，别乱跑，跟在我身边。」

托马从后方伸手按住席修的右手臂。见到他制止自己上前拼命的手势，席修露出厌烦的眼神。

「搞什么啊，别弄得更复杂好吗？」

「难道你没有调查过月白楼主的家名吗？」

「这个──」

调查过，应该说曾经听过。这是王城的古老家族，比国家更古老的家族名叫「威立洛希亚」。据说这个家族继承了远古国王的血脉。

「威立洛希亚家又怎么了？」

「所以叫你仔细思考啊。为何远古国王的家族要保护月白。」

「因为是奉国王之命建立的青楼吧？」

总觉得国王家族继承青楼有点不对盘，但的确没有其他家族继承月白。席修如此解释其中的些许违和感。

可是托马盯着缓缓逼近的黑蛇，同时摇摇头。

「错了，月白原本不是青楼。那是奉献给神明的国王寝宫。」

「国王寝宫？」

不知道他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。席修即将混乱之际，却发现冒出黑蛇的洞穴出现异状。不知何时漆黑的洞穴泄漏出几道白光。托马似乎也察觉到，话音中带有几分讽刺。

「提到艾丽黛，就是美酒、艺乐与圣妓。不过其实圣妓根本不存在。」

「啊？」

「其实──国王请来剿灭大蛇的是女神。月白的娼妓则是女神的侍女……回应女神的索求，提供圣体的则是国王自己。所以月白的楼主继承了两者的血脉。」

光线愈来愈强。

眼看刺眼的白光逐渐充满地下室，连眼睛都快睁不开。席修举起左手试图挡住白光。

可是白光贯穿一切，烧灼席修的眼睛深处。只听到托马的声音近在咫尺。

「现在明白了吧？艾丽黛的巫女……真面目其实是古神。」

第一卷 6.显临

好寒冷。

独自身处在寒冷之中。

又黑暗，又孤独。

石室内没有其他人。因为这里是神之间。

「好冷……」

说出口反而感到更加孤独。萨莉搂着赤裸的自己，环顾四周。

「因为你的力量太强了。」

小时候祖母这样提醒过自己。

当时萨莉还不明白自己的力量究竟是什么。所以即使过了上弦月，依然试图打破禁忌，缝合化生。

她的祖先是月神，太阳神的妹妹。因此月亮愈接近满月，她的力量就愈强。

不知道这件事的萨莉，差点害死一名化生猎人。因为化生猎人承受不了她接近完全的力量。

心脏受损的猎人离开艾丽黛，她也被迫回到王城的宅邸。

然后祖母告诫自己「力量太强」。从这一天开始，萨莉就随时配戴压制力量的手镯，以及过了上弦月之后绝对不使用力量。

月白的巫女就是艾丽黛的核心。女神透过巫女代代继承，这座城则是女神坐镇之处。可是负责封印巨蛇，保护众人的自己不应该伤人，否则就本末倒置。艾丽黛是为了答谢神明而建立的城。然而继承国王血脉的女性，同时也继承了维护和平的义务。

萨莉同样也肩负了这种义务，所以一直努力扮演巫女与楼主的角色。

──那么自己究竟又做错了什么呢？

想见到家人，想碰触他人。

即使如此心想，萨莉却没见到任何人。神之间里只有她一人。

只觉得寒冷。萨莉屈膝蹲在地上。

既然寂寞，干脆沉眠吧。

萨莉低下头去。可是冷不防听到好像有人呼喊自己，抬起头来。

究竟有谁在呢。萨莉站起身，寻找呼喊的人。

……就在此时，有某种温暖的事物轻轻碰触她的手。

「啊──！」

尖叫听起来既是熟悉的少女，却又像完全不同的人。

一名女性飘浮在洞穴上方。她手中牵着失去意识的埃德，站在空无一物的半空中。

刚才可能遭到黑蛇的猛烈撕咬，白色和服已经四分五裂，胸口与纤细的脚都露在外头。手脚沾了泥土与鲜血──可是模样让人不忍卒睹的她，看起来却有种异样的美感。

明明没有风，修长的银发却飘逸晃动，彷佛圣光就在她的体内。纤细的肢体比起妖艳，更散发出不可碰触的清冽。强烈的吸引力足以让人目不转睛。

银色睫毛的阴影落在眼眸上。不知望向何方的双眼端正肃然，花瓣般的嘴唇同样紧闭。

感觉与原本无忧无虑的少女完全不一样──更甚者，席修一眼就直觉感受到「她不是人」。眼看即将被控制全场的气氛吞噬，席修吁了一口气。一旁的托马则压低声音嘀咕。

「千万别失礼。虽然她是萨莉，却又不是萨莉。」

「意思是神明附在她身上吗？」

「不，她本身就是神明。只不过意识层级不一样，现在的她是更高位阶的神。」

萨莉斜眼一瞥地下室的混乱，在空中缓缓迈开脚步。

仰望她的大批黑蛇就像退潮一样纷纷逃窜，洞穴边缘出现空隙。她降落在该处后，将埃德的身体放在地上。非人的湛蓝双眸注视已经化为异形的咒术师。

「哦……真是怀念的气息啊。」

清脆的声音比平时的萨莉略为低沉，而且娇艳。

听到神明的声音，咒术师膨胀的容貌顿时抽筋。

「想不到那样居然还没死。」

「你还真是瞧不起我啊。原本在交合前不太稳定，我才一直压抑力量。既然你用这种没礼貌的手段唤醒我，那也没必要束缚了。」

少女笑着丢掉左手的两只手镯，然后一脚踩在压抑力量的手镯上。嘴唇嫣然一笑，伸出白皙的手。

额头被手指指着的咒术师，鲜红眼睛闪烁着恨意，恶狠狠瞪着她。

「那我就亲手撕裂你，当成献给主人的供品吧。」

「有本事就来啊。」

一听到这句话，咒术师立刻使劲蹬地，纵身一跳并挥舞膨胀的手臂。

即使见到手臂即将砸向自己，萨莉依然不为所动。白皙的手指仅仅向上一抬。

「缚。」

咒语只有一个字。

咒术师的身体立刻摔在地上。他发出苦闷的声音，眼看快要被压扁。然后萨莉轻飘飘飞到他背上，动作彷佛没有体重。随后传出沉闷的破裂声，咒术师的背部爆开一个大洞。

她呵呵一笑，低头看着地上四处飞溅的黑色内脏。

但是咒术师仍然没死，代表他已经不是人类。他试图从萨莉的脚下逃脱，萨莉白皙的脚趾尖却踩住咒术师的肩膀。

「你想去哪里？」

「可恶……」

「喔，空气真糟。快喘不过气了。」

脚踩咒术师的萨莉，左手直接一挥。跟着和刚才一样迸发白光，扫荡在地上蠕动的黑蛇。黑蛇立刻试图四散奔逃，但光芒随即化为小颗粒，追上每一条黑蛇。被追到的黑蛇顿时接连消散。

席修哑口无言，看着刚才多如潮水的黑蛇转眼间消失，然后忍不住与托马交头接耳。

「一开始让她出来不就得了吗？」

「哪有这么简单啊，而且善后才可怕。你也得负起责任。」

「什么责任？」

话刚讲完，刚才淹没整间地下室的黑蛇已经消失无踪。

萨莉蹲在咒术师身上，笑着注视他的表情。

「没把戏了吗？」

「你、你这……」

「没啦，是吗？」

少女缓缓朝咒术师的头伸手。

美丽白皙的手指抓住咒术师的硕大头颅──下一瞬间发出恶心的『啪叽』一声。

黑色的头颅爆掉一大半，碎成丑陋的肉块。从飞溅的血肉泄漏的巨蛇之气，化为黑色液体渗入地面。眼看要染黑萨莉的脚底，不过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。之后只剩下干枯的肉块与七零八落的骨头。

萨莉咯咯一笑。

「下地后去告诉巨蛇，它休想回到这个世界。」

少女神明低声宣告，然后伸手一甩。

在艾丽黛发生的变异，就这样轻易地结束了。

刚才托马说『善后比较可怕』，席修完全无法预料会发生什么。

席修注视彻底变了个人的萨莉。结果发现她盯着自己，差点吓得一缩。萨莉露出乍看之下十分可爱的微笑，歪头表示。

「为了这种无聊小事叫醒我，意思是人类已经不需要我了吗？」

「万万不敢。」

托马单膝跪地，低下头去。然后他从怀里掏出小瓶，献给萨莉。

「美酒一如既往，已经为您备妥。」

「艺乐呢？」

「小的在此。」

米蒂利多斯的族长边回答边走下阶梯。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的她来到托马身旁，同样跪地行礼。

「随时都能演奏您想听的歌曲。」

「那真是太好了。最后一项呢？」

「敬请慢用。」

「等一下。」

发现托马指着自己，会意过来的席修顿时愣住。

──神明要求的最后一项报酬，就是侍寝的男性。

为什么自己得充当神明的玩物啊。席修正想抗议，结果托马轻轻踢他的脚，然后以萨莉听不见的小声嘀咕。

「刚才不是叫你负起责任吗？如果现在无法备妥神明的三项要求，国家可就完蛋了。」

「啊？」

「叫你赶快跪下就对了，不想活了吗？」

突如其来的情势实在难以接受，席修环顾四周。发现连米蒂利多斯的女族长都挥手，示意自己跪下。甚至黑狗都咬住自己衣摆拉扯，让席修好想大喊。

萨莉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，注视试图赶走黑狗的席修。

「你讨厌我吗？」

「不是这个问题……」

「意思是不愿意下跪吗？」

她的弦外之音是，自己不肯下跪另有原因，这也是事实。下定决心的席修，端正姿势面对萨莉。

「我的主公只有一人，就是当今陛下。就算你是神明，我也不能向你下跪。」

「当今陛下？意思是要我以你为代价，保护这个国家？」

（插图010）

「这──」

席修望向自己的脚边，见到黑狗居然点头，顿时哑口无言。想起喜欢恶作剧，但是才能出众的国王面露的笑容。

「……我中计了。」

既然御前巫女擅长预知，多半也能看到如今这一幕。怪不得国王派自己来到艾丽黛。可是就算明白国王真正的意图，自己也头疼不已。

见到席修没回答，萨莉天真一笑。

「怎么啦？不愿意的话站着也无妨。反正我要的不是你的忠诚。」

光着脚的萨莉走在泥土地上，站在席修面前。优美的站姿，几乎裸露在外的肌肤看起来极为煽情。甜美的香气直冲席修鼻腔，妖艳的视线示意席修屈服。

可是接近压力的强大魅力，却只让席修皱起眉头，无法向她伸出手。或许是因为面前的女性感觉与自己所知的少女完全不一样。

面对不为所动的席修，萨莉举起白皙的手臂。

可是她的手碰到席修的脸颊前，突然停在半空中。湛蓝瞳眸的眼神略为摇晃。

「啊……好……好冷。」

「萨莉蒂？」

原本微笑的萨莉表情僵硬。即将举起的手指发抖，转眼间全身跟着颤抖。彷佛随时要倒下的她，搂住自己的身体。

「好、好冰……好寒冷……」

「糟糕，撑不住了吗？」

托马猛然抬头。但可能答谢神明尚未完毕，他不敢站起身。

独自面对萨莉的席修，犹豫是否该向颤抖的她伸出手。

萨莉的眼神游移，同时抬头仰望他。小小的嘴唇略为颤动。

「席修──」

她呼唤自己的名字。

席修注视她朦胧不清的湛蓝眼眸。

不安的眼神毫无疑问是属于她的。她知道自己的无知，依然害羞地勇敢向前。

席修觉得她很漂亮。更重要的是，她容易拼命的模样也十分可爱。她不是什么神明，只是努力达成自己使命的普通少女。

见到她害怕孤独的眼神，席修轻轻伸出手。碰触她冰冷至极的脸颊，搂住她的身体。

过程中始终不发一语。纤细得彷佛要折断的身体在席修的怀抱中。萨莉闭起眼睛，依偎在席修怀中，身体跟着不再颤抖，放心地吁了一口气。纤细的手指紧紧抓住他的衣服。

席修搂着萨莉的手臂使劲。

「萨莉蒂。」

这并非让人焦急难耐的热情。

些许的温度传到身上，萨莉微微点点头。

紧紧搂着萨莉的席修，听到怀里的她小声表示：「好温暖……」

第一卷 7.结

「感冒了……」

小声的嘀咕似乎没有别人听见。

躺在宽广卧房的萨莉，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。由于躺在平时不用的楼主房间，身旁没有任何东西能排解无聊。偏偏不愿意别人跑进卧房的也是自己，所以萨莉只得忍耐。手脚乱踢了一阵子后，待在隔壁房间的伊希雅发现动静，前来探视。

「醒了吗？要不要喝麦芽糖水？」

「好……」

「等我一下。」

伊希雅微笑着离开房间，萨莉决定乖乖等待。

小时候经常受到自身力量的影响而发烧，女性肌肤可以缓和症状。但是碰上真正的感冒就没辙了。前几天的事件中，自己几乎赤身裸体走来走去，多半就是感冒的原因。

「过度使用力量就会失去记忆啊……还做了个寒冷的梦。」

想不起自己变貌期间发生的事，以及自己做梦的内容。可是难免联想到孤独，萨莉并不喜欢。会让萨莉觉得只有自己不是人类。

萨莉告诉托马，他的反应是笑着回答「因为你还没迎娶神供的男性吧」。可是萨莉也不知道，就算迎娶等同生涯伴侣的男性，真的能消除这份孤独吗？

她躺在白布上吁了一口气。

──发生在艾丽黛的变异事件，似乎在她失去记忆的这段期间内平息了。

尚未打听详细内容，不过萨莉知道整起事件造成不少牺牲者，也知道真凶布楠侯将会押送到王城问罪，还有布楠侯的属下与相关人物。与此事牵连的人，或多或少都会受到相应的处分，不过国王的判断似乎也会影响。托马说「详情去问席修吧」。不过自从将饰绳交给席修后，还没见到他，所以想问也无从问起。萨莉感到有点寂寞，却找不到人倾诉，才沉默至今。想到这里，萨莉又想起另一个人的行踪。

──失去右眼的埃德，遭到艾丽黛的放逐。

他明知父亲的所作所为，却依然选择旁观。本来也得押送至王城，但是神供三大家抗拒了此一圣旨。

艾丽黛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。城里的化生猎人犯错，由城里自行决定惩罚。提议放逐埃德的人是托马，理由是「这个决定他比较能接受」。或许托马察觉到萨莉不敢说出口的愿望。据说听到处分结果后，埃德一语不发地离去。

没机会道别的埃德，如今身在何方，是否安好？

萨莉凝视自己的手掌，强烈的丧失感在心中深处隐隐作痛。

「要是我长大的话……」

究竟是他太过冲动，还是自己太迟钝？

总觉得自己心中已经有了这个问题的答案。

端麦芽糖水回来的伊希雅，身边跟着情郎。托马坐在病床的萨莉枕边。

「好好休息吧，勉强自己会留下后遗症。」

「嗯。」

伊希雅帮忙准备的麦芽糖水甜度适中，温暖身体。在萨莉趁热喝的时候，托马递过一封信。

「这是什么？」

「等一下再看，是陛下给你的信。」

「信？」

与善后处理有关吗？即使是神话正统，国王特地以书面联络青楼楼主也不寻常。萨莉收下后翻到背面一瞧，在寄件人的栏位的确写着国王的名字。

「内容是什么呢？」

「大概是弟弟就拜托你了吧。」

「弟弟是谁，是我认识的人吗？」

「你很快就会知道了。现在先专心养好自己的身体。」

和卧病在床的萨莉不一样，托马似乎十分忙碌。没多久托马便起身，想起还有事情的萨莉急忙喊住他。

「唉，托马，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？」

「什么事？」

「就、就是，我之前给了席修一件东西……希望你帮我拿回来。」

那条饰绳有特别的含意。若是一直放在他身上，会造成他的困扰。

不过托马却对萨莉露出温和的笑容。

「我知道，毕竟对你而言还太早。」

「嗯，是啊。你知道是什么东西吗？」

「当然知道。他似乎还不肯轻易点头，但我会让他负起责任。」

「什么责任啊……」

「将来我会叫他天天晚上到房间来找你。」

「托马！我才没拜托这件事！」

萨莉嚷嚷着抗议，但托马依然笑着离开房间。剩下萨莉面红耳赤，气噗噗地喝着麦芽糖水。伊希雅伸出冰凉的手摸自己的额头。

「似乎退烧了呢。」

「嗯……」

「想要什么就告诉我。」

「没关系，谢谢你。」

甘甜温暖的滋味，从体内温暖全身。而且自己最重视的对象都在身边，萨莉别无所求。自己肯定不孤独，萨莉如此告诉自己后，跟着躺下。

萨莉阖眼正准备再睡一下时，隔壁房间传来伊希雅询问的声音。似乎有人前来拜访，好像有人打开门。

「萨莉，有人来看你了。」

「咦，等等，怎么会？」

这里是月白楼主接待恩客的房间，不可能在萨莉不知情下，让自家以外的人进入；再者自己现在还穿着睡衣……来者究竟是谁呢？萨莉急忙披上衣服，拉好敞开的和服领口，勉强维持仪容。但模样还是不得体，或许该整个人躲进棉被里才对。

不放弃的萨莉以手梳理乱糟糟的秀发，来者跟着现身。青年一如往常一脸尴尬，不过一见到萨莉，表情顿时些许苦涩却又放心。见到他的表情，萨莉瞠目结舌。

「啊……」

原因不明。纯粹感到高兴。

充满心中的温暖让萨莉笑逐颜开，伸手按着红晕的脸颊露出微笑。

「谢谢你来探望我……」

「情况如何？」

席修跪坐在纸门前，比刚才托马坐的位置远得多。萨莉心想很有「他的风格」，并且点点头。

「没事，只是有点感冒。听说我之前穿着单薄，还走来走去？」

「这个……喔，你真的不记得呢。」

「嗯。」

席修不知道想起什么尴尬事，他一只手捂着发红的脸，听到萨莉的回答才放下来。萨莉有点好奇，表情有些伤脑筋的他究竟在想什么。

没发现萨莉的视线，席修从怀里掏出布包。

「这是向你借来的，应该相当重要。我心想不能假手他人，才会来得晚了点。抱歉。」

萨莉伸手取过置于榻榻米的布包，打开一瞧。只见黑白两弦月的饰绳小心翼翼包裹其中。确认是证明巫女唯一恩客的饰绳后，萨莉仔细地重新包好。

「谢谢你。有派上用场吗？」

「这个……」

席修本来想回答没有，但还是忍着没说出口。萨莉打趣地注视他的反应。这次席修终于发现萨莉的视线，轻咳了一声。

「这次有帮上忙，但这是你的重要物品。最好别随便交给他人，自己保管吧。」

「我没有随便交给你啊，而且你应该不会滥用。」

「别太相信别人，萨莉。」

说这句话的席修，眼神既不苦涩也没有笑意。或许他这句话的意思，包含儿时玩伴埃德的背叛。发现这一点后，萨莉苦笑着摇头。

「放心，年轻总会失败，但没有尝过苦头就不会成长。人就是这样长大的。」

因为自己还小，才没发现埃德的孤独与憎恨。原本相信他已经成熟，彻底克服了过去。而正是因为自己不成熟又傲慢，这次才会遭到教训。

席修秀气的眉毛略为皱起，但很快又恢复原本认真的表情后，跟着开口。

「你只要维持自己的想法就好。可是我不想让你进一步担心。」

然后他从怀里掏出别的东西。小小的银色徽章连萨莉都知道，只有国家高官才会配戴。萨莉睁大湛蓝的眼眸。

「席修你不是已经退伍了吗？」

「还没，我的本名叫奇里斯·拉席修·扎克·托罗尼亚。是直属陛下的士官，遵照圣旨来艾丽黛担任化生猎人。」

「咦，咦？」

萨莉瞥了一眼还放在一旁盆中的信。现在才明白，这封信的内容可能与此事有关……但还有一件事让萨莉在意，就是席修姓名的末尾。

「唉，你是王族？」

「当我是空有其名的王族吧……我在普通的家庭出生长大，平凡地进入士官学校。毕业后也在陛下一时兴起之下担任此职位。这次同样是陛下吩咐『要我来看看艾丽黛的情况，并且帮助巫女』，才会来到此地。」

「突然听到太多情报，有点难以适应。」

「抱歉。」

他认真地表示歉意。不过萨莉逐渐明白他的立场了。

换句话说，他无法拒绝国王的旨意，才会一直累积下去。

明白这一点，顿时感到几许失落。萨莉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沮丧，但最有可能是「不论来到这座城或帮助自己，都不是他的本意」。萨莉紧握自己不知不觉中逐渐变冷的指尖。

席修再度将徽章收回怀里。

「所以你之前说『我是陛下的眼线』，其实是对的。抱歉当时无法回答你。」

「没关系啦……」

对他而言，艾丽黛只是出任务的暂留之地。会这么想很正常，毕竟他耿直又诚实，与花街柳巷格格不入。

萨莉吞回来不及说出口便消失的情感。握住的手指使力时，席修继续开口。

「所以我要去王城报告一趟。大约一星期就会回来，抱歉这段期间让警卫人手空缺。」

「你会回来吗！？」

听到萨莉忍不住呼喊，席修慌了手脚。

「……难道会造成麻烦？」

「咦，不是的，抱歉。一点也不会，我以为你为了任务而来，如今完毕后要回去……」

这次王城参与处理善后，萨莉才以为他因为此事而来；任务解决之后，他的职责也跟着结束。但是席修略为摇头。

「陛下命令我观察这座城，并且回报感想，以及帮助你。一切都由我自行定夺，没有特定期限。」

「……圣旨是不是没有改变？席修你是高阶士官，直属陛下的珍贵人才吧。」

「我还宁可陛下收回成命……」

席修这句感慨良多的回答，可以得知他以前吃了多少苦。空有其名的王族头衔，多半也是陛下随兴赐给他的。萨莉彷佛见到席修不情不愿地接受圣旨──不禁嘴角绽放笑容。

席修轻轻摇头，忘掉许多涌上心头的回忆，然后再度注视萨莉。他并未害怕也没有奉承的态度，始终诚挚以对。

「所以说，我会继续担任化生猎人。可以吧？」

对他的黑色眼眸着迷的萨莉回过神来，害羞地表示。

「嗯……这样很好。我很高兴。」

这的确是真心话，是事实。萨莉白皙的脸颊浮现一抹朱红，面露微笑。带有热意的指尖想拉他的袖子，不过目前忍了下来。席修跟着表情一缓。

「那就好。毕竟我还没帮到你，以及你重视的这座城。」

之前他说过，会尊重萨莉和艾丽黛，他果然是这样的人。

萨莉暗暗感谢向他下达奇怪命令的国王。

年轻的神明微微一笑，就像盛开前的花一样美丽又娇艳。

「你已经帮我很多忙了。所以……一定要再回来喔。」

注视惊讶之下睁大眼睛的席修，萨莉轻轻按着涌现暖意的胸口。

等待他的再度返回，让萨莉高兴不已。

第一卷 第二谭 1.金平糖

席修一直觉得王城的谒见厅空有其名，应该改叫温室才对。

国王平时忙碌，为了栽花的兴趣而建造这间大厅。此处设有好几面大窗户，气温与湿度都经过计算，放满了从全大陆聚集的盆栽。

国王尤其喜欢淡红色花卉的大朵牡丹，最近似乎还种到中庭去。

不过是国王主动要求亲自照顾这间温室。听说国王还担心盆栽太多，得放在庭院。

笼罩在喘不过气的花香中，屈膝跪地的席修抬头望向照顾花卉的国王。

白色外衣上有金丝的刺绣，这件华丽的王袍只有国王能穿。让见者无不相信，世界上的确存在与生俱来的高贵人物。有光泽的黑发在后方扎成一束，秀气的侧颜经常让人以为是十几岁的女性。而现在国王正面露稳重的微笑。

席修忍住叹气，继续开口。

「……所以属下想请教陛下真正的原因。」

即使席修极力掩盖心中的苦闷，却徒劳无功，声音听起来与抱怨无异。手持园艺剪注视盆栽的国王抬起头，露出不解的神情。

「说这什么话。朕的立场是听你汇报，除了慰劳以外还有什么可说的？」

「关于送属下前往艾丽黛的真正原因。」

即使席修心知肚明，但如果不追问下去就形同原地踏步。年轻的国王面露笑容，低头看着下定决心、皱起眉头的异母弟弟。国王秀气的容貌在私底下别称「看不出陛下心里的想法」。可是在席修的眼中，和喜欢恶作剧的调皮小孩差不多。

国王手持园艺剪的手缩回宽大的衣袖，佯装不知地回答。

「何谓真正的原因？朕只要求你去艾丽黛视察。」

「陛下的意思是这次报告后，视察到此结束吗？」

「难道你想丢下《她》？回到王城来？」

这番回答听起来完全就是嘲笑，席修强忍着才没紧咬牙根。空虚地不停劝自己「冷静、冷静」。可是下一瞬间，席修的努力完全白费。

国王的笑容一如往常，可是皮笑肉不笑地俯瞰席修。

「怎么可以擅自返回呢。要是擅自收回供品，岂不是有损朕的尊严吗？何况上供的对象还是神明呢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──果然这才是一开始的目的。

确认这一点后，席修差点虚脱到瘫软在地上。早知如此，当初就该乖乖当个平凡的士官。即使考虑到可能面临政治婚姻，但万万没想到自己会成为献给神明的供品，而且对象还是稚气未脱的少女。

脑海中涌现的阵阵疼痛，让席修开始思索该如何向国王抱怨。

虽然在开口前席修早就知道，所有反驳都会被国王硬拗过去。

※

遥远的古代，有一座献给神明的城，就是艾丽黛。

即使时代变迁，王国更迭，此地依然维持稳定的繁荣。城里有三大正统神供家族，继承悠久的传统。

斩杀邪恶的巨蛇后，神明要求三项报酬：美酒、艺乐与圣体。其中掌管最后一项的青楼「月白」位于城北侧，大门静静地坐落在杂树林之间。

日暮时分，萨莉帮吊在入口的灯笼点火。同时眯起眼睛，注视淋湿石板路的毛毛细雨。月白的恩客多半都是熟面孔，不需要华丽的灯火揽客。但是在这种阴雨绵绵的夜晚，需要灯光照亮脚边。然后萨莉转头吩咐室内的下女。

「去拿伞和提灯来，今天要在大门口迎接恩客。」

「好的，楼主。」

多半担心萨莉着凉，迅速返回的下女还带了一件外套。感谢下女的关怀后，萨莉撑开伞。淡蓝色的伞面拔染着一轮白色弦月，与她的腰带款式相同。

路上行人只要看到图案，就知道撑伞的人是谁。萨莉撑伞走向面朝马路的大门。不久后一如预料，熟悉的面孔从街角出现。

今天带着两人前来的托马，发现站在大门口的萨莉后微笑。

「你不冷吗？萨莉？」

「还好，谢谢关心──话说今天的客人是？」

「是我们酒厂新来的师傅，我带他来打招呼。」

听托马这么说，萨莉一瞧他身边的人物。发现是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年。

前一阵子的事件，导致勒迪家的酒厂相当缺人。他应该是带来补充人员的学徒。萨莉轻轻以手中的大伞帮来到大门口的少年遮雨，并且面露优美的笑容问候。

「我是月白的楼主萨莉，敬请多多指教。」

金发理得短短的少年一脸纯朴，对萨莉有几分着迷。

托马一拍少年的后脑勺。

「喂，还不好好打招呼。」

「啊……我叫提提。敬请多多指教……」

提提低头鞠躬后，托马将他推进大门。然后以拇指指了指从刚才就默默待在身后的席修。

「他刚从王城回来，让我逮到了。拿吃的给他。」

「好的。」

可能因为毛毛细雨，平时就表情苦涩的他似乎又多了两成忧愁。貌似连遮雨的外套都来不及披上，就被托马拽来。发现席修的头发湿漉漉，萨莉歪着头。

「欢迎回来，席修。要先洗澡吗？」

「不用了。」

席修表情更难看，一旁的托马听了大笑。

见到两人不可思议的反应，讶异的萨莉还是迎接今晚第一位恩客。

为了接待来自各地的恩客，月白随时都备妥十几种茶叶。然而从席修来到艾丽黛后，常备茶叶的数量几乎倍增。其实萨莉并未刻意准备，不过发现罕见的茶叶，就心想席修可能喜欢而买下。当天身为楼主的工作告一段落后，萨莉同样亲手沏茶，来到两人所在的房间。

少年酒匠似乎已经回去。正好用膳完毕的托马与席修，难得在餐桌上设杯开饮。不过席修的酒杯里盛装的是淡红色的金平糖。席修瞥见端着托盘前来的萨莉，便将装了糖果的酒杯递给她。

萨莉帮两人倒茶的同时提问。

「这是什么？」

「王城带回来的伴手礼。不过对你而言应该不稀奇吧。」

「我可以收下吗？」

「嗯，我还有一袋，一起给你吧。」

萨莉道谢后，拿起一颗放进嘴里。逐渐融化的金平糖散发高雅甜味，相当好吃。如果在艾丽黛有分店，甚至想向店铺采购。淡红色的糖果让萨莉绽放笑容。

「真好吃！」

「这是宫廷御用品吧。」

「咦，是吗？」

「好像是。」

明明是自己带来的伴手礼，席修却显得十分冷淡，自顾自地喝茶。然后原本紧锁的眉头才稍微缓解。萨莉则一如既往，津津有味地注视。

由于从王城返回后直接来到月白，没穿自卫队制服的他也挺有趣。可能是以灰色为基底的洋服款式朴素，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年轻。

见到萨莉一直注视自己，坐立难安的席修放下茶杯。

「……怎么了啊。」

「王城怎么样？」

「什么怎么样，还是老样子。当然可能因为我只进宫与回家。」

「喔，你去看你哥哥了吧。」

国王的信中也提到，席修与当今陛下是异母兄弟。不过萨莉一提起这件事，席修的表情顿时像吃了苦瓜一样。

「我从未当那一位是哥哥……陛下就是陛下。」

「是吗？可是我很喜欢分隔两地长大的托马呢。」

「别混为一谈，完全不一样。」

席修与国王之间的关系似乎相当复杂。托马招了招手后，萨莉重新坐回他身旁。

「别管他，他只是受了气在使性子罢了。话说萨莉，你也该回王城一趟了吧。」

「啊，开仓大典……」

萨莉的老家，威立洛希亚家族是王城的贵族。最近萨莉几乎都在月白，没有回到宅邸。不过身为现任当家，必须亲临一年一度整理仓库的仪式。由于楼主的工作忙碌，完全忘记了这项行程。现在才想起来的萨莉叹了一口气。

「我都忘了这回事……一直没有定期联络。」

「老家应该也快通知了。今年正好与王城祭典撞期，那边肯定也忙翻了天。」

「是吗？」

仓库内有许多东西拥有神秘力量，因此大多在力量减弱的新月夜晚开仓整理。今年则凑巧碰上王城祭典的日期。萨莉并未直接参与王城祭典，但包括威立洛希亚在内，各大家族都得鼎力参与。捐献金额、提供的酒食多寡都会影响家族名声。即使不至于死要面子较劲，威立洛希亚与勒迪家族在这时期应该都特别忙碌。

住在艾丽黛时间一久，萨莉不小心忘记老家的事情。这时她想起在王城宅邸的表哥。

「不过这样我反而轻松吧。老家忙碌的话，他也不会对我指指点点。」

「反正开仓的时候会碰面，到时候装作没听到就好。」

让托马抚摸头的萨莉，拿起一颗金平糖。不过正准备放进嘴里时，萨莉发现另一侧的席修皱着眉头。

「咦，不能吃吗？」

「不是，你回到老家后，他们会怎么说你？」

「喔，因为老家的人不知道她的真面目啊。只当她是母亲很没用的小丫头。」

让托马拍拍头的萨莉，嘴里咬着金平糖。席修露出难以理解的眼神注视她。视线的意思多半是「无法理解她的处境」。这让萨莉略感头疼地按着太阳穴。

「放心，她没有受到霸凌。毕竟她真的年纪还小，因此长辈难免啰嗦。」

实际上，萨莉几乎不清楚威立洛希亚家族的工作。身为当家的她从未公开露面，虽然不完全是花瓶，但八九不离十。祭典都由表哥表姊率先准备，在他们眼中萨莉只是甩手当家。

──但是萨莉依然不打算让他们插手艾丽黛的事。

萨莉以手帕擦拭沾在指尖的红色痕迹。

「所以本月的新月前后，我人不在城里。如果发生什么事会立刻回来。」

「……我知道了。」

或许会造成化生猎人的麻烦，但如果快的话，就不用拖上好几天。新任的席修可能不知道，但其他化生猎人都明白这是每年的惯例。

萨莉起身准备回去工作时，身后的托马声音平稳地补充了一句。

「萨莉蒂，差不多该找新的化生猎人了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──化生猎人原本有五人，目前一直少了一人。

可是不能一直不管缺额，何况萨莉不在艾丽黛的新月时期即将到来。萨莉想起前几天的事件中，离开艾丽黛的埃德。

他遭到艾丽黛放逐，今后不会再有机会碰面。但总觉得他以前待过的场所始终留下一片空白。至少在萨莉长大，对此事彻底释怀以前是这样。

萨莉抿着嘴唇忍住内心的感伤。

「……嗯，拜托了。」

点头同意的瞬间，萨莉彷佛觉得心中的孩提时代发出声响，关上了一扇门。

※

由于刚从王城回来就直接来到月白，席修回宿舍时已经过了三更。

「真是的……大家都这么会使唤人。」

不论国王也好，托马也好，都毫无顾忌使唤自己。席修本来不想理他，但自己正好想去月白打招呼，或许也算刚好。

点亮书桌上的灯后，席修吁了一口气。

──萨莉是自己留在这座神话之城的原因。

她是从神话时代就常居此地的神明。表面上是巫女兼青楼楼主，却是不折不扣的神明。听起来很荒谬，可是已经亲眼目睹她并非人类，想不接受都不行。世代皆为神明的她们，生下的女儿自然也是血统纯正的神明──利用人类继承血脉的方式，让「神明」延续下去。

换句话说，艾丽黛真的是为了萨莉一人而建立的城。她说「这是我的城，我得靠自己保护」，这句话是不折不扣的事实。

「……不对，其实她可以不用出面吧？」

毕竟整座城都是答谢神明的礼物，照理说该由人类出面解决问题。她四处奔走，消灭化生，不就等于青楼楼主亲自打扫庭园？

如此寻思的席修脱下上衣，身后却传来声音。

「既然这座城是送给我的，亲自出马有何不可？」

「──啊？」

照理说门口没有任何人，席修讶异地回头一瞧。

发现身穿浴衣的少女神嫣然微笑，不知何时站在该处。

「而且是你们化生猎人负责战斗，我只不过帮助你们而已。」

「你从哪里进来的啊……」

「这座城是我的庭园，想去哪里都随心所欲。」

傲然挺起胸膛的萨莉，湛蓝的眼眸略为发光。呼出的气息带有冰冷的寒气，察觉蹊跷的席修仰天长叹。萨莉对他的反应嘟起脸颊抗议。

「什么嘛，你都回到艾丽黛了，我难得来看你呢。」

「刚刚不是才在月白吃过晚餐吗……」

席修边开口，边目测自己与她的距离。萨莉站的门口距离自己有五步之遥。席修这才觉得房间要是更宽一点就好了。若是平时的她还可以说理，但她现在是神明。要是回应不得体，可能会有性命之忧，更重要的是──

「不是话都没说上两句吗？亏你还是我的供品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她这句话堵得席修哑口无言。席修在脑海中犹豫该以何种顺序开口……最后选择举双手投降。

「我想和她聊聊。」

「你真的是供品吗？难道你不明白自己的立场？」

「我知道当时的情况。可是在那当下，萨莉蒂没有其他选择吧？」

神明显现时，席修成为供品之一的『圣体』纯粹是因为『在场没有别人』。托马是萨莉的亲哥哥，米蒂利多斯的当家是女性。现场还有昏迷不醒的埃德，可是他背叛了艾丽黛，让他成为神供说不过去。

即使不考虑自己的情感，席修也难以接受这种狗急跳墙般的安排。明明自己告诉她「多花一点时间，直到自己能接受为止」。结果却让她没有选择的余地，这该情何以堪。何况平时的萨莉不记得当时发生的事情。所以席修希望和她坦承一切，让之前的决定作废。即使有可能遭到国王责罚，但这样才合乎道理。

神明却扬起美丽的眉毛，怒目而视。

「我明明说过要选择你，你怎么这么啰嗦啊。」

「因为我想先听听萨莉蒂的愿望……毕竟这事关一辈子。」

「你还真是难搞。知道你的『这一点』有多吸引我吗？」

「什么意思？」

席修反问的下一瞬间，白皙的手突然出现在面前，顿时心里一惊。

不知道她如何转眼缩短五步之遥。站在席修面前的萨莉，娇小的手试图触摸他的脸颊──结果席修一把抓住她的手腕。

早就猜到她的手冷得像冰块一样。带有蓝色萤光的眼眸瞪着席修。

「为何要阻止我？」

「萨莉蒂，小心这样又感冒……」

「所以才需要圣体啊。」

「至少让我在白天和平时的她聊聊。」

孤男寡女深夜争吵让席修坐立难安。虽然她不是人，却是美丽的少女，反而是席修应该谨守分寸。毕竟她自认「还没完全长大」，不该以神供为借口趁虚而入。况且目前还不知道自己对她的心意，以及她对自己的感觉。

结果萨莉却听得一脸错愕。

「我就是我，你这笨蛋。」

年轻的神明嘟起脸颊，手扠胸前抗议。不知道如何蒙混过去的席修哑口无言，结果她忽然转过头去。

「无妨，反正我就是喜欢你这一点，有趣得紧。如果你给我时间，我也会给你相应的回报。」

话刚说完，她的身影顿时从房间消失。

毫无征兆地无影无踪，只剩下扩散至整间房间的冰凉寒气。席修也不知道，为何让神明发牢骚后会变成这样。换衣服的同时，烦恼自己的人生到底哪一步走错了。

就这样，席修带着烦恼在神话之城中进入梦乡。

隔天傍晚席修与萨莉同行，但她完全不记得昨晚发生的事。

※

萨莉以前住在王城的宅邸，房间的窗户对孩子而言略高了些。

娇小的萨莉得挺直腰杆，才勉强碰得到窗缘。对年幼的萨莉而言，面向庭园的窗户是少数能窥知「外界」的场所之一。以前被禁止外出，整天都在阴暗的房间中度过。她经常搬椅子放在窗边，俯瞰中庭。

还记得那一天，萨莉同样努力搬动沉重的椅子放在窗缘下方，眺望窗外。

当时应该是春季，栽种的白花朵朵盛开，下女正在打扫掉落的花瓣。时间彷佛在平凡无奇的光景中停滞──不过有一名少年突然闯入这片景色之中。

是自己同祖母的表哥。他一只手抱着厚重的书，正要横越中庭。

但他突然停下脚步，抬头一瞧。

「啊……」

从三楼窗户看着他的萨莉，突然与他四目相接，顿时内心一惊。外面的风从略为开启的缝隙中吹进室内。

少年始终讶异地仰望她。

──最好开口说点什么。

面对好久不见的表哥，萨莉焦急地开口。

「唉，这个……」

往事的梦到此突然中断。

※

「做、做了恶梦……」

听到自己的嘀咕，萨莉的意识迅速被拉回现实。

在离楼的卧房醒来后，仰躺的萨莉以手背抹去额头的汗水。睡衣大敞的胸口同样汗水淋漓，一股郁闷的感觉挥之不去。萨莉拨开秀发并坐起上半身。

──因为挂念开仓大典，才会做这种梦吗？

这一次是祖母过世后，萨莉单独参加开仓大典。原以为没什么好在意，实际上内心可能隐隐不安。实际上萨莉不太待见在王城的两位表兄姊，才对预定的大典感到闷闷不乐。

「当时也是……」

话说刚才梦境的后续相当糟糕。毕竟是孩提时期的记忆，难免模糊又漏洞百出。但萨莉还记得，最后与年少的表哥爆发激烈争吵。如今还记得他当时呛声『你自己一人明明什么都不会！』怒从心起的萨莉皱起眉头。

为往事生闷气实在不明智，可是萨莉对表哥的看法至今依然不变。每次碰到表哥，他都奚落自己是无力的小丫头。气得萨莉猛然站起身回呛。

「你明明年纪和我差不多。」

如果十六岁的自己还年纪小，十八岁的他也半斤八两──如此心想的萨莉梳妆完毕。来到过了中午时分的门口，正好见到哥哥。

「咦，怎么了，托马？」

难得在点灯前见到哥哥。托马将手中的信递给萨莉。

「有东西要给你。」

他递给自己的信封，正反面都是空白。但萨莉立刻明白这是老家寄来的。内容多半与开仓大典有关。萨莉道谢后将信封收进怀里。可能因为刚刚才做梦，忍不住叹了一口气。

发现萨莉叹气的托马，担忧地注视她。

「你还好吧？需要的话我可以跟你去？」

「不，我没事。」

萨莉倒不是讨厌开仓大典。何况威立洛希亚家族的人都不喜欢托马与萨莉亲近。之前所有人还顾及体面，才没有太计较。但萨莉不希望托马如坐针毡。

略为阖眼转换心情后，萨莉湛蓝的眼眸望向托马。

「我会搞定的，谢谢你。」

──如果连这件事都搞不定，自己将无颜面对自己。

为了艾丽黛，也为了威立洛希亚家族成员，萨莉必须毅然面对。

托马依然对萨莉露出关怀的眼神。但知道她心意已决后，不禁苦笑。

「有什么事情告诉我，也可以拜托席修。」

「我怎么好意思麻烦艾丽黛的化生猎人呢。」

席修是少数知道萨莉老家情况的人。可是开仓大典并非化生猎人的管辖范围。况且他现在工作得比别人更勤快，不能再仰赖他。

与托马道别后，萨莉打开信封。老家寄来的信仅以表哥的名义，记载日期与必要事项。内容十分冷淡，不过对萨莉而言反而乐得轻松。

预定一星期后暂时离开的萨莉默默开始工作，想尽量先处理杂事。要四处确认存货，有缺就要补货，还要联络生意往来的商人。巡视娼妓们的情况，确认一如往常后，已经过了午夜。这时候萨莉才终于得以休息。

在十几名娼妓休息的花之间内，萨莉坐在长椅上饮用白茶。

「今天不会有寻芳客上门吧……」

月白本来寻芳客就不多，几乎不会有人这么晚来光顾。娼妓们似乎也这么想，除了几人在房间接待恩客，其他人都聚在一起下棋。

时间缓慢流逝中，萨莉隔着窗户注视庭院。发现有人开门后，萨莉抬起头。

来者是下女与身穿深蓝色制服的壮汉。艾丽黛的化生猎人之一，铁刃向站起身的萨莉点头。

「可以出动吧，巫女。」

「我立刻来。」

既然是他的要求，就没必要换衣服。萨莉仅确认左手戴的手镯，随即来到铁刃身边。与他并行在走廊上，同时向铁刃确认情况。

「化生年纪多大？」

「是二十来岁的娼妓，身穿朱红色和服，褐色头发。刚才接获数人在三表街目击的报告，目前尚未造成伤亡。」

「那可得尽快解决才行……」

三表街是艾丽黛夜晚格外热闹的大街之一。即使化生不会直接危害人类，可是放任在这种地方乱跑还是十分麻烦。尤其娼妓模样的化生大多会蛊惑人类。

来到外头后，两人走在人烟稀少的夜路上。等到看不见月白楼时，铁刃喃喃开口。

「……新来的有好好照顾你吗？」

「咦？」

冷不防的话题听得萨莉一头雾水，不过随即明白，他在指席修。不明白铁刃想说什么的萨莉点点头。

「嗯，还好。」

接受席修的要求就得跟他四处奔波，不过萨莉也逐渐习惯了。反而可能有助于练体力。

不过铁刃却对悠哉微笑的萨莉露出严肃的表情，略微眯起睁大的眼睛。

「你们都还年轻，现在这样还好。不过巫女，如果你太顾虑他，放任他乱跑的话，到头来对他不是好事。会害他在城里的风评不好。」

「原来如此……咦？」

──听起来很合理，但总觉得他不是这个意思。

而且巫女与化生猎人基本上是对等关系。当然巫女独一无二，而化生猎人属于士兵。两者虽然身分有差，但巫女无权限制化生猎人的行动。

还是说席修不知道艾丽黛的不成文规定，可能会惹出什么麻烦？

铁刃郑重其事对烦恼的萨莉开口。

「或许你在意一旦怀孕，会暂时无法使用巫女的力量。但是不用多虑，要生下接班人就要趁早。而且对象是化生猎人，肯定有能力保护你。你可以让他多来月白几趟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──真是天大的误会。

可能是因为之前交给席修的饰绳。原以为事件结束后，向主要人物说明过原委，结果似乎刚好漏了铁刃。

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的萨莉，在心中向托马求救。但就算逃避现实，情况也无法解决。萨莉略为鼓起勇气后开口。

「这个，您误会了……」

「离开艾丽黛的时候，最好也带他一起去。毕竟路上可能有需求。」

「呃，这个……他不是这种人……」

「快到了，巫女。」

铁刃说得没错，萨莉一抬头，随即见到张灯结彩的街道由远而近。

传来轻快的音乐声。萨莉眯起眼睛，注视往来交织的行人。铁刃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
「到那边街角去。」

「好的。」

萨莉依照指示站在街角时，铁刃的身影已经消失无踪。然后萨莉反思刚才听到的化生容貌。

「朱红色和服，褐色秀发……二十来岁的娼妓……」

路上行人中零星见到几名穿着鲜艳和服的娼妓。不过目前还没有发现目标。萨莉集中精神注视街道，开始在心中数数。

──铁刃的工作万无一失。

他始终坚毅如山，刀刃确实斩除目标化生。

所以萨莉依照他的吩咐，在夜晚的街角等待。

在心中数到超过五百时，一名女性从前方第四个街角现身，而且貌似受到他人追赶。

这名娼妓就像在夜晚飞舞的蝴蝶，频频注意身后同时混入人群。在群众的缝隙中隐约可见朱红色的和服，吸收提灯的火光显得昏暗。萨莉注视她若隐若现的身影。

娼妓摇摇晃晃朝萨莉跑来。只注意身后的她，没发现萨莉的存在。

然后萨莉离开街角，跟着进入人群。白皙的手轻轻一打响指……朝擦身而过的娼妓开口。

「──缚。」

微弱的声音被四周的吵杂声掩盖。

娼妓发出短暂的尖叫声，当场蹲下去。萨莉并未回头看她，直接顺着人潮穿过人群。在第四个街角放慢脚步后，对在该处等待的铁刃面露微笑。

「祝您武运昌隆。」

轻敲深蓝色制服的手指一瞬间深入胸口，但铁刃神色始终不变。

目送他的背影后，萨莉再度从热闹的大街返回。

「啊，没有解开误会……」

发现这件事情的时候，萨莉已经回到了月白。

※

从地面突起的白色石柱很细，高度只达萨莉的腰部。

此地位于月白庭院内的北角，萨莉以右手置于其上，深深吁了一口气。

气息就等于力量。萨莉感到自己体内的力量缓缓渗入石柱内。意识维持平静的她，让力量浸透至埋在地底的石柱尖端。

冒出地表的石柱并不高，不过埋在地底的长度是地表的十倍以上。

月白的庭院内另外还有四根石柱，这五根石柱形成的结界防止化生入侵青楼。扩散至地底的力量则达到艾丽黛的外围，防止巨蛇的气息泄漏到城外。换句话说，艾丽黛就是神创造的双重结界夹缝。

手离开石柱后，萨莉深深吁了一口气。

「差不多这样吧……」

她每个月都会分别将力量注入石柱内，增强结界一次。此习惯从好几代巫女之前延续至今。不过前几天的事件，让萨莉产生些许危机感。身穿白色和服的她，仰望蓊郁的杂树林。

「还得想想怎么调整法术。」

原本的法术由将近十任之前的巫女设计，如今安于现状似乎不妥。

萨莉想起前几天，在镇上遭到巨蛇附身的咒术师肆虐的景象。就算月白内很安全，城里遭受侵袭也受不了。应该采取对策才对。

不过萨莉缺乏这部分的知识，不知道具体该设计什么样的结界。即使目前萨莉可以自由切换意识层级，却还无法共享记忆。

回到青楼的萨莉烦恼，不过偶然想起一件事。

「喔，对了，仓库里……」

威立洛希亚家的仓库应该有历代巫女留下的资料，其中可能有结界的相关记载。心中燃起希望的萨莉，握住双拳说了声「好」。

脱下草鞋，从后门进入建筑物后，萨莉遇见前来的伊希雅。

在月白的娼妓中，萨莉最常找她商量。可能因为还没点灯营业，她在素色的和服外头只披了一件外套。发现楼主萨莉后，伊希雅停下脚步。

「哦，刚才到庭院去吗？」

「我稍微补强一下结界。」

「喔，明天就要前往王城了呢。」

大家都已经知道萨莉的行程，伊希雅还知道威立洛希亚家族的情况。萨莉向她补充了一句「有事情就联络我」。

「另外我也联络过自卫队，应该不会有化生相关的事件。啊，我没告诉席修日期。」

「咦？为何？」

「因为不久前我告诉他，我会暂时离开。如果他来到月白扑了个空，再帮我转告他。」

就算没告诉他，等他回到这里，自卫队应该也会联络。以艾丽黛的化生猎人而言，他的举止不太寻常。但他同时直属国王，所以不能怪他。这次多半又忙着执行某些任务吧。不知道席修底细的人，或许会对他的奇怪举动感到惊讶。不过他十分认真，缔造的实际战绩比其他化生猎人优秀。当然对萨莉而言，他能这样就无可挑剔。更好的是，还有机会窥知国王的动向。

伊希雅见到萨莉坦率的模样，面露苦笑。

「我觉得你可以多关心他。他对你有意思吧？」

「……我怎么敢用接客那一套啊。席修又不逛青楼……」

听到萨莉尴尬的回答，伊希雅呵呵一笑。她的笑容彷佛看透了一切。心中有几分不安的萨莉与她道别后，回去准备出发。

在萨莉离开艾丽黛，抵达王城的时候，满脑子都在思考开仓大典的事。

※

萨莉的老家，威立洛希亚的宅邸位于王城北部外围。

四周全都是大豪宅林立，路上也没多少人。站在大门前的萨莉，在黑色面纱下隐藏忧郁，抬头仰望巨大的宅邸。此宅建立于六十年前，如今依然弥漫雅致的气氛。

「是不是来得有点早……」

萨莉确认手中的怀表。她穿的并非平时的和服，而是黑色古风礼服。以面纱遮住面孔，是为了切换月白楼主与威立洛希亚当家的身分。

不能让外界知道花街柳巷的青楼楼主，与古老名门的女儿是同一人。所以萨莉从小就被关在自己房间内。现在她伸出戴着手套的手，准备推开铁栅栏门。

但就在她即将使劲前，宅邸方向传来冷淡的男性声音。

「马车呢？」

「瓦司……」

萨莉忍不住低声说出这个名字，前来的青年仅眯起左眼瞪着萨莉。他的蓝色眼眸比萨莉略呈灰色，从以前就这样瞪人。

灰色的头发没有光泽，面貌显得中性。眼神严肃的长相和萨莉一点都不像。自己很小的时候，祖母曾经说过「两人真像亲兄妹」。如今两人分别为十八岁与十六岁，不知是性别还是环境差异，呈现两种完全不同的容貌。

灰蓝色的洋服配合瘦削的身材订制。虽然不华丽，但一眼就看得出是高档货，他的外表一看就知道是贵族公子。出于青楼楼主的习惯，萨莉下意识评价他的外表──当然他如果来到月白寻欢，娼妓可能会因为他太年轻而不理他。

心中如此思索的萨莉没有开口。瓦司帮忙开门后，又问了一次相同问题。

「我应该有帮你安排马车。」

「我在不远前下车了。因为我想走一走。」

「穿这样走到这里来？你有想过自己的立场吗？」

他一边示意萨莉进入院内，嘴上还不停碎碎念。听得萨莉在面纱下皱起眉头。像人偶一样缺乏表情的瓦司从萨莉手中接过行李，便迅速前往宅邸。铁栅栏门关闭后，萨莉提起另外一名表姊的名字。

「菲菈在不在？」

「她出门前往卡勒克侯的宅邸了。听说卡勒克侯突然要在祭典的两天前举办酒席，她去确认事宜。」

「是吗？」

知道比瓦司更啰嗦的表姊不在，萨莉暂时松了口气。走到石板路的尽头，抵达宅邸门口后，瓦司转身低头看萨莉，灰蓝色双眸的眼神显得黯淡。

「那么……在开仓大典之前请好好休息。没事不要在外面乱逛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不用他提醒，王城里根本没有萨莉能去的地方。她伸手准备从瓦司手中接过行李。结果瓦司冷淡无比的声音，在弯下腰的萨莉耳边响起。

「──决定恩客人选了没？」

这个问题就像刀刃一样尖锐。萨莉冷冷瞪了表哥一眼。

「我以前应该警告过你，别插手管这件事。」

自己可不想让王城的人干涉月白或艾丽黛。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领域，萨莉极少管威立洛希亚家的人怎么做。可能因为母亲的缘故，他才会提起恩客这件事。可是萨莉不想放任他的傲慢态度。

但瓦司毫无惧色，仅扬起嘴角微笑。

「原来如此，我明白了。」

瓦司依然提着萨莉的行李，再度走向正面的阶梯。

很想踹他背后一脚的萨莉，默默跟在他身后。进入宅邸后方的寝室，确认瓦司的脚步声离去后，萨莉摘下面纱。

「啊──真是的！他的嘴怎么这么讨厌啊！」

然后使劲一拳打在床铺上的枕头。

揍了枕头好一会后，萨莉才上气不接下气地仰躺在床上。

在王城中，她只有在自己的寝室才能卸下心防。瓦司可能会更过分地要求她「不要离开自己的寝室」。对瓦司而言，威立洛希亚的当家最好找个人偶来扮演。穿着不习惯的礼服，萨莉在宽广的床铺上滚来滚去。

「……为什么我会这么生气呢。」

即使瓦司说的话是对的，可是从他嘴里说出，就让人听得一肚子火。

原因可能是声音与带有嘲讽的视线，他连讲话都不肯心平气和地讲。

要是他姊姊再回来的话会怎样。一想到晚餐时分，萨莉就感到忧郁。很想干脆直接睡到早上算了。

不过萨莉正准备打盹时，几分钟后听到敲门声，顿时跳起来。

瓦司可能又回来了。萨莉急忙整装同时开口。

「是谁？」

「……有客人来了。」

「咦？」

的确是瓦司的声音，但究竟是哪位客人会到此拜访自己呢？

会来的顶多只有托马，但瓦司不会说托马是『客人』。萨莉对难以理解的情况留神，同时戴好面纱，然后紧张地打开门锁。

──结果站在门外的对象出乎意料。

黑发的化生猎人一如往常，一脸难为情地看着打扮不一样的萨莉。

他穿的不是自卫队的制服，而是直属国王的士官服。见到萨莉不露脸，他皱起眉头。

「是萨莉蒂吗？」

「席修！」

在让人窒息的地方见到熟人，原来竟是这么高兴。忍不住一跃而起的萨莉直接搂住席修。席修和瓦司两人同时表情抽筋。

──完全出乎意料的情况让萨莉以为在做梦，不过搂住的触感应该真的是他。

萨莉在脑海角落冷静地思考。直到从席修身上被拉开，才目不转睛抬头注视他。只见熟悉的皱眉表情充满了尴尬。

「到底怎么了啊……」

「你怎么会在这里？」

之前听说他不在艾丽黛，原来他到王城来了。

不过在席修开口回答前，瓦司声音带刺地插嘴。

「请不要在走廊上搂搂抱抱──还有不要喊她这个名字。」

后半句抱怨是对席修说的。但是听得席修一头雾水，因此萨莉拉拉他的袖子。

「席修，我们进去聊。」

「你要带男人进你的寝室？这里可不是青楼。」

「那就帮我准备房间。」

堵住表哥的抱怨后，萨莉在面纱下叹了一口气。刚才的火爆气氛一触即发，席修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关系差到极点的两人。

「──萨莉蒂是我的巫名。」

两人来到小会客室后，萨莉向席修说明。

房间内擦得蹭光发亮的桌子特别显眼。先进入房间的瓦司正拉开厚重的窗帘。席修在敦促下坐在座位上，听到她的解释才明白。

「喔，原来如此，抱歉。」

「对我而言巫名就像本名。不过在这里我叫艾瓦莉·萨莉雅·威立洛希亚。」

其实萨莉极少说出自己的当家名。宅邸的下人都称呼她「当家」，只有表哥表姊两人会喊这个名字。表哥瓦司则露出严肃的视线一瞥席修，然后刻意问萨莉。

「可以请问两位是什么关系吗？」

「咦？席修你前来是为了什么呢？」

「我想将这个交给你。」

说着席修从怀里掏出一封信。眼熟的白色信封上写着「致威立洛希亚当家」。寄件人的地方只盖了一个剑形图案的印记。

「啊，是来自国王陛下的？」

「没错。」

席修竟然带这这种东西，瓦司肯定也只能放他进来。萨莉本来想拆信，但是发现表哥的视线后停下动作。话说还没回答他刚才的问题。

「这一位是当今陛下的亲戚，艾丽黛的化生猎人。」

「喔，我听过。记得昨天在众豪门贵族前露过面。」

「唉！我也好想看你露面喔！」

「有什么好看的……」

「可是你会盛装出席吧，好好喔。」

「威立洛希亚当家怎么能参加那种场合。」

萨莉瞪了一眼冷冷地插嘴的表哥，但他却说了句「我去备茶」便离开会客室。等房门关上后，席修再度询问萨莉。

「他真的是你的亲戚吗？」

「没错，是表哥。我的母亲和他的父亲是姊弟。抱歉我们感情不好。」

「不，是我比较可疑，没办法。」

虽然感谢席修的关心，其实瓦司反而对自己的亲人萨莉最冷淡。不过萨莉没必要告诉席修，以免事情变得更复杂。征求许可后，萨莉开启刚才收下的信封，里面装着一封信与招待函。

「这是？」

「信封里装的是什么？」

萨莉向询问的席修指了指招待函。是卡勒克侯举办的酒宴，记得瓦司的姊姊已经去确认事宜。将日期定在两天后的招待函放在桌上后，萨莉打开信一瞧。

字迹略显龙飞凤舞。内容是「难得参加庆典，好好享受王城吧。需要什么就吩咐弟弟一声」。

看完信的萨莉抬起头，笔直注视席修。

「……怎么，上头写了什么？」

「说我可以依靠你。」

「啊？」

不知所措的席修掉了手中的招待函，萨莉跟着将信递给他。

仔细看完信中内容后，席修一脸疲惫至极的表情抱着头。萨莉不清楚详情，但原因可能是详细写了建议去处与参观顺序。他的手指颤抖，彷佛打从心底想撕掉这封信，但还是仔细折回原样。

然后萨莉将国王寄的信收回信封内。

「虽然很感谢陛下的心意，可是我没办法离开宅邸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因为威立洛希亚的当家不能抛头露面。万一让人知道与月白楼主是同一人就糟了。」

即使月白是神话正统，依然是青楼。如果让别人知道古老名门拥有青楼，那可是大丑闻。

一旦秘密曝光，宅邸的人肯定会受到异样的眼光，难以在王城容身。萨莉不敢想像菲菈和瓦司会怎么骂自己。

更重要的是──月白是神之楼。

月白与威立洛希亚的关系不能曝光，否则会吸引太多跑来看热闹的寻芳客。何况威立洛希亚家族为了支持月白，才会在王城有宅邸。威立洛希亚家的人不只负责提供情报与金钱，还要包办大小杂事。为了顺利达成自己的使命，才会利用身为贵族的立场。

换句话说，目前的情况是为了维持神之楼运作的分工制度。萨莉可不能因为自己的轻率而破坏此一制度。

见到萨莉苦笑，席修暂时陷入沉思。

「无法外出的意思是，得暂时躲在宅邸内？」

「嗯。」

「那你在来到艾丽黛之前是怎么度过的？定期往来两地分住？」

「我在老家的期间，基本上不离开宅邸。话说以前我没说过吗？」

「我没想到有这么夸张。」

听到席修一副难以置信的口气，萨莉感到不解。其实萨莉也知道自己成长的过程异于常人，但也是因为自己本来就不是普通人。

「就是这样，虽然很可惜……」

「那你能以艾丽黛的巫女身分外出吗？」

「咦？」

突如其来的质问，听得萨莉睁大眼睛。

──自己从来没想过这种可能性。

因为别人一直告诫自己，在王城就是威立洛希亚的当家，不是艾丽黛的人。

这种颠覆性的质问让萨莉惊讶不已，席修跟着从萨莉手中抽出招待函。

「这封招待函又不是寄给威立洛希亚的当家，你以巫女的身分参加也无妨吧。」

「咦，唉，可是艾丽黛的人怎么能参加贵族的酒宴……」

「和我在一起就不用担心。」

当今国王的异母兄弟席修说得理所当然，并且起身。端正的容貌虽然还是一样苦瓜脸，萨莉却觉得与平时不太一样。

跟不上对话的萨莉一脸茫然，席修向她伸出手。

「之前不是答应你，要带你逛王城吗？」

他戴着白手套。照理说已经看习惯，萨莉却目不转睛盯着瞧。

这一瞬间，萨莉分不清自己究竟在月白，还是在王城。嘴里喃喃嘀咕。

「……原来你还记得吗？」

事后肯定会挨好一顿骂。

但萨莉还是选择牵他的手。此时萨莉心中第一次浮现期待发生某些事情的感觉。

※

「被摆了一道。」

会客室有萨莉与她的访客在内，下人不敢随便进入。

所以瓦司才会亲自去沏茶。结果回来后看到空荡荡的会客室，瓦司忍不住咂舌。

桌上只留下空空的白色信封。萨莉在收件人下方振笔疾书写下「开仓大典前会回来」。

气得瓦司揉掉盖有国王印记的信封。

「区区王族……竟敢轻易带走我们家的公主……」

萨莉对世事一无所知。男性贵族以花言巧语哄骗，带她离开简直易如反掌。再加上席修背后还有不按牌理出牌的国王。

不过瓦司可不想让威立洛希亚的公主沦为当今国王的棋子。

他粗鲁地将端来的茶甩在桌上，转身离去。来到走廊时，差点撞上正好路过的姊姊。

姊姊菲菈刚从卡勒克侯的宅邸返回。见到弟弟神色有异，一脸惊讶。

「咦，怎么了？我正要去向艾瓦莉打招呼呢。」

「去了她也不在。」

「咦？她没来吗？」

「刚才来过，被带出去了。」

「咦？」

没理会一头雾水的姊姊，瓦司准备拔腿狂奔。

──她应该还没走远，现在还有机会逮到人。

就在瓦司下定决心，菲菈却从后方揪住他的衣领。由于力道太强，瓦司差点摔跤。

「搞什么鬼啊！」

「给我解释一下。」

「陛下的异母弟弟带艾瓦莉离开了，我要去逮人。」

「意思是他会对艾瓦莉不利？你打算不论死活抓人？」

「这……」

其实自己气得想杀了他，但是真的动手肯定会惹麻烦。

见到弟弟欲言又止，大致掌握情况的菲菈收起讶异的表情，微微一笑。眼神很像瞪着猎物的蛇，萨莉和瓦司都对她这副表情畏惧三分。

菲菈伸手一拨与弟弟相同的灰发，笑着表示。

「那何必管她呢？之后再算总帐就好啦，真是期待呢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如果对萨莉置之不理，时间拖愈久会愈麻烦。要避免萨莉遭受虐待狂姊姊的荼毒，只能自己先找到她。瓦司与姊姊的对话结束后，再度准备在走廊上奔跑。这时传来菲菈悠哉的声音。

「就算你看管得再严格，也只会惹艾瓦莉厌恶吧？」

「还要你说。」

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边憋笑边酸言酸语，可是她并未阻止瓦司。

第一卷 2.王城

两人离开宅邸，走过附近的转角。几乎同一时间，马车停在门口。

让席修牵着手的萨莉急忙躲起来。见到楚楚动人的灰发美女走下马车，顿时脖子一缩。

「好危险……」

「她是谁？」

「是我表姊。要是被她发现，下场大概会很惨。」

「很惨？」

确认菲菈的身影消失在门里后，萨莉才摸摸胸口。然后抬头仰望士官打扮的席修，一脸老实。

「你要是被她抓到，多半也一样惨。我讨厌她。」

「……什么跟什么啊。」

「到时候我会尽可能让你一个人逃跑。」

萨莉认真地握紧拳头。可是同行的席修仅露出不解的眼神。

席修注视身上还穿着黑色礼服的萨莉。

「总之得先换衣服。在这附近的店铺会露出马脚，我们到远一点的地方。你能走吗？」

「不要紧。最近一直在跑步，练了一些体力。」

听到这句话，席修露出微妙的表情。但萨莉沉默以对。

在席修带领下，萨莉走进狭窄的道路。即使离宅邸不远，景色却十分新奇，没戴面纱的萨莉好奇地左顾右盼。席修并未责备她，走在她的前方半步。

萨莉朝左边高耸墙上垂下的草藤伸手，触摸开在上头的红花。第一次见到的花有黄色的花蕊，彷佛吸足了阳光一样。本来想摘下来，但萨莉还是没动手，继续跟在席修身后。

穿越全是大豪宅的区域后，四周顿时化为店铺林立的热闹景象。奇装异服的人挤满了道路。石造建筑与熏黑的木造店铺在右方不远处比邻。即使同样人声鼎沸，依然与基本风格统一的艾丽黛有些不同。热闹的喧嚣声让萨莉不禁感叹。

「好惊人，因为接近祭典才这么多人吗？」

「的确正在筹办祭典，但这附近总是像这样。」

道路角落的大竹篓里塞满了活生生的小鸟。萨莉很想跑过去一探究竟，但席修先指了指附近的服饰店。

「要不要进去看看有没有卖和服？」

「喔，没有和服的话，洋服也可以。」

「是吗？」

「嗯。」

艾丽黛是继承古国传统的城，特色之一是古色古香。因此城里的人多半穿着和服，但其实对服装没有硬性规定。

另一方面，王城与其他城的主流服饰为洋服。是大约一百年前从《外洋国》传来的。如果在王城穿和服，很容易被认出是艾丽黛的人。有可能因为太显眼而被追兵发现。一边思考该穿什么样的服装，萨莉走进服饰店。

略显阴暗的店里挂满了色彩鲜艳的衣服，从左右挤压通道。

整间店弥漫香木的气味。萨莉站在淡紫色洋服前，认真地烦恼。见到她偶然拿起衣摆特别短的款式，席修露出吃惊的表情。

「萨莉蒂……我觉得这件不错。」

席修递给她的是一件白色长袖礼服。朴素款式与萨莉选的不一样，袖子和衣摆都较长。对身材娇小的她而言反而不甚合身。萨莉收下后捧着礼服思考了一会，见到席修难为情的视线，随即微微一笑。

「那就选这一件。我去换衣服。」

「……嗯。」

取得人在后方的老板同意，萨莉穿过门帘进入更衣室。脱下自己身上的衣服，换上席修帮忙挑的礼服。确认衣摆还是太长后，萨莉向外头等待的席修开口。

「席修，帮我选腰带。」

「腰带？」

「找找看有没有能替换的。」

萨莉的意图似乎顺利告知席修。一段时间后，一条薄丝绢腰带从门帘上方抛进更衣室。

淡红色腰带上有花朵的图案，与刚才看到的一样。应该是他特地挑选的，萨莉忍着笑意。撩起衣摆系紧腰带后，轻柔透明的腰带彷佛蝴蝶般在背后伸展。

最后放下扎好的秀发，萨莉拿起脱下的服装，走出更衣室。

「怎样？合适吗？」

萨莉当着席修的面张开双臂，他还是一副苦瓜脸，仅点头示意。认为这代表肯定后，萨莉转身望向老板，指了指身上脱下来的衣服。

「卖掉这一件够不够？」

「……还有剩呢。」

「那么剩下的钱就买这个。」

萨莉手指的方向，陈列了装着口红的银器。

拿起其中一只后，萨莉回头一瞧黯淡的穿衣镜，然后嫣然一笑。

──化个妆就能改变女性容貌的印象。

表姊菲菈告诉过萨莉这个道理。比萨莉大六岁的她，不只教萨莉如何保养肌肤。每个月还送化妆瓶到月白来，附有详细的指示。

平时萨莉仅依照她的指示。但即使没有特地留意，学过的知识也很难忘记。萨莉以购买的口红与脂粉改变脸上的妆容后，再度眯眼注视外头热闹的大马路。一旁的席修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端详她的侧颜。

「印象怎么会差距这么大……」

「不这样才麻烦吧。毕竟我是艾丽黛的人啊。」

萨莉目前脸上的妆容，阴影比平时浓了三成，兼具夜晚的氛围与凛然高雅的气质。娇小的嘴唇上涂抹的暗红色口红，更酝酿出一丝艳丽。

化妆让萨莉看起来比原本的年龄大了几岁。看得席修轻轻叹一口气。

「……这样看起来简直像别人。」

「不过有模有样吧？」

席修不情愿地点头同意后，萨莉笑容满面地搂着席修的手。

「那我们走吧，要去哪里好？」

「去哪里吗……到铁匠路看看吧。」

「嗯！」

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。但萨莉有预感，看什么都很有趣，所以没有异议。留意别像在艾丽黛一样蹦蹦跳跳，同时萨莉准备顺着人潮迈开脚步。

──这时候，席修忽然转头看向右后方。

「糟糕，追兵来了。」

「咦？」

萨莉顺着相同方向挺直腰杆一瞧，在人群中发现杀气腾腾的表哥。

瓦司左顾右盼一番，与萨莉四目相接后，顿时脸色一变。本来想开口喊她的名字，却又硬生生吞了回去。他现在多半不敢以「艾瓦莉」称呼萨莉。取而代之他指着萨莉，向身边的男子下达指示。貌似威立洛希亚家仆的男子拨开人群，即将朝两人走过来。

萨莉不由得隔着袖子，按住左手的手镯。

「要跑吗？」

或是要动手赶走他们。

结果席修直接将发问的萨莉扛在肩上。像孩子一样的光景让萨莉惊讶地睁大眼睛。

「唉，等等……」

「这样比较快。说话小心咬到舌头。」

「可是太显眼了──」

萨莉话还没说完，席修便转进附近的街角。穿梭在左弯右拐的窄巷内，速度快得一点也不像扛着一个人。出身王城的他可能很熟悉地理环境。忍不住想欢呼的萨莉，目睹景色如流水般迅速改变。

很快就看不见追兵的踪影。又跑了一段路，席修才在无人的巷子里放下萨莉。萨莉抬头仰望丝毫没有喘气的席修。

「下次追化生时也可以这样吗？」

「……太显眼了。」

萨莉也有同感。

可能运气好甩掉瓦司他们，之后就没见到追兵了。

两人先逛席修挑选的场所，但席修可能发现这些地方都无聊透顶。这才不情不愿地决定前往陛下在信中提及之处。有花贩聚集的花市、隐藏在巷子里的茶馆、骨董店与名门餐厅。逛到日暮西沉时分，两人来到一栋房子前。

这间房子小小的，没有任何招牌。萨莉眨了眨湛蓝的眼眸。

「这里是？」

「我家，准确来说是我母亲的家。」

说着席修熟门熟路地走进大门。一脸不解的萨莉急忙跟在他身后，见到席修打开房门，向房里的人打招呼。随后传来回应，一名身穿围裙的女性出现在门口。她约莫四十岁左右，扎着黑发，似乎没有化妆，但看起来很年轻。容貌别致的她惊讶地望着两人。

「哦……真难得你会来一趟。这一位是？」

「是照顾我的巫女。她来王城观光，但因为一些事情，希望让她在这里过夜。」

「喔，我叫萨莉。抱歉突然登门拜访。」

席修的母亲与席修有几分神似，看得萨莉入神。回过神后萨莉急忙鞠躬致意。

可能对她的反应感到有趣，女性呵呵一笑。

「抱歉，我儿子总是给你添麻烦，请进吧。」

「……为什么认定我会给她添麻烦啊。」

「因为你太不开窍了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一脸苦涩的席修跟着转过身的女性进入室内。在最后的萨莉即将跟进──忽然转头望向外头的黄昏，感到不解。然后萨莉凝视四处出现的阴影。

「……是我多心了吗？」

门外什么也没看到。萨莉轻轻摇摇头，抛开心中的违和感。

跟着席修的母亲，莉安娜来到会客室。不过萨莉不习惯作客，主动要求帮忙沏茶。在带领下来到厨房后，萨莉忍不住赞叹。

「准备这么多茶叶，肯定相当不容易吧。」

棚架上陈列着几十种茶叶，完全想像不到这是民宅。数量起码多月白一倍。

「还好，因为有以前的人脉。」

莉安娜微微一笑。据说她趁席修进入士官学校就读，离开娘家买下这栋房子。不愧是曾经待在王宫，柔和的举止底下似乎有坚毅的态度。她向抬头仰望棚架的萨莉伸出白皙的手。

「能不能帮我拿你喜欢的茶叶？」

「可以让我挑选吗？」

「当然。」

萨莉注视并排的瓶子烦恼了一会，最后拿起面前正中央的。将茶叶拿给莉安娜后，她一瞬间睁大眼睛，接着苦笑。

「其实不用配合那孩子的喜好啦。」

「我也喜欢这一款。」

即使萨莉情急之下辩解，莉安娜应该早就看出来了。见到她呵呵笑着沏茶，萨莉顿时感到坐立难安。可能因为不在艾丽黛，总觉得自己老是状况外。其实萨莉大可以拿出平时在青楼待客的态度。但似乎在意对方是席修的母亲，连萨莉都觉得自己举止生硬。

寻找话题的萨莉，提起目前不在厨房的席修。

「可以请教您席修小时候的事情吗？」

「好啊，不过很可惜，他小时候和现在没什么改变。」

「没有改变吗？他以前就是那样？」

「小时候的笑容倒是稍微多一点。」

「咦……」

实在很难想像席修露出笑容，而且小时候的他也感觉不太真实。虽然是自己提的问题，萨莉却不解地歪着头。

「请问他什么时候会笑……」

「问这个有什么意义啊。」

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，萨莉吓得跳起来。不声不响来到身后的席修，从憋笑的母亲手中接过茶饮的托盘。萨莉跟在他身后，突然盯着他的愁容看。

「因为我想看你的笑容。」

「看了又没有任何好处……」

「我可能会非常期待啊。」

「少来。」

冷淡的回答让萨莉惋惜不已。跟在后头的莉安娜则笑出声音。

「那么我告诉你小时候的他吧。」

「拜托不要……」

母子的对话似乎带有一股萨莉不明白的温暖之情。她与自己的生母几乎没说过话，因此心生向往地眯起眼睛。回过头的席修似乎发现萨莉的表情，扬起眉毛。他犹豫该开口说什么，最后毫不掩饰地开口。

「明天再带你逛街。」

「嗯……谢谢你。」

肯定暂时还不会寂寞。

席修仅如此表示，但他的体贴让萨莉感到窝心。

一旁的席修听着母亲与萨莉对话，途中他露出好几十次想阻止两人的表情。但可能是关心萨莉，实际上只阻止了几次。

没理会席修的苦瓜脸，萨莉充分满足了自己的求知欲。直到过了三更才终于离开客厅。

房间里的浴室有陶瓷浴缸，泡在热水里的萨莉深深吁了一口气。然后双手捧起热水，将脸浸在水中。从指缝中滑落的水滴，彷佛吸收了累积在精神中的疲劳。萨莉隔着涟漪摇晃的热水，低头看着自己白皙的身体。

「腿好像……有一点胀？」

自己的确比以前更有体力，但似乎有极限。萨莉仔细地从脚底板按摩到小腿肚，然后按着按着意识逐渐模糊。

原本温暖的热水──跟着迅速冷却。

※

空中的月亮就像研磨过一样细。

眼看新月即将来到。席修想起，威立洛希亚的开仓大典就在新月夜晚。提起军刀走向屋外的席修，小心不发出脚步声前往正门。一名怒目横眉的人站在该处，一见到席修出现便杀气腾腾。

比萨莉大两岁的表哥瓦司连招呼都不打，直接开门见山。

「把她还来。」

「我听说她回宅邸也不能离开房间。等要工作再回去也行吧。」

「问题不在这里。」

完全不理会席修讨价还价，瓦司一只手拔出细长的刺剑。正因为发现他佩剑，席修才带刀出面。可是瓦司目前似乎不打算立刻动手。

月光倾注的夜色下，两人相隔距离彼此互瞪。

瓦司略微眯起左眼，从头到脚打量席修。

「……我已经知道你是什么人，但是希望你别用这种手段带她离开。」

「我已经征得了她的同意。」

「这是我们家族的问题，你没资格插手。」

「但他有权利插嘴。」

──这声音在夜晚格外清晰。

知道这声音是谁的席修感到不解，转头望向屋子。

银发在蓝白色的月光下发出光泽，穿着睡衣的少女面露妩媚的微笑，注视两人。

轻薄的睡衣让身体曲线一览无遗。白皙的赤脚看得瓦司哑口无言，片刻后才抱怨。

「竟然穿这样在外面晃……」

「啰嗦。」

冰冷回绝的语气已经让席修确定她的身分，忍不住抱头伤脑筋。

此时萨莉光脚走在石板路上，来到席修身旁。香肩裸露的白皙手腕搂住席修的右手，湛蓝的眼眸嫣然瞪着瓦司。

「他是属于我的。要啰嗦的话就别干预我。」

「可、可是……」

「知道就赶快回去，也不掂掂自己的斤两。」

萨莉挥挥手赶瓦司走。他的表情一瞬间大大扭曲，但随即又像面具般死板。然后他瞥了一眼自己拔出的剑。

「……您才应该明白自己的立场与任务吧。」

「当然，所以我才待在他身边。」

见到少女依偎自己，席修顿时感到有气无力。

不过瓦司也从她的举动明白，她究竟想说什么。即使瓦司的表情依旧不变，却彷佛听到短暂紧咬牙根的声音。发泄完与他年纪相若的脾气后，瓦司转过身去。

「明白了。请在开仓大典之前返回。」

消失在夜色中的瓦司，直到最后都挺直腰杆。席修对他的坚持感到佩服，同时带有几分同情。等四周恢复寂静后，席修低头望向身旁的少女。

气氛与平时的她不一样，目前的她是神明。她对席修露出恶作剧的眼神。

「今天一天真是有趣啊。」

然后萨莉蒂开心一笑。

身上披着席修脱下的上衣，萨莉开心吃着桌上的金平糖。一旁的酒杯里斟满了透明的酒。

即使毫无乐趣可言，甜食与美酒似乎能暂时避免麻烦扩大。眼看她完全不肯离开，席修只得带她来自己房间。忍着叹气的冲动，同时观察她的动静。萨莉翘脚坐在朴素的木椅上，伸手推了推放在桌上的茶杯。

「你不喝吗？」

「……我喝。」

不知道她施了什么法术，原本快凉掉的茶再度冒起热气。或许已经远超过适口的温度，但如果糟蹋她的好意，之后可能会很麻烦。于是席修乖乖端起加热的茶杯。

席修喝下加热的茶后，视线回到萨莉在微弱灯光照耀下的容貌。

「她睡着了吗？」

「之前的事情似乎让你误会了，我可不是双重人格。」

「可是个性与平时的萨莉蒂差太远了。」

听到席修毫不客气点破，萨莉皱起眉头。纤细的手指从宽得离谱的袖子下方指向席修。

「难道你对任何人的态度都一样吗？不会吧，所以意思是一样的。不同的意识层级呈现的个性也不一样，就像面对不同对象会改变态度。」

「好像明白又好像没听懂。类似喝醉酒后态度丕变？」

「是有点接近，但这个譬喻真让人火大。」

话刚说完，萨莉猛然站起来。见到她往自己双腿中间靠，席修差点反射性制止她。可是她靠得太近，完全不知道该碰她哪里。萨莉骑在毫无抵抗力的席修腿上，开心地低头。

「而且她会像这样切换意识，追根究柢还是你害的。」

「我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……」

「就是因为没做过才会这样，傻瓜。在人类体内培育的我，要和我的本性，也就是神性合而为一，原本须透过神供的交合以稳定两者。可是之前的骚动惊醒了我的神性，你却没有成为神供，才会变成这种半吊子状态。」

「这、这个……」

听她这么说，席修觉得好像是自己的责任，却又想开口反驳。

可是实际上，艾丽黛的确出现了立场不稳定的神明。万一惹她生气，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。毕竟她是艾丽黛的统治者，甚至有可能成为人类的灾祸。

见到完全抱着头伤脑筋的席修，萨莉露出错愕的眼神。

「……放心吧。我受到古老誓约的影响，不会对人类使出太强的力量。而且我的存在就是神与人关系融洽的证明。毁约代表抛弃人世，我不会做得这么绝。」

「那就好……不，这样还是会造成她的麻烦……」

面对深深叹气的席修，萨莉忽然微笑。

「无妨，反正我也不打算为难你。我自己会寻找与本性的平衡点。但是需要一些时间，你就忍耐一下。」

「我知道了。抱歉麻烦你了……」

「为何是你道歉啊。」

说着，萨莉双手放在席修头上，下巴一靠。然后提起突然想到的事情。

「话说回来，之前让你带我逛街的时候，就有人尾随而至。不是我们家那群傻瓜，而是别人。」

「……啊？」

──席修有发现瓦司跟在后头，却没察觉其他人的气息。

连自己都没发现，对方究竟是什么来头。席修正想窥视窗外的动静，但萨莉却一转身，整个人靠着席修。她满足地面露微笑，阖起眼睛。

「反正已经布下了结界，对方进不了这栋屋子。其他的太麻烦了，明天再说。我困了，带我回寝室。」

吩咐完毕后，神明已经开始发出轻微的酣睡声。席修默默注视她的侧颜，不过见到她微微发抖，便再度以上衣裹住她娇小的身体。

第一卷 3.伤痕

在席修母亲的家里过夜后，第二天在国王的推荐下继续参观王城。

借用莉安娜的和服穿戴整齐后，萨莉在席修的带领下来到老批发街。

批发商林立在狭窄的巷道左右两侧，各式各样工具与材料挤满了店铺内。来采购的大多是专业师傅或学徒，王城的生意人都十分熟悉这里。

萨莉左顾右盼环顾四周，席修拉着她的手躲开其他行人。店铺上层之间拉满了绳子与布条，挂着许多写了店名与品项的招牌。路上的人不多，但是热闹的景色让萨莉赞叹不已。

「好厉害，彷佛其他国度呢。」

「是吗？我觉得艾丽黛比较像外国。」

「唔，应该是习惯问题吧。」

萨莉的眼神一如年纪，在她眼里的一切事物都很新鲜。然后萨莉的视线停留在整间店都是红陶壶的店铺。

「我可以进去逛逛吗？」

「可以，但是不建议买东西。」

「喔，对，我没带钱。」

「钱我出，只是买了就纯粹增加行李。买小的倒无妨，但是壶容易打破，不太推荐。」

认真至极的建议忠实呈现他的个性，听得萨莉抿着嘴唇憋笑。可能因此让他闹脾气，席修迅速又补充了一句。

「如果有明天的酒宴需要的东西，可以顺便采购。」

「喔……对喔，的确有这回事。需要衣裳之类。」

「记得前方第二条路里有这种店……这条路应该与昨天的工匠路一样都没什么意思。」

但他还是带自己来到这里，应该是陛下在信中这样要求他吧。

「通通都很有趣，谢谢你。」

「那就好……」

此时席修似乎发现动静，主动搂着萨莉。撞上席修胸膛的萨莉小声一喊。

「──前面两人，后面四人，而且都带着武器。」

「咦？难道是瓦司？」

「不，是别人。」

萨莉顺着席修的指示望过去。发现一名男子站在五金店的屋檐下。还有一名看着手册的男子，背靠另一侧的柱子。两人都打扮得像师傅，但眼神并非普通人。由于身为青楼楼主，懂得识人的萨莉能发现他们的异状。

「到底是谁啊。」

「那些家伙不太好对付，趁早解决吧。」

话一说完，席修便带着萨莉进入面前的转角，然后抱起萨莉快步穿越勉强只能走一人的窄巷。另一端的道路两侧都是店铺的后门，既阴暗又没人。席修指了指不远处的墙边。

「在那里等我。」

「嗯，小心一点。」

萨莉点头离开席修身边时，第一名男子正好在巷子的出口处现身。

男子打扮得像师傅，手中的厚刃匕首已经出鞘。东方人常用这种刀刃有些弯曲，适合杀人的武器。他们肯定是来追杀突然钻进巷子的席修与自己。凶神恶煞的男子跑过来，但是一出窄巷就立刻吓得僵住。席修拔出的军刀正指着他的喉咙。

「什么人？为何要跟踪我们？」

简洁的质问吓得男子脸色大变。

可是没过多久，窄巷接连传出有人前来的迹象。可能受到同伙的脚步声鼓舞，师傅模样的男子没有回答。直接压低重心，朝席修的脚挥舞匕首。

──不过下一瞬间，男子的匕首连同手臂一同滚落地面。

「呀啊──！」

男子的尖叫声回荡在两人之间。见他痛得蹲下，席修左脚使劲朝他头部侧面一踹。然后无视晕倒的第一人，朝向第二人挥刀。

下一名男子拔出腰刀，无声无息砍过来。但席修不慌不忙，挡住对手无言的攻击。刀刃交锋的清脆声音响彻无人的窄巷。

站在远方的萨莉压低气息，注视席修的动作。但是她发现第三名男子出现在席修后方，立刻跳起来惊呼。

「席修！后面！」

即使相信席修的本领，但是以寡击众难保不会出岔子。萨莉犹豫了一会，然后下定决心朝第三人伸出右手。集中意识，试图攻击新的敌人。

──只要让他出现短暂破绽即可。

如此心想的萨莉瞪着敌人。可是就在发动力量前一刻，视野突然一黑。一只大手从后方捂住萨莉的脸，跟着有东西塞住萨莉张开即将喊出声的嘴，还有一条臭得发酸的布迅速遮住萨莉的视线。随后出现一只不知名的手，直接扛起她轻盈的身子。

「萨莉蒂！」

席修的声音逐渐远去。身体剧烈地上下前后摇晃，什么都看不见的萨莉难受得蜷缩身体。可能在小巷子里转弯，脚碰到某处的墙壁。系着秀发的发簪碰到遮眼布，发出轻微的声音。

遭遇上述情况数次后──萨莉的身体被随意丢在地上。

手脚恢复自由后，萨莉急忙摘掉遮眼布与堵嘴物。

「……怎么了？」

头晕目眩的萨莉抬头一瞧，发现此地是陌生的阴暗死巷。

三名衣衫不整的男子低头，看着手撑地面的萨莉。其中一人可能刚才负责扛萨莉，伸出关节突起的褐色手指指向萨莉。

「她身上的和服真高档，可以卖个好价钱。」

「是哪间青楼的女人？看起来不太一样哪。」

「谁晓得，反正毕竟是娼妓。看她的容貌肯定是上等货。不是贵族大概还买不起。」

听到这群人打量自己身为娼妓的价值，萨莉在混乱中依然动脑思考。意思是刚才那群攻击席修的男子并非这伙人的全部？躺在地上往后退的萨莉质问。

「你们是什么人？」

细微的声音没有发抖，但是听在他们耳里，应该觉得自己在害怕。只见恶念大起的男子们相视而笑。最前方的男子朝萨莉伸出手。

「无妨，总之带去交差就行了。所以留下你身上的和服与腰带吧。」

「咦……」

男子脏兮兮的手指勾住和服领口。萨莉反射性想拍掉，但对方仅哼笑了一声。萨莉顿时感到背脊发凉。想逃出男子魔爪的她，以手撑地面试图站起来。这时候传来短暂叹息声。

「大笨蛋。」

──这句咒骂并非出自三名男子之口。

声音带刺，可是听起来非常怀念。萨莉见到三名男子身后开口的人，湛蓝的眼眸大睁。

「埃德……」

眼罩遮着右眼，身穿浅墨色和服，还带着一把长刀。

站在该处的金发男子就是曾经背叛自己，后来离开艾丽黛的化生猎人。

※

「那孩子？当了化生猎人？」

听祖母提到这件事情时，嘴里回答的萨莉年方九岁。当时埃德十八岁，后来萨莉一想，他的年纪其实不该说「那孩子」。但是对萨莉而言，他还是当年迷路时牵着自己手的少年。还是不时晃到月白的门前，陪自己玩耍的玩伴。

所以萨莉听到他当了化生猎人，首先为他高兴。期待将来自己成为巫女时，能和他一起行动。

可是祖母却泼了满心期待的萨莉一头冷水。

「那小子很危险。你哪……要么好好驾驭他，不然就与他保持距离。」

「危险？什么危险？」

「就是这个意思。如果不能彻底爱他，就只能斩断情丝。他就是这种人。」

受过岁月洗礼的祖母，才会微笑着说出这番道理。但小时候的萨莉无法理解。

自从听到祖母这番话，到他辞去化生猎人一职──两人一起共度了七年。

萨莉对他最后的记忆，是他拼命的表情。当时他朝陷入洞穴的自己伸出手。

之后的事情就不记得了。等到自己恢复意识清醒时，他已经离开了艾丽黛。

所以一切都是听他人转述。

听说他失去了右眼。

但是即便如此，对萨莉而言……依然觉得他和以前丝毫没变。

※

独眼的埃德毫不掩饰心中的怒意，环视三名混混。

其中一人露出泛黄的牙齿，威吓突然现身的埃德。

「你谁啊？居然还穿成这样……」

「最近绑架娼妓的就是你们吗？」

埃德冷如冰的声音让三名男子的态度陡然一变。三人分别拔出武器，同时卡位包围埃德。鞋底摩擦沙粒的声音重合，听到声音后萨莉才回过神来。

「埃、埃德……」

「别靠近我，少碍事。」

听到埃德喝斥，萨莉急忙起身拉开距离。这就像与旧识之间的默契。以前萨莉和他搭档出动的时候，也知道自己该站在什么地方。

距离拔刀的埃德十七步的位置，以前是从他的身后开始数。

如今萨莉与他面对面，注视他那比以前更加严肃的表情。

埃德没理会萨莉，与三名男子对峙。

「你们将其他娼妓掳到哪里去了？」

「谁晓得。听说有青楼找来了保镳，就是你吗？」

三人中最靠近埃德的男子，质问中除了些微警戒以外还带有敌意。

然后他得到的回答──是白晃晃的刀刃一闪。

埃德的刀『飕』一声划破风势。

刀法快到眼睛追不上。还站在原地的男子片刻后，鲜血从脖子飞溅而出。

男子哑口无言，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血迹逐渐扩大。

砍断喉咙让他连喊都喊不出声。只见他直接猛然一晃，栽倒在巷子里。

见到伙伴毫无抵抗能力便丧命，剩下两人几乎露出恐惧的神色。一脸想落荒而逃的两人，手中的武器分别对准埃德。

（插图012）

「你、你竟敢……」

「绑架的女人都抓到哪里去了？」

再次开口的质问声音丝毫未变。对埃德而言，这几名男子都不足以放在眼里。知道这一点的萨莉，朦胧中思考他要怎么处置这些尸体。

期间又有一名男子被砍倒。最后一人的武器被打落，剑尖抵住喉咙。整个过程只有短短十几秒。

刚才扛着萨莉跑的男子，就像被拍上岸的鱼一样大喘着气。

「我、我哪知道娼妓被带到哪里去啊，真的不是我们干的。」

「那你们为何要抓她？」

「刚才有人拜托的，应该不是附近的人。我们不认识。」

「那人说抓住她后怎么处置？」

「要我们带她……前往《倒勾角》的后门。」

「是吗？」

见到埃德点头，眼看男子即将松口气，但在他的表情缓和前，便遭到刀刃一闪而过。喷出的鲜血回溅到埃德的浅墨色和服。见到男子中了袈裟斩倒地，萨莉一脸茫然。

让人联想到铁锈的血腥味逐渐变浓。埃德甩掉刀上的血，然后收刀入鞘。仅剩的独眼注视萨莉。

「你这笨蛋。为什么会在王城里？」

「什么为什么……我回到老家啊……」

「喔。」

出身艾丽黛的埃德听到这句话，似乎就想起萨莉会定期有一段时间不在。片刻沉默笼罩在尸体倒卧的死巷子里。

萨莉恍惚地仰望独眼的埃德。

──之前曾经想过，如果再次见面的话要说什么。

可是如今实际见面后，自己却不知道该说哪些话。感觉自己身处梦中的萨莉回过神来，向埃德低头致谢。

「啊，谢谢你。」

见到萨莉行礼，埃德仅眯起左眼，一语不发。以前的他会露出开心的笑容，仗着恩人的身分触碰自己。但是现在的冷淡态度，反而让萨莉觉得他以前的举止才是演戏。遥远孩提时期的记忆刺得萨莉心痛。

但是现在没时间沉浸在伤感中，萨莉拍了拍沾到沙子的衣摆。

「抱歉，本来想再和你好好聊聊，但我得赶快回去。」

「回哪里？」

「刚才席修遭到攻击──」

萨莉边说边绕过尸体，小跑步离去，但埃德伸手抓住了她。不由得停下脚步的萨莉，发现埃德以模糊的眼神低头看着自己。

「是他带你来的吗？」

「与其说带我来……我本来请他带我参观王城，结果不知不觉跟着他走。」

「对方有多少人？」

「五人，或是六人。」

萨莉遭到掳走后不知过了多久。好像才短短几分钟，但萨莉不敢保证。即使想尽快回去，却不知道怎么走。见到焦急的萨莉，埃德错愕地开口。

「六人对他而言不算什么吧。你回去才会碍手碍脚。」

「咦，可是……」

「而且你应该先检讨自己的无知。怎么笨到会在这种地方穿成这样？」

「穿成这样……哪里不妥吗？」

「这里可不是艾丽黛。高级娼妓毫无防备地走在小巷子，下场就是被剥个精光后死于非命──还是说他连后街的常识都没有，只想卖弄你的风采？」

紧盯自己的视线让萨莉屏息以对，但是情急之下萨莉只能摇头否定。

席修和萨莉对常识的缺乏可谓半斤八两。他原本就很少接触娼妓，自然不会明白这方面的常识。所以真要说的话，该怪自己不小心，才会遭遇这种危险。

萨莉想如此辩解，但埃德硬拉她的手，害她差点摔跤。

埃德没理会脚步踉跄的她，走出死巷子。萨莉在他的拽行下小跑步，同时回头一瞧。

「埃、埃德，尸体可以弃置不理吗？」

「在这附近死几个无赖没人会发现。重要的是他们的雇主。」

完全不理会萨莉的埃德转过街角。萨莉不仅人生地不熟，刚才还遭到蒙眼绑架，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。但埃德似乎知道该往哪里走，可能要追捕刚才那群绑匪的雇主。

埃德在眼花撩乱的巷子里前进。萨莉只得任凭他摆布，同时勉强调整呼吸后开口。

「埃德，你现在、住在、王城吗？」

他没有回答。自己的手一直被他抓着，让萨莉想起在阴暗地下室发生的一幕。一股并非奔跑造成的窒息感逐渐涌上喉头。萨莉仰望高个子的埃德侧颜。

「你刚才说娼妓遭到绑架？」

「和你没有关系，赶快回艾丽黛去。」

「可是埃德……」

──连萨莉都不清楚自己想说什么。

即使不知道，萨莉依然想反驳。但埃德却突然停下脚步。在下一处转角前方，埃德默默将萨莉的身体压在墙边，然后自己也隐藏身形，窥视前方的动静。萨莉同样配合他，压低自己的气息，并且注视按着自己肩膀的大手。往下看的视线彼端，双脚静静浸泡在一股既非焦躁、也非乡愁的情感中。低下头的萨莉，却听见埃德咂舌的声音。

「已经跑掉了吗？」

要找的对象似乎已经不在该处。见到埃德的手终于松开，萨莉才小心翼翼吁了一口气。抬起头后萨莉才发现，埃德正低头紧盯自己。

毫无矫饰的视线，与以前的他丝毫未变。

──如果可以说些什么，多半就要趁现在。

萨莉在一股冲动驱使下，抓住他的和服袖子。

「抱歉，埃德。」

「为什么道歉？」

「我不知道。」

但萨莉还是想道歉。总觉得手中还留有些许余温，萨莉犹疑不定的视线在空中飘荡。

「我……」

目前依然欠缺一些时间，酝酿接下来究竟该说些什么。其实萨莉隐约有自觉，可是无法确定彼此还有下一次见面的机会。

埃德面无表情，低头看着紧紧抓住自己袖子的萨莉。

「……这样与你不搭。」

「咦？」

他以萨莉没抓住袖子的另一只手伸向她。萨莉反射性想后退，但身后就是墙壁，无处可躲。埃德的手指则趁机顺着她的眼睑用力一抹，原本增加阴影用的眼影逐渐渗入他的手指。

他的动作粗鲁，却有种说不出的温柔，让萨莉想起孩提时期。

──以前也有过这段回忆。玩完泥巴后，他帮忙抹去自己脸上的泥。

当时他的脸比萨莉还脏，但依然挂念年纪比自己小的萨莉。

过去的记忆已逝。成为少女的萨莉感受到甜蜜的丧失感。

抹去脸上的妆容后，埃德滑过萨莉娇嫩的脸庞。最后以带有淡淡血腥味的拇指，抹掉萨莉嘴上的口红。这股触感让萨莉背脊发凉，抬头看他。

「埃德？」

「别再扮演娼妓了，萨莉。」

仅剩左眼的视线紧紧盯着萨莉。

比起以前当化生猎人，他的视线更接近带伤的少年时期。

他这句话直落萨莉的内心底层……让萨莉感到一阵冰凉。知道自己必须与他彻底切割。

萨莉的视线望向他沾着口红的拇指。比血更鲜艳的赤红色，属于生活在夜晚中的女人。

「可是我就是啊，埃德。」

不论任何人试图否定，对萨莉而言这就是事实。

月白的巫女是艾丽黛最古老的娼妓。基于源自神话时代的盟约，与恩客共度春宵，以此延续血脉与责任。只要人类还需要娼妓，这项传统就会绵延不断。

所以讨厌艾丽黛的他，注定没有容身之地。

萨莉的手指松开埃德的袖子。抬头一瞧，发现他露出焦躁中带有轻蔑的视线瞪着自己。和之前擦身而过时的他丝毫未变，萨莉勇敢面对他的视线。就在萨莉寻找话题即将开口时，一旁却传来似水的声音。

「请到此为止。」

「瓦司，你怎么会……」

「至少我一直在追踪你。」

从前方街角现身的瓦司，表情带有一丝疲惫。但依然以稳健的脚步走近萨莉，然后拽着萨莉的手拉到自己身后。

原本瓦司在外绝口不提威立洛希亚与「萨莉蒂」之间的关系。但他却主动保护自己，这让萨莉感到措手不及。本来想问他这么做是否恰当，但瓦司背对着自己，让萨莉无从开口。

瓦司礼貌地向埃德低头致意。

「谢谢你照顾她。今后我们会加以监督，避免再发生这种事。」

一身贵族打扮的瓦司问候，让埃德不耐烦地眯起左眼。杀气腾腾的视线让萨莉表情紧绷，预料两人可能爆发冲突。

若是以前的埃德，肯定不会乖乖退让。但他一瞥脸色发青的萨莉后，一语不发转过身去。

踩踏砂砾的脚步声逐渐远去。直到看不见埃德后，瓦司才终于转身面对萨莉。

「你在做什么啊。」

「对不起……」

「马车已经在附近等候了。」

「咦？」

「别露出这种表情，我又没有要带你回宅邸。走散的他也没事，之后就能会合。」

说着瓦司取出黑色面纱。既然要乘坐他安排的马车，就必须遮住面貌。于是萨莉乖乖接过后戴上。

自己早已习惯隔着面纱，视线带有阴影了。于是萨莉跟在表哥瓦司身后……同时回望一眼空无一人的巷子。

「──多余的同情会惹祸上身。」

马车里的瓦司不知道对着谁说出这句话。语气十分平静，听起来既没有嘲讽也不像挖苦。萨莉始终盯着自己的腿，听到这句话后抬头望向坐在对面的瓦司。

萨莉一听就知道他的意思。瓦司仅瞄了她一眼，视线随即回到遮住车窗的薄绢窗帘。

「我知道他是你的儿时玩伴，也知道你对他还念念不忘，可是这不足以原谅他犯下的过错……而且人心可没有这么容易改变。」

表哥的忠告和以前祖母的建言不谋而合，在萨莉的心中回荡。

──如今已经不在人世的祖母，难道当年就看穿他的本性了吗？

反倒是在他身边的萨莉，直到最后都不懂他真正的想法。隔着面纱，萨莉按着眼角。其实自己并不想哭，可是却希望身边能有些许支持。

心中好沉重，涂成淡红色的指甲看起来就像干枯的花瓣。

「艾瓦莉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萨莉没有呛瓦司别插嘴，是因为这并非艾丽黛，而是萨莉自己的问题。自己反而心知肚明，身为艾丽黛的巫女不该选择他。

自己不能驻足不前，必须跨越这份伤感。若是身边的人，肯定都会这么说。萨莉切换原本委靡不振的想法后，放下抵着眼角的手。

──不要紧，自己已经冷静了。

「瓦司，你直接来接我，难道事后不会惹出麻烦吗？埃德知道我是艾丽黛的巫女。」

「反正要找借口有的是。只要推说受人之托监督即可。反倒是如果你真的担心这种事，昨晚就应该跟我一起回来。」

「昨晚？」

见到萨莉表示不解，瓦司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。不过此时马车转过街角，两人在大幅度摇晃下噤口不语。

薄绢窗帘遮住车窗，看不见外面。但就算看得见，人生地不熟的萨莉也不知道马车要前往何处。就在犹豫是否要询问目的地时，瓦司指了指前进方向。

「而且我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可不一样。没有我陪伴会出问题。」

然后他的表情明显不悦。王城中去哪里必须有他相陪？心中没有头绪的萨莉眨了眨大眼睛。

「我们现在究竟要去哪里？」

「去王宫。马上就到了。」

「……咦？」

听到出乎意料的回答，萨莉注视车窗悬挂的窗帘。

在两人对话之际，马车驶入王宫的后门。可能事先打过招呼，没有人上前阻拦。走下马车的两人在侍女带领下，来到后方的一间房间。

萨莉见到房间里的东西后，惊讶地睁眼。

「这是什么？」

「意思是要你换衣服吧。」

清一色高级家具的室内，正中央有一只挂着好几十件服装的衣架。不论洋服或和服都有，全都是女性服饰，似乎还符合萨莉的身材。

萨莉端详挂在最前方的浅蓝色洋服，然后望向自己脏兮兮的手掌。

「的确到处都脏脏的呢。」

现在身上的和服虽然不至于凌乱不堪，但的确脏了，真想趁早换一件。而且脸上的妆容也几乎被抹光了。想起自己目前的模样难以见人，萨莉小声嘀咕。

「伤脑筋……」

「需要什么的话，我叫姊姊带来。」

「别担心，我自己想办法。」

这种情况下再找菲菈来，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。萨莉半反射性拒绝后，走进衣架决定先挑件服装。小心避免碰脏衣服，同时端详的时候，萨莉听到有人敲门。站在入口旁的瓦司回应，门随即无声无息从外面开启。

一见到进入的青年，萨莉便飞奔过去。

「席修！你没事啊！？」

「我更想问你呢……是我不好。」

依然配戴军刀的席修见到萨莉，表情顿时缓和。秀气的容貌浮现罪恶感。他发现上前的萨莉身上的和服沾了土，表情更加苦涩。

「抱歉，你有受伤吗……」

「没有，别担心。我才应该道歉，自己太迟钝了。」

萨莉边回答边取下黑色面纱。目前这间房间里没有外人，不用隐藏真面目。本来萨莉想显示自己并未受伤，但有人抹去脸上妆容的痕迹，反而让席修感到惊讶。

「萨莉蒂？」

「啊，我真的没事。反正要换衣服，我也想重新化妆……」

萨莉将脏污的双手藏在面纱中。

──因为真的没发生什么事，才不希望他过度担心。

即使心里这么想，但萨莉却不可思议地感到放心，深深吁了一口气。好想靠在席修的胸膛上，即使只有一下也好。其实并非疲劳想撒娇，而是待在他身边，就觉得自己恢复艾丽黛的巫女身分。既不是孩提时代一无所知的自己，也不是被关在宅邸里的当家。巫女的身分才是最原本的自己。

萨莉紧紧握住轻薄的面纱，然后阖起眼睛，感受席修散发的气氛。

她调整心中的情感后，对担忧的席修露出微笑。

「谢谢你，席修。」

「为何道谢？」

「因为有你陪伴在我身边，我很高兴。」

平淡无奇的感谢却让席修哑口无言，连萨莉都不知道原因。

──综合席修与瓦司的对话内容，得知是国王召萨莉来到王宫。

听到的瞬间，萨莉感到惊讶。但是仔细一想，只有国王能指派威立洛希亚家带萨莉进宫，毕竟国王的才干远近驰名。似乎早在席修报告之前，就知道月白的楼主与威立洛希亚当家是同一人。瓦司听到后忿忿不平地表示「究竟是怎么走漏情报的？」席修则说，原因似乎是御前巫女。

「毕竟御前巫女能预知并远视，已经超越常人了。大多数情报都瞒不了她。不过艾丽黛似乎比其他地方更难看清楚。」

「因为我的关系？」

「大概是。」

所以国王才特地派席修来到艾丽黛吧。萨莉不清楚普通巫女力量的原理，但可能类似将灯火丢进五里雾中。

明白原委后，萨莉再度低头看向自己的模样。

「那我该穿什么晋见陛下才好呢。陛下会以巫女的身分称呼我吗？还是当家？」

不同的身分要对应不同的服饰与妆容。对于萨莉的疑问，席修毫不犹豫地回答。

「陛下说想见萨莉蒂。」

「见我？」

「嗯。」

意思是陛下要见的不是萨莉的两种身分，而是她自己。没理会陷入沉思的萨莉，刚才一直没开口的瓦司轻轻举手。

「希望你能谨守秘密。」

「我明白。」

「还有希望能准备沐浴的场所，不能让她以这种模样晋见陛下。」

「知道了。」

听着两人俐落的安排同时，萨莉转头望向衣架上的服装。

陛下点明了要见自己，那该怎么打扮才好呢──萨莉没多久就有了结论，然后向瓦司招手。

「瓦司，还是帮我从宅邸里拿个东西来。」

「什么东西呢？」

即使会挨菲菈的骂，萨莉还是需要。下达简短的指示后，萨莉再度低头看自己脏污的双手，小声表示「肚子饿了……」

浴场的墙壁与天花板都贴了蓝色瓷砖。白色的蒸气袅袅冒起，到处都有大颗水珠滴落，还从某处传来哗啦啦的水流声。地面同样铺了瓷砖，中央挖设了一座四角形的凹槽。大小足以让三人一起泡澡都绰绰有余，里面装满清澈的热水。

凹槽四周放置了几个装水的大型圆形容器。接住天花板滴落的水珠，同时发出清脆的声响。整间浴场奢侈地使用大量的水，还做成密闭式以免蒸气散逸。这种设计在这个国家里十分罕见，可能反映出某人的兴趣。

一边如此心想的同时，萨莉光着身子坐在陶瓷椅子上，咬牙忍耐痛楚。一名女性手拿麻布，正使劲搓萨莉的背部。隐隐作痛的肌肤让萨莉轻轻吁了一口气。

虽然不至于因此挨骂，但是搓背的手突然停了下来。

「──你有好好保养吗？」

女性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婉约。她的语气优美又柔和，却让人觉得话中带刺。

萨莉尽可能声音平静，回答帮自己搓背的表姊。

「一直依照表姊的指示。」

「是吗？没有因为背后看不到就疏于保养吗？偷懒可是能轻易看出来的喔。」

肌肤已经痛得让萨莉怀疑已经红肿，结果菲菈再度以粗糙的麻布使劲搓。

差点失去知觉的疼痛让萨莉忍不住快喊出来，但还是勉强忍住。

萨莉很想抱怨。可是菲菈的搓背形同惩罚，抱怨只会让情况更加恶化。即使瓦司叮嘱过她「时间宝贵，一切从简」，但她从以前就不懂得轻重。

麻布离开身体后，萨莉刚松了口气。结果冷不防被泼了一盆凉水，萨莉忍不住尖叫。

「呀！」

「哦，怎么了？我要涂抹香油，拜托你别乱动。」

「我、我知道了……」

还有手脚没搓。要是现在就累瘫，等一下谒见肯定撑不住。萨莉肩膀放松，叹了口气后挺直腰杆。菲菈沾着香精油的手指在背上滑过，让萨莉打个冷颤。

──虽然菲菈很可怕，但是保养的本领的确很有一套。

身穿入浴衣协助萨莉沐浴的菲菈，忽然微微一笑。

「话说那位化生猎人……长得挺别致的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果然提到席修了吗？萨莉在心中提高警觉。之前就觉得席修的长相符合她的喜好，但自己可不想轻易拱手让位。萨莉刻意以冷淡的声音回答。

「是没错。不过可别随便对艾丽黛的人出手啊。」

「难道他不是王城人吗？他是王族，还是直属陛下的士官吧？」

「他是化生猎人。」

「你的？」

「艾丽黛的。」

所以威立洛希亚家的人别插手。听到萨莉画下红线，菲菈呵呵一笑。

「我插手会不会惹出麻烦，应该问他才对。」

「我不想在自家人面前丢脸。」

萨莉话音刚落，菲菈的双手便滑到萨莉身体前方。沾着香精油反光的右手从萨莉身后掐住喉咙，左手抚摸萨莉平坦的小腹。眼看她的双手要抓住自己，萨莉再度感到冷水浇头的冰凉感。后颈传来菲菈的气息。

「什么丢脸，艾瓦莉？我可不会溜出家门。只不过想玩玩而已。」

「……我觉得自己已经尽到义务了。」

「那是你自己觉得。」

弦外之音应该是暗讽离家的母亲。萨莉毫不掩饰地叹了一口气，甩开菲菈的手，然后在陶椅上转过身来。

两名有亲戚关系的女性面对面。菲菈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，萨莉则面无表情。

身为当家的她，向菲菈伸出自己柔软的四肢。

「那你也尽自己的义务吧。如果你实在忍不住想管闲事，那我就自己来。」

「哎呀，不敢当。」

菲菈的手恭敬捧起萨莉的脚。萨莉倨傲地让她举起纤细的肢体。吻了一下白皙的脚背后，菲菈露出可憎的微笑。

「我可不会手下留情，艾瓦莉。你可是我的心头肉──别人休想染指。」

她以前常说的这句话，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？萨莉默默抬头，仰望天花板。

走出浴场的萨莉，肌肤彷佛焕然一新般滑嫩，但代价却是感到极度疲劳。疲劳的主因就是自己的表姊菲菈，而她目前正哼着歌，擦拭自己的头发。裸身只披着贴身衬衣的萨莉，见到菲菈映照在镜子里的笑容，感到浑身无力。

原本希望这次的开仓大典别碰到她，结果绕了一圈还是没躲过。总觉得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受到他人摆布，萨莉回顾匆匆忙忙的这两天。

期间内菲菈熟练地扎好萨莉的银发，还帮萨莉化了妆。即使嘴上不饶人，但她还是值得信赖，会依照自己的指示帮忙上妆。

菲菈起身后，确认镜中的萨莉。

「差不多就这样吧。虽然再多一点霸气可能会更好。」

「等一下要谒见陛下耶。」

「那又怎样？你可是威立洛希亚家的公主喔。」

她的嘲讽如实反应了瞧不起国王的傲慢。

继承古国血脉的家族──高贵的身分让菲菈深深感到自傲。

萨莉对她的态度耸耸肩，同时开口改变话题。

「听说最近王城的后街有娼妓遭到绑架，你知道吗？」

「若是尚未确定真伪的谣言，我知道。」

她的回答一如预料。威立洛希亚姊弟中，瓦司似乎一直重点收集王城与艾丽黛的情报，但菲菈的情报网似乎比弟弟更广。萨莉想多了解一点埃德可能在追踪的事件，于是进一步质问。

「目前有多少娼妓遭到绑架？」

「十一人，全都是十几岁的廉价娼妓。所以听说一开始，大家都以为是她们自行逃脱青楼。」

「目前有找到人吗？」

「没有，不过蕾森媞似乎有头绪。」

「蕾森媞？」

「蕾森媞·迪思拉姆。掌管后街的青楼楼主之一。她是娼妓，还是我的相好。」

「喔……原来如此。」

只要看对眼，菲菈男女通吃。她的交际关系姑且不论，但萨莉相当在意这件事。萨莉注视镜中挑选口红的菲菈。

「有头绪是什么意思？」

「知道幕后主使可能是谁吧？」

菲菈拐弯抹角的语气彷佛在说『我早就知道你想打探消息了』，听得萨莉皱起眉头。

「我想知道主使的名字与目的。」

「既然当家想知道，我没有理由不回答──幕后主使可能是聂多斯男爵。他与某间高级青楼有关系。」

「那间高级青楼有娼妓失踪吗？」

「没有吧？」

即使早就心知肚明，萨莉还是确认后点头。

「意思是打击商业对手吗？」

「有可能。可是我听说专门抓年轻女孩。」

菲菈没有使用口红笔，而是在自己小指上涂抹红色。见到她示意别说话的手势，萨莉便中断对话。然后菲菈来到镜子与萨莉之间，笑得一脸娇艳，在萨莉的嘴唇涂上口红。

──平时明明也模仿她的做法，可是为何化妆的完成度会差这么多呢。

等她的手指离开后，萨莉忍不住感叹。一旁的菲菈满足地开口。

「如何？」

「符合我的要求。」

「接下来是穿衣。是不是让弟弟来比较好？」

「都可以。」

以前经常让瓦司帮忙穿衣。最近几年都没机会在王城穿和服，但他应该不至于忘记和服的穿法。

萨莉一瞬间烦恼，是让菲菈上下其手比较好，还是要听瓦司碎碎念。不过仔细一想，其实自己可以独自穿和服。

她从镜中确认让瓦司从宅邸带来的和服与腰带。

「……我想听听刚才的后续。」

「什么后续呢？」

「就是专门绑架年轻女孩。我想知道原因。」

在贴身衬衣前比对和服的萨莉起身。其实她已经设想过几种答案，结果菲菈的回答出乎意料。菲菈伸出舌头舔掉自己小指上残留的口红。

「艾瓦莉，据说熬煮处女的肝脏后服用，有返老还童的功效。」

「…………什么啊。」

萨莉忍不住反射性回答。但是随即明白菲菈的意思，深深皱起眉头。

※

毕竟邀请的对象是「神明」，国王似乎也不敢在放满盆栽的谒见厅内会面。

席修露出狐疑的眼神，注视在王宫后方大厅高兴等待宾客的国王。国王坐在王座上，身旁是侍奉的御前巫女。貌似见到席修的视线，只见她微微一笑。

御前巫女的亚麻色秀发在后方扎成一束。她看起来像十几岁的少女，又像二十几岁的女性。不过席修没问过她的真正年龄。而且据说她从诞生就看不见，可是却懂得比普通人更多。

她的双眼总是紧闭。修长的睫毛上穿着几个小小的银环。纤细的十指上也戴着银戒指，应该是某种巫具，但是实际用途却不得而知。深灰色的宽大巫衣上有圆圈层层交叠的银丝刺绣，与王袍的金丝刺绣形成对比。

御前巫女举起搭在王座椅背上的手，指向正面的门。

「『她』即将整装完毕。可以去迎接她了。」

「遵命。」

在王宫内，自己的使命就是与艾丽黛的神明与国王之间的桥梁。

席修向国王一敬礼，随后无声无息走出大厅，去迎接超越凡人的少女。

※

──不同地区的王城，散发的气氛差别很大。

在席修带领下逛了一天半后，连萨莉都明白。

一般人听到「王城」就会联想整齐划一的街道。其实这是以上流社会与军部为核心的中央区。平民往来的大马路与后街则未必符合此一印象。几年前的贫富差距更大，两者氛围的差距更明显。多数百姓即使一辈子做牛做马，也无法跨越阶级。

而席修的异母哥哥，年轻的国王改变了此一常识。

当今国王在即位前不久就鼓动父王改革。原本由贵族与富商长期把持的特权，逐一被改成任何人都能参与的评价竞争制。有人以「长年的不成文规定就像煮透的肉一样，被一刀刀切开」这句话挖苦国王改革制度。先不论说这句话的人是什么心态，但平民的确支持这位勤政爱民的国王。

维·斐斯特·宓铎·托罗尼亚──年轻的国王同时以貌美端正的容姿闻名。见到出现在大厅的萨莉，国王面露微笑。古老血脉比国家更加久远的她，正面面对国王优雅敬礼。

「承蒙陛下召见前来，小女是月白的萨莉蒂。」

美貌彷佛无时无刻都散发月光。细致的面容底下却能窥见深不见底的深渊。穿着白色和服的萨莉，系着一轮弦月拔染的蓝色腰带。

见到萨莉身为楼主，以及身为巫女的正装，国王面露笑容，并且主动起身，低头致意。

「感谢你接受朕突如其来的招待，白月公主。」

「……原来陛下知道这么古老的称呼啊。」

过去威立洛希亚的祖先，远古的国王如此称呼回应召唤的神明。

听到如今已经无人知晓的称呼，萨莉感到无言的紧张。视线转移到站在国王身边的女性。

双眼闭着的御前巫女向萨莉默默敬礼。她具备卓越的预知与远视能力，见到她却有种神秘的既视感。

国王向站在萨莉身后的弟弟轻轻举手。

「你来当她的椅子吧。」

「……陛下何出此言。」

「朕开玩笑的。」

「我、我站着就好了。」

「我去拿椅子来。」

席修一脸无精打采地走出大厅。看他的模样，这种程度的玩笑似乎是家常便饭。

大厅内只剩下国王、御前巫女与自己三人后，萨莉转身望向两人。

「那么……陛下有什么话想说呢？敢问陛下知道多少，是否有什么要求？」

萨莉询问的话音比刚才更尖锐。陛下支开席修多半也是为了要提到复杂的话题。御前巫女回答如此思索的萨莉。

「我也并非凡事都知道。盲眼的我见到的只是未来的时间……而且仅限于较大的片段。」

「虽然您拥有预知能力，但您似乎知道远古的事情。」

「其实很简单。我看见未来有人如此称呼您。」

「称呼我？」

白月公主其实是源自于床笫亲热之际的称呼。

意思是未来的恩客会如此称呼自己吗──不明确的未来让萨莉一瞬间分神。

但随即察觉陛下的视线后，萨莉摇摇头。

「陛下可以随意称呼无妨，但还是希望陛下使用和别人相同的称呼。」

「那就称呼你神明小姐吧。」

国王很干脆地拉回即将岔开的话题，然后一瞥大厅门口。

可能在确认席修尚未回来，不过席修并不如外表迟钝。他可能察觉陛下的打算后，特地晚点回来吧，萨莉心想。

国王戴着戒指的手指向席修离开的门。

「你是否中意他？」

「他非常优秀，无可挑剔。感谢陛下派他来到艾丽黛。」

「或许本来应该由朕出面，可是朕和你的年纪有差距。考虑到契合度，他应该和你比较匹配。」

「其实陛下也很年轻啊。」

三十三岁的国王听到这句话后面露微笑。但萨莉年仅国王的一半，年龄差距的确是阻碍。面对一脸暧昧微笑的国王，萨莉主动说出隐约察觉的事。

「陛下果然想让他成为恩客候选人吗？」

──这可能才是派席修来到艾丽黛的目的之一。

万一陛下给予肯定的回答该怎么办？萨莉自己也不知如何是好，等待国王的回答。

结果却出乎萨莉的意料。眼神与席修有几分相似的国王，像淘气的孩子般耸耸肩。

「老实说，若能事成自然很好。但是问题不在这里。」

「他也有这个意思？」

「其实他一直不情愿。他并非讨厌你，似乎是讨厌被迫。虽然这也算是王族的责任。」

但萨莉还是喜欢席修的诚实。他没有将自己当成小孩，也没有反过来催促自己。不敢逾矩的态度对彼此都合适。

可是真要这么说的话，或许反而增加了他的压力。

国王对仅微微苦笑的萨莉眨了眨一只眼睛。他散发的氛围比想像中更平易近人。毫无疑问，这就是席修头痛的根源。在进入这间大厅前，席修一直叮嘱「国王是个怪人」。想到这里，萨莉不禁面露笑容。

「既然陛下的御前巫女有预知能力，应该知道我的恩客是谁吧？」

如果知道，萨莉反而想问清楚。面对稚气未脱又感兴趣的萨莉，御前巫女却微微摇头。

「您今后的力量会逐渐增强。所以会愈来愈难见到未来。」

「可是我并没有刻意阻碍……」

「我能看见的是『人的历史』，而您并不属于这个范畴。因为您出现在别人的命运中，我才得以见到之前发生的事情。」

「意思是……我出现在席修的命运里？」

御前巫女仅微微一笑，没有回答。意思是肯定吧。

萨莉转头望向依然没有动静的门。这番拐弯抹角的对话究竟还要持续多久？萨莉有种『接下来才是正题』的预感，脑海中逐渐冷静下来。

「──诸位究竟对我有何要求？」

其实国王会召见「自己」这件事情本身就透着悬疑。

古老王国早已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。如今艾丽黛与所属国家之间维持不过多干涉的关系。为何如今国王要打破此一默契？

萨莉略微眯起湛蓝的眼眸。刚才始终沉默的国王突然苦笑。

「朕只是希望与你保持关系。」

「所以才透过他？」

难道献上席修当作神供，要萨莉保护国家吗？

不论身为国王或哥哥，这种想法都很糟糕。萨莉皱起姣好的眉头。

可是国王的回答却不一样。

「……再过几年，包括我国在内，多国将会发生重大灾变。」

「重大灾变？意思是爆发战争？」

「似乎不只是这样。但究竟是什么则不得而知──这场灾变会造成许多人丧命。」

「咦……？」

萨莉以为自己听错了。可是见到国王苦涩的微笑，似乎并非如此。

相较于略感困惑，萨莉逐渐感到胆寒。

「意思是已经透过预知看到这样的未来？」

「但是断断续续的。」

「能否回避？」

「曾经尝试过，可是原因不明。或许人类的力量无法改变注定发生的未来。」

「怎么可能？」

萨莉反射性说出的这句话，一半出于自己之口。另一半却彷佛从遥远的某处传来。萨莉伸出白皙的指尖，按住自己的喉咙。

「怎么可能，人类岂会如此无力？」

「……若是如此，朕倒是很欣慰。」

见到国王轻轻阖起眼睛低下头，萨莉却不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
甚至没发现国王对自己的遣词用字已经改变。只觉得体内冰冷无比，反而觉得像在发热。这股心惊胆颤的焦躁感究竟从何而来？萨莉对自己身旁的空白感到不安。

「你们为了回避这样的未来，才想借助我的力量？」

「朕还不敢如此厚脸皮。不论对人类而言是多么沉重的负担，都会设法靠自己抵抗。」

「那究竟想要什么？」

「弟弟就拜托你了。」

「有话为何不直说？」

──席修还没回来。

萨莉的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不用回头，也知道动静的身后。

国王的眼眸强装柔和，注视萨莉。或许因为见多了寻芳客，萨莉看出国王的眼神中带有后悔般的沉痛。只见国王举起右手，指了指萨莉身后。

「如果再这样下去……弟弟在『灾变』中会为了保护一名女性而死。」

此时传来开门的声音。可是这一瞬间，萨莉除了国王这句话以外什么都没听见。冰冷的指尖彷佛不属于自己。

「朕希望你能改变此一结局。」

国王的恳求听起来十分平稳。

萨莉宛如坠入冰窖般愣住。席修拍了拍呆站在原地的她。

「──你不坐吗？」

见到皱眉注视自己的席修，萨莉目不转睛地仰望。

两人相遇的时间其实不长，但是彼此已经有深厚的信任与留恋。实际上，萨莉也考虑过是否要选择他。

──想到这里的瞬间，萨莉焦急地大喊。

「笨蛋！」

「……啊？」

「你真傻！怎么回事啊！我太失望了！」

（插图013）

握紧的拳头敲打席修的胸膛。席修露出狐疑不已的表情任凭萨莉动手，同时望向国王。

「陛下刚才究竟说了什么？」

「没什么，只是稍微告诉她你的愚蠢行径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你怎么这么任性啊！你是属于我的，知道吗！」

「萨莉蒂？」

席修似乎现在才发现她的个性改变了。但即使一脸狐疑望向国王与御前巫女，两人都没有回答。捶累的萨莉大喘气后，忽然转身背对国王。

「够了，我要回去了。」

再说下去也无济于事。眼看萨莉即将离去，但是看到席修端来的椅子后，娇小的嘴唇略为扭曲。只见她一瞬间坐上铺着红布的椅子，随即再度起身。

不待劝阻来到大门旁的萨莉，头也不回地质问国王。

「预知中的女人……是我吗？」

「朕不知道。」

萨莉也无从得知国王这句回答究竟是真是假。

※

席修不知道刚才究竟发生什么，却第一次见到萨莉发这么大的脾气。

见到大厅门关上，席修犹豫该不该追上去。但还是决定先确认情况。

「陛下刚才说了什么吗？」

「没什么，只是类似恶梦的胡话。」

「可是身为神明的她却气得跑了。」

「嗯，她还太年轻了。」

说得很肯定的国王一如往常，面露微笑。但席修发现与平时不一样，似乎带有几分超然。四周还留有萨莉的淡淡香气，带有几分疑惑的席修再度注视国王。

「……陛下能不能告诉属下，关于这次见面的企图？」

「什么企图？朕不明白。」

「陛下要让我们当诱饵吧？」

听到席修的尖锐问题，国王仅剩下嘴角还扬起。似笑非笑，意有所指的表情等于在回答「没错」。心中暗咒的席修差点咂舌，仅以视线表达不满。

「陛下此举实在要不得。万一她有三长两短，陛下要怎么办？」

「朕相信你能保护她。」

「很可惜属下让陛下失望了，不仅看丢了她，彼此还分开过。」

「你有从任何人的口中听到风声吗？」

话题突然改变，证明快问到了关键。国王多半不再开玩笑，准备要进入正题。总之席修先停止抱怨，回答国王的问题。

「是属下自己想到的。想知道陛下在信中列举的店家，究竟是以什么为基准。」

「那可是朕仔细挑选过的，以免她因此讨厌你。」

「可是其中怎么会包含批发街这种地方？」

席修挑选的地点可能的确不受女性欢迎。但国王的思考十分周全，照理说不可能与席修犯相同的错误。结果当中依然混有类似的场所，席修才发现这份清单的目的并非单纯取悦萨莉。

「实际上，自从属下依照陛下的指示带她参观，旋即遭人跟踪。最后甚至受到攻击，请问这该如何解释？」

「难道攻击你的人没有招出任何情报吗？」

「他们只说受人之托，拿钱办事。」

「朕想也是。」

国王似乎明白了什么，频频点头称是。席修对国王露出带有责怪之意的冷淡视线，但是同父异母的兄长根本不为所动。如果国王懂得观察席修的视线，就应该升华成更优秀的人，否则早就羞愧得闭门不出了。两兄弟总像平行线一样毫无交集，这时御前巫女打圆场。

「抱歉之前完全没提醒您。其实我们有考虑过，是否该带她前往那些场所。」

「那些到底是什么店？」

「是可能对陛下的施政感到不满的人。」

「造反势力吗……」

席修忍不住叹了口气。因为以前当士官的时候，席修曾经与造反势力交手过几次。有人直接动手暗杀，有人勾结外国势力，目标都是颠覆推动改革的国王。而且这些人就像雨后春笋一样，不论清剿得多么彻底，总会接二连三出现。

不过这一年来并未造成严重问题，原以为太平治世终于来临。

可惜事与愿违，造反势力总是春风吹又生。

席修回想信中列举的店名，总共有二十余间。席修正在脑海中排列时，国王对席修轻轻挥挥手。

「表情不用这么严肃，你的毛病就是表情藏不住秘密。想法不是应该藏在心里吗？」

「……非常抱歉。」

「况且这次纯粹只是钱的问题。有人想瞒着朕不缴税，据为己有。如果这群人只想中饱私囊的话，倒还容易应付。」

「意思是造反势力想利用黑钱暗中活动？」

「目前还不清楚。正因为不清楚，才派你引蛇出洞。」

「抱歉属下没扮演好诱饵。」

「放心，朕会留给你补救的机会。你要好好充当诱饵啊。」

「……」

原以为玩笑有点过火，可是这种打草惊蛇之计不能以玩笑一概而论。只不过人有擅长不擅长之分，行动也得看时机。席修放弃大部分抵抗，但依然继续追问。

「既然陛下有令，属下自当担任诱饵。可是希望能趁她不在的时候──」

「少了她就钓不到大鱼了哪。」

「钓不到也无妨，毕竟她已经遭受过危险。」

「你听说过威立洛希亚家正受到卡勒克侯的压力吗？」

话题突然再度改变，究竟有什么关联呢。席修试图想起，明天酒宴的主办者究竟是什么样的人。

「提到卡勒克侯，记得他平时不轻易露面。」

「因为他为人低调啊，但他施加压力是真的。他已经三番两次要求菲菈·哈奈儿·威立洛希亚当他的继室了。」

「喔，是那位……」

像蛇一样的女人吗？后半句话席修吞了回去。

刚刚才见到萨莉的表姊菲菈。在她美丽的外表下，却散发不相衬的压迫感。毕竟萨莉说过她「很可怕」，代表她肯定非等闲之辈。反过来说，卡勒克侯居然要迎娶这种人，或许他也是个怪人。

可能席修的表情透露不太礼貌的想法，国王微微一笑。

「毕竟你受到《她》的吸引了啊。你无法理解菲菈的魅力无妨，但是表情可别露馅。」

「属下哪有……」

即使是国王也不该对自己与萨莉的关系置喙。见到异母弟弟一脸不悦地皱眉，国王假掰地举起双手表示「哦，是吗？」

「对了，趁这个机会告诉你吧。你已经过了二十岁，如果不喜欢《她》的话，就娶别的女性吧。朕已经帮你挑选了几名候选对象。」

「啊？」

国王右手轻轻一挥，盲眼的御前巫女便递过一叠相亲简历。然后国王作势交给席修。

「这些都是不输给她的大户千金，其中还有邻国的公主。只要有你看上眼的，总会派得上用场──虽然外国人无法参加明天的酒宴，但听说有好几人会出席。挑个你喜欢的对象吧。」

「什么喜欢的对象……」

献给神明的供品无法收回，说这句话的不是别人，就是国王。事到如今要是移情别恋，让「她」知道不晓得会有什么后果。不知道国王的真正意图，席修皱起眉头。国王手中依然拿着相亲简历，脸上面露微笑。

「你是朕的下属，也是朕的弟弟。这一点不要忘记。」

「……属下心知肚明。」

即使看不出国王的意图，席修也不会忘记自己的立场与忠诚。

席修隐藏心中的困惑，走到国王面前。单膝跪地，然后恭敬接过简历。

柔和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。

「还有要好好保护『她』，这是命令。」

「属下遵命。」

从一开始，席修就不曾对这项圣旨存有异议。

刚才萨莉气呼呼地说「我要回去了」。席修以为她回到威立洛希亚，但她似乎规矩地等待自己回来。走出大厅后不久，侍女便上前禀报。席修随即返回一开始她在带领下来到的房间。

在房间等待的萨莉跑到席修身边，顿时松了一口气。

「太好了。」

「我不会丢下你独自回去。」

对席修而言这是理所当然的，但萨莉仅闭着眼睛摇摇头。

带有几分忧愁的动作格外成熟，让席修想问现在究竟是哪一个她。

但是就算询问，她也只会回答「我可不是双重人格」吧。其实两者都是同一个「萨莉蒂」。虽然有点难以接受，但席修也明白这一点。

席修下意识朝萨莉伸出手。可是指尖一进入自己的视野，席修顿时对自己的行径回过神来。最后无处安放的手只得无奈地缩回，什么也不敢碰。萨莉以眼神注视席修的奇怪举止。

「席修？」

「不，没事。刚才御前巫女告诉了你什么？」

「没有，只是一些寻常的事。」

看起来发青的脸颊，体温似乎比平时低一些。原因多半是她切换意识层级时，身体似乎会变冷。席修关心看起来不太舒服的她。

「今天要回宅邸吗？其实也可以帮你在王宫里安排房间。」

「喔，那我想待在王宫里。菲菈她好可怕──而且我想应该没人跟踪了。」

听到萨莉追加的这句话，席修睁大眼睛。

「你已经发现是谁跟踪你了吗？」

「刚才见面就明白了，是御前巫女吧？」

见到萨莉苦笑，席修点点头。

──正因为昨晚听到她提及「有人尾随」。今天离开缺乏戒备的母亲住宅时，席修才特地提高警觉。结果答案揭晓，是御前巫女的杰作。她可能一直让席修扮演诱饵的角色。一开始就为了窥视可疑店铺的动静，并且当两人面临真正危险时出手相助。

被蒙在鼓里的萨莉却一直以为遭人尾随，席修不知道怎么向她道歉。原以为到外头呼吸新鲜空气，好过茧居在威立洛希亚的宅邸。结果带她出门却碰上这种糟心事。

席修在心中提醒自己，之后要多买一点金平糖。

「需要什么都可以帮你准备。好好休息吧。」

「那我就不客气了。」

表情和缓的她，从遣词用字与表情都看不出哪一边的存在比较强。

席修只知道她现在无精打采。

萨莉的视线离开席修，望向窗户外头。修长的银色睫毛在灯光下摇曳，整个人的轮廓显得稀薄。然后她轻轻吁了一口气。

「席修。」

「嗯？」

「尽可能陪伴在我身边。如此一来──」

说到这里，她摇了摇头。见到她试图抹去心中的不安，席修点点头。

「放心，下次我会好好保护你。」

听到这句话，萨莉才略为露出笑容。

第一卷 4.矫饰

这不是萨莉第一次记忆断片，以前就发生过好几次。连她都开始觉得自己这样很正常。

自己并非人类。源自血脉与力量，超然于世界上的特殊身分。

这就是自己。也正是这种与生俱来的多重性，造成记忆断片。

──可是最近，萨莉开始觉得记忆的断片愈来愈浅。

以前会明显感到少了一段记忆。如今却觉得记忆明明存在，却想不起来，简直就像在梦中一样。

在王宫客房醒来的早晨，萨莉从床铺上起身，眺望窗外。

晚上可能做了某些悲伤的梦。冰冷的脸颊上留下两道干涸的泪痕。

席修对卡勒克侯主办的酒宴表示「不去也无妨」，瓦司则抱怨「拜托别去」。两人会如此劝阻自己，肯定事出有因。

梳妆完毕后，萨莉转身望向帮自己打点的表姊。

「你不打扮没关系吗？」

「马上就能搞定了，反正可以晚一点去。」

她回答得马马虎虎，总觉得听起来有几分轻蔑。而且她显然不是在敷衍自己，身为当家的萨莉在心中感到不解。

「你不是在酒宴的筹备阶段就参与了？」

「哦，是吗？」

话中带刺明显可以感觉到她不想聊这件事，萨莉决定到此打住。虽然不知道原委，但是对贵族之间的问题插嘴，形同不给他们面子。菲菈与瓦司虽然年轻，却都能力出众，为了威立洛希亚家族尽心尽力。要是无法信任他们，就没资格担任当家。

萨莉从梳妆台的椅子上起身。

「那么我先走一步。如有必要──」

「就依照你的命令啰。」

见到眨眨一只眼的她，萨莉苦笑着走出房间。

同行的席修一身深蓝色正装，早已等候多时。

「抱歉让你久等了，席修。」

「没关系，很准时。我来带路。」

王宫会派马车，护送自己前往卡勒克侯的宅邸。在席修带领下进入马车后，萨莉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红色和服。国王盛情准备的这件华丽和服，很适合年轻的萨莉。再加上萨莉的妆容以淡红色为基础，容貌兼具美丽与妖艳。

萨莉的打扮堪称菲菈的作品，席修佩服地端详。

「感觉今天又不一样呢。」

「嗯，因为今晚有些目的……」

「为了看起来像娼妓？」

「没错，还有看起来像处女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不知道两个原因当中的哪一个，让马车笼罩在沉默中。

席修的表情像戴了面具一样僵住。萨莉误以为发现他的想法后试图解释。

「喔，我的确本来就是处女，但不是你想的那样。是为了让不认识我的人也这么想。」

「……为了什么原因？要找恩客候选人？」

「咦，喔，不是啦，你误会了。其实要找的是肝脏候选人。」

「肝脏候选人？」

原本想解释，结果却发明奇怪的词汇。萨莉发现自己愈描愈黑，决定再次从头解释。扣掉昨天见到埃德，向他打听的部分。萨莉说明最近年轻的娼妓遭到绑架，并且说出可能是幕后黑手的贵族名。

「──聂多斯男爵干出这种勾当？」

似乎第一次听说这件事，席修皱起眉头。他好像认识该名可疑的贵族。见到他一下子表情严肃，萨莉微微摇摇头。

「其实还无法确定他就是犯人。」

「可是男爵绑架年轻娼妓到底要做什么？」

「就说是为了肝脏。」

「先说明这件事，这两个字是我最不能理解的部分。」

席修显得有几分厌烦，萨莉希望是自己多心。刚听到这件事，萨莉也觉得莫名其妙。她在脑海中整理脉络后才开口。

「听说最近在贵族之间，私底下流传着『返老还童的灵丹』。」

「返老还童的灵丹？」

「没错，表面上是熬煮年轻雌鹿的肝脏，实际上却是──」

「使用处女的肝脏吗？」

「答对了。」

这件事听起来让人作呕。但以前南方也有一些迷信，比如「如果哪个内脏病了，食用相同的孩童脏器就会治好」。无知的愚夫愚妇可能会相信这种谬论。

一脸厌恶的席修表情扭曲，但随即露出讶异的视线望向萨莉。

「可是娼妓一般都不是处女吧。」

「唔，遭到绑架的娼妓似乎包含打下手的女孩，所以难以判断真伪。不过听说『返老还童的灵丹』私底下还有另一门处方。」

「这本来就是见不得光的处方吧。」

「一般而言负负得正，但不是这个意思。私底下的处方似乎是，当着客人面前活生生挖出女孩的肝脏，然后现场茹肉饮血。」

「恶心透顶……」

表情严肃到极点的席修，彷佛眼前所有事物都很恶心一样扭曲。之前听到菲菈说明时，萨莉也露出类似的表情。然后萨莉平淡地继续解释。

「所以到头来，只要是年轻女孩，是不是处女可能不重要。或许客人会在意，可是实际上很难确认。而且重点在于活生生剖腹取肝的血腥表演吧？」

「意思是绑架廉价青楼的娼妓，贵族也认不出来吗？」

「菲菈表示，一开始似乎是绑架良家女孩。可是次数一多，会引发王城的警戒，似乎才因此改变方针。即使有娼妓失踪，一般而言也会以为是逃跑。」

「我的确是第一次听过。」

席修深深点头。但随后像是在马车的摇晃下猛然抬头。

「难道萨莉蒂，你要……」

「嗯，我要看他会不会上钩。」

萨莉卷起红色袖子后，席修顿时表情抽筋。

「你要在那起传闻中扮演诱饵吗！可是贵族哪敢对月白的楼主出手啊！」

「所以希望你帮我谎称，我是你认识的实习娼妓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萨莉假装没发现席修很想劝阻她的视线。

──不入虎穴，焉得虎子。

幸好菲菈说过「你想插手请自便」，稍微布下陷阱应该无妨。其实萨莉也说不清楚，为何自己想干预此事。只不过觉得若能解决这起疑云，会感到舒坦一些。即使这只是单纯的补偿心理，萨莉也无法对这件事充耳不闻。

皱眉的席修正待开口……却又将话吞回去。

反覆好几次之后，他选择保持沉默。

不久后似乎抵达目的地，马车的速度慢下来后停止。席修才终于轻轻叹一口气。

「其实今晚的酒宴，陛下也交给我一件麻烦事。」

「麻烦事？」

「所以很抱歉，我现在无暇顾及你插手的纷争。」

席修苦涩到极点才会说出这句话，听在萨莉耳里却觉得泄气。毕竟本来就是自己多管闲事，不想牵扯毫无关系的他。而且萨莉早就准备好，只要他陪同进入，之后就可以靠自己应付。

萨莉忽然面露微笑，仰望席修。

「我没事，谢谢你。」

他仅略微扬起眉毛，一句话也没说。等马车门从外面开启后，他向萨莉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。

卡勒克侯的宅邸与威立洛希亚家位于同一区，距离不远。

傍晚时分，萨莉由席修牵着手走下马车，然后仰望黑影幢幢的巨大宅邸。

由于目前举办酒宴，庭院可见许多灯火，大门也敞开。不过这栋宅邸平时肯定散发诡异的压力。两手空空的萨莉下意识按着肝脏部位。

走在前方半步的席修陪萨莉前往大门，向守门人自介并表明来意。见到自己顺利成为席修的同伴，萨莉暂时松了口气，然后与进入大门的席修交头接耳。

「分头行动比较好？」

「不，先向主办人打招呼。」

席修视线的彼端，是一片耀眼夺目、五光十色的华丽空间。

琴筝的柔和弦音穿插在鼎沸的人声中。此起彼落的笑声带有酒气与妆白粉的香气，虚华的光线在大厅内杂乱四射。萨莉环视贵族与他们带来的装饰品，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。

隐藏心中想法，皮笑肉不笑是所有艾丽黛的娼妓都会的本领。即使脱下光鲜亮丽的和服与单薄的贴身衬衣，像面具一样的笑容依然不会变。因为不能让恩客见到面具下的另一面。所以在艾丽黛花钱买春宵的恩客，才能陶醉在短暂的安宁中。

席修发现萨莉的表情后眯起眼睛。但他依然不发一语，穿梭在人群中走向后方。两人来到在正面阶梯前谈笑风生的几人面前。

身穿黑色礼服，身材丰满的年长女性发现席修后，说了声「哎呀」。

「能在此地遇见您，真是荣幸。」

「陛下吩咐，今天要来问候各位。」

见到王弟态度冷淡地行礼，在场的贵族显示出两种反应。

一种人彷佛想起某些有趣的事情，发出此起彼落的笑声。

另一种人──脸上露出提防的表情。

萨莉躲在向卡勒克侯打招呼的席修身后，窥视每个人的反应。然后在人群当中发现聂多斯男爵的身影。他的年纪貌似比国王大几岁。伸手一捋浓密的腭须，饶富兴趣地注视年轻娼妓萨莉。

──如果现在能吸引他的注意力，事情就好办了。

萨莉刻意露出害羞的反应。黑礼服女性向席修表示疑问。

「您带来的这位女孩是？」

「喔。」

转头的席修与萨莉四目相接，他的表情与平时一样有些苦涩。但不知是否自己多心，总觉得他的眼神带有几分怒意。

萨莉反射性屏息以对。席修伸手置于她的肩头，视线回到一众贵族身上。

「她是我在艾丽黛的相好，最近我想帮她赎身。」

「……咦，席修？」

这和之前说好的不一样──萨莉还来不及开口，可是已经太迟了。

原本是自己要成为诱饵，为何席修要当面反悔？

明白他的想法后，萨莉忍不住抱怨。即使当着他人的面，完美的微笑依然扭曲。

「你到底想怎样？」

卡勒克侯的宅邸目前正举办酒宴，正门大厅与楼上的客房都对外开放。萨莉从大厅角落的柱子阴影，隔着楼梯井窥视楼上的动静。

楼上目前还没有宾客，灰衣侍女穿梭在走廊上。可能因为走廊的灯火显得阴暗，略为低头的侍女看不出脸上的表情。萨莉如此心想，试图冷静下来──但还是难掩心中的怒火，握紧双拳。

「不用问你也知道原因吧。」

如果不是自己多心，那么装傻的席修貌似也有几分怒意。两人在不知不觉中一触即发。没理会一旁的奢华气氛，彼此为刚才互相唱反调争吵。

「听到你刚才那句话，谁敢对我动手啊。」

「这就是我的目的。」

「为什么要自作主张──」

「你之前不是也这么做过吗？」

听到席修的反驳后，萨莉睁大眼睛，随即明白他的意思。

之前在艾丽黛发生了那起事件。当时萨莉为了保护新来的席修，将送给恩客的饰绳寄放在他身上。或许当时没有仔细告诉席修饰绳的意义，但情急之下实属无奈。萨莉挥舞着紧握的双拳。

「那也是为了你的安危着想啊。」

「我刚才也是这么想的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凡事不要乱插手，萨莉蒂。你要是出了事，艾丽黛的人该怎么办？」

「可是肝脏……」

「我事后会调查这件事。」

光是听到肝脏这两个字，席修的脸就像吃了苦瓜一样。对话中途泄气的萨莉气噗噗地嘟着脸颊。见到脸上丝毫没有微笑，席修叹了一口气。

「别这么生气嘛。其实我也无视了陛下的一半命令。」

「咦？陛下的命令是什么？」

「叫我选择对象。」

「咦……？」

萨莉顿时感到一头冰凉。

席修看着萨莉，可能发现自己失言，脸色顿时一变。可是在席修即将开口辩解前，萨莉抢先喃喃回答，只见她的眼神蒙上阴影。

「你要结婚吗？席修？」

「呃，这……」

──其实并不足为奇。

之前萨莉还不清楚他的身分。见到他没有携家带眷担任化生猎人，曾经以为「他不是贵族」。结果他的真实身分是王弟，过了二十岁还没结婚反而奇怪。即使奇怪，萨莉却在不知不觉中希望不要有人上门向他提亲。

想起差点乱成一团的思绪，萨莉抬头仰望席修。

「结婚后你要回到王城吧？」

「呃，不是，萨莉蒂……」

「你要辞去艾丽黛的化生猎人一职？」

萨莉伸出右手抓住席修的衣领。他的黑色眼眸看不出肯定或否定之意。可是这比口头承认更迫使萨莉面对事实，蓄积已久的焦躁逐渐在萨莉的心中扩散。

──还来不及理解心中为何焦躁不已，萨莉便收回自己的右手。

「……我明白了。」

「萨莉蒂？」

「感谢您带我来到此地。」

她面露身为月白楼主的微笑。和第一次见到席修时相同，态度优美又柔和。这让席修顿时表情严肃。

「等等，萨莉蒂。」

「之后我自己可以搞定，失陪了。」

然后萨莉迅速转身，离开大厅。席修试图伸手阻拦，但她躲开后拨开谈笑风生的宾客，进入人群之中。

她头也不回，面露淡淡的微笑，挺直腰杆，主动融入夜晚的气氛。即使席修想追上去，可是大厅人多混杂，怕是根本追不上。萨莉刻意在人群中蛇行，穿梭在狭窄的缝隙。

眼看即将接近入口时，彷佛等待她多时，又有女性从门外进入。

她看着其他方向同时走进，然后在萨莉面前停下脚步。

一身深蓝色礼服，灰色秀发垂肩的她，平时的深藏莫测消失无踪。取而代之，毫无破绽的高雅眼神特别醒目。

代表威立洛希亚家出席的女性──菲菈·哈奈儿·威立洛希亚。她以只有当家萨莉听得见的声音嘀咕。

「怎么一个人在这里，难道和他吃醋吵架了吗？」

「那种事情不重要。更重要的是，出了一点意料之外的状况。虽然你花时间帮我打扮，但可能没有人敢靠近我。」

「哦？」

当着他人的面宣称要帮自己赎身，肯定没人会认为自己还保持纯洁。即使不这么想，也没有人胆子大到敢对王弟的娼妓出手。

萨莉在心中咂舌，暗暗怨恨席修。

可是菲菈的笑意却将萨莉的思绪拉了回来。

「那位化生猎人做了什么吗？可是这对你而言应该不是问题吧。」

「别强人所难，现在的我只是普通的娼妓。」

「别说自己普通，艾瓦莉。只要你发自内心命令，明明没有人能困住你。」

菲菈的白皙玉手伸向萨莉的耳朵。外型姣好的手指在几乎碰到的近距离，顺着轮廓移动。彷佛舌头舔拭后颈的温暖感觉让萨莉打冷颤，以冷淡的视线回望菲菈。

「怎么可能。我要是有这种力量，何必这么辛苦？」

「是吗？或许威立洛希亚的花瓶当家没这种本事──但是你应该对任何人都有选择权，不对吗？『月白的萨莉蒂』？」

菲菈嘻嘻一笑，走过萨莉面前，然后进入贵族之中。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后，带有几分错愕的萨莉才回神，然后再度朝热闹的大厅正中央迈开脚步。

──自己的力量根本不足以掳获任何人的内心。

那种领域并非巫女的力量能及。如果真有这股力量，如今自己又怎会一肚子窝火。

萨莉集中注意力深呼吸，让自己的心情沉静下来，四周的情况顿时瞭若指掌。酒酣耳热之际，有几人的视线聚焦在自己身上。但萨莉并未停下脚步，一一顺着视线望过去。不时传来女人的讪笑声。

不知不觉中已经不闻音乐声。萨莉发现原来是自己主动对音乐充耳不闻。顺着最后的视线，她望向左侧墙边。

一名男性靠在略为远离喧嚣的墙边，他就是萨莉的目标，聂多斯男爵。

一身红色和服的萨莉，穿梭在谈笑风生的人群中。然后略为歪头，对恰好四目相接的他微笑。勾人魂魄的媚态化为少女的外型，轻轻抛向对方。

始终靠在墙边的男爵微微眯起眼睛，露出打量的视线。纠缠不休的视线经过巧妙隐藏，集中在萨莉纤细的身体上。

萨莉从一语不发的视线中感受到勾引的意图，保持微笑缓缓眨眼。

扬起原本朝下的睫毛……向对方发号施令。放纵自己，「过来吧」。

她从不渴求男性的爱情。

谁想要获得她，就得主动上前，在她的面前跪下，诚心恳求。

其实萨莉不明白这一点，但是灵魂知道。

只有自己──才是拥有「选择权」的人。

而这正是月白的娼妓。

聂多斯男爵貌似略为屏息，原本靠着墙的他还挺起身子。即使行经他身边的娼妓挑逗，但他看也不看一眼，彷佛对萨莉着迷一样紧盯不放。

承受男爵强烈视线的萨莉回眸注视他，轻启朱唇，然后带有几分慵懒地仰天一吁。动作细微，但举手投足始终妖艳。看不见的气息滑过大厅的地板，来到男爵的脚边后，暗暗勾引他的脚尖。

萨莉阖起眼睛，等待自己能依偎的对象。

短短几秒后，有人伸手搭在自己左肩上。但是另一人立刻拉开那只手。

萨莉睁眼一瞧，只见聂多斯男爵抓着陌生年轻男子的手。刚才搭在自己左肩上的，应该是年轻男子的手。男爵一副长者的从容，对年轻男子一笑。

「她有对象了，你也不想惹祸上身吧？」

打扮时髦的年轻男子一脸狼狈，依序看向萨莉与男爵。

但萨莉始终仰望男爵。她勾引、等待的对象不是别人。

年轻男子似乎也发现萨莉不理自己，向男爵打招呼后便迅速离去。

然后萨莉带有几分忧愁地道谢。

「感谢您。」

「你怎么会独自一人？刚才不是见到你和殿下走出庭园？」

「刚才略为有些口角。不过现在终于自由了，正感到轻松呢。」

「哦？」

萨莉的确感觉到男爵的声音略为改变。她假装懵懂无知的少女，楚楚动人的容貌露出不满的表情。

「难得来到这种场合，却始终被迫关在鸟笼里，实在喘不过气。」

「但这可是上等鸟笼，一生不愁吃穿呢。」

「这种生活方式太无聊了。居然被迫得和同一人长相厮守。」

萨莉冷冷地转过头去，看得男爵一脸苦笑。

「你也对殿下这么说过？」

「说了，殿下的反应是『既然这样就算了』。」

──既然席修不在大厅，借口要多少有多少。

反正他也有他的麻烦，还不如彼此分道扬镳。不论他要与贵族女性相亲或挑选另一半，都随他高兴。

萨莉刻意保持身为娼妓的一面，隐藏心中躁动的怒意。男爵的视线钜细靡遗端详萨莉全身，估量她的价值。

「你不喜欢无趣？」

「嗯，我们娼妓总是需要一点『毒』的刺激吧？我也想亲自品尝看看。」

「如果不只一点呢？」

──他在测试自己。

萨莉切身感受到，但依然假装没发现。露出幼稚傲慢的笑容仰望男爵。

「我愿意尝毒而死。」

「……我明白了。」

心领神会的男爵捧起萨莉白皙的手，向睁大眼睛的她指了指大厅后方。

「那就让你见识有趣的东西吧。」

左手的手镯发出轻微的声音。萨莉让男爵牵着手，轻声表示「真是期待」。

──某人在记忆深处低喃『离开他真的好吗？』

※

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。

在五光十色的酒宴中追丢萨莉的席修，一脸愕然回顾这几天。

「……到底哪里做错了？」

虽然有许多小地方失败，但自己当下应该做出了妥善的反应。

结果事与愿违，无法遵守陛下的命令，同行的萨莉不见踪影。

席修想起刚才萨莉离去时的态度，忍不住抱头烦恼。

乍看之下她的态度彬彬有礼，不像在生气。不过世界上有人愈是怒火中烧，外表愈看不出来。以席修所知，国王与御前巫女是这类人的佼佼者，刚才的萨莉应该也差不多。相较之下，神性表露的她起码好一点，还会挖苦人。原本席修不会这么想，但现在逐渐习惯了。

席修环顾四周，试图找到萨莉──这时候发现视野角落闪过黑影。

「那是……」

一只巨大的黑鸟飞越敞开的大门外头。

太阳已经下山，其他人似乎都没注意到这只飞越头顶上的鸟。

但席修立刻发现这只鸟的真面目，来到外头。

毕竟要出席贵族的酒宴，平时使用的军刀没带在身上。倒是随身携带了收纳在装饰用刀鞘的刀。刀鞘上有细致的金雕，在别人眼中可能不像实战用的武器，不过刀鞘内是重视锋利度的钢刀。席修集中精神在腰间的刀柄上，同时追着鸟来到庭院，随即见到黑鸟几乎贴着篝火盘旋。

席修见到四周人多，于是手伸向装饰用刀鞘。取出收藏在刀鞘上，约有手掌长度的针。

黑鸟转身在低处盘旋，随即停在加入人群中的年轻男子肩上。在场没有人因此惊呼，因为一般人看不见化生。看不见的化生会侵蚀人心，引发灾祸。

佯装自然的席修刻意不看黑鸟，接近年轻男子。趁着走过他身后，举起暗藏了针的手。

动作迅速的席修抓住黑鸟的脖子。下一瞬间，黑鸟便无声无息消失。确认黑影在夜色中消散后，席修迅速离开现场，以免遭人起疑。

「……想不到化生竟然混进来了。」

化生在大街上徘徊并不稀奇。但如果混进贵族的酒宴，可就麻烦了。

这种场合容易累积不好的气，提供化生力量。而且化生还会影响宾客的精神，引发纷争。如果东道主足够机灵，会事先安排化生猎人。但许多贵族讨厌有人在面前动刀。

席修心想「还好自己有发现」，同时窥视他人的动静。

目前没有人形迹可疑。没有人受到化生影响，也没有意图攻击自己的人。然后席修将手中的针收回刀鞘。

──今天可能已经来到酒宴上的「敌人」，究竟会从何处出没？

这项问题是圣旨的另一半，也是今天的主要任务。自己的任务是再度扮演诱饵，窥视对方的反应。一想到这项圣旨可能很危险，或许萨莉目前不在身边反而比较好。若她此时在一起，再度被抓走可就麻烦了。况且如果分头行动，威立洛希亚家的人应该会跟在她身边。

即使只接触一两天，但是在席修眼中，威立洛希亚姊弟都很尊重萨莉。只不过对待萨莉的态度有点带刺。如果有任何人敢危害她，姊弟应该会毫不留情出手。

──所以现状肯定比她跟在自己身边好。

席修如此安慰自己，可是却丝毫没有化解心中的忧郁。还是觉得应该立刻找到她，向她解释一二。

可是就算能找到她，席修也想不到如何三言两语安慰她。这时候如果她哥哥托马在场，即使他有点多管闲事，但应该会巧妙打圆场。可惜这里不是月白，没办法奢求。

想着想着，眉头皱得愈来愈紧的席修忽然抬头。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宅邸后方。四周没什么灯火，也没见到宾客。就算负责扮演诱饵，站在这里也太醒目，可能反而启人疑窦。

席修轻轻摇头后转身。结果──发现黑影闪过视野上方。

「怎么回事？」

抬头的席修当场愣住。

比刚才消失的黑鸟还大的鸟型化生，在庭院上头盘旋。不只盘旋的大鸟，还有十几只鸟影停在宅邸屋檐、窗框与庭树上头。而且全都露出寻找猎物的眼神，注视地面。

见到鼠型化生从一旁的树丛窜出，席修才回过神来。

「这座宅邸怎么会……」

其他地方不像艾丽黛一样，化生会化为实体。所以即使大量化生聚集，也不会立刻造成危险。麻烦之处在于，这里有「某些东西」吸引了这么多化生。

──化生喜欢人类散发的「负面气息」。

酒宴上聚集的全都是老狐狸，这种地方的确很容易产生「负面气息」。可是反过来说，普通酒宴不可能吸引这么多化生。在席修的认知中，只有战场或刚爆发大规模混战的地方，才会聚集将近二十只化生。

一想到普通的贵族聚会化为不知名的魔窟，席修环顾四周。

「糟糕……得让萨莉蒂回去才行。」

万一她出事就麻烦了，她要是惹出麻烦更糟糕。萨莉说过「她无法对人使出太强大的力量」，但前提是对方在她眼里是人。最坏的情况下，整座王城可能都会灰飞烟灭。席修加快脚步准备回到宅邸内，忽然想起她认真的诉求。

『私底下的处方似乎是，当着客人面前活生生挖出女孩的肝脏──』

「难道……」

这座宅邸的某处正上演如此血腥的场景。若此事为真，情况可能比事前的预估更复杂又严重。席修停下脚步回头，然后重新确认每一只化生，看它们究竟盯着那里。

正当席修寻找可疑地点时，身后传来踩在草上的清脆声响。

「哦，殿下。」

「……是提瑟多先生吗？」

听到不是很想听见的称呼，席修回头一瞧。站在该处的是昨天与萨莉一同造访的茶馆馆主，提瑟多·札勒斯。国王提过要特别留意的店铺中，就包括他的茶馆。席修在内心暗暗提高警觉，并且向对方问候。手里端着酒杯的略老男性露出和蔼的笑容。

「昨天感谢殿下的莅临。请问殿下身边的小姐呢？」

「发生了一点小事。」

考虑到可能让萨莉陷入危险，席修没有提到她是否跟来。不过他也知道席修刚才介绍过萨莉，所以可能是在套话。

老人一脸和蔼可亲地微笑，张开双手。

「是吗？喔，因为我刚才见到一位有点相仿的女性。但似乎去了不太好的地方哪。」

「……啊？她吗？」

自己刚刚才和萨莉分开。

难道在这段期间内，已经有人将她引出去了吗？只见老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。

「希望她没有遭到坏心的大人蒙骗。毕竟这里在举办不堪入目的表演哪。」

这究竟是威胁还是忠告？至少他知道那女孩就是萨莉，而且有意无意透露她的安危。

──萨莉是神话之城的巫女，既是神明又是娼妓，身分尊贵。

但她实际上是凡事努力，对人类有深厚感情的少女。会为小事感到高兴，也会理所当然地道谢。她有性急的一面，也有宽容的部分。对自己的未来感到些许不安，却毅然接受自己的责任与义务。

她会开心地笑，也会寂寞地微笑。不论艾丽黛或威立洛希亚家的人，肯定都无法坐视她和与生俱来的责任划清界线。

所以席修原本希望……保护她这段还能自由活动的时间。

结果却变成这样。竟然两次让她落入坏人的手中。

后悔与冰冷的愤怒逐渐控制思绪，席修握紧拳头注视老人。

「她现在人在哪？」

「让我带领您吧，殿下。」

席修丝毫没有理由拒绝邀约。

※

在聂多斯男爵邀请下，萨莉来到宅邸的地下室。

走下阴暗阶梯的她想起之前的遭遇，感觉不太舒服。

「怎么啦，你的脸色不太好呢。」

「抱歉，因为空气有点糟。」

这句话既是借口，也是事实。阶梯彼端弥漫的气味混杂了甘甜与腥臭，令人作呕的气味让萨莉忍不住捂起口鼻。走在前方的男爵则笑着从怀里掏出东西。

「毕竟这里是地下室，空气难免差一点。戴上这个会稍微好些。」

然后男爵递过一朵白花胸饰。貌似鲜花的大型饰品可能因为收在衣服里而有点变形。但萨莉一接过，清爽的香气顿时直冲鼻腔。萨莉仔细端详这朵附有别针的胸饰。

「没见过这种花呢。」

「听说这是在南方采集的花──而且就是要稀奇才行。有这朵花为证的宾客，才能进入这间地下室。」

「喔……所以得别在显眼的地方才行呢。」

萨莉略为想了想，然后拔下一根银发上的发簪，穿过胸饰后插回原处。其实萨莉只是不想别在向国王借来的和服上。不过这朵花似乎也很适合当成发饰。男爵惊讶地抬头仰望萨莉。

「真适合你呢，虽然可能不太好辨别。」

「到时候就拜托您美言几句了。」

天真的媚态看得男爵一脸苦笑。两人再度走下楼梯。

不久后聂多斯男爵向萨莉招手，来到透出紫光的入口。另一侧是广阔的空间，呈现深入地下的深井结构。

萨莉隔着扶手，环视下方宽广的光景。

──很难以一句话形容映入眼帘的事物。

不是指难以形容，而是太多事情同时在此地发生。

地下的大厅似乎比楼上还宽广，大约三层楼高。不同宾客聚集的「寻欢处」还带有巧妙的高低差。不仅确保众人的视野，又巧妙分割彼此的空间。

有地方放了张大桌子供赌客开赌。也有地方设置台座，让几乎一丝不挂的少女在台上跳舞。端着酒杯观赏裸舞的贵族们，胸前都戴着白花。

淫靡的行径可能是腥臭中带着甘甜的香气来源。席修如果见到这一幕，不知道表情会有多臭。想到这里，萨莉差点笑出来。男爵则面露笑容，窥视表面上一脸惊讶的萨莉。

「怎么样，喜欢这里吗？」

「太棒了。」

立刻回答的萨莉露出美艳的微笑，湛蓝眼眸充满了好奇心。

「那么我该尝试哪种活动呢？」

「看你啰。若你想参与赌局，就由我出面。如果你想脱的话……我不会阻止你，但是殿下可能会生气。」

「哎呀，我和他早就没关系了。」

萨莉的语气就像抛弃玩腻的玩具一样，露出明显的妩媚举止看向男爵。

「而且他对寻花问柳根本一窍不通，太不解风情了。居然说要帮我这种小丫头赎身。」

「他很诚实啊。」

「但我是在艾丽黛诞生的女人，从小接受训练成为娼妓。结果他要中途带我离开青楼，王城人真是傲慢。」

见到萨莉噘起嘴，男爵一脸苦笑。然而萨莉可没有错过浮现在他视线深处的盘算。

──萨莉透过一举一动，一点点散发自己的青涩。

嘴上不直接挑明，但是刻意让男爵掌握「自己」。

自己在艾丽黛是尚未出师的娼妓。向往王城的繁华又反感。席修带自己来到王城，自己对他的耿直感到不满，又带有几分爱慕。然而好奇心更加强烈，还有幼稚的野心。天底下最好骗的莫过于自己这种人。即使在人声鼎沸的宴席中突然消失，也不会有人起疑。

萨莉不需要展现一切，而是刻意隐藏一部分，引诱男爵猜测。如此一来，他便会轻易相信可以随意拿捏自己，然后心里觉得──大概摸清楚这丫头的底细了。

实际上艾丽黛的娼妓即使年纪小，思考也不会这么单纯。她们全都是「老手」，几乎不会轻易显露心中的想法。只要让对方见到自己乔装的态度，要拿捏对方并不难。因此大多寻芳客对娼妓的印象，都是娼妓刻意装出来的。

萨莉利用前辈们建立的技巧，同时一步步引诱男爵，神不知鬼不觉地让他以为「可以利用这女人」。

聂多斯男爵陪着萨莉前往其中一张桌子。然后拿起桌上陈列的酒杯，递给萨莉漂浮着白色花瓣的淡红色酒。

「来，喝吧。」

「感谢您。」

萨莉原本提防他在杯中下毒。不过以舌尖一尝，发现是很普通的果实酒。

两人端着酒杯望向隔壁桌，该桌正在赌洋牌。赌客包括体格宽阔的男性、高雅的老妇人与衣着华丽的贵妇。众人都聚精会神，盯着一身黑衣的庄家手势。斜后方有一座装满了酒的浅浴缸。几乎一丝不挂的少女们打着拍子，在浴缸内玉体交缠。再旁边的桌子则见到一群女性宾客，围着穿长袍的占卜师。

男爵向萨莉一一介绍详细区隔的「寻欢处」。两人走下阶梯，在淫乱的气氛中穿梭前进。

幸好萨莉穿着整齐的和服，不用担心在宾客的挑逗下被迫脱衣。好几名女性贵族貌似喝醉，身上只剩下内衣。萨莉一瞥众人的丑态，同时将空酒杯还给侍者。

「没事吧？」

男爵窥视娇小的萨莉。他已经屡次观察萨莉的神情，就像医生看诊一样。然后他指了指墙边的长凳。

「差不多累了吧，稍微休息一下如何？」

「嗯……感谢您。」

目前还没发现掏人肝脏的人物。虽然没有人要对自己动手，但萨莉发现一处可疑迹象。

──就是自从来到这里，气氛就不对劲。

不只是酒气、汗水与体液的腥味，整体气氛都很怪异。所有宾客都酩酊大醉，而且随着时间流逝更加严重。萨莉隐藏心中的讶异观察，寻找这股怪异气氛的真面目。然后在远处天花板旁发现黑影。

「……化生？」

是婴儿大小的蜘蛛型化生，可是没有实体，只是一团黑影。这样不会立刻引发问题，可能只是受到这里淤积的气氛吸引。

萨莉的视线从蜘蛛身上移开──结果差点撞上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妇人。撞到前一刻停下来后，萨莉向对方低头致歉。

「不好意思，我刚才没看路……」

一身黑色礼服，身材丰满的年长妇人挡住萨莉的去路。因为席修一开始问候时，她就站在卡勒克侯身边，萨莉才会记得她。

她露出狐疑的眼神低头看像萨莉。

「男爵，带殿下宝贵的蝴蝶来到这里合适吗？」

「听说殿下她被甩了。她和殿下似乎不合拍。」

「哦，是吗？」

妇人的视线仔细打量萨莉全身，看得出她的眼神中只有欲望。既不像多数贵族女性轻视娼妓，也并非感到兴趣。真要说的话，更接近深不见底的食欲，这让萨莉本能感到厌恶。然后女性肥厚的手指抬起萨莉的下巴。

「殿下宠幸过你了吗？」

萨莉就等她问得这么直截了当。

刚才因为席修插手而绕了个大圈子，如今终于回到原定计画。

「为什么非得告诉您不可？」

语气焦急的萨莉没有直接回答，但已经隐约透露。妇人哼笑了一声。

「原来你不识男人的滋味，真是傻。不过这样正好。」

「什么正好？」

「男爵，我要这丫头。」

妇人的视线越过萨莉，望着聂多斯男爵。萨莉一脸讶异，回头看向男爵。

「男爵大人？」

「这丫头竟然这么漂亮。肯定比其他丫头更有效，可以吧？」

「她……」

支吾其辞的男爵看起来在思考，该如何婉拒妇人。相较之下，妇人丝毫不在意男爵的态度。不知道是否因为激动，她逐渐口齿不清。

「可以吧？我要这丫头，就选这丫头。因为……」

「请等一下，夫人……」

「啊，她看起来实在太美味了。」

萨莉忍不住打冷颤。不是因为她抓着自己领口，而是她看着自己的眼神明显不正常。她的左眼与右眼朝不同方向颤抖，甚至不顾形象张着嘴，露出泛黄的牙齿，还挂着口水丝。

她的表情实在太怪异，连萨莉都哑口无言。然后她以异样的力气扯开和服衣领，眼看萨莉白皙的酥胸即将外露。

想制止她的萨莉，情急之下正待开口。

「──真是丑陋。」

当场响起的声音极为清澈又冷淡，就像一根冰柱插入两人之间，听得萨莉倒抽凉气。一只白皙的手从旁抓住妇人的手，阻止她扯开萨莉的和服。

动作柔和，却压力强大。介入两人的菲菈毫不掩饰轻蔑的视线，盯着黑礼服的妇人。

「连自己有多少斤两都不知道？」

态度高傲的菲菈轻视妇人，一身霸气镇场。宅邸主人卡勒克侯站在菲菈身后，战战兢兢朝两人头顶上使眼色。

揪着萨莉衣领的妇人松手，转身望向菲菈。

「你这贱女人敢妨碍我？」

「口气真没修养。」

听到菲菈公然嘲笑自己，妇人迅速伸手掌掴。结果菲菈退后一步躲过这一巴掌。随后聂多斯男爵立刻从后方制住妇人。

「夫人，总之先进房间吧。即使她不行，还有其他丫头啊。」

「我就要这丫头！有了她肯定能变漂亮！」

「不能动她，因为她……」

男爵没有继续说下去。不过听在萨莉耳中，他想说的后半句就像「还有利用价值」。萨莉瞄了一眼表姊，只见她一脸轻蔑地盯着妇人。见到她如女王般倨傲，萨莉忍着深入骨髓的惧怕感。

──现在必须假装自己与表姊菲菈素不相识。

菲菈应该是受到卡勒克侯的招待，才会来到此地。她的胸前别着证明宾客身分的白花。坐在不远处长凳的红发娼妓可能察觉到争吵，一脸津津有味地偷看。

男爵好不容易拉开妇人后，望了一眼卡勒克侯。卡勒克侯急忙与男爵一起从左右架住妇人，准备离开现场。菲菈一歪头表示。

「哦，您要丢下我离去吗？还是要我跟过去？」

回头的男爵一瞬间露出焦躁的眼神看着菲菈。不过发现身旁的萨莉歪头表示不解，男爵便面带愁容。然后两名男子小声地讨论事情。最后似乎得出结论，卡勒克侯向菲菈点头。

「我、我知道了，来吧。」

「那我呢，男爵大人？我很好奇要怎么变漂亮。」

「喔……你也一起来吧。」

见到萨莉的要求，男爵一脸苦笑。

──刚才突然抓狂的妇人吓了萨莉一跳，但从众人的反应来看，多半「猜对了」。

萨莉与菲菈并肩而行，跟在三人身后。男爵与侯爵一边安慰妇人，同时前往后方的门。

其他受邀的贵族可能不感兴趣，或者从一开始就不在乎小打小闹，没有人在乎他们。萨莉边走边确认四周动静，一语不发的菲菈则将自己的薄披肩默默塞给她。以视线道谢的萨莉接过后披在胸前，遮住酥胸大敞的领口。

从门口走出大厅后是一条宽广的通道，底端还有一扇上了锁的门，后方是深入地下的阶梯。顺着七弯八拐的路线走，男爵终于打开一扇房间的门。首先让妇人进入室内，然后转头望向萨莉。

「一开始你可能会吓到，总之别说出去。」

「明白。」

萨莉点头后，男爵招手示意。然后萨莉与菲菈一起进入室内。一股浓郁花香迎面而来，忍不住皱眉的萨莉见到室内光景，顿时屏息。

──房间内的景象有一半在预料之中。

和刚才的大厅一样宽广的房间内有几座巨大牢笼，是由黑色铁栅栏沿着墙壁围成，在房间中央形成一处空无一物的场所。

该处的地板比其他地方高，设有能躺一人的台座。该台座由黑石构成，用途像是献上祭品。侧面还有专用的沟槽，收藏着包括大砍刀在内的三样刀刃。

男爵可能已经松手，只见妇人走向其中一座牢笼。里面关着几名与萨莉年纪差不多的少女，她们身上的单薄衣物几乎可以透见肌肤。见到抓着栅栏的妇人可怕表情，都吓得不停后退。少女们的眼神充满恐惧，似乎很清楚自己接下来的命运。

妇人两眼中布满血丝，从头到脚仔细斟酌每一名少女。

「该……该选哪个丫头呢……」

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集中在牢笼内。其他牢笼内有的只关押少年，有的都是精壮男子，甚至有大蛇与野兽混杂的。多样化的牢笼让人想起展示柜。默默注视室内光景的菲菈，对卡勒克侯露出挖苦的笑容。

「您想让我看的就是这些吗？好奇特的兴趣呢。」

「呃，这……」

萨莉完全没理会狼狈摇头的卡勒克侯。所有视线都集中在害怕妇人的视线，不停颤抖的少女。发现萨莉的举动后，男爵伸手搭在她的肩上。

「怎么了？」

「她们是？」

「她们是商品，和你不一样。」

两人问答之际，妇人似乎锁定了一名少女。粗大的手臂伸进铁栅栏内，指向缩在最角落的娇小少女。

「就、就选她吧。」

「遵命。」

男爵一抬手，随即有三名男性从另一道门进入。三人皆为仆人装扮，听到男爵的指示后走向关押少女的牢笼，拽出少女直接拉到中央的台座上。

「不、不要，救命……！」

悲痛的尖叫声回荡在宽广空间内，彷佛置身于恶梦中。被拉到台座上的少女遭到手铐脚镣拘束，一旁的妇人迫不及待地等着。

萨莉望向身旁的男爵，询问其本意。

「请问这是要做什么？」

「你不是也想变漂亮？」

然后男爵再度仔细窥视萨莉，视线就像医生一样。他在窥视萨莉是否有任何变化。结果见到萨莉回眸紧盯自己，男爵一瞬间表情讶异，但随即露出深不见底的笑容。

「总之你看着吧，马上就结束了。」

「不，且慢。」

拨开男爵置于肩上的手后，萨莉以眼神示意台座上的少女。

「男爵大人……如果您要伤害那女孩，我可不会默不作声。」

萨莉变了声色。

只有男爵与菲菈察觉萨莉的变化。刚才菲菈一直冷笑着应付不知所措的卡勒克侯，但是笑容消失后，视线便回到萨莉身上。察觉表姊视线的同时，萨莉开口。

「娼妓出卖的可不是自己的血肉，而是春宵。如果您执意反其道而行，那我也有自己的考量。」

「──娼妓？」

妇人听到萨莉这句话后开口指责。她仅转过头来，盯着聂多斯男爵。

「娼妓？她不是处女？」

「难道您相信这丫头而不相信我吗？」

「信不信都无妨。」

说着萨莉以左手轻轻推开男爵。纤细的手臂乍看之下无缚鸡之力，可是男爵却一声不吭往后退。萨莉看也不看，往前走向台座。台座四周的男子们对萨莉投以讶异的眼神。只见萨莉脚步不停，举起左手指向一名男子。

「缚。」

咒词化为看不见的箭矢，贯穿男子的胸膛。

见到男子身躯一震，当场蹲下后，另外两人跟着神色大变。其中一人冲上前要抓萨莉。不过一旁飞出细金属棒，狠狠打在伸向萨莉的粗臂上。

「唔……」

「别用脏手碰她。」

旋转伸缩式金属杖的菲菈语带嘲讽。

期间内萨莉将自己的力量注入另一名男子与妇人体内。现在接近新月，无须特地留意也不用担心力量致人于死，只会让目标对象暂时难以行动。

三名男子瘫软后，萨莉捡起掉在地上的铐镣钥匙，释放台座上的少女。满脸泪痕的少女紧紧搂住萨莉。

「救、救我……」

「别担心。」

──没必要再继续伪装刺探了。

接下来只要释放遭到囚禁的少女等人，向王宫举报即可。

萨莉抚着搂住自己的少女背部，同时环顾其他牢笼。笼内的人都眼神麻木，窥视笼外的争端。众人的模样又让萨莉觉得不太对劲。和上头的「寻欢处」一样，感到愈来愈不舒服。

手撑着地板起身后，男爵露出挖苦的眼神瞪向台座旁的萨莉。

「伤脑筋……难道效果太强了吗？没想到你也有类似的『欲望』。」

「免了，我不需要变漂亮，现在这样足矣。」

「或许是事实吧。不过……不，难道对你没什么效？」

「什么没效？」

三名仆人还站不起来。手持金属杖的菲菈露出暴虐的微笑，低头看着三人。连萨莉看到她的侧颜都有几分不安。满手伤痕的少女一直紧搂自己，萨莉轻拍她的手试图松开。结果少女搂得更紧。

不太对劲──见到萨莉开始担忧，男爵假惺惺地耸耸肩。

「发现自己孤立无援的滋味如何？谁叫你要插在头发上。」

「头发上……？啊，是这朵花？」

萨莉急忙伸手摸向秀发，连同发簪拔掉白花。一股清爽的香气扑鼻而来，可是仅止于此。萨莉并没有发现什么异状。

不过回想起来，不只宾客胸前别着，「寻欢处」也到处都有这种白花。萨莉自己还喝了飘浮白色花瓣的酒，连充满房间的甘甜香气都是这种花的香气提炼而成。发现这一点后，萨莉连同发簪将白花丢在地上。男爵悠哉的声音跟着响起。

「那种花的香气能释放人心中的欲望。任何人心里都藏有一两种欲望，而这种花能在本人不知不觉中加以释放。」

「什么释放欲望……」

如果此话属实，萨莉还能维持理智的原因多半很简单。因为「她不是人类」。

可能因为萨莉的精神、欲望或身体并非人类。才没有萌生能察觉的异状。

萨莉瞥了一眼表姊菲菈。她以杖尖指着倒在地上的男子，笑得比平时更加愉悦。不知道她目前神智是否清醒，还是已经受到白花影响。想确认却又不敢的萨莉哑口无言，再度望向男爵。

「就算你这么做，我──」

「省省吧，别妄想援兵了。很快你就不需要了。」

「……你确定？」

「没骗你。原因你自己看吧。」

男爵转过身后，只见另一端的门开启。

看到站在该处的人物，萨莉一瞬间放心。然后呼喊刚才同行的青年之名。

「席修！」

可是萨莉立刻发现，席修的模样不太对劲。

第一次见到他的黑色眼眸如此冰冷又昏暗，丝毫没有平时的苦涩。毫无情感的表情就像面具一样，让萨莉再度发现他的容貌相当端正。

见到他胸口的白色花饰，萨莉内心一惊。

「难道……」

席修的表情没有变化，眼里没有萨莉。这让萨莉胆颤心寒。

萨莉正待往前一步，却想起娼妓少女还搂着自己。她的眼神空洞，丝毫不肯离开萨莉。心中唯一的念头似乎是「救救我」的求生欲。

男爵向萨莉微笑。

「我不知道你以前待的艾丽黛是怎样。不过王城的年轻娼妓大多都有强烈的依赖心态。因为她们待在没有未来的火坑中，才希望他朝一日，有人对自己伸出援手……所以要控制她们在上头接客，还是在这里供人食用都易如反掌。」

「什么易如反掌……」

这才是他们以娼妓为目标的原因。听到这里，萨莉感到愈来愈恶心。

她在心中向少女道歉，然后使劲一敲少女单薄的身子。少女随即昏倒在台座上。

恢复自由后，萨莉再度望向聂多斯男爵──以及他身旁的席修。

席修像失魂落魄一样呆站在原地。男爵瞄了他一眼，面露微笑。

「他可是以耿直闻名的王弟殿下。我一开始想以你为人质，招待他来到此地。」

「之前绑架我也是因为他？」

「没错，当时虽然以失败告终，结果你依然尽到了人质的责任。一切都在计画之中。」

「这……」

一听到萨莉在地下室，席修肯定会闻讯而来。

即使萨莉想说「何必管我」，但也知道席修肯定不会这么想。现在人质的立场颠倒，让萨莉感到难以言喻的歉意。自己的声音在记忆深处低喃「早知道当初就不该离开他」。

可是木已成舟，后悔也无济于事。萨莉必须靠自己脱离眼前的困境，她战战兢兢窥视席修的动静。

「唉，席修……席修他没事吧？」

「谁晓得，可能已经不是你认识的殿下了。任何人都有隐藏的欲望，一旦表露在外，有些人会判若两人……不过在我看来，这才是人类原本的模样。」

笑得一脸得意的男爵转头望向始终沉默的席修，然后凑到他端正的侧颜旁开口。

「殿下，您应该也有长期压抑在心中的欲望，对不对？比方说逼退无比蛮横的当今国王，让国家再次伟大，嗯？」

「……」

──事到如今，萨莉才明白他的阴谋。

他意图推翻接连改革旧事物的国王，拱一个听话的傀儡上位。只要再拿下参加这场酒宴的贵族，就等于掌握了大半座王城。

萨莉望向从刚才就坐立难安的卡勒克侯。既然在宅邸下方藏了这种设施，代表他也是主谋之一。只见卡勒克侯不停偷瞄菲菈。然后他可能难以承受剑拔弩张的气氛，跑到席修身边。

「殿、殿下，一旦您登基为王，请务必将威立洛希亚家赐给小的……」

「威立洛希亚家？」

为什么这时候会提到自己的家名？萨莉惊讶地望向菲菈，但她一直冷笑着低头看向早已昏厥的男子。男爵还亲切地向一脸讶异的萨莉解释。

「因为新王国需要稳固的基础啊。比方说古国威立洛希亚，据说流传与神明交流，获得庇佑的法术。」

「神明的庇佑……」

萨莉差点指着自己的脸，还好最后忍了下来，仅眨了眨硕大的眼眸。男爵没发现她的异样，继续从容不迫地演讲。

「我们同样希望神明庇佑新王国。威立洛希亚家有许多过去的遗产，如今却封藏在仓库里长灰尘。据说获得这些遗产，就能得到更强大的力量──不过卡勒克侯似乎对她更感兴趣。」

「她？」

萨莉回头一瞧。只见菲菈似乎一直在听众人的对话，终于抬起头来。

「哎呀，居然想要我，真是好胃口呢。不过很可惜，我对你没兴趣。你的长相和内在都很无趣。」

「哇塞……」

毫不留情的拒绝听得萨莉表情抽筋。但是被打脸的侯爵反而像找到靠山一样，手搭在席修的右肩上。恳求的声音充满期待与焦躁。

「殿下，求求您。」

侯爵蜷缩身子，抬头仰望席修。下一瞬间……像人偶一样飞了出去。

萨莉一脸茫然目睹眼前的光景。

──总觉得事态发展从刚才就超出自己的理解。

不知道第几次哑口无言后，回过神来的萨莉再次确认现在的情况。

首先是聂多斯男爵，他站在与刚才相同的位置，和自己一样茫然。

手持金属杖的表姊一副想吹口哨的表情，望向席修。

席修的眼神毫无感情，低头看着被打趴的卡勒克侯。戴着手套的手悄无声息拔出装饰刀，低沉的声音响彻静止的房间内。

「不论怎么清剿，这种鼠辈总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，真气人。」

「……席修？」

「陛下不仅喜欢打哑谜，还老是让这种人逍遥法外……应该每次抓到就处刑才对。根本不该让这种人活下来。」

黑色的双眼瞪着在场所有人。和平时的他不一样，冷酷的眼神宛如钢铁刀刃，充满打击敌人的犀利。

男爵似乎也终于发现席修的「欲望」是什么，表情紧绷地后退。

「殿下……您似乎误会了。」

「误会？」

「小的只是……」

说到这里，男爵突然转身。他出乎意料地敏捷，躲到萨莉身后，然后以匕首抵住萨莉细长的喉咙。

「等……等一下！」

「殿下，为了这女孩，请您冷静听小的解释。」

男爵边威胁，边踹一脚滚落在地上的仆人。该名男子仅略微昏厥，等他睁眼后，男爵将钥匙串放在他鼻尖前。

「去打开。」

听到简短指示后，仆人吃惊地表情抽筋。但随即抓起钥匙串，走向牢笼。

以萨莉的角度，看不到从视野中消失的仆人开了哪座牢笼。但席修与菲菈应该知道。手持金属杖的菲菈顺着仆人的身影望过去，眯起一只眼睛。而席修丝毫不在意，回头看向男爵。

「废话少说，你和上面那群人都会面临处刑。」

「呃，不，殿下，请等等。这女孩还有话要说吧。」

「其实我……」

「萨莉蒂。」

──他喊出的巫名带有强大的力量。

力量足以震撼灵魂。萨莉反射性倒抽一口凉气，席修正面瞪着她。

「我才有话要问你。为什么明知危险，还非得亲身涉险才甘愿？」

「席、席修，我……」

「陛下也真是的，竟然特地让你卷入风波……摆明了将我的话当耳边风。看来我得好好质问陛下一番，为什么这么乱来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──看来他真的全方位生气了。

萨莉不知道白花激发的「欲望」究竟属于什么范畴。不过席修的欲望似乎是「对其他人不讲理的胡闹发飙」。发现自己也在他生气对象之内，萨莉毫无血色的嘴唇紧张得一张一阖。比起抵住喉咙的匕首，现在的席修更加可怕。他喊自己的名字时，心脏紧张的跳动依然让自己喘息。

萨莉仅以眼神望向菲菈。

「怎、怎么办？」

「总之先宰了拿你当人质的那人再说吧。」

「可是……」

由于他躲在自己身后，这个角度难以将力量注入他的身体。萨莉的力气也不足以拉开男爵的手臂。发现席修朝自己接近后，萨莉吓得差点跳起来。

「糟、糟糕，快点放手。否则我们可能会一起被砍。」

「怎么可能……」

「因为他绝对在生我的气……！」

在萨莉看来，中了白花香气的席修落入了敌人的陷阱。可是在席修眼中，不听劝告在这里当人质的萨莉，问题比较大。

见到萨莉试图逃跑，男爵全身发抖。

「怎么会，这不可能！只要能让王弟成为傀儡，肯定、肯定能获得一切……」

男爵嘴里的嘀咕，不久变成口齿不清的胡言乱语。他颤抖的手让萨莉想起疯狂的妇人。趁他的手略为放松，萨莉扭动身体，仰视男爵。

刚才他的表情还很普通，现在则瞳孔颤抖，眼神游移不定。

花香这么浓，男爵肯定也受到了影响。或许他试图利用席修的权力欲也是一样。原本应该在理性的压抑下，不可能堂而皇之展现出来。

萨莉确认席修愈来愈近后，向菲菈使了个眼色。配合她点头示意，看准时机──使劲往上抬起男爵的手臂。

「什么……」

见到人质脱离控制，男爵似乎一瞬间恢复正常。

不过菲菈挥舞的金属杖狠狠敲在他脸上。没理会发出尖叫蹲下去的男爵，萨莉朝席修伸出左手。

「──缚！」

看不见的力量在席修胸口流窜。

但即使中了力量，席修仅略微皱眉，丝毫没有停下脚步。

「啊，席修是不是对力量产生抗性了……」

「唉，艾瓦莉，麻烦好像愈来愈多了。」

萨莉对步步进逼的席修节节后退，望向金属杖指向的方向。

然后突然停下脚步。

房间内的众多牢笼中，最后方的一座不知何时大大地敞开。

逃出牢笼的强壮男子眼神迷茫，一步步接近两人。

「不会吧……」

歹徒从身后逼近，前方又有化生猎人。不过要说谁比较可怕，肯定是化生猎人。萨莉急忙跑到菲菈身边。

「菲菈，我赢不了席修。总之先逃离这里……」

「好像满有趣的，将他引到上面的房间如何？杀光那群人肯定特别痛快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「啊，顺便推翻这个国家算了。到时候我会让威立洛希亚家族再度伟大。艾瓦莉，真期待看到你登基成为女王。」

「呃，你这想法也太……」

菲菈果然比平时更疯狂。平时的她或许会开这种玩笑，可是现在的她像是认真的。

可能听到菲菈毫无遮拦的狂言，席修半边眉毛一扬。

「你想造反吗？」

「是啊，肯定很有趣。首先我想看看你的表情在痛苦中扭曲。」

「拜托，你们两人别吵架……」

难道这两人不知道『平稳』这两个字怎么写吗？抱着头的萨莉急得直跺脚，可是现在没时间让她逃避现实。然后萨莉决定先转身对付歹徒，朝前方的男子举起手。但就在萨莉集中精神，准备发射力量时，男子突然往前冲。

在萨莉大吃一惊之际，对方弯腰从倒地仆人的腰间拔出匕首，刀刃直指萨莉扑来。

「……！」

措手不及的萨莉勉强往后退，躲过这一砍。介入两人之间的菲菈以金属杖猛敲。打碎鼻梁骨的声音和她开心的笑声重叠在一起。

「来，看我打碎你全身的骨头。」

「菲菈──」

萨莉正要劝她适可而止，却有种不好的预感，直觉地往旁一跳。

失去平衡的同时回头一瞧，发现席修的手伸向自己刚才站的地方。

如果刚才浑然不知，他可能会揪住自己领口，然后被拖走。萨莉顿时感到背脊发凉。此时依然从台座的方向传来菲菈的笑声──

「席、席修，冷静一点。」

「不冷静的是她才对。」

「是没错，可是你连刀都拔出来了」

如果落入他手中，可能会被剥皮吊起来。即使他空着手，以他的臂力应该能轻易扭断女人的脖子。

萨莉害怕自己的想像，同时与席修拉开距离。期间有三名歹徒零星攻击席修，但席修依然瞪着萨莉，轻易砍倒了三人。埃德说过「六人对他而言不算什么」，果然不是开玩笑。

自己也有可能成为刀下的牺牲品。想到这里，萨莉的身体就愈来愈冷。在冰冷身体的影响下，意识跟着转移。对盯着自己瞧的席修──开始感到不满，而非害怕。

「席修……你该适可而止了。」

「应该适可而止的是你才对。」

「等一下你恢复清醒，就算道歉我也不管你喔。」

「难道你觉得自己一点错都没有？在这种地方穿成这样？」

「这……！」

萨莉捂着自己大大敞开的和服领口，左手手指跟着一弹。迸出的光芒在空中蛇行，命中攻击菲菈的男子们。

──即使不用眼睛看，自己也能大致掌握宽广房间内的情况。

可是萨莉没留意自己已经扩大知觉。其实萨莉早就感应到数名少女一直蹲在牢笼内，以及一条大蛇即将爬出开启的牢笼门。还有不知何时，出现一只刚才没见到的金毛狼，一直盯着自己。但萨莉现在根本无暇顾及。

其实萨莉还知道，有人躲在席修进入房间的门后方，而且此人一直观察房间的动静。但萨莉目前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眼前的席修身上。

她打了几个响指。

「在指责我的不是之前，能不能先看看情况？何必这么杀气腾腾？你如果真的想斩尽杀绝，需要我帮你吗？」

「可是我不能对你置之不理。」

「难道你以为能奈何得了我？就凭区区人类的你？」

「萨莉蒂。」

一听到他喊这个名字，萨莉顿时吓得跳起来。片刻后萨莉才发觉并非刻意跳起来，而是下意识的反射动作。气得满脸通红的萨莉，心中又羞又愤。

「你……」

彷佛脸上的热量扩散至全身。萨莉想反驳席修，却想不到好的词汇。正准备像小孩子吵架一样骂人时，萨莉勉强忍住。

见到萨莉红着脸紧咬牙根，席修伸出左手。

「过来。」

「……你想剥我的皮，对不对？」

「不会剥皮。总之过来就对了。」

即使席修再三向自己招手，萨莉始终摇头抗拒。这让席修眉头皱得更紧。

他第一次对自己露出如此凶狠的表情。萨莉吓得心惊胆跳，表情抽搐。但是依然认为自己明明清醒，为什么非得屈服于他。

下定决心后，萨莉摘下左手的手镯。

「我已经受够你的脾气了，稍微睡个觉吧。等一下我再将你丢进地上的池塘里。」

只要力量稍微强一点，让他昏厥即可。

抬起左手的萨莉，瞥了一眼台座的方向。站在台座上的菲菈将男子踹向悄悄接近的大蛇。接下来多半颇为血腥，自己内心却毫无波动。结果头一转回来──地板突然出现在眼前，萨莉顿时尖叫。

「呀──！」

「别乱叫。」

萨莉的脚在空中乱踢。片刻的分神竟然让席修趁虚而入。被席修抱在腰间的萨莉，看到他挥刀砍向扑过来的歹徒。萨莉急忙身子一缩，以免遭到波及，只见鲜血飞溅到地上。

中刀的男子倒下后，萨莉对席修大不敬的态度拼命抗议。

「放、放开我！我生气啰！」

「生气的人是我才对。你要我惩罚你吗？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萨莉联想到像小孩子一样屁股挨揍。连小时候都没受过这种惩罚，吓得萨莉面无血色。她紧咬嘴唇，决定吃小亏以避大辱。然后萨莉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开口。

「对……对不起。」

「你是认真的吗？」

「是……」

萨莉点头后，席修才松手放人。可是松口气没多久，席修又将萨莉扛在肩上。俯瞰地板的位置比刚才更高，萨莉急忙伸手撑住席修的背，才保持平衡。顺着席修环顾房间，萨莉的视野跟着晃动。

「快、快晕了……」

「能打开牢笼吗？放走遭到绑架的人。」

「应该可以，但是不确定他们会乖乖逃跑。因为他们都受到花香的影响，刚才的女孩也不太对劲。」

──其实萨莉还想补一句『你也不对劲』。可是说了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。

身体不再冰冷后，萨莉看向终于露出疲态的菲菈。

「要是人手多一点就好了……」

「需要我们帮忙吗？」

入口的门伴随轻盈的声音开启，红发娼妓站在该处。萨莉在上头的寻欢处也见过她，不禁目瞪口呆。后方传来菲菈的声音。

「蕾森媞。」

「嗨，我来啰。你们似乎很开心嘛。」

蕾森媞轻轻一抬手，身后又进来两名男性。两人看见像货物一样被扛在肩上的萨莉，都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。萨莉跟着惊呼。

「瓦司，埃德，你们怎么会……」

「这起事件在我的管辖范围内。因为听说公主你要插手，我才没阻止你，抱歉啰。」

然后红发的蕾森媞向埃德指了指牢笼。一身普通和服的他完全没理会萨莉，前往关押娼妓的牢笼，彷佛萨莉不存在。

这时候萨莉才想起她是谁。

「啊，蕾森媞·迪思拉姆……她是菲菈的相好……」

她还是王城的青楼楼主，从以前就一直怀疑聂多斯男爵。雇用埃德当保镳的应该是她。为了揭发这次的阴谋，才会亲自潜入酒宴。

代替一脸狐疑瞪着蕾森媞的席修，萨莉确认目前最在意的事情。

「请问你没事吗？」

「没事，我的体质特殊，不怕这种东西。另外两人我就不知道了。」

「赶快出去吧。有这么多证据，足够了。」

以手帕掩住口鼻的瓦司秀出手中的文件。即使萨莉没有主动拜托他，他肯定也在暗地里帮了不少忙。萨莉向瓦司低下头。

「谢谢……」

「因为姊姊这个笨蛋出了丑，这次我就装作没看到。话说现在是什么情况？」

「别问了……」

自己不仅完全没帮忙，还落得如此难看的境地，萨莉连辩解都懒了。

萨莉告诉席修。

「回去吧，席修。应该有机会顺利平息。」

不知道板着脸、一语不发的席修在想什么。难道要搬出陛下的名字？还是会有反效果？在萨莉犹豫之际，房间后方传来男性的声音。

「糟糕，它们跑来了。」

「什么东西跑到这里？」

扭动身体望向埃德的方向后，萨莉立刻明白他的意思。

巨大的蜘蛛挂在高耸的天花板上。这只蜘蛛化生约有成人的大小，是受到现场的气息吸引而来。实际上蕾森媞和瓦司似乎看不见，他们都朝不同的方向左顾右盼。萨莉从难以使劲的姿势下举起左手。

「缚。」

看不见的力量先贯穿埃德的胸口，接着是蜘蛛。等蜘蛛在冲击下跌落地面后，埃德动作熟练地拉到身旁。应该可以不用担心他。见到萨莉松了口气，瓦司询问。

「有化生吗？」

「嗯。」

「原来如此。」

毕竟认识他这么久，萨莉才能从冷淡的回答中听出弦外之音。

「到底怎么了？说清楚。」

「不，没什么大不了──其实是上面的情况有点麻烦。」

「麻烦？」

难道有人在寻欢处大闹吗？结果瓦司的回答略为超出萨莉的预料。

「花香似乎泄漏到地上，还有化生对人造成影响。导致半数以上的宾客失去理智，打成一团。」

「……什么啊。」

「哎呀，挺有趣的嘛。」

听到菲菈不负责任的感想，萨莉无力地低下头。与其费尽心力收拾残局，真想一口气穿梭到尘埃落定后的时间。一想到接二连三的麻烦，顿时浑身无力。松开支撑上半身的双手后，上下颠倒的萨莉瘫在席修的肩上。

（插图014）

「我累了……虽然是我自作自受……」

问题愈积愈多，不知道怎么解决。现在顶多只能带着被抓到此地的人一起逃出去。依然被席修扛在肩上的萨莉鼓起干劲后，挺起身体。

「放我下来，席修。」

「我还不太相信你。」

「人家都道歉了耶……」

落入席修手中等于隔离危险物，同时防止自己逃跑吗？

萨莉无力地垂头丧气，看得蕾森媞哈哈大笑。

「你们两个真可爱。」

「哪有……」

「别再闹了，赶快逃出去行不行？」

抓着菲菈的手，拽着她走的瓦司指了指地上。

他的提议很正确，可是在牢笼里救娼妓的埃德却陷入苦战。因为吸入白花香气的人都神智不清，行动不灵活。

蕾森媞前去协助埃德，席修也扛着萨莉追上去。中途倒在地上的大蛇一动也不动，不知道是死是活。萨莉不想思考这个问题，转过头去。

被拉出牢笼的娼妓和刚才的少女一样，死命搂着埃德的手发抖。容貌俊秀的埃德显得不耐烦，却又略为困扰地低头看着少女。

追上来的蕾森媞轻拍少女的脸颊。

「来，赶快走吧。如果拖得太久，他也会受到花香的侵袭喔。」

「……难道你让我服用的药无效？」

「有啊，多少有一点。」

随口回答一脸不悦的埃德后，蕾森媞指了指入口。与她悠哉的语气相反，她的动作相当俐落。可能因为接受过不少训练，少女们都开始跟着行动。

期间内，埃德打开一旁关押少年的牢笼。

「我知道后门在哪里，从后门离开吧。花香的效果还要再一段时间才会消退。」

「意思是接下来只剩下上面的问题吗……」

萨莉如此嘀咕后，瓦司便一脸嫌弃。

「那和你无关吧，是他们自作自受。」

「但地上那些人是无辜的。」

「都一样。差别只在有没有机会而已。」

瓦司冷冷吐槽，毫不掩饰心中只想尽早离去的想法。他身后的菲菈露出诡异的笑容，彷佛想趁机跑到上头参加混战。萨莉希望尽早带她离开，还有席修能放自己下来。

略为思考后──萨莉望向埃德。

「唉，上面的情况很糟吗？」

听到萨莉的问题，爱理不理的埃德皱起眉头。不过被蕾森媞一瞪才开口。

「很严重。在化生怂恿下，人会憎恨并伤害他人。在艾丽黛发生的话反而容易解决。」

「天啊……」

受到化生影响的人毕竟还是人。即使挥舞凶器，别人也不好说砍就砍。

对艾丽黛的人而言，一旦情况恶化，其他城镇的化生反而麻烦。例如得在一群人混战中解决挂在天花板上的化生，光想就很麻烦。

萨莉低头看向扛着自己的席修。

「如果至少消灭化生，应该能减少损害吧？」

这场酒宴是国王让自己参加的，国王还要求席修寻找对象。所以这场酒宴发生任何事，只要如实禀报即可。如果骚动扩大至地上，那就更不会错。国王可是算无遗漏的人。

见到萨莉再次抬头仰望天花板，瓦司一脸错愕。

「你又想做什么？可别说你想到上头，一一收拾化生这种傻话。」

「这倒不至于，不过……」

──肯定可以将化生聚集在这里。

上次艾丽黛那起事件，无数蛇型化生扑向自己，吸食自己的血。

虽然当时与咒术师有关，但是不论什么地方的化生性质都一样。自己的缝合之力有效也足以证明，所以对化生而言，自己的血就像诱蛾灯一样。全大陆最特殊的巫女，萨莉对自己的结论满意地点头。

「能救多少人就先救，带他们到上面去。其他牢笼很危险，不要打开。在这里消灭化生吧。」

「啊？先声明，我可不帮忙。」

普通人甚至连化生都看不见。即使瓦司与菲菈和萨莉有血缘关系，都看不见化生。所以也难怪埃德会率先拒绝，萨莉听了点点头。

「嗯，引导这些人逃脱也需要人手。况且埃德你在这里中了花香就麻烦了。」

「既然知道的话……」

「不过席修你办得到吧？」

萨莉双手搂住扛着自己的席修宽阔的肩膀，可以感受到底下是久经锻炼的结实体格。当今陛下的异母兄弟，忠心耿耿又年轻的席修抬头一望萨莉。

「可以。」

听到期待已久的回答，萨莉微微一笑。

避难行动大致结束后，席修才放萨莉下来。

瓦司直到最后还不太同意自己留下，埃德不停咒骂「你真傻」。不过两人都在蕾森媞连哄带骗下离去。而且蕾森媞还帮忙照顾菲菈，瓦司也不好继续坚持。这才是有能耐的青楼楼主吧。萨莉再度感到自己的不成熟。

萨莉抬头注视面对面的席修。

「没事吧？」

「嗯。」

在白花的影响下，他依然面无表情，不知道心中在想什么。

但目前似乎无意剥自己的皮──萨莉无比相信他的本领。

现在可能还受到经验不足的影响，不过将来他肯定是最强的化生猎人。在艾丽黛培养过好几名化生猎人的萨莉有这个自信。

她从腰带中抽出匕首。

「席修，你的手来一下。」

「要做什么？」

「只靠我的血太浓了。万一增强化生的力量就糟了。」

所以要混合他的血，吸引化生。

萨莉先轻轻在自己的手掌划一刀。确认逐渐浮现一道红线后，在席修左手掌心同样划一刀。然后两人十指紧紧交缠，让伤口合在一起。

一股温暖又确实的触感。萨莉感觉到，两人缓缓渗出的血逐渐混合在一起。伴随麻痒的触感缓缓滑落肌肤，顺着指尖滴落。吁了一口气后，萨莉低头看向落在地上的血滴，心中产生一股悸动，跟着抬起头来。

容貌端正的席修，眼神依然毫无情感。

「席修，你还在生气吗？」

「嗯。」

「唔……」

他平常到底累积了多少不满啊。想到自己也是原因之一，萨莉就感到歉疚。怪不得他会为了琐事发脾气，萨莉只能反省自己。见到萨莉低着头，席修平静地开口。

「下次记得先商量。」

「好……」

「还有，不要离开我。」

两只染血的手再度重新紧握。

目前感受到的就是这样。微温，以及些许的痛楚。

萨莉睫毛晃动，抬头仰望席修。

「我也想说这句话。」

「是吗？」

那为何还要离开呢？萨莉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，但这肯定就是人性。

总觉得稍微明白母亲的心情，萨莉声音沙哑地开口。

「待在我身边，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到你。」

月白的巫女回敬恩客的方式，是赐予对方比保佑更强的力量，而且这股力量无论如何都不会消失。在历史悠久的花街柳巷中，这份强大的誓约比婚姻之誓更加强大。

可是席修听到这句话，却打从心里惊讶。

「说这什么话。」

「可是……」

「是我要保护你，萨莉蒂。」

松开交缠的手指后，席修推了一把萨莉背后。

天花板不知何时暗了下来，但是并非灯火熄灭。只见整片天花板爬满了受萨莉的血吸引而来的化生。有像蛇的，像蜘蛛的，像虫的或鸟的，不过由于太过聚集，化生的轮廓已经彼此混在一起。

不久后化生可能难以承受自己的重量，融合在一起缓缓垂降。碰到地面后，化为外型不定的黏体爬向两人。吸收接连落下的黑影后，在白色地板前进的化生急速增大，最后变成一团巨大又模糊的团块，大小堪比房间内的一座牢笼。

看着这团与其说丑陋，其实更莫名其妙的化生，席修嘀咕。

「相较之下艾丽黛的化生的确更好应付。至少人型的大小有限。」

「席修你也受到不少影响了呢。要缝合吗？」

「不，你先止血。」

向拔刀朝化生步步进逼的席修点头后，萨莉按住伤口，然后拉开距离以免妨碍他。

自己并不害怕，相信他的实力，而且萨莉也不会让他受伤。身为神明的她，注视沾了两人鲜血的指尖。

──即使死亡是人无法避免的命运。

「我才是决定这一刻何时来临的人。」

萨莉丝毫不想让任何人夺走他。

一颗硕大又模糊的黑影球，飘浮在大厅的正中央。

艾丽黛的化生会化为人类的外型，具备实体。依照个体不同，会有超越人类的臂力与脚力。而其他城镇的化生则是鸟兽外型的黑影，动作大多与外型相同。

萨莉带有几分兴趣，观察这颗黑影球究竟会怎么活动。席修则毫不犹豫冲向前，准备以手中的刀将黑影球斩成两半。

可是在刀锋接触化生表面前一刻，席修选择收手。

仰赖卓越的反射神经，席修抽刀架开黑影球突出的尖角。突然从黑影球冒出的尖角，就像鸟喙一样。

紧接着露出獠牙的下腭咬过来。席修躲过尖牙，向后一跳。

见到一连串动作的萨莉，对出乎意料的攻击感到惊讶。

「这颗球会使出各种攻击？」

「毕竟本来就是众多化生的集合体，这点程度应该办得到。」

「能应付吗？要不要帮忙？」

「不用，你保护好自己。有危险就提醒我。」

「好。」

他的声音丝毫没有屈居下风的迹象。如果他神智清醒，多半也是一样。

只见他重新握住刀柄，直扑黑影球。萨莉露出信赖的眼神，注视他挺拔俊俏的背影。

化生聚集而成的黑影球感应到席修接近，伸出獠牙或尖角之类攻击。席修巧妙引诱黑影球攻击，并且砍落凸出的部分。

被砍的部分随即消散，只见黑影球逐渐缩小。席修目光冰冷，拨开试图刺穿自己的昆虫腿。

「真是没完没了。」

「不过黑影球缩小了。再砍下去应该会消失。」

根据萨莉的估计，应该不到十分钟就能解决。危险性比原本的预料还小。或许因为席修失去理智，刀法才毫不留情。

虽然萨莉如此盘算，但席修却摇摇头。

「太麻烦了，没那么多时间。」

「可是……」

他该不会想在王城卫队赶来之前，冲到楼上大闹一番吧。那么最好在这里尽可能争取时间。萨莉烦恼该不该若无其事地拖席修的后腿。

照理说席修不知道她心中的不安分企图，但他却冲向黑影球。

「咦，席修？」

「速战速决吧。」

话刚说完，席修便斩落迎面冲过来的巨大虫腭，然后看也不看消散的化生尖端，进一步往前冲。朦胧的黑影球逼近席修眼前。不知道他究竟想做什么，萨莉不发一语，仔细观察席修。

──结果席修什么也没做。

完全没停下脚步的席修，身体遭到无声无息黑的影球吞噬。

情况快得来不及阻止，看得萨莉喃喃自语。

「咦……不会吧？」

没有任何人回答。萨莉仰头望向逐渐接近的黑影球，顿时感到浑身冰凉。

「这……」

很自然地心想，必须消灭它才行。

要消灭它，救出席修才行。他肯定还在黑影球内。

萨莉没有多想，朝逐渐逼近的化生举起左手。根本无需思考如何集中力量，因为力量源自于自己本身。

白皙的指尖亮起光芒──就在此时，地板上的蛇头动了动。一条蓝黑色大蛇朝萨莉抬起头。发现大蛇后，萨莉瞥了一眼大蛇的诡异模样，结果大蛇突然扑向萨莉。

虽然吃了一惊，其实萨莉并不害怕，然后左手朝大蛇一挥。张开血盆大口的大蛇，上半颗脑袋顿时分家，但身体依然缠住萨莉不放。可能受到化生的影响，拒绝死亡的妄念让大蛇紧紧纠缠萨莉不放。萨莉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声音。

「你这……！」

黑影球已经逼近萨莉面前。

蛇皮的触感冰凉又滑溜，只剩半截的舌头就在萨莉的脸旁。粉红色的肉裸露在外，黏滑的表面还反光。

一股扑鼻腥臭迎面而来，不过萨莉除了厌烦以外并不感到恐惧。她以右手的指甲抓住蓝黑色的蛇鳞，她脚边的地板同时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。

不过在萨莉的手施放力量前，大蛇的身体突然放松落地。不明白发生何事的萨莉，见到视线彼端的巨大黑影球忽然摇晃……随即消散。

站在中央的席修露出不悦的眼神，注视萨莉。

「不是刚刚才说过，有危险要提醒我吗？」

「席修……」

一根针深深插在滚落地面的蛇头上，针上可能施加过巫术。从鳞片缝隙可以窥见银针上刻着细细的花纹。

席修身上毫发无伤。萨莉环视宽广的空间，只见化生的气息已经消失无踪。

「刚才那样没事吗？」

「只要切断维系化生的核心，就会自然消散。」

「有这么简单吗……」

萨莉歪头感到不解，收刀后的席修跟着回到她身边。接着萨莉还来不及开口，再度被席修扛在肩上。

「唉，又来啊？」

「回宫去。我有话要告诉陛下。」

「因为闹大了？」

事情多半会变得有点棘手，萨莉却不想阻止席修。这叫连带责任，因为国王与席修有血缘关系，席修有理由抗议。真要说的话，应该怪国王为何要席修找对象。真要说的话，神供不算结婚，席修也有权利找对象。可是国王却要求两者同时进行，摆明了在整人。所以席修迁怒于国王完全站得住脚。

「萨莉蒂。」

「嗯……」

不知道因为是自己的巫名，还是出自席修之口。这三个字听起来力量十足。

席修肩上的萨莉身体一震，抬头望向他的后脑勺。

「什么事？」

「我目前没有娶妻的打算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圣旨不讲理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。」

嘴上抱怨的他，心里在想什么不得而知。既然他这么说，多半就是事实。萨莉略为点点头，可是随即发现不对劲，忍不住开口一问。

「意思是和我在一起的圣旨也不讲理吗？席修你想回王城去？」

比起不安，驱使萨莉直截了当询问的其实是好奇心。或许因为自己年纪还小，但萨莉认为如果不趁现在问，今后将不再有机会。萨莉以双手撑起身体，脚步不停的席修跟着抬头，仰望萨莉的侧颜。

「难道你觉得并非陛下不讲理？」

「不觉得。况且如果你没有意愿，那就没有意义了。」

即使在月白是娼妓挑选恩客，也不代表可以违背恩客的意愿。如果对方不同意，就没有下一步，即使是楼主萨莉也不例外。

最重要的是，依照神供的由来，若违反神供的意愿就形同本末倒置。当然萨莉没有看过历代巫女的所有纪录。或许平常收藏在仓库内的文件中，记载着连她都想像不到的过去。

思绪在无意中脱缰的萨莉，发现自己心中愈来愈忧郁。自己可能感到疲惫了。就在萨莉打算放松力气时，席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
「我并不打算回王城。」

「咦？可是这样好吗？」

「因为我还得保护你。」

多半是因为圣旨的关系吧。萨莉虽然松口气，却感到一股不痛快，就像心头的疙瘩挥之不去。或许可以称之为难以释怀。因为艾丽黛的化生猎人职责是消灭化生，不是保护巫女。

「可是我又不需要你保护……」

「你说什么？」

「没说什么。」

他就不能赶快复原吗？不知何时会受到他惩罚，萨莉开始对席修疑神疑鬼。

下次要认真听他的抱怨，萨莉心想。随后席修重新扛好身体即将滑落的萨莉，她也跟着闭口不语。扛着一半垂头丧气的萨莉，席修走上阶梯。

「话说回来，萨莉蒂。」

「嗯？」

「刚才那句话，听起来你好像有意选择我。」

「……」

萨莉完全无法回答。血液瞬间沸腾。

满脸通红的萨莉一句话也说不出口，只能嘴巴一张一阖。

──其实自己还不太肯定。

之前的确想过可能会选择他，但还不足以百分之百确定。

何况萨莉觉得以自己的年纪，挑选恩客言之过早。正是因为这种想法，才导致自己与埃德的关系纠葛不清。

不过刚才的措辞听起来像是席修如果有意愿，就接受他成为神供。正巧让席修抓到自己都没发现的口误，萨莉顿时羞得无地自容，还伸出指甲抓席修的背，嘴里跟着嘟囔。

「哪、哪有啊……那算是一种场面话……」

「场面话？万一有人当真该怎么办？」

「那我道歉……」

「我没听到。」

「对不起嘛。」

不知道会不会进一步挨他的骂。萨莉很想偷看他的表情，可是现在的姿势很难做到。硬要看的话多半会拉伤肌肉。身体完全放松下垂的萨莉，拉了拉席修的衣摆。

「你生气了？」

「没。」

他的回答很平淡。白花能激发内心的欲望，但似乎不足以让席修说出萨莉想知道的事。

萨莉也暗暗想过，如果白花对自己有效，会是什么情况。不过现在就已经够窘了，要是有效的话，萨莉只会觉得更无地自容。等席修清醒后，不知道他会说什么。光是稍微想像，萨莉就庆幸「还好中招的不是自己」。

「席修，你不会到上头大开杀戒吧？」

「是你的表姊想这么做。」

「抱歉我的亲戚爱惹事……」

「其实你不需要道歉。」

扛着萨莉的席修登上阶梯顶端后，走在狭窄的通道内。萨莉实在很想知道刚才话题的后续，因此又拉了拉席修的衣摆。

「……就算选择恩客得花时间，席修你也愿意等我吗？」

「那当然。你的想法比较重要。」

听到与平时相同的回答，萨莉这才放心。

他还是一如往常地体贴。代表他以前说的话都出自真心。

不过问题在于，现在的他在其他方面一点都不温柔。如果他真的这么粗鲁，直接扛着自己回宫该怎么办。让席修扛在肩上的萨莉担心这一点。

多亏蕾森媞告知捷径，远远听到大厅乱象的两人朝后门前进。结果刚走出开着的门来到后院，随即出现和服男性挡住席修。

即使离开艾丽黛，埃德的服装依旧没变。他以仅剩的左眼盯着两人。

「你还扛着她啊，该放她下来了。后门外头有人。」

「休想。」

听到席修冷淡地回答，萨莉忍不住「啊～」了一声。由于姿势的关系，萨莉看不见埃德，但这样可能反而比较好。总觉得四周的气温开始降低。

不过关于这件事情，埃德才是对的。自己身上的和服已经松开，而且还让席修扛在肩上，这样出去势必出丑。萨莉晃了晃思绪快麻痹的脑袋，心想该怎么恳求席修放下自己。

「拜托，席修……」

「你曾经加害过她，我怎么可能当着你的面放她下来。」

支撑萨莉身体的手鼓足力气。见到两人毫不保留的敌意，萨莉顿时脸色发青。

──要是在这里打起来可就麻烦了。

现在人群都集中到陷入一片混乱的前庭。但是在后门附近爆发争执，依然会有人撞见。就算不考虑这一点，这两人打起来也难保不会出人命。

埃德原本脾气就不好，右眼甚至毁在席修手上。两人要是正面冲突，可能不只溅血，甚至会肚破肠流。萨莉看着四周阴暗的草木，同时尽可能声音平稳地开口。

「唉，席修，我不要紧的，放我下来──」

「难道你还没学乖？你的坏习惯就是总想讨好任何人。」

「坏习惯……」

「该生气的时候就不要压抑。做不到的话就别离开青楼。」

与其说冷淡更像在生气，听得萨莉哑口无言。

其实这种情况下不用他讲，但他想表达的意见很有道理。连自己惹出的麻烦都无法收拾，跑到外面只会造成他人的麻烦。面对毫不保留的说教，萨莉觉得自己就像真正的小孩。

「我会反省的……」

「那就乖乖别动。」

然后传来重新握刀的声音，同时响起的还有埃德的叹气声。吓得萨莉身体僵硬，这种情况下该怎么阻止两人才好？正待萨莉开口时──传来熟悉的笑声。

「似乎比我开口还有效呢，萨莉。」

「……咦？」

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。但在席修察觉后转头之前，手刀已经劈在他的脖子上。

萨莉不知道刚才是谁出手。不过男性的手从昏倒的席修肩上，抱起萨莉的身子。

「学到宝贵一课了吧。没受伤吧？」

「托马！」

「来太慢了，我刚才差点拔刀。」

两名男性谨慎地注视倒在草地上的席修。

后院吹拂的风没有参杂花香。刚才浓厚的血腥味与腥臭也消失无踪，仅剩疲倦的残余与寂静弥漫在月光下。

「我回到宅邸准备大典，结果瓦司就找我出来。我心想多半出事了。」

「抱歉……」

没想到甚至会劳驾哥哥出面。萨莉声音气若游丝，向扛着席修的托马道歉。

感觉这一小时道歉的次数抵得过一年份。肯定是因为平时鲁莽惯了，才会遭到报应。等一下肯定还得挨瓦司的骂。

萨莉与托马和埃德并肩，沿着砂砾小径走向后门。这段路宛如时光倒流，而且感伤中带有苦涩的后悔。肯定是因为自己还不成熟。

托马向整理情感的萨莉指了指停在门前的马车。

「总之得先送他回宫里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所以萨莉──有什么话想说，就趁现在吧。」

听到托马这句话，萨莉停下脚步，马上就知道托马这番话是在劝告。毕竟自己曾与埃德相处过数年，彼此最好别留下暧昧的祸根。

站在门前的萨莉，抬头注视独眼的埃德。

上次那起事件后，他已经离开艾丽黛。昨天见面的时候没机会与他好好聊一聊。

所以现在可能是最后的机会。想到这里，萨莉也跟着壮了胆。

扛着席修的托马在不远处的门口旁等待。如果压低声音，这个距离他应该听不见。萨莉仰视照理说很熟悉的埃德。光是他右眼的眼罩，就让萨莉想起这里并非艾丽黛。唯一的差异让萨莉感到心痛。

萨莉深吸一口气，主动开口。

「谢谢你救了我。」

「我无意救你，只是在执行工作。」

「那么现在借我一点时间说话吧。」

其实萨莉没有事先想好究竟该说什么，不过想说的早已确定。

因为自己一直心知肚明。萨莉回首望向过往自己的背影。

「我以前肯定喜欢过你。虽然没有视你为恩客候选人，但我一直向你撒娇。」

出于孩童的残酷心态，萨莉一直接受他的好意。而且与对待托马的态度还不一样。可是对萨莉而言，埃德依然算是可以敞开心扉的对象。成为楼主后，萨莉跟着尝到拘束的滋味。因此既是化生猎人又是儿时玩伴的他，对萨莉而言就像内心的避风港。

直到一切尘埃落定，萨莉才发现这件事。

「但我是艾丽黛的巫女，无法选择憎恨这座城的人，也不会离开那里。」

「……你不觉得自己受到洗脑了吗？你只是受到那座城束缚而已吧。」

「不是的，埃德。我就等于那座城，两者无法分离。」

所以埃德憎恨艾丽黛，就等于憎恨萨莉。而萨莉的确在一无所知下，一直消耗他的感情。

最后埃德伤害了萨莉，这是理所当然的报应。两人终究没有机会以时间弥补彼此。埃德露出封闭情感的眼神，低头看着属于月白的萨莉。

「我一直以为你也是受到艾丽黛囚禁的人。」

「不是的，是我自己的选择。」

「如果我要毁掉那座城，你会怎么办？」

「那我会先接受你的挑战。」

而且有自信不会输给任何人，萨莉的双眼一瞬间露出好战的神色。

她的眼神很像孩童，却比孩童更桀骜不驯。许多娼妓私底下都有这一面，看得埃德秀气的容貌扭曲，露出厌恶的表情。萨莉正面承受他毫不掩饰的侮蔑神色。

「……随你便吧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不要为了无聊的琐事拖我下水。」

冷淡地拒绝后，埃德转身走出门口。

望向他逐渐混入夜色的背影，萨莉以清澈的声音开口。

「多保重。」

不知道是否没听见，他没有回答。

但萨莉知道，这样就够了。

※

一坐上马车，坐在对面的托马便伸出手，抚摸妹妹萨莉的头。

在温暖中感到放心的萨莉，露出略为苦涩的笑容。

「抱歉，我一直做出蠢事。」

「大家都这样，人生中难免嘛。不过可别让我太担心啊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还有埃德也是。虽然有娼妓喜欢他那种男人，但我可不推荐。和他在一起会被他拖下水，最后自己跟着颓废。」

「……祖母也说过相同的话。」

听到来自至亲的劝告，萨莉感到难为情。

以前听祖母提起这件事，萨莉还不理解，但现在稍微明白了。知道两人的关系不可以专注于彼此私下的一面。毕竟对花街的居民而言，私下的一面比较接近真实的自己。

摇晃的马车彷佛一点一点从过去旅行到现在。萨莉背靠在皮革座椅上。

「不过如果没发生这些事，我可能会选择埃德。如果他愿意积极一点的话。」

「积极的他就不是他了吧。」

「这话真过分。」

但这可能是实话。离开艾丽黛之后，现在的埃德才有机会改变。或许自己出于任性，才会觉得这是好事。但萨莉希望他能拥有不一样的人生。

托马缩手后，重新扶好差点滑落的席修。

「不过就算没发生这些事，我也觉得你会选择席修。」

「……我又没选择他。」

「是吗？你不是很中意他？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又不是在挑选小猫，萨莉想反驳托马别闹了。虽然不至于影响一辈子，但的确是很重要的事。

萨莉注视着被安放在马车座位上的席修。似乎因为托马灌了药，他的脖子浮现类似黑痣的痕迹。托马与埃德两人似乎为了逮住席修，早就在该处等候多时。萨莉紧盯着完全被当成危险人物的席修。直到这一刻才想起第一天与他见面的日子。

「席修他实在太老实了。」

他很正直，可能与花街柳巷格格不入。

诚恳又耿直，或许也有不知变通的一面。但这肯定因为他这人直肠子。

简直与艾丽黛的风气完全相反，他是活在阳光下的人。

──或许正因为他本性如此，自己才无意间受到他的吸引。

托马一脸苦笑同意萨莉。

「也对，虽然有好也有坏。」

「他在艾丽黛显得与众不同呢。」

「他到哪里都会这样，别在意。」

「我又没在意……拜托，我又没有说已经选择了他！」

萨莉一拍大腿强调，托马随即笑着回答「好啦好啦」。到底是不是还拿自己当小孩看待，真希望托马统一一下。托马拍了拍席修的肩膀。

「你可以尽量犹豫无妨，但不要想太多，萨莉。想要的话就老实说出口。不过像他这样绝对不放手的话，也挺伤脑筋的呢。」

「什么意思啊。」

萨莉气噗噗地望向外头。只见一道细丝般的月亮高挂在马车车窗外。

晴朗的夜晚，开仓大典的新月即将来临。

第一卷 5.结

谒见厅还是一样摆满了花。

从大陆各地收集的大朵花卉，在各自的盆栽上竞相盛开，灿烂得彷佛现在是开花季节。有别名雪宝石的动人白花，或是鲜红色的藤花。这些盆栽在国王眼中比金银珠宝更加珍贵。不过唯有置于中央台座上的小盆栽盖着半球型的玻璃盖，以防香气泄漏。

艾丽黛的巫女，萨莉抬起头来点点头。

「应该就是这种花没错。」

「是吗？你也认为是这种花？」

听到陛下提起自己，心中在想其他事情的席修反应慢了半拍。

不过短暂片刻后，席修立即回答「应该是的」。国王则回以彷佛看透人心的笑容，让席修忍不住想咬牙。

──关于昨天的一连串事件，席修从中途失去了记忆。

还记得在茶馆馆主邀请下，走下通往地下室的阶梯。当时他交给自己一朵白花……之后的事情席修就想不起来。醒来之后已经回到宫廷内的房间，萨莉担忧地注视自己。不过听到事情的原委，顿时让席修哑口无言。

自己受到释放内心欲望的花控制，完全不记得做过什么。

即使席修询问萨莉，她也一直苦笑，始终不肯透露。只说这件事与卡勒克侯和聂多斯男爵有关，以及有人被绑架到地下室，后来顺利营救。

席修其实很想确认，她身上的和服凌乱不堪是否跟自己有关。但萨莉说明原委后随即回到自己房间。结果直到翌日此时都没有机会问清楚。

国王一本正经地点点头。

「你应该也知道，王城最近有人行迹可疑。朕之前也派人调查过，几乎所有人似乎都中了这种花的毒。虽然中毒程度有深有浅，但有些人如果没有受到花毒唆使，原本还很安分。真是可惜。」

国王这番话听起来四平八稳。可是细想后会发现，弦外之音只有两个字：「处刑」。

对于国王而言，这起奇妙的事件可能是扫荡潜在敌人的好机会。虽然有点同情遭到处刑的人，但这也无可奈何。

席修将心中在意的私事搁在一边，询问国王。

「陛下已经知道此花出自何处了吗？」

「是之前派你去逛的花市。该处的负责人正好从昨天就失踪了，还包括他的舅舅，老茶馆的馆主。」

「那老头……」

席修想起带领自己前往地下室的茶馆馆主。

记得那老头叫提瑟多·札勒斯，在王城内外的人脉都很广。

但他以前并未惹出什么麻烦。在这起事件出现他的名字之前，一直以为他安分守己。见到席修陷入沉思，萨莉小心翼翼地开口。

「其实我们之前在地下室的时候，门后有个人一直在窥视动静。我原以为此人是帮手，不过事后确认才发现，没有人认识他。我认为可能是带殿下进入地下室的人，偷偷观察动静……」

「果然是提瑟多吗？」

萨莉听说白花是「来自南方」，不过还得调查才能确认真伪。

报告完毕后，国王慰劳两人，然后准备让两人退下。这时候席修插嘴。

「属下有事想禀报。」

「说吧。」

国王间不容发立刻回答，还面露完美的笑容。可能早就预料到席修会开口。但席修假装没发现，继续询问。

「由于属下的失态，昨天未能达成陛下的旨意。」

「这件事情朕已经听过，其实无妨。以结果而言十分丰硕，其他事情可以之后再弥补。况且即使昨晚闹得那么大，一大早依然有数人前来询问，希望再次安排自己的女儿与你见面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明知故犯已经够让席修火大。现在听到这句话，更能确定国王是故意的。

面对存心整人的国王，席修得尽全力强装平静。掩饰脸上的表情后，席修低下头去。

「关于这件事情，若要遵照陛下的旨意，就难免影响另一项圣旨。请恕属下还不成熟，想专注在更加重要的事情上──」

「你觉得她比较重要，想以她为优先吗？朕明白了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为何又刻意改口？席修很想抓起眼前的盆栽往旁边一丢，但还是克制心中的冲动。一旁的萨莉不知为何脸色发青。但是追究下去多半会害自己精神衰弱，所以席修选择无视。忍住心中的种种怨言，席修行礼表示「陛下所言甚是」。

无论国王怎么说，珍惜她都是纯粹的事实。她为了助人不惜翻脸，不顾安危伸出援手。幸好最后她如愿以偿，并未留下遗憾。

追根究柢，席修想诚实对待她，甚至比圣旨更加重要。希望她的努力获得应有的回报，对自己露出开心的笑容，而自己也愿意尽力协助她。

听到回答后，国王龙颜大悦地点头，甚至让席修感到不舒服。

「朕明白了，就随你高兴吧。」

「感谢陛下。」

等萨莉离去后，自己肯定会受到国王百般调侃。不过席修已经放弃挣扎。就在席修耐着性子抬起头来的时候，身旁的少女开口。

「其实我也有些事情想拜托陛下，可以吗？」

她挺直腰杆，从侧颜看不出她的表情。

席修讶异地皱眉后，萨莉转过头来，一脸苦笑。

「抱歉，你能不能先离开？我马上就过去。」

「先离开？」

听到她要求自己先行离席，席修感到惊讶。转头望向另一侧，发现连国王都点头示意。

即使心中还感到不安，也无法继续待在此地。心中讶异的席修再度行礼后，离开了谒见大厅。

目送席修离去后，萨莉转身面向国王。

「──我也想向陛下提出和他一样的恳求。」

王座上的貌美国王听到萨莉清晰的声音，随即面露微笑。和刚才对席修露出的可疑笑容不一样，看得萨莉有些不是滋味。国王多半三番两次用这种方式气席修。昨晚的惨痛教训让萨莉话中带刺。

「请陛下别太坏心眼。不然总有一天会尝到苦果。」

「神明小姐似乎已经先尝到苦果，才会劝说朕吗？」

听到国王呵呵笑的萨莉，嘴角丝毫没有笑容。湛蓝的眼眸冷冷地带有力量。

「我并非在开玩笑，而是说真的──既然要让他担任化生猎人，就请陛下别催他结婚。恶作剧如果闹过头，可就不能一笑置之了。」

萨莉轻轻吁了一口很长的气。

以萨莉脚下为中心，寒气从谒见厅往外溢出。

御前巫女首先察觉气温的变化，她神色一变，伸手搭在国王肩上。国王似乎也发现到，再次回望萨莉的眼睛。

新月前一天是萨莉力量最弱的时候，但依然无损她的本质。是人又非人的她缓缓抬头，以柔和却沉重的声音，警告国王与御前巫女。

「若想以神供讨我的欢心，就别横生枝节。也别让其他女人接近他──省得碍眼。」

夜晚的冰冷气息扩散，大厅内绽放的花卉接连枯萎。

见到这一幕的国王大吃一惊，脸上逐渐失去血色。见到自己细心呵护的花卉身受其害，国王差点流下眼泪。眼看国王刚才的笑容消失无踪，快哭出声音，身旁的御前巫女深深低头谢罪。

「非常抱歉，我们保证以后绝不再犯。」

「是吗？下次记得长点眼睛。」

心里痛快一点后，萨莉才收回自己的气息。略为摇晃轻微晕眩的头，然后转身离去。

来到走廊上，发现席修已经在等待，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。

「你刚才和陛下说了什么？」

「说些关于花的事情吧。」

「花？那就算了……话说昨天晚上，我对你做了什么？」

「别问，我不太愿意回想。」

「……」

※

萨莉要回去主持明天的开仓大典，因此在宫里的房间换上黑色礼服。

由于要回威立洛希亚家宅邸，不能露出面貌。戴上面纱后，萨莉前往后门备妥的马车。席修已经在该处等候，见到萨莉后打开马车车门表示「我送你一程」。

萨莉道谢后正准备上车，却发现脚步声由远而近。不久后一名女性出现在宫里的走廊。

「殿下！找您好久了！」

她拖着绿色礼服现身，从打扮来看应该是贵族大小姐。萨莉抬头望向身旁的席修。

「她是谁？你认识她？」

「是透过相亲简历……」

「喔。」

换句话说，她是席修的相亲对象之一。只见她一副要搂住席修的气势冲过来，似乎到近距离才发现萨莉。停下脚步的她毫不掩饰眼神中的不悦，瞪向遮住容貌的萨莉。

「请问您是哪一位？我有事情要和殿下说。」

她摆明了嫌萨莉碍眼，要萨莉离开。席修似乎对她的态度感到厌倦。不过萨莉在席修开口前制止了他。伸出戴着手套的手，一摸席修的脸颊。

「有话就对我说吧。」

「啊？你是谁，哪个家族的？」

她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萨莉。席修似乎想开口，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萨莉双手搂住席修的手臂，面露笑容。

「您好，我是威立洛希亚当家，名叫艾瓦莉·萨莉雅·威立洛希亚。承蒙陛下亲允，目前正与殿下交往中。」

「……咦？威立洛希亚？」

她哑口无言愣住的模样，看在萨莉眼里十分有趣。以前自己从未公开宣称威立洛希亚之名。不过最古老又高贵的威立洛希亚家族，在王城贵族之间应该无人不晓。这个名称有时候会带来超乎实情的效果。只见她的表情在困惑与焦躁中扭曲。

「怎么可能……反、反正你肯定信口雌黄。况且没有人知道当家的长相──」

「哎呀，竟然敢侮辱我们家的公主，胆子真不小。」

马车另一侧传来娇艳的声音，面纱下的萨莉叹了一口气。

菲菈表姊的脚步还是一样大剌剌。从马车后方出现的菲菈与瓦司，分别散发十足的压迫感瞪着贵族大小姐。她似乎也认得两人，眼看她的表情愈来愈难看。瓦司错愕的视线停在萨莉的头顶上。

「由于她体弱多病，平时不出门。但我可以保证，她就是威立洛希亚的当家……如果你坚持不信的话，那我就想想其他方法证明。」

「不、不用了，没关系。算了。」

不知道表哥表姊平时都在王都做什么。原本盛气凌人的大小姐似乎吓得完全没有还手的余地。只见她向席修低头致歉「失礼了」，随即往宫内落荒而逃。

不久后，席修一脸困惑地望向萨莉。

「刚才那样说好吗？」

「这点程度无妨。况且昨天让我很不高兴。」

「话说我到底做了什么……」

「好，我们回去吧！菲菈和瓦司你们呢？」

「有安排宅邸的马车，以免你又溜出去。」

「我不会再跑了啦……」

略为摇头后，萨莉坐上马车。席修一语不发跟着上车。

空气很清新，没有花的香气。现在也不觉得开仓大典有多沉重。

萨莉揭开面纱，注视坐在对面的席修。平稳又带有热意的情感在心中澎湃。

「席修，你尽到了保护我的责任。」

他没有忘记当初随口的约定，陪自己一起逛王城。会抱怨自己的任性，而且容忍自己的脾气。他接受自己既是娼妓，又是神明的事实，并未加以否定。很自然地，理所当然地陪伴自己。也愿意等待自己长大，等待自己选择恩客。

最重要的是，他保护的是自己的全部。

但他肯定对此毫无自觉。只见席修略为困惑地点头。

「那就好。如果我有哪里失礼，希望你告诉我。」

「就说没有了啦！要是发生什么，我会要你负起责任，所以放心吧。」

「……这样子我更觉得自己对不起你了。不，我当然会负责。」

见到一本正经，认真道歉的席修，萨莉再也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
呵呵笑的萨莉抬头，见到席修一脸不解，笑得更加开心。

「那么到时候──你可得当我的好夫君。」

将来有一刻，两人有可能再度山盟海誓。

就这样，年轻的神明为了此生唯一的对象，等待绽放的日子到来。

（插图015）

第一卷 后记

非常感谢各位购买本作《半梦半醒之间，月色洁白》的读者，我是作者古宫。

本作品是远古神话尚存的异世界，在欧日风混合的舞台上演的恋爱奇幻剧。作品中的异文化与不同价值观交融在一起。其中女主角所在的花街柳巷充满历史风情，让人怀念过往的日本。

整座城是献给神明的回礼。孕育人的悲喜之处，长久保持不变。女主角一生都在花街柳巷，男主角则活在阳光世界下。希望各位读者喜欢这种彼此不合拍的反差感。啊，故事中有不少流血场景……故事应该会在反覆出现的杀伐场景中推进。敬请各位多多指教。

另外本作品为新创刊的出版社，DRE Novels推出的第二波作品系列。出版社找我的时候表示「奇幻作品若要从头创作世界观，写单回短篇较花时间。不过目前网站上有两部已经完结的作品，敬请考虑看看。如果条件不符的话，再麻烦您写单回短篇」。而我的回答是「那就用这部作品吧」，于是本作《月白》荣获机会推出。

作品本身大约十年前首次推出，有点年代了。不过本作品的男女主角设定成「若能画成插图的话，希望能画得很梦幻」。我一直梦想有人能画两人一对的插图。如今承蒙绘师描绘美丽的世界观，真是感激不尽啊。希望本作品能坚持到完结，敬请各位读者留意后续发展。

接下来是致谢词。

感谢责编这一次的邀请，让本作品得以出版，真的非常感谢。多亏您如此细心地支持，他们的故事才有机会开始。责编您的忙碌十分灿烂，今后我会继续努力不拖累您。并且让出版社的作品更熠熠生辉，敬请多多指教！

新井テル子老师，非常感谢您为本作角色提供美丽的人设与插图！多亏您的帮忙，本来不太行的角色也因为「长得真好看……长得好看就没办法了……」而有机会过关。感谢您鲜明地展现神话之城美丽又妖艳的一面！

另外感谢各位从网站就开始支持本作品的读者！多亏各位读者持续声援，这次才有机会出版！真的非常感谢各位！各位看到插图后大受冲击「角、角色真好看……！」是本作的醍醐味。太棒了！

最后由衷感谢购买作品的各位。

小时候从夜晚的庙会窥见神社。我曾经想像过，若是另一侧连结不一样的世界，那里有一座繁华城市的话──艾丽黛就是连结此一梦想的地点。

敬请各位读者关注在神话之城，缓慢又鲜活地努力的众角色。

希望我们在某个时代，某个地点再次见面。

非常感谢各位。

古宫　九时

第一卷 章外：踢球

担任化生猎人的席修，大约一天在城里巡逻三次。

有些自卫队员觉得「这种巡逻频率对一个人而言太多了」。不过这座城的人潮与气氛会随着时间改变，因此席修认为一天巡逻三次比较安全。

今天一如往常结束傍晚前的巡逻。然后席修在大马路旁的巷子里，被孩子们逮个正着。

「化生猎人大哥好逊喔！」

「让我练习一下……」

孩子们围成一圈，玩脚踢或拍纱线手球的游戏。被拉来一起玩的席修是第一次接触手球，不知道球会弹向哪里。也不会控制力道，变成孩子们的拖油瓶。

席修与古老的手球游戏陷入苦战时，身后传来嘻嘻笑的声音。

回头一瞧，席修不禁仰天长叹。

「萨莉蒂……你怎么会在这里啊。」

「外出采购。让我也试试看。」

萨莉将行李交给席修后，从孩子们手中接过手球。然后开始朝地上拍。

她弯下娇小的身子，伸出白皙的手拍手球，美得就像一幅画。孩子们都欢声鼓舞。

「公主好厉害！」

听到孩子们坦率的称赞，萨莉面露笑容。然后她让手球轻轻弹起，伸出脚轻巧越过手球上头。白皙的脚从淡蓝色贴身衬衣的接缝露出，看得席修一愣。

「等一下，萨莉蒂，先别踢了。」

「咦，为什么？」

毕竟她不是在街上玩耍的孩子，而是这座城的神。而席修只是区区士兵，她不该当着自己的面轻易露腿。但如果萨莉想玩，席修也不该制止她。

最后席修说出理所当然的解决方案。

「换双鞋子吧。我去附近的据点拿工作鞋来。」

「有必要吗！？」

「嗯，还得撩起衣摆才行。我顺便借针线来。」

「别这么大费周章！我只是有点怀念而已！」

萨莉将手球还给孩子后，拉了拉席修的衣袖。

「话说方便的话，可以陪我去采购吗？今天只有我一人，正伤脑筋呢。」

「……我知道了。」

眼看天空逐渐染红，两人并肩而行。离去之际向孩子们微笑后，萨莉做出拍手球的动作。

「在这座城里长大的娼妓都会玩。」

尽管从未见过，但萨莉这句话让席修想像年幼的她。小小的手拍着手球的她，当时肯定也很努力练习。这让席修有点想看她玩手球的模样。

「我也练习一下吧……」

「席修你的个子很高，不适合这种游戏啦。」

一口认定的萨莉笑了出来。开心的声音融入逐渐低垂的夜色中。

（插图016）

第一卷 插图

第二卷 第三谭 1.钓获

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

轻书架×天使动漫录入组

图源：海

录入：kid

遥远的古代，古国统治的时期，沉眠在地底的苍蓝色大蛇苏醒。

大蛇的庞大身躯足以席卷地面的一切事物。爬出地表后，甚至要吞噬在天上熊熊燃烧的太阳。

群众惊慌失措，试图阻止大蛇却不敌。最后古国的国王向神明求助。

于是一位神明现身，将大蛇身躯斩成千百块，然后要求相对的代价。

神明要求的代价有三：愉悦舌蕾的美酒，鼓动人心的艺乐，以及温暖女神的圣体。

国王应允女神的要求，建立一座城镇。于是安宁再度造访世间。

神话的花街，艾丽黛。

这座奉献给神明的城镇，自创立以来已有千年历史。以美酒、艺乐与圣妓之城，保持当年的面貌。

自从神话时代便坐镇此地的神明──是拥有美丽外表的女神。

这些女性基于古老的盟约，在自己的香闺迎接恩客。然后产下下一代神明。

月神属于天理之一。即使从母亲换代到女儿的体内，神的力量依然不会减弱。她们以这种方式，不断选择与对象共度。

连绵不绝的选择，究竟该以谁为对象，依然是未知数。

这一代的神之少女依然在半梦半醒中……等待自己可能会选择的恩客。

☆

新月夜晚，宛如岁月凝缩的空气从开封的仓库中外溢。库内只有一扇镶嵌式天窗，内部阴暗。即使是习惯夜晚的眼睛，依然无法立刻辨认内容物。

少女提着一小盏提灯，眯起眼睛窥视库内动静，她是仓库的主人。

让人联想到月光的银发隐藏在黑色面纱下。遮住的还有湛蓝的眼眸与清洌的美貌。她是宅邸的当家，隐藏真面目的原因是她的双重身分，分别是「神话正统的青楼楼主」与「王城贵族的当家」。

她的巫名是萨莉蒂，熟人称呼她为萨莉。为了一年一度的开仓大典，不久前她回到自己的老家，威立洛希亚家。

直到上一次的开仓大典，萨莉都仅旁观仓库内器物的整理作业。不过这一次萨莉也有想找的东西。等开启的仓门固定好后，她便进入仓库内。

去年的记忆已经模糊，连萨莉都忘了堆放在左右的藤箱里装了什么。继承古国国王血脉的威立洛希亚家，是全大陆历史最悠久的家族。因此收藏物品也数量众多。虽然有造册，但也有目录上没有记载的物品。

萨莉要找的东西就是其中之一。她在仓库内左顾右盼，此时一只手从后方搭在她肩膀上。灰发青年说得很直接。

「你妨碍到我了，请让开。」

「什么妨碍啊……」

自己好歹也是当家，他却如此冷漠。不过也只有掌管威立洛希亚的表哥表姊敢这样对她。

表哥瓦司有一副中性的容貌，却总是一脸冷漠。萨莉让开后，瓦司随即指挥佣人，开始整理仓库。佣人接连将藤箱搬到庭院，萨莉与表姊菲菈在一旁注视，以免妨碍。看着看着，萨莉发现眼熟的木盒搬到外头。

萨莉立刻冲上前，急着跑到木盒旁。

「我可以打开来吗？」

「随你高兴。仓库里的东西全都是属于你的。」

菲菈理所当然地挺起胸膛表示。方便起见，仓库内的东西都是威立洛希亚家的所有物。不过实际上，所有物品都属于当家萨莉的。

萨莉点头后开启木盒，从中取出几本旧簿子。上头没有标题，每一本簿子都是历代巫女亲手写下的纪录。她大致翻过一遍后，便卷起来捧在怀里。

在一旁观察的菲菈投以饶富兴趣的视线。

「你要调查什么？」

「查一下如何使用自己的力量。」

萨莉知道，最近自己的力量已经脱离了巫女的领域。双方意识的中断愈来愈模糊，感觉自己在两者之间游荡不定。

萨莉是不折不扣的神，但依然由人类诞生并抚养长大。因此她有成长过程中身为人的一面，以及本性的神性两种面貌。可以说她是扮演人类的神明。这股神性本该在她迎接生涯唯一的恩客时才会显现。并且透过交合，与身为人的一面统合。

萨莉的神性在之前的事件中觉醒，最后却并未迎接神供之一的圣体。意思是她目前在不稳定的状态下，拥有过于强大的力量。

「不论有任何原因，好不容易有了力量，得学会善用才行。」

「你有干劲是好事，不过恩客选好了吗？」

「唔……再给我一段时间……」

萨莉迎接的恩客，是将她维系在人世间的半身。

维系神与人的是最重要的古老盟约。她生下的女儿将成为下一代的神。

由于生涯中只能选择一人，萨莉想仔细挑选中意的对象。不过萨莉已经十六岁，一般娼妓在十七岁迎接恩客是当然的。即使是贵族千金，也到了政治婚姻的年纪。难怪亲戚会抱怨。

可是只有艾丽黛的数人知道萨莉的真面目是神。连表哥瓦司、表姊菲菈都不知道。这是艾丽黛秘密中的秘密。

或许因为这样，菲菈很干脆地退让。

「如果没有对象能入你的眼，那就没办法了。要是你实在找不到，我就帮你挑选。」

「不用了……」

如果让表姊挑选，那男人多半会沦为她的傀儡，萨莉可不愿意。

萨莉喃喃自语。

「如果我要挑选的话──」

心中的对象隐约浮现，却无法清楚地形容。无法化为具体形象。

由于多重原因导致十分复杂，比方说萨莉预知不吉利的的未来。那就是自己目前的意中人「将来会为了保护女性而死」。

萨莉仰望身旁的菲菈。

「……难道我容易害身边的人遭遇危险吗？」

「哦？能陪伴在你身旁，冒点危险算很便宜了吧？」

「我想听的不是这个……」

萨莉想知道，是不是自己害陪在身旁的「他」遭遇危险。即使是准确无比的预知巫女都看不到。在那一刻来临之前，肯定没有人知晓。

自己最在意的未来混沌不明，可是更摸不透的是自己的情感，还包括对方究竟如何看待自己。

萨莉轻轻吁了一口气，猛地仰望夜空。

阴暗的天空一如往常，只不过看起来似乎隐藏了某种重要事物。

☆

神话之城，艾丽黛。

一间青楼坐落在北方的郊外。此地掌管三项神供之一的「圣体」，遵循神话正统，由娼妓挑选恩客。

城里唯一的巫女就在这间号称拥有圣娼的青楼，她的真面目是神明。

古国国王报答月神，奉献自己做为圣体后与月神生下一名女儿。这名女儿同样是拥有完整血脉的神明。等迎接自己的恩客后，会生下下一代神明。长达千年，她们以血脉这种方法私底下统治艾丽黛。

这一代巫女萨莉，今年十六岁。

祖母过世后，她成为年轻的楼主，经营青楼「月白」。

来自王城，担任化生猎人一职的席修，任务就是协助她。

黑发黑眼，容貌端正的席修有一副久经锻炼的体格。他身穿自卫队制服，手提军刀，在日落前的傍晚时分造访月白。来到古老的木造门前，席修正好遇见朋友，不禁皱起眉头。

萨莉的哥哥马上发现席修，转过身来。

「哦，你的确跑来找萨莉啦，真佩服。」

「我只是拿自卫队的报告来而已……」

席修身为化生猎人，原本只在收到讨伐化生的要求才会来找萨莉。可是在自卫队内，他不知不觉变成负责联络萨莉的人。萨莉表示「因为席修总在固定时间到据点露面吧。在艾丽黛很少有人这样。」既然对城镇有帮助，席修也觉得无妨。

因此席修并不是来打扰萨莉工作。不过对疼爱妹妹的哥哥而言，似乎有不同意见。神供三大家之一，掌管「美酒」的勒迪家下届当家托马·勒迪，笑着拍拍席修的背。

「你来得正好，我让她们准备晚膳。月白刚进了好酒，来尝尝。」

「我可喝不了那么多。」

「我会负责喝的，放心吧。况且萨莉看到你就很开心。」

「──席修！」

少女的声音呼喊他。

出现在门口的萨莉打扮得一如往常。银发映照在月光下，身穿白色和服。

兼具高雅与纯洁的楼主。让人联想起大朵花蕾的美貌，一见到席修便绽放。

萨莉笔直冲向席修，随即扑到他身上。

「欢迎你来！」

「冲劲也太强了……」

「因为你不常来嘛。」

从席修身上被拉开后，萨莉嫣然微笑。

她的微笑让席修想起，她的确是高贵的对象。

不仅是最古老的青楼楼主，更是神明，还是继承古王血脉的贵族千金。之前在王城隐藏面貌，身穿洋装的她可爱地询问席修。

「今天是来申请出动吗？还是来玩的呢？」

「我不是来玩的……只是拿报告书来而已。」

席修掏出文件后，萨莉便答谢收下。刚才留下两人，前往门口的托马开口。

「萨莉，帮他准备晚膳。啊，我也要。」

「好，那么你们在楼主房间等一下。」

萨莉回答后，站在三合土上的下女便将房牌交给托马。在月白的客房中，这间房间位于最后方，原本是萨莉接待恩客用的房间。

萨莉显现神性时，献上席修做为「圣体」的神供只是权宜之计。不过席修要求两人的关系实质上回到原点。因为萨莉表示「自己尚未完全成熟，还无法选择恩客」。毕竟是一生唯一的伴侣，仔细斟酌思考再决定比较好。席修更不想夺走萨莉的选择权。不论十年或二十年，都能等到萨莉接受为止。这是她理所当然的权利……任何人如果要干涉，席修会坚决反对。

席修年纪较大，认为有这种风度是当然的。但托马并不这么想。

（插图008）

「你这么一本正经也就算了，要是导致萨莉选择别的男人该怎么办。」

「无妨……我也无能为力。这是她的意愿。」

在楼主房间的席子上，等待晚膳的席修回答托马。手里端着茶杯的托马一脸错愕。

「什么意思啊。难道你不想当萨莉的神供吗？如果你要说还不知道她有多可爱，我可以花半天时间向你解释。」

「为什么要这么急……」

「因为她是我重要的妹妹啊，当然想实现她的愿望。」

「别擅自决定妹妹的心意。她才十六岁而已吧。」

即使不解释，席修也大概知道她的个性。也明白她背负几项重责大任，依然坚毅承受，还包括她努力试图达成自己的任务。她不仅好胜，也情深义重；并且爱这座城，以及城里生活的居民。

所以席修才不想对她造成多余的负担，但似乎无法让托马理解。

席修一脸苦涩地喝茶时，几位下女送来晚膳。席修向下女道谢，拿起筷子时，萨莉和端着大盘子的下女一同现身。

摆在桌子中央的大盘上盛放精美摆盘的生鱼片，看得席修一脸惊讶。

「怎么弄到这么多活鱼的啊。」

「恩客带来的。听说是钓到的，东方不是有一座大湖吗？」

「那里吗？真不得了。」

透过地图，席修知道附近的确有一座湖，但并未实际去过。记得湖位于森林内，从艾丽黛算起，在王城略为东南方的位置。

见到席修明白后伸出筷子，送大盘来的萨莉便面露微笑。

「享用完后我再端茶来。」

「萨莉，我也要。」

「托马最近老是欺负我，才不要。」

「没啦，哪有啊。我欺负的是席修。」

「拜托别闹了……」

将生鱼片夹到小盘上的席修厌倦地皱眉。另一方面，萨莉怒瞪了哥哥托马一眼后起身。她的视线偶然望向后方的房间，发现到的托马跟着抬头。

「怎么了，萨莉？有什么心事？」

「喔，没什么。只是心想最近都没跳，等一下来练习神乐舞。」

「还有神乐舞啊。」

在艾丽黛，掌管艺乐的是神供三大家之一「米蒂利多斯剧团」。席修在巡逻时也看过他们的演奏与表演。所以席修也隐约以为他们包办了城里所有的艺乐。

貌似表情透露心中疑问，萨莉见状微笑。

「娼妓也会跳啊。实习娼妓会弹三弦、唱歌与跳舞。你走在后巷的时候，有听到练习三弦的声音吧？」

「有，原来那不是米蒂利多斯啊。」

「没错，米蒂利多斯规定艺乐师在独当一面之前，声音不可以传到外头。所以一般走在街上，听到的都是娼妓练习的声音。我也从小就学习过。」

「似乎很辛苦。巫女跳舞的话，我倒是想看看。」

席修随口说出感想的瞬间，萨莉手中的盘子『喀哒』一声掉落。一旁的托马在憋笑。见到两人莫名其妙的反应，席修一如往常皱眉。

「什么意思啊……」

「没有啦，抱歉，这不是你的错。只是巫女的神乐舞并非表演给人看。而是迎接神供时，仅在男性圣体面前跳的仪式舞蹈。」

「……原来如此。」

说想看萨莉跳舞，听起来的确像委婉地追求。见到席修无力地垂头丧气，萨莉急忙打圆场。

「其实我也会跳一些普通的舞啦！想看的话我随时都可以跳！」

「你还不是普通的糊涂呢。如果这也在你的计算之内，那我真的佩服你。」

「为什么非得计算不可啊……」

每次和这对兄妹聊天，席修都被耍得团团转。聊着聊着，萨莉捂着发红的脸颊迅速离去。听到纸门关上的声音后，两人的注意力再度回到眼前的晚膳。自斟自饮的托马忽然微笑。

「她很可爱吧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席修保持沉默。因为总觉得不论如何回答都很失礼。托马似乎将席修的沉默当成同意，然后哈哈大笑。身为神明的哥哥，托马喝了一口清澈的酒。

「反正我也不期待你有多机灵，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。」

「我是来这座城里当化生猎人的。」

「那的确是好事──喔，你可别拒绝身为神明的她啊。不然事后很麻烦的。」

依旧一脸笑容的托马，眼神微微散发忧郁。这股情感既像是自嘲，又像是轻视。察觉到异样的席修皱起眉头。

「很麻烦是指？」

若是别人，席修可能不会问这么私人的问题。

面对个性直率的朋友，托马并未立刻回答，而是默默笑着，轻轻耸肩。

不久后，托马游移的视线望向封闭的后方房间。

「……我父亲无法忍受另一半是神明。母亲在接客当晚，自己身为神的另一面遭到父亲拒绝。因此母亲主动分离，封印了身为神明的自己。然后离开威立洛希亚家，嫁给了父亲……萨莉不知道这些事。」

托马扬起一边嘴角。他平时不透露真心，如今却能窥见压抑在心中宛如怒火的情绪。他生气的究竟是父亲还是母亲呢？外人不方便对别人的家务事置喙，席修皱起眉头。

然后托马放下酒杯，转换气氛，跟着以轻快的声音开口。

「话说找到了新的化生猎人呢。」

「是吗？」

「应该说最近化生猎人的流动率特别高。好多人都辞了，要是没人当可是麻烦事。」

「应该不会没人吧……我的前任为何离职？」

艾丽黛的化生猎人经常维持五人。席修是因为王城收到申请，才前来艾丽黛上任。不过席修并不知道自己的前任离职的原因。一饮杯中物的托马不以为意地回答。

「年纪太大。最后半年他几乎都躺在床上，无法出动。」

「等一下。现在不是也有一名化生猎人差不多吗？」

「因为化生猎人的任期是直到本人主动辞去为止。这种事情很常见。我们也完全习惯了四人体制，找你来花了不少时间。」

「……真是随便啊。」

「所以这一次我们很快找人来啦。」

「拜托快一点。」

何况化生猎人大多独自行动，很少与其他猎人碰面。多一名队员就是单纯减少每个人的工作量。不过席修已经习惯频繁在城里巡逻，就算多一人，应该也不会改变现状。

托马打趣地望着默默品尝生鱼片的席修。

「你喜欢鱼吗？」

「很喜欢。」

「那明天我们去钓鱼吧。」

「钓鱼？」

为何非得跑去钓什么鱼啊。更重要的是，明天可没有放假。

托马虽然喜欢开玩笑，但他很少盲目行事。应该可以认定他有其他意图。从未拿过钓竿的席修露出狐疑的眼神，瞪着托马。

「你到底有什么企图？」

「喔，这个啊……」

一脸开朗笑容的托马表示。

「本来应该报到的化生猎人似乎在半路失踪。要不要一起去找人？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干脆四人就四人吧，心里这么想的席修没说出口。

☆

「话说失踪是什么意思啊……」

如果能说与自己无关，席修早就推辞了。但托马似乎早就事先安排，不知不觉中连队长都要求派人搜索。结果正式的「城外任务」落到了席修头上。在蔚蓝的天空下骑着马，朝南走在通往王城的马路上。一旁手握缰绳的托马还特地将钓竿装在马鞍上。

难道他真的想钓鱼？为了妹妹，他可能真的会带几条鱼回去当伴手礼。席修下定决心，如果他真的这么说，就马上一个人回去吧。

托马仰望晴朗的天空。

「那名化生猎人在行经王城，前往艾丽黛的半路失踪。听说最后一次是在王城的祝典上见到他。」

「不都两星期前的事了吗……」

「因为习惯四个人啦，才会拖这么晚。」

「我看也别找人了。」

席修说出昨晚一直忍着没说的话。实在是忍不住，为何会被卷进这种破事啊。席修很想立刻调转马头返回。

可是也不能丢下失踪的人不管。席修环视这条只有商人马车偶尔行经的马路。

「该不会要在路上巡逻到抵达王城为止吧。」

「不，其实有头绪。过去看一下，要是没找到人就放弃。」

「头绪？该不会……」

「你猜对了。」

托马指了指装在马鞍上的钓竿。

「是昨天带鱼来的常客。他说见到有人在湖畔森林徘徊，外表有点像失踪的化生猎人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事情愈来愈可疑了。怎么会有人在这种地方徘徊，就算顺利找到他，又有什么用呢。或许假装没听见，直接掉头回去才是最好的。

不过托马似乎看穿了席修的内心，依然望向前方的他笑着说。

「你可别逃啊，逃了可就丢脸了。」

「我哪有……」

「顺便钓鱼给萨莉当伴手礼吧，她肯定会很高兴。高兴的她很可爱。」

「连续两天同样的伴手礼啊……」

比起抗拒，干脆速战速决还比较快点。席修重新抓好缰绳，加快马匹速度。若从艾丽黛出发，快一点应该能在一小时抵达目标森林。之后就看要在森林里绕多久──希望钓鱼的时间不会太长，席修边祈祷边行进在马路上。

路上与前往艾丽黛的旅客和商人擦身而过，两人在中午前抵达目标湖畔。这座位于森林的湖和艾丽黛差不多大。从艾丽黛注入的水使得湖面清澈透明，然后化为细小的河川流向东北方，最后流入大海。银镜般的水面映照景色，显得风光明媚而颇受欢迎。不少人离开马路专程前来，因此有道路衔接。来到广阔的湖畔，将缰绳绑在附近树上的席修环顾四周。

「……似乎没见到踪影。」

「也对，毕竟是钓客发现的，或许没有深入吧。」

「往森林里绕绕。我从道路北边开始寻找──」

「那我去钓鱼……」

「你去看南边。」

要是巡逻整片如此宽广的森林，太阳就下山了。不过兵分两路搜寻道路四周，应该很快就能结束。席修叮嘱托马「要是偷懒就向萨莉告状」，然后进入森林中。

拨开潮湿的草地，席修边注意四周边找人。留在叶片上的露水沾湿衣服，扎手的感觉隔着手套，传到搭在树干的手掌上。如果穿和服空着手，肯定马上就刮得伤痕累累。想到这里席修突然发现，没问要找的人长什么模样。

「糟糕。」

是不是先回去问托马比较好？还是等找到人后再向对方确认？边想边迈开脚步的席修，发现脚底传来柔软的触感，顿时停下脚步。然后席修悄悄地窥视地面。

──蓊郁茂密的杂草，盖着一名身穿和服，仰躺在地上的年轻男子。

「是人……吧。」

光看容貌，此人应该比自己略为年长。有一头接近金色的褐发，可爱的稚嫩容貌。由于表情的关系，简直就像小孩一样。即使他失去意识，脸上依然浮现浅浅的笑容。席修想置之不理，回头望向来时的方向。

没有见到托马的踪影。他目前应该认真地在森林中巡视。席修蹲下去，伸手触碰此人的脖子把脉。幸好他似乎还活着。

男子身上的浅绿色和服已经吸饱了夜晚的露水。明明光着脚穿草鞋，却没有任何撕裂伤。或许是幸运，还是他的皮肤很厚实呢。然后席修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「喂，起来。」

就算这里距离城镇不远，在这里睡觉有可能遭到野兽攻击。

既然是化生猎人，这点小事就该自己解决。席修很想这么说，但如果他是无关的倒卧路人可就麻烦了。席修确认男子的佩刀后，增加拍打他的力道。

「我叫你起来。」

但是他依然没有清醒的迹象，可能做了个美梦。看到他睡得一脸傻笑，席修叹了一口气。然后席修小心解开男子的佩刀，扛起他的身体。他的体格不算魁梧，虽然重量不轻，但也不至于搬不动。一边注意脚下，席修回到道路上，托马正好走出附近的森林。

「哦，这次扛了什么啊？」

「谁晓得，他躺在那附近。」

席修将男子放在森林小径上。不过睡着的他依然没有醒来。托马注视此人的容貌后沉思。

「……应该是他吧。」

「无法确定吗？」

「其实我也没实际见过他。不过他有配刀吧？就当作是他吧。」

「这也太草率了……」

「是你太啰嗦了啦。艾丽黛的人要是都像你这样，以前的不成文规定早就变成法律了。」

托马说着似是而非的理论，同时和刚才席修一样尝试叫醒此人。结果此人依然毫无反应。凡事轻易放弃的托马将依然不醒的男子放上马鞍，再以钓线捆住，以免他坠落。轻拉钓线确认固定好后，托马点点头。

「好，去钓鱼吧。」

「给我回去。」

结果抵达艾丽黛后，男子才醒来。

☆

哥哥带人来月白其实并不稀奇。

因为见的几乎都是神供三大家的人。不过极为罕见的情况下，哥哥会为了莫名其妙的理由带陌生人前来。

这次似乎就属于后者。萨莉仔细端详这名头发一团乱，笑得很和蔼的男性，彷佛第一次见到的生物。此人后方的席修皱着眉头，一脸很想离去的表情。

「……这一位就是新的化生猎人吗？」

「我叫聂磊·法特。听说你是艾丽黛的巫女，我心想究竟是怎样的女性，原来长得这么可爱啊。」

「……感谢您的夸奖。」

总觉得让人提不起劲。此人显得特别开朗，与艾丽黛格格不入，但和席修又不一样。虽然萨莉面露笑容，但是内心困惑。察觉异样的托马上前打圆场。

「目前尚未正式决定，接下来才是化生猎人的测验。不过他倒卧在森林里，什么都没吃。你帮他弄点吃的吧。」

「明白。」

萨莉露出身为楼主的笑容回答。其实萨莉很想说「不可以什么都捡回来」，但对方是化生猎人，这种话可不能乱说。

而且──总觉得有点难以抗拒此人，或者该说无法忽视他。

萨莉对自己产生这种想法感到狐疑，犹疑的视线正好与席修交错。

「怎么了吗？」

「喔……不，没什么。谢谢。」

席修在城里十分迟钝，却能准确看出萨莉的不安或反常。萨莉对此感到高兴，可是却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问题。

这段期间内，聂磊脱掉草鞋后环顾四周。

「这里就是月白吗？哦～」

「我带您到空房间。在餐点备妥前，请您沐浴更衣。我会为您准备替换的衣物。」

「哎呀，不好意思，劳你费心了。」

「萨莉，随便赶他走吧。我已经告诉他自卫队在哪了。」

「别这么没礼貌。」

萨莉的声音中带有几分冷淡，托马便笑着带席修离去。其实明明可以留下席修嘛，萨莉暗自怨怼。但托马也挺中意席修，经常带席修到处逛。萨莉不是没想过向哥哥抱怨，多将席修让给自己。但托马显然会回答「你自己约他不就得了？」因此萨莉不敢开口。自己也一直避免妨碍席修工作。

因此等门口只剩下聂磊与下女后，萨莉再度莫名赶到郁闷。可是身为楼主，身为巫女，不该对头一次见面的人露出丑态。于是萨莉带聂磊登上阶梯，跟在后头的聂磊悠哉地开口。

「我听说月白是由娼妓挑选恩客，大家在哪里呢？」

「在下面的大厅。如果您有意，我再为您介绍。不过等您换好衣服再去比较好吧。」

「喔，也对。不然人家多半会讨厌我呢。」

听到他的感想，萨莉默默地微笑以对。

虽然萨莉身为楼主，不过实际上并不瞭解月白娼妓的偏好。有人似乎以貌取人，但也有人选择毫不相干的恩客。其中也有娼妓挑恩客的眼光明显有问题。但目前还不严重，萨莉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
这些神明的侍女都很自由。不过萨莉同样知道，她们都躲着化生猎人。

走在擦得发亮的走廊上，萨莉询问身后的聂磊。

「话说您之前在森林里做什么呢？」

「哎呀，我还真不记得了。机会难得，我本来想去看看湖，结果醒来就在这座城里了。」

「真是不可思议呢。」

──一问之下，聂磊似乎两星期前就失去踪影。

这两星期内，他究竟在森林里徘徊了多久呢？谜团重重的遭遇让萨莉再度感到不安。不过这时他似乎想起什么，拍了一下手。

「话说我好像见到不可思议的生物呢。」

「咦？」

「非常大一只，金色的……那究竟是什么呢……」

感觉到他陷入沉思，萨莉停下脚步回头。

他的茶褐色眼眸头一次失去笑意。眼神中的犀利让萨莉实际体会到，他的确是化生猎人。或许他和埃德一样有表里两面。萨莉希望他能展现自己背地的一面，或是彻底隐瞒。

察觉到萨莉的视线，聂磊抬起头来。

「是做梦吗？我记不得了。」

然后他再度和蔼地笑了笑。

☆

自卫队队员见到聂磊后，似乎怀疑漫不经心的他怎么当化生猎人。但他顺利通过了评审。

艾丽黛难得凑齐五名化生猎人，不过正好进入萨莉休息的时期。原因是满月会增强萨莉的力量。她的力量在历代巫女中最为突出，知道隐情的人都曾经心想：「彷佛连放弃神格，离家出走的母亲力量都跑到她身上。」但没有人告诉过萨莉。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萨莉从小就肩负重责大任，自尊心极强。

下午时分，平稳的阳光倾注在艾丽黛。萨莉在房间打开从威立洛希亚带回来的簿子，正在仔细阅读。现在距离开店点灯还有充裕的时间。一有空闲，萨莉就会阅读这几本簿子。

看到如何布下广范围结界的部分时，萨莉听到下女的呼喊，抬起头来。

「──楼主，化生猎人要求出动。」

「好，我马上去。」

萨莉急忙起身，对着房间的穿衣镜确认容貌。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提出的申请。整理略乱的头发与和服，重新涂好口红后，萨莉从小盒子里取出手镯。

然后萨莉小跑步前往门口，只见一脸尴尬的青年等待多时。

「席修。」

「抱歉，给你添麻烦了。」

「没关系。反正你愿意当实验品嘛。」

「你这句话让我更不安……」

萨莉搂住配戴军刀的席修手臂，不断往外走。艾丽黛毕竟属于夜晚，太阳高挂的时间在路上几乎没有人影。

搂着席修的萨莉小声询问。

「长什么模样？」

「十来岁的少年。与勒迪家的实习职人一样。」

「啊，仿身吗？」

化生这种妖物会不知不觉出现在人群聚集之处。在其他城镇是鸟兽外型的黑影，只有少部分人看得见。但如果身边出现化生，会影响精神，诱使人失常。在艾丽黛，化生则会化为有实体的人形。

艾丽黛的化生会接触人的念头，化为在场的人类外形，所以偶尔会出现与实际人物外表相同的「仿身」。除了化生特有的红眼以外，仿身的外表与本人无异。如果太晚处理就会造成麻烦，在这里是常识。

其实席修也并非积极申请自己同行，但肯定无法对仿身坐视不理。目前只有知道自己真面目的他，会在上弦月到满月的期间申请出动。萨莉数着从上弦月到今天的日数。

「还有三天才满月，应该可以。我正在学习如何使用力量。」

「知道了，我相信你。」

「这么相信我会让我感到不安，稍微怀疑一下嘛。」

「……我还是一个人去吧。」

「不行，当我的练习对象。」

席修比其他化生猎人勤奋，因此更习惯萨莉透过力量连结化生。要尝试以纤细的力量控制目标，席修是最好的实验对象。应该说没有别人能胜任。萨莉还瞄了一眼保险起见，手上戴的两只抑制力量的手镯。

「话说最近的新人感觉怎样？」

「不知道，我没有和他一起行动过。」

「艾丽黛对新人真是严格啊。基本上放任不管呢。」

「其实我也烦恼，好歹有告诉过他几次。不过他本人似乎经常趁巡逻之便，跑去青楼或小赌场。看来他很快就能适应了。」

「这样不算跷班吗？」

的确从以前就有住在青楼内的化生猎人，可是人家也没有游手好闲。萨莉无权对自卫队置喙，但如果太过分，应该会挨某人的骂吧。

想到这里，萨莉突然涌现不安，皱起眉头。

「……席修，你不在乎他吗？」

「在乎什么？」

──席修似乎不明白。

这股莫名的忧郁连萨莉都搞不懂，她索性微微摇头。席修见状略为皱眉。

「怎么了？」

「不，没什么。」

目前没有明确的迹象。毕竟从第一次见面后就没有见过他。萨莉摇摇头摆脱心中的不安。

走到大马路后，即使是白天的艾丽黛同样人潮如织。寻找化生来到此地的两人，在建筑物阴影下注视人潮。萨莉紧搂着席修的手臂，眯起眼睛。

「仿身模仿的对象是之前和你一起来月白的少年，没错吧？」

「嗯，记得他叫提提。」

当时好像也是在托马的介绍下前来的。萨莉回忆少年的风貌后点点头。

「我可以实验一下吗？」

「本来就是了吧。」

「是没错，但我想尝试不同的运用方法。」

萨莉对席修的左手使劲，愈搂愈紧。刚才一直默不作声的席修终于开口。

「为何要选今天……？」

「因为比被扛在肩上好。」

「是我的错。」

「其实是要让气息渗入你的体内。」

依旧注视人潮的萨莉，向睁大眼睛惊讶的席修解释。

「我最近在看以前巫女的笔记，是从威立洛希亚家的仓库拿的。这是其中记载的法术。以常伴身边的对象为媒介，布下结界。」

「我问一下，为何你会觉得我是『常伴身边的对象』？」

「因为你经常和我在一起啊。」

「看来失败的机率不小。」

见到席修软趴趴，或者疲惫至极的态度，萨莉不悦地噘起嘴唇。

「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！别管了，我要施术啰！」

「……交给你吧。」

席修放弃挣扎的声音彷佛在说「不行就算了，大不了用跑的。」萨莉本来想进一步争辩，可是现在没时间了。放弃争吵的萨莉开始念咒语。

她将咒语连结至意识，再透过意识连结力量。充分渗透后创造出想要的「牢笼」。然后「牢笼」宛如远离脑海般从她身上分离，留在席修的四周。

席修似乎也有感觉，环顾自己四周。

「你刚才做了什么？」

「我试着以你为中心，布下很稀薄的结界。圆形的，半径大约到那里。」

说着，萨莉指了指大马路正中央。如果走在路上，这种大小的结界应该能完整囊括左右。之前貌似一直以目测判断距离的席修转头望向萨莉。

「结界不会让化生无法靠近吗？」

「这样的话你就砍不到啦。我已经布得很薄了，化生也可以进入。不过进入的瞬间，你和对方应该都会察觉异样。」

「喔，用这种方式揪出化生吗？」

「嗯，等化生进入范围后，你再告诉我。我会『封闭』结界。」

萨莉双手合十，做出封闭内部对象的动作。这次席修似乎立刻明白，佩服地表示「可以从结界范围内困住化生啊」。

「只要困住化生，接下来位于圆心的你就能拖住目标的行动……应该吧。」

「为什么不确定啊。」

「因为没有试过嘛。」

所以才要实验啊。之后再考虑这种法术要如何应用，现在想先尝试能不能顺利。

席修不知是放弃还是接受，确认配挂在腰上的军刀。他总是身穿整齐的制服。或许他的气质比其他自卫队员更加僵硬，搭配端正的容貌后有些显眼。彷佛在瞬息万变的花街中，唯一一支不变的俊美刀剑。

萨莉很自然地对席修的侧颜入迷。

「怎么了，萨莉蒂？」

「喔……嗯，那么我走在你前面不远处喔。」

「你不在我身后，就无法发现我打的暗号吧。」

「你在前面的话，化生发现你可能会逃跑，这样或许抓不到。而且每次都得拔腿狂奔。」

萨莉一指出事实，席修便露出苦瓜脸。

艾丽黛的化生猎人向巫女申请后，经常两人一组对付化生。可是不知为何，席修经常带着萨莉到处奔跑。若是其他化生猎人，不太需要萨莉跑步就能逮到化生。席修却很容易被化生发现，导致化生开溜。

其实萨莉也很想知道，为何席修比魁梧的铁刃更容易被化生识破。可是又不能询问化生本人，只能连这一点都算进去。所以她才要走在席修前面。

「我要怎么打暗号让你封闭结界？」

「喊我的名字。就算小声我也会发现。」

唯有他呼喊的声音，在车水马龙的路上也能听清楚。就像透过看不见的细丝，微弱的震动传达到萨莉耳中。一如从无法实现的梦中醒来的早晨，毫无根据的确信让萨莉微微一笑。席修对她的微笑略显惊讶……但随即转过头去。

「知道了。」

「嗯，那我们走吧。」

「萨莉蒂。」

即将走向马路的萨莉吓一跳，回过头来。只见左手按着军刀刀柄的席修一如往常难为情，在艾丽黛显得有些突兀。一股神秘的感觉，彷佛只有他的身影在这座城里格格不入。品尝这股错觉的同时，萨莉按着胸口调整差点紊乱的悸动。

「怎么样？」

「如果有什么事情就喊我，我会立刻过去。」

「……我很高兴，可是你的忠告让我想起讨厌的回忆。」

「什么意思啊……」

萨莉恢复冷静，向一如往常表情苦涩的他开口。

「放心，我会努力的。」

然后城镇的主人萨莉走向大马路。

在平稳的阳光洒落下，下午的马路人潮比平时略少。萨莉朝南前进，中途仅回头一次，见到人潮另一端席修的身影。他果然有点显眼，看得萨莉暗暗忍笑。

一瞬间松懈神经的萨莉，突然听到身旁有人开口，顿时吓了一跳。

「请问有什么开心的事情吗？萨莉大人？」

「啊……」

来者是神供三大家之一的米蒂利多斯族长。她身穿朱红色衣裳，以黑色面纱覆面，侧抱着装了长笛的盒子。

她很少在外头走动。不过看她带着乐器，应该要去工作吧。独自窃笑被她看见的萨莉强忍着尴尬，试图蒙混过去。

「没什么。只是有些事情……」

结果牛头不对马嘴。萨莉放弃蒙混，转变话题。

「请问您今天有舞台表演吗？」

「我要稍微训练一下年轻人，毕竟我也得培育后进。」

──神供三大家中，米蒂利多斯是唯一不以血统继承的家族。

这支剧团会收失去父母，或是遭到父母抛弃的小孩为徒弟，传授技术。所有成员终其一生都没有子嗣，绝大多数人甚至不结婚。他们在艺术上倾注自己的一切，因此技巧无出其右。只要在大陆上的任何城镇报出「米蒂利多斯」的名号，就有人愿意聘请。

不过米蒂利多斯不受任何人管辖。他们演奏的艺乐全归神明所有。

剧团族长的徒弟就是下一代的族长。

萨莉对于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她感到兴趣。不过米蒂利多斯不喜欢让「不成熟的徒弟」露面。除非他们点头，否则萨莉多半也见不到面。

这时候萨莉想起另一人。

「您已经遇见新的化生猎人了吗？」

化生猎人有个不成文的规定，需要到神供三大家露面。因此米蒂利多斯族长应该也见过那男人。暗暗紧张的萨莉观察自己，族长点头示意。

「遇见了，他有点怪呢。」

「嗯……」

果然没错，不过这句话萨莉吞了回去。自己感到的不安与族长察觉的异样是否相同，萨莉正准备进一步确认。

「请问──」

「萨莉蒂。」

席修的声音不大，但毫无疑问直接传达给萨莉。

萨莉毫不犹豫举起右手──然后握拳。

「缚。」

释放的力量在布下的结界外侧流窜。不到一秒内顺着圆环，以席修为中心形成牢笼。迅速回头的萨莉准备瞄准化生，即将举起左手，却见到意想不到的情况。

「咦，是哪一个？」

手搭在军刀上的席修尚未拔刀。

他面前有两名一模一样的少年。两人一前一后，站在前方的人似乎在保护后方的人。

从萨莉的位置无法确认两人眼睛的颜色，也没有化生的气息。在萨莉犹豫究竟该针对谁时，后方的少年举起双手。然后绕过前方的少年，伸向席修。

「席、席修！」

如果后方的少年是化生，前方的少年就成了障碍。

萨莉一瞬间决定，同时打倒两名少年。

可是后方少年伸出的双手……仅遮住前方少年的双眼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，不知所措的萨莉收住了力量。

席修貌似向两人嘀咕，然后拔出军刀。

两名少年并未抵抗。

席修挥舞的刀刃流畅地画弧，前方的少年跟着无声无息消失。

由于在大马路上拔刀，一瞬间差点引发骚动。不过米蒂利多斯族长顺利平息。三人随后转移阵地，来到茶馆的包厢后才向少年问话。实习乐师提提泪眼汪汪地啜泣，同时说明原委。

──仿身似乎是前几天突然出现在他面前。

一开始见到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化生，提提又惊又怕。但是知道对方没有恶意后才放心。

听说仿身担心提提，才跑来找他询问「有没有什么困难」。由于提提不习惯学徒兼帮佣的生活，十分辛苦。困惑之下告诉仿身自己的烦恼。仿身不仅仔细听，还会回应，并且提出解决方法。简直就像他真正的朋友一样。

「不过他今天突然说『我得走了』……」

「得走了？去哪里？」

「与其说去哪里……感觉像是快要消失了。他说他从诞生之初就很弱，无法维持太久。」

「原本就很弱？」

萨莉回味这几句话，不过听到提提啜泣的声音，才回过神来。由于萨莉在三人中与提提年纪最接近，负责询问的她以冷静的声音确认。

「然后你才跟在他后头吗？」

「嗯，我希望能帮他的忙……结果却碰到化生猎人……」

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提提，试图遮住仿身的双眼。他认为只要无法确认仿身的红眼，猎人就不敢下手。

说到最后，提提低头表示「很抱歉」。

他的声音在颤抖，因此三人并未进一步苛责，让他离去。

「还有化生会像那样帮助人啊？」

提提回去后，三人重新点了茶饮。席修在沉重的气氛中率先开口。

米蒂利多斯族长回答席修单纯的问题。在艾丽黛待得比萨莉更久的她面露微笑。

「有啊，不论以前或现在都有。虽然非常罕见。」

「化生受到人的意念形成外形，代表也会受到人的影响。不过这种奇特的化生大多会化为娼妓。」

「原来如此……」

语带佩服的复杂声音，溶入擦得发亮的黑檀木桌。萨莉以茶杯遮住脸，同时偷窥席修沉痛的表情。

席修与两名少年面对面，可能同情互相包庇的两人吧。即使同情，席修依然没有放弃自己的责任。萨莉认为这份固执是他的优点。就算不符合艾丽黛的作风，他的耿直也是必要的。

三人分别消化心中的情感后，萨莉想起之前在意的事。

「那只仿身有点特别呢，气息非常薄弱。」

「意思是诞生之初就很弱吗？」

「关于这一点，是不是无法维持太久，会自然消失呢？为何会以这种状态诞生啊，我以前从来没听过。」

这些问题几乎都是为了自己思考。就算问席修也是白问，米蒂利多斯族长多半也不知道。萨莉注视自己映照在桌面上的表情。

「究竟为什么呢……」

没有答案。萨莉再度感受到不安涌上心头，消沉地阖起眼睛。

第二卷 2.侵蚀

少年的仿身出没后，化生的消息突然暂告一段落。

虽然比平时早，但那应该是本月最后的化生。艾丽黛进入满月时期，巫女的力量会增强，抑制化生的出没。

因此化生猎人会在这段期间休息，或是和其他自卫队员做相同工作。理所当然选择后者的席修，在刚日落时巡逻一遍城镇，然后决定先回宿舍吃晚餐。

途中正好遇见认识的对象。

「嗨，还好吗？」

是同为化生猎人的聂磊，身穿和服的他和蔼地笑着打招呼。面对不知道究竟在想什么的他，席修平淡地回答「还好」。

聂磊看向通往宿舍的阴暗道路后，转回五光十色、灯火通明的大马路。

「已经要回去了吗？城里的好戏才正要上演呢。」

「吃完饭后我打算再巡逻一下。」

「哦，那正好。要不要和我一起吃晚餐？」

──和你吃饭多半很累，我宁可自己吃。

即使席修如此心想，但当然不能说出来。而且是对方主动邀约，说不定想问问某些事。

「我知道了，如果不会花太多时间的话。」

「那当然！我们走吧。」

迅速迈开脚步的聂磊还开心地哼歌，开朗的模样和一旁的醉汉有得拼。席修一脸错愕，但是无意开口，跟在聂磊身后。两人走在青楼与酒馆鳞次栉比的马路上。

聂磊注视染红壁面的灯笼，露出笑容。

「真是华丽的景色啊，其实应该可以雅致一点。」

「花街本来就这样吧。」

即使是众人口中耿直的席修，也忍不住要辩解。毕竟每一座城都有各自的历史与文化。尤其艾丽黛的气氛自古已有，无法轻易改变，也不该改变。只有此城的主人萨莉有这种权利。席修如此心想，同时对夜晚的街景有种莫名的阴暗印象。

聂磊向从二楼窗户探出身子的娼妓微笑。

「话说都找我来了，化生的出没次数倒是少得出奇呢。虽然因为具备实体，大家都特别小心。」

「满月期间不会有化生出没。等到下弦月之际，通报次数应该会增加。」

「真犹豫这段时间要做什么呢。」

不知道他是否在开玩笑，席修并未回答聂磊的戏言。因为席修知道他并未期待自己回答。他同样也不觉得沉默尴尬，毫不犹豫地往前走。

不久后聂磊离开灯火通明的马路，进入石灯笼火光星星点点的小径。见到右边的杂树林后，席修才知道聂磊想去哪。只见道路彼端出现弦月的灯笼。

恩客似乎正好离去，萨莉目送两位老者走出大门。发现聂磊后，萨莉一瞬间表情僵硬。不过可能只是阴影的差别，她立刻露出开心的笑容。

「今天有何贵干呢？」

「我和前辈一起来吃晚餐。」

说着聂磊往一旁让开一步，萨莉似乎这才发现席修。首先是惊讶，然后露出不解的表情。

「欢迎光临，席修。」

「抱歉在工作中打扰你。」

席修一如往常回答后，萨莉似乎才略为松口气，眼神和缓。但可能是席修自己多心了。至少在灯笼照耀下，她的容貌没有一丝阴郁。

萨莉叫来下女下达指示后，向两人面露笑容。

「请进，由我带领两位。」

聂磊一副理所当然模样，与动作洗练地转身的萨莉并肩，然后伸手轻抚萨莉的头。

萨莉露出困扰的笑容，但似乎并未不悦。害羞的她反而看起来很开心，亲昵的气氛看得席修睁大眼睛。两人何时关系这么好了？至少根据席修所知，只有一人会对她如此亲密，就是她的哥哥。

坐在阶梯口的聂磊发现席修呆站在原地，露出讶异的表情。

「怎么了吗？」

「喔……不，没什么。」

──其实没什么好惊讶的。

如果化生猎人表示「亲近一点」，萨莉会回应对方的要求。同样地，萨莉并未将席修视为恩客。所以和蔼可亲的聂磊与萨莉亲近并不奇怪。席修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态度自大，感到不好意思。

「什么啊，真是的……」

嘴里嘀咕后，席修跟在两人后头。

与聂磊谈笑风生的萨莉走在走廊前方，中途仅回头看席修一眼。即使她始终面露微笑，却带有几分不安。怎么会产生这种想法呢，席修有点厌恶自己。

萨莉带两人来到楼主房间，聂磊动作熟稔地坐在座位上。不久后晚膳与酒端上桌，聂磊开心地举筷享用。他一边喝酒，一边聊起来到城里的种种见闻。席修一直在等他说明来意，因此对话题并不起劲。

──说不定他根本没有要问什么，只是想聊天才邀请自己吧。

慢了好一阵子后，席修才发现这一点，不过用餐已经即将结束。

聂磊一脸笑咪咪，向端来餐后茶的萨莉招手。

「萨莉，我们刚刚在聊许多事。」

「哦，请问是什么呢？」

「关于这座城，好的地方与坏的地方。」

萨莉将茶置于席修面前，然后坐回聂磊身边，在他的杯中斟酒。开心听聂磊聊天的萨莉，侧颜在席修眼中既熟悉，却又像陌生的娼妓。聂磊还不时轻摸她的头发，始终愉悦地谈天。

「所以说，青楼的存在本身不是不好，可是不应该视为理所当然。如果有得选的话，肯定有人会选择不同的职业，而不是当娼妓吧。」

不知不觉中，话题发展至有点危险的方向。担心自视甚高的萨莉不悦，席修忍不住皱眉。但是她看起来却一脸笑咪咪地聆听。在席修瞠目结舌之际，聂磊理所当然地继续说。

「花街生意原本就黑幕重重，可是这座城镇的气氛却视寻花问柳为理所当然，我觉得不太好。大家都受到异常气氛感染了。」

「嗯，您说得没错。」

席修实在受不了陶醉地同意聂磊这番话的萨莉，于是放下茶杯，拿起军刀起身。

「不好意思中途离席，但我还要巡逻，先失陪了。」

「哦，已经这么晚了吗？」

声音悠哉的聂磊没有离开座位的意思，反而是萨莉准备起身，不过席修仅挥挥手制止，随口应付后便离开房间。一股难以言喻的不悦涌上喉咙，让席修只想尽早离开月白。

席修快步走在走廊上。中途错身而过的下女见到他的表情，顿时吓了一跳。但席修甚至没注意到下女，只想甩开自己心中的郁闷。

──席修并未觉得，自己是她唯一的特别对象。

不过这里的风气确实与王城迥异。无忧无虑对待自己的少女，的确是自己能静下心的场所之一。结果陌生人突然介入，导致无名火起──自己何时这么气量狭小了？感到火大的席修忍不住想咂舌。

「真是愚蠢……巫女明明也有选择恩客的权利。」

无论她与谁亲近，自己都没有资格抱怨。

席修说出这句话确认这一点，却反而让自己心情更糟。

回到阶梯口，席修从下女手中接过鞋子穿上。正准备迅速离去时，却有女性的声音从后方开口。

「请留步。」

席修回头一瞧，发现对方是认识的娼妓。她是托马的相好伊希雅，跪坐在阶梯口后，递给席修一个四方形的布包。席修皱眉端详这个不厚的布包。

「这是？」

「楼主不久前放在我这里，吩咐说如果您来了就交给您。」

「萨莉蒂吗？」

──总觉得事有蹊跷。

如果有东西要给自己，她大可亲自递交。而且彼此刚刚才见面。或者送到宿舍来也可以，因为满月期间席修很少来到月白，不确定自己何时会收到。但为何特地寄放在伊希雅身上？

即使感到疑惑，席修依然接过布包。翻过来一瞧，只见布的接缝以毛笔写着某些咒语。看起来完全就像封印的布包，看得席修一头雾水。

「可以打开吗？」

「楼主吩咐，希望您回去之后再打开。」

「……我知道了。」

虽然不明就里，但似乎是不想让别人见到的东西。席修将布包夹在腋下。

萨莉丝毫没有来目送自己的意思。即使刻意不理这件事，依然忍不住去想的席修改口问伊希雅。

「新来的化生猎人经常来月白吗？」

其实本来该问别的问题的。伊希雅听了微笑点点头。

「嗯，那一位感觉还不错。连托马都经常这么说。」

听到这里，席修忍不住在内心叹气。

由于身上有东西，席修放弃巡逻，回到房间。然后在书桌上打开收到的布包。打开包裹好几层的布后，确认内容物。

「这是……簿子吗？」

翻开布包内的三本簿子，发现是笔记。从内容来看，应该是巫女法术的笔记。席修想起萨莉之前提过，「正在阅读从仓库带回来的笔记」。

「为何要给我这些东西？」

本以为是说明原委的信件之类，结果不是。席修想包回原样，却突然觉得硬硬的，原来是一个银色的物体从最底下的簿子边冒出来。

席修以指尖取出一瞧，发现是萨莉经常戴在左手的手镯。这原本是她限制自己力量的物品，为何会夹在这几本簿子中？完全不明白原因。

拿着手镯的席修思考了一会。结果还是与簿子一起包回去，放在窗边的书桌上。

虽然想过明天去月白询问原委，但席修实在提不起劲。这时候最好尽快睡觉。于是席修迅速做好明日的准备，跟着躺上床。

由于浅眠，即使席修睡着了，依然隐约听见奇怪的声音。

断断续续做恶梦的席修，发现听到的声音是现实。随即压低气息，手伸向一旁。正准备拿起放在该处的军刀──结果手指摸到冰凉柔软的事物。席修还来不及想这是什么，该物便溜到自己身旁。

「终、终于能出来了……我受够了。」

声音听起来有点哀怨。席修发现瑟缩着发抖的该物为何后，瞬间一跃而起。

「萨莉蒂！？」

月光洒落室内。屈膝坐在白床单上的少女，水汪汪的眼神带有怨怼，抬头仰望席修。娇小的嘴唇轻启，呼喊他的名字。

「席修……」

屈膝坐在一旁的萨莉可能是从被窝里钻出来的，身上穿着浴衣。长长的银发垂落，脸上也没有化妆。衣衫不整的她出现在席修房间内，要是别人撞见，肯定会招致严重误会。

何况她为何突然出现在自己房间内？以前身为神明的她也曾经不请自来，可是现在与当时的模样大相迳庭。应该说现在的她比较像平时的萨莉。如今她抬头仰望哑口无言的席修，紧咬嘴唇。

「席修。」

「……什么事。」

「当我的恩客吧。」

「啊？」

席修怀疑自己的耳朵，或是精神某一方出了问题。可是下一瞬间被萨莉紧搂，席修顿时停止思考。一半骑在自己身上的萨莉从正面搂着自己，彷佛有怨气般双手使劲。她的脸埋在席修胸口，抽抽噎噎地哭泣。

「你如果当我的恩客，肯定有办法解决……没关系啦……」

「就算你说没关系……」

从惊讶中回神，脑袋开始运转的席修这才明白。

──意思是这一刻并非现实，否则未免太无厘头了。多半是在月白发生了那些事，才会梦见她。

「不过这种梦也太离谱了……」

自己可能第一次这么丢脸。就算萨莉另结新欢，也不该做这种梦抒发闷气吧。席修深深叹了一口气抱着头，还搂着席修的萨莉跟着抬头。

「席修？」

「算了……睡觉吧……明天就会忘记了。」

「就说不能睡了嘛！」

跨在席修身上的萨莉抓住他的双肩，使劲摇晃。这个梦还真激烈，不过正好让自己醒来。席修任凭萨莉晃动，头前后摇摆。

直到快被晃晕后，萨莉才终于停手。

「答应了吗？答应了喔？你不开口，我就当作你同意了喔？」

「……反正是我在做梦，拜托你也冷静一点。」

「这不是在做梦啦！」

萨莉一脸生气地开口。白皙的皓齿在阴暗的房间中显得十分娇艳──然后她的脸直接凑近席修的脖子。

席修做好被她咬的心理准备，可是流窜全身的触感让他哑口无言。滑过皮肤的嘴唇彷佛不同的生物，发出细微的声音轻嘬脖子上的肉，呼出的气息让席修寒毛倒竖。

这毫无疑问是娼妓的举止。更重要的是感觉过于清晰，席修这才回味刚才与萨莉的对话，然后低头端详视线正下方的她。

「……不是做梦？」

「不是！」

「我宁可希望是做梦……」

「拜托你正视现实好不好！看，这是现实！在你面前的我是现实，躲都躲不掉！」

姑且先不论她接连呼喊现实，现在的姿势相当不妙。由于睡到一半被她叫醒，席修自己也穿着睡衣；而且萨莉跨坐在身上不断摇晃，导致自己衣衫不整。明白当前的处境后，席修尝试将萨莉从身上拉开。

「等一下，我去点个灯，咱们冷静下来谈一谈。」

「不要！我绝对不松手！」

「拜托，这真的不是梦吗？我完全莫名其妙。」

「如果在梦里你愿意当我的恩客，那就当作是一场梦吧。」

「才不好，拜托你放开我……」

不论是她柔软的身体紧压在自己身上，或是纤细的四肢缠住自己；如果这是现实，那真的非常不好。席修努力将注意力从她身上移开，同时推着她纤细的肩膀试图脱离。但是萨莉紧紧抱着席修，丝毫没有松手的打算。

「真的不要紧啦！虽然会有点痛，但应该没事的！」

「一般而言会痛的不是你吗……」

「如果没有依循正式仪式成为神供，心脏应该会剧烈刺痛。但是你应该挺得住吧？」

「等一下，我怎么第一次听说这件事？」

即使自己经常承受咒语，但如果和咒语一样疼痛可就麻烦了。

最重要的是，这种问题不该如此轻易决定。照理来说不是，但她如果继续施加压力，可就身不由己了。目前自信正以加速度瓦解。席修发现自己开始乱了分寸后，试图集中精神冷静下来。然后席修轻拍萨莉的背。

「萨莉蒂，你稍微冷静一点……向我解释原委。」

还呼喊她的名字安慰她。

萨莉身子一抖，随后抬头凝视席修。

席修并未别过视线，回望萨莉在不安中游移的湛蓝眼眸。等眼神略为放心后，萨莉再度像幼童一样，将脸埋在席修的胸口。在萨莉哭泣的期间，席修一直默默抚摸她的修长银发。

貌似稍微冷静下来后，萨莉才松开席修，然后端正坐姿，低头致歉「对不起」。

如果目前的状态才是现实，毫无疑问，与新来的化生猎人有关。

不久之前还对聂磊感到不安的萨莉，为何突然与他亲近？

端坐在床上的她开始娓娓道来。

「一开始出现异状的是身边的人。起先他来到月白时还带点心探望，说是送我们的礼物，还在花之间喝茶。后来和他聊天的娼妓都对他神魂颠倒……这是我的感觉。」

「喔……」

看到今天的萨莉与伊希雅，席修隐约猜到这种情况。即使是同一人，可是举止完全判若两人。月白就是这样逐渐遭到污染吧。

来到席修房间的萨莉披着他的衣服，身体还在发抖。她的湛蓝眼眸不安地环顾四周，然后视线停在书桌上。

「不久后我也开始受到影响……首先是愈来愈不想外出。」

「不想外出？」

「对，我愈来愈不想走出月白。如果试图离开，头和身体就会很沉重。于是我逐渐觉得自己不再是自己，或者受到操纵。」

「所以刚才果然是你本人吗？」

今天从她出现在自己房间，由于差异实在太大。席修甚至怀疑月白里的她是冒牌货，但似乎不是这样。萨莉点点头，然后指着书桌上的布包。

「中途感觉不对劲的时候，我准备了那东西。因为我觉得自己出不去，可能与月白的结界有关。所以我尝试以手镯为媒介，学会跨越结界，前往手镯的所在位置。」

「嗯，是你经常佩戴的手镯吧。」

委托伊希雅交给席修，应该类似萨莉的赌注。因为不知道席修何时会来月白。

不过以结果而言，萨莉赌对了。她顺利逃出了月白。

「巫女的笔记不能交给别人，所以我也放在布包里。还好平安无事。」

「喔……我早点来月白就好了。抱歉。」

「没关系啦，谢谢你。」

脸上还有泪痕的萨莉微笑，和平时的她同样惹人怜爱。

之前她独自一人，究竟有多么不安呢。对此一无所知的席修感到十分苦涩。其实自己早就知道她对聂磊起疑，当初应该早点发现的。

如今席修后悔在森林里将他捡回来。

「我明白原委了，可是为何会提到神供？」

原本觉得最好别碰这个话题。但席修有预感，就算不问，之后多半也会担心。

萨莉很干脆地回答。

「我以为自己目前的精神结构不稳定，才会连我都受到操纵。」

「啊……原来如此。」

她身为神明的意识已经被唤醒。可是她尚未迎接神供，因此目前依然有双重意识。或许还没完美整合，才让外人有可乘之机。怪不得她会认为好歹获得神供，或许就能对抗侵蚀。

席修接受这个解释──但这个问题可无法轻易点头同意。

「我知道你的目的了，但你先稍微冷静点……」

「不要。」

「萨莉蒂。」

席修呼喊她的名字，试图让她冷静。可是出乎席修意料，萨莉的眼睛逐渐泛起泪光。她的十指紧紧握住床单。

「可是席修，我现在无法回到月白。连托马和伊希雅都不对劲，我也出了问题。竟然带那种人进入楼主房间，我简直是疯了。」

「这……」

「我无法忍受自己愈陷愈深，不能随心所欲行动。再这样下去我会受到他控制，对他唯命是从……我绝对无法容忍这一点。」

萨莉紧握床单的手几乎要渗出鲜血。望向席修的视线，在恐惧与愤怒之下混浊不明。

她的目光充满强得可怕的意志，十分美丽。那并非人的眼眸。

同时也是席修熟知的她具备的眼神。

坚毅不屈，自视甚高的精神。

心中不安的她，理所当然抬起头往前凑。席修知道就算强推也挡不住……所以才认为必须帮助她。

席修发现她在颤抖后，点了点头。

「我知道了。你放心吧，我来想想办法。」

「席修。」

「总之你先不要回月白，我去刺探聂磊的底细。」

如果不知道那人在想什么，究竟在做什么，自己就无从着手。目前等于有许多熟人沦为他手上的人质。

可是萨莉听到这句话，担心地皱起眉头。

「但要是席修你也不对劲的话……」

「我会在不受操纵的范围下调查他，你放心。」

即使萨莉目前的状态不稳定，聂磊依然能玩弄她于掌心。保险起见，最好向王城讨救兵。席修决定天一亮就寄出信件。

「总之今天先睡吧。疲惫会导致内心跟着衰弱。」

「那你呢？你会在这里陪我吗？」

「我会，放心吧。」

「那可以陪我睡吗？」

「多半会刺痛，我不要。」

席修哄着不安的萨莉上床后，坐在枕边握着她白皙的手。

可能对最近受到的精神操纵吃不消，萨莉撒娇了一会，但最后说了声「对不起」，便开始发出微弱的酣睡声。席修注视她一会儿，确认她不会醒来后才轻轻松手。

「怎么回事啊……」

到底发生什么事才变成这样？虽然这件事让人犯恶心，但情况已经比之前好得多。如今萨莉已经回到自己身边，也知道该怀疑谁。

席修注视着选择并仰仗自己的少女睡容，然后朝她白皙的脸伸手，轻轻抹去泪痕。

随后席修坐回书桌前，默默地撰写三封信件。

☆

「好了吗？」

「再等一下。先别开门喔。」

纸门另一侧传来布料窸窸窣窣的摩擦声。坐在入口的纸门前，席修以为是宽衣解带的声响。不过疑问立刻得到解答。身后同时传来纸门开启，以及萨莉客气的声音。

「席修，你有别针或针线吗？衣摆太长了，我没办法走路。」

探头的萨莉目前身穿席修的西服，不过袖口与衣摆过长，看起来像淘气的小孩。正好从萨莉正上方窥看的席修，从衬衫领口瞄到缠胸白布。在心生感想之前，席修立刻发现刚才声音的来源。

貌似发现席修的视线，萨莉一把揪住领口。

「席修……」

「……呃，抱歉。」

要是辩解形同自掘坟墓。席修刻意避开红着脸、瞪着自己的萨莉视线。然后进入房间，迅速取出工具盒。

阳光从窗外洒落，目前时辰尚早。过了一晚后，席修首先让萨莉变装，试图带她外出。拿起针线的萨莉尝试错误了几次，最后折起过长的袖口与衣摆，轻轻缝住。然后扎起长长的银发，拉低帽檐遮住眼睛。

透过小小的镶嵌镜确认自己的模样后，萨莉转头望向席修，略为歪头。

「这样就看不出是我了吧？」

「远看的话没办法。仔细看还是看得出来。」

即使不化妆，她的嘴唇依然很鲜红。就算勒住胸口，仔细一瞧还是看得出扮男装的少女。席修交给她装了必要物品的布包。

（插图009）

「好，出发吧。」

「嗯。」

走出宿舍房间后，两人走在无人的走廊上。原本希望避免碰到任何人──结果在转角处突然遇见熟人。铁刃貌似刚巡逻后返回，发现席修以及躲在他身后的少女后，随即停下脚步。

他可能还没发现。如此心想的席修正待随口打招呼，结果壮汉使劲点点头。

「我知道你们感情很好，但如果要幽会，你应该在月白过夜，而不是带巫女回来。毕竟化生猎人没有禁止外宿。」

「呃，这……」

「现在是满月时期，要好好护送巫女回到大门。」

铁刃向萨莉打招呼便错身而过，准备回自己房间。愣在原地的席修即将目送他离去，不过感觉萨莉轻戳自己的背，才回过神来，然后压低声音向铁刃开口。

「这件事情麻烦别说出去。」

「知道了，我答应你。」

他似乎完全误会了，不过相对地，他一口答应保密。席修心情复杂地牵着萨莉的手。

「之后得解开误会才行。」

「……总觉得他已经根深柢固地深信不疑了。」

「为什么啊。」

「为什么呢……我也觉得很神奇。」

总之顺利度过这一关是事实。为了避免再让人发现，席修带萨莉从后门离开。然后两人前往艾丽黛的西门，每天都有好几辆载货马车往来此地与王城。席修送萨莉坐上其中一辆由王城经营，兼营共乘马车的货车。萨莉坐在货架入口处，与木箱并排的简陋座位上，不安地注视席修。她捧着放在腿上的布包里，装着亲笔信与历代巫女的笔记。

席修叮嘱萨莉。

「行动要谨慎。先前往我母亲家里，等待王城与威立洛希亚家的回覆。毕竟还有托马的问题。尤其要仔细确认威立洛希亚有没有受到洗脑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等事情解决后我会去迎接你。任何人冒用我的名字都不要相信，我会亲自前往。」

「……你要小心喔，席修。」

萨莉的双眸闪烁不安，多半担心连席修都遭到控制吧。然后她伸出白皙的手指，轻抚席修的脸颊。

席修牵起她的手，感觉她的指尖十分冰凉，彷佛反映了她内心的忧郁。

「我不要紧，有任何事情就会联络你。」

「嗯，但你不要勉强自己喔。」

「如果有必要，我会揍托马一顿让他恢复正常。其实我早就很想揍他了。」

席修带有三分认真地表示，萨莉听了嘻嘻一笑。缺乏血色的脸颊泛起红晕，稍微恢复平时的她。她的模样非常可爱，可是她原本在月白潇洒又美丽，如今却被迫改头换面，逃离属于自己的城，这件事还是让席修痛苦。必须尽快弄清楚聂磊究竟有什么目的，要在月白引发变异。

萨莉从怀里掏出银色手镯，交给席修。

「你带在身上，以防万一。」

「那你不就没得用了吗？」

「我还有一只，没关系。」

萨莉举起手，从宽松的袖口秀出另一只手镯。席修这才明白，将手镯收进制服内。然后少女压低声音嘀咕。

「如果不方便行动的话，试着找米蒂利多斯族长商量。」

「米蒂利多斯族长？那位女性吗？」

「嗯，因为她很少抛头露面，或许没有受到那人的影响。而且她似乎一开始就发现了那人不对劲。」

「原来如此。」

听到萨莉的回答，席修愧于自己竟然毫无知觉。但如果可以相信她，那真是太好了。席修坦率接受后，萨莉才稍微松口气，露出笑容，然后重新在薄木板椅子上坐好。

「如果觉得自己无法应付，我就和你一起行动。你要来接我喔。」

「也对，到时候得做好心脏疼痛的心理准备吧。」

席修原本想让萨莉轻松点，才开这个玩笑，结果她却逐渐面红耳赤。只见她弯下腰去，手脚不停挣扎。反应就像小时候出大丑一样，看得席修有些尴尬。不久后她似乎感到疲倦，不再手舞足蹈，仅抬起通红的脸面露微笑。

「──嗯，我等你。」

不知道究竟是不是认真的，席修对她的反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萨莉乘坐的载货马车消失在马路彼端。席修边盘算下一步，边回艾丽黛内。

变异的原因显然出在聂磊身上。可是连萨莉的精神都受到操纵，正面接近多半有危险，最好先打探他的动向。幸好他刚来这座城镇就到处游荡，席修也听过一些传闻。

席修决定从传闻中的青楼与小赌场着手，先前往附近的店家。

这些店当然不可能这么早营业，只能先确认位置后晚上再来。同时顺便寻找米蒂利多斯，如此心想的席修在城里展开行动──可是绕了艾丽黛一圈后，却对异常现象感到惊讶。

聂磊逛过的每一间店家都已经歇业。不论是青楼、小赌场，甚至包括小酒馆。

「这是怎么回事……？」

再怎么说也太离谱了。有可能不到两星期就关了将近十间店吗？

可是这些歇业的店门外都贴着关店的原因。

而且席修再度逛了一圈，发现还有好几间青楼同样关门大吉。

昨天的确觉得街上比平时阴暗，但是席修对青楼不感兴趣，才没发现。艾丽黛究竟发生了什么事，难以理解的现状让席修一头雾水。

「难道发现那家伙不对劲才逃跑？或是……」

──已经有什么人沦为牺牲品了吗？

聂磊在月白批评过青楼，而且还操纵精神让萨莉赞同。这让萨莉丢了多大的脸，席修光想到这一点就火大。有这种想法的聂磊，或许与城里发生的异状有关。

保险起见，席修先去观察位于城北近郊的月白。穿越白天四下无人的小径，观察杂树林另一侧的大门。原本担心大门会贴上歇业的字条，不过古老的木造门似乎一如往常。

暂时放心的席修正待转身，结果回头的瞬间，突然感到一丝凉意。

佩刀的托马不知何时出现，靠在竹墙上端详席修。他露出和蔼的笑容，轻轻一抬手。

「嗨，这么早就在巡逻吗？真难得你会来到这里呢。」

「……巡逻时刻意漏掉哪里才有问题吧。」

「是没错。还好你是认真的化生猎人。」

「那你自己也认真一点。」

对话内容与平时的他无异，不过他散发的气氛很明显与日常的平稳相反。

彷佛随时都会拔刀。

席修集中注意力在军刀上，准备从托马面前走过。结果他声音冷冷地开口。

「──你知道萨莉在哪里吗？」

席修停下脚步，注视托马。

两人距离在一步一刀之内。而且托马很强，说不定和自己平分秋色，甚至更强。

万一真的刀剑相向，彼此都很难全身而退。届时萨莉肯定会很难过。

席修压抑内心的不安，尽可能一如往常地回答。

「她怎么了？」

「听说她失踪了。我还以为她跑去找你了呢。」

「她没来……难道没有其他可能的去处吗？」

「就我所知，没有。」

原本以为能套出聂磊的情报，但托马平时就不好应付。与其尬聊，还不如尽早结束话题，去问其他人。

席修左右张望，看是否有别人在场。

「知道了。我巡逻时会顺便帮忙找找看。」

「拜托你啦，叫她天黑前要回来。还有不准再发无聊的牢骚。」

然后他离开靠着的竹墙，进入月白的大门。

目送乍看之下与平时无异的托马背影，席修不禁皱眉。

若真是平时的他，会对萨莉说出「不准再发无聊的牢骚」这种话吗？要知道他平时对妹妹溺爱得不得了。

感到有点诡异的席修离开杂树林。即使身后传来受到某人监视的讨厌感觉，席修依然刻意不回头，假装若无其事回到城内。

离月白足够远后，席修前往小茶馆。这间店位于西南方的巷子内，是席修在艾丽黛唯一常去的地方。小而雅致的店内只有两张木桌与六张椅子，平时总是有空位，不如说很少在这里见到别的顾客。

今天同样来到没有其他客人的茶馆，席修最后方的老位置。老板立刻上前，在桌上放置今天的菜单。

席修向背对自己的冷淡老板开口。

「我要鲁赫斯茶──另外最近有没有什么怪事？」

静静坐落在巷子里的小店，可能掌握不到任何情报。

不过相对地，要打听也比较容易。既然艾丽黛各地发生异状，胡乱打听可能会让敌人发现。

驼背的老板缓缓转身。

「不晓得，最近没听到哪。」

「是吗？因为有好几间青楼突然歇业，我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。」

「谁晓得呢，我去问问老婆。」

然后老板进入茶馆后方。

茶馆老板约莫五十来岁，记得老板娘比他年轻十岁左右。原本是艾丽黛娼妓的她，爱上来自王城的茶匠后便离开青楼。后来两人开了这间小茶馆。这些是席修从来到茶馆的娼妓口中听来的。或许老板娘比较了解城里的动静，老板才会帮忙询问。

过了一会，老板娘走出后方的帘子。她将托盘中的茶杯置于席修面前，露出惹人喜欢的笑容。

「欢迎啊，化生猎人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您问说艾丽黛是否发生怪事？」

浅绿色的茶汤从澄澈的表面散发清爽的香气。见到端起茶杯的席修点头，捧着托盘的老板娘回答『这个嘛～』陷入沉思。

「最近的确有好几间店接连歇业，其中甚至还有我认识的店家。」

「有问过歇业的原因吗？」

「这个啊，好像没有遭遇什么困难呢。不过大家都开朗得莫名其妙。」

「开朗？」

「没错，他们还说要在别的城镇开不同的店。连我都吓了一跳呢。」

「这……」

究竟代表什么意思呢？见到席修即使喝着好茶依然皱眉，老板娘苦笑。

「很奇怪呢，是不是那些人都变了呢。连娼妓们都说『我不想再做这种工作了』──简直脑袋有问题嘛。」

最后这句话等于在骂人。席修原本对老板娘的印象停留在「和善的女性」。听到这句话后一脸愕然，抬头仰望老板娘。

发现席修的视线后，老板娘卖弄风情地耸耸肩。

「化生猎人先生，您和我老公都来自王城吧？所以可能难以理解，不过艾丽黛的娼妓都对自己的工作很自豪。当然并非所有娼妓都和月白的圣娼一样，属于神话正统。不过其他娼妓都是艾丽黛的人，所有女性一开始都知道规矩。如果心不甘情不愿出卖身体，就无法留在此地。因为这座城维持原貌，就是向神明的回礼。」

说到这里，老板娘害羞地笑着。仔细化过妆的容貌即使上了年纪，依然不减当年的风采与坚毅。席修从老板娘的外表感觉到艾丽黛居民的内核。

──继承古老神话的城镇，精神至今尚存。

千年间居民并未忘记回礼，神明则接受神供，治理城镇。目的是持续压制沉眠在深邃地底的大蛇之气。

这才是艾丽黛这座城镇真正的面貌。可是如今，身为神明的萨莉无法再待在此地，再加上居民们开始抛弃这座城镇，席修再次确认到，这次的危机可能并不单纯。

席修思索了一会，提出最后的问题。

「已经见过在我之后才来的化生猎人了吗？」

「不晓得，倒是有听过那人的传闻。」

「我见过。」

回答的是返回的老板。席修仰望比自己还冷淡的他。

「他给人什么样的感觉？」

「在收集新人的评价吗？」

「差不多。最难的是打听还要避免当事人发现。」

即使笨拙，席修依然努力开玩笑，老板却支吾其词。原以为这个问题接近告密，才让老板显得有些犹豫，但似乎又不像。老板小声嘟囔后，望向席修。

「或许这么说不太好，但他在艾丽黛格格不入哪。该怎么说呢，开朗得有点莫名其妙……有点诡异。」

「诡异？」

席修忍不住反问，但是却觉得老板这句话十分准确。

其实自己也对这件事有同样的感觉──诡异。

结帐后走出茶馆，席修决定避免打听，继续普通的巡逻。毕竟自己难以融入艾丽黛，要是再打听下去，有可能立刻让聂磊发现。干脆亲眼观察城里发生的变化。

席修小心翼翼地开始在马路上巡逻。白天的大马路上依然有许多行人，与平时无异。这一次的变异中，首当其冲的可能是夜晚的艾丽黛。

「要是能找到米蒂利多斯的话……」

虽然萨莉这么说，可是平时总在街角见到的艺乐师，今天却不见踪影。回过神来才发现，音乐不再的艾丽黛简直就像老鼠跑光的沉船，始终有一股诡异的变化步步进逼的感觉。

即便如此，米蒂利多斯应该不会真的抛弃这座城吧。他们属于神供之一，自豪于向神明奉献自己的艺乐。米蒂利多斯的乐师如果没有出现在街角，平时都在哪里待命呢？席修现在后悔当初没有问清楚。

「真是的……想不到自己如此一无所知。之后再向巫女打听吧。」

之前有什么不明白的事，可以立刻问萨莉或托马。

可是目前无法仰赖这对兄妹。席修再度实际感受到，自己对艾丽黛还很无知。照这样看来，再发生什么事就麻烦了。下次见到萨莉时，必须多方向她请教才行。

不过前提是，萨莉得平安回到这座城来。

席修望向军刀的刀柄。如今上头只挂着黑水晶的饰绳，席修一瞬间产生复杂的情感。思绪即将飘向与目前无关的事情──不过就在此时，关键的化生猎人出现在马路彼端。

穿着和服的聂磊摇摇晃晃接近，同时露出和蔼的笑容与路人对话。

发现不期而遇的目标，席修犹豫是否要装作没看到。可是彼此的距离已经近到无法视而不见。于是席修决定错身之际与他打个招呼。尽可能靠往马路边，等对方发现后再打招呼。

结果席修的努力徒劳无功，聂磊面露喜色，主动接近。

「嗨，昨天真是谢谢你啊。」

「……不客气。」

「今天等一下要去哪里？」

──要是回答得不好，可能会不妙。

席修思索该说巡逻还是吃午餐，最后选择了两者皆非的答案。

「我要回房间。刚才巡逻已经告一段落。」

然后席修准备与聂磊拉开距离，结果他却主动走在身旁。此举让席修大吃一惊。聂磊理所当然地迈开脚步，彷佛与席修同行。

「哎呀，白天的城镇真好，让人心情快活呢。」

「……是吗？」

「虽然晚上也不错啦，不过这里的气氛有点病态吧？我觉得应该健康一点才对。」

与其说他在讽刺这座城，更像是单纯地不经大脑。可是在这种情况下，却让人无名火起。席修提心吊胆，同时在闲聊的范畴内开口试探。

「昨天你也说过这番话，难道你讨厌青楼？」

「其实也不是讨厌，但我不太喜欢这座城。」

「那为何要来艾丽黛？当初不是可以拒绝？」

席修奉国王之命前来，实际上没有拒绝的权利。不过其他化生猎人应该不至于。

特地来到知名的花街，却讨厌当地的气氛，实在说不通。这种粗鲁的问题并不适合试探，不过聂磊却笑了笑。

「其实啊……我正在找人。」

「找人？」

这倒是出乎意料。见到席修扬起一边眉梢，聂磊点点头。

「说来惭愧，我在找很久以前离家出走、行踪不明的妹妹。她似乎在这座城里。」

「意思是她成为娼妓吗？」

「是啊。」

聂磊害羞地抓抓头。可是席修看不出他潜藏在笑容底下的情感。只见他眯起眼睛，仰望路旁一排排青楼的封闭窗户。

「毕竟老大不小了，其实我也可以不管她。可是她完全不回来，我开始觉得不爽了。」

「意思是你来迎接她，想带她回去吗？」

「没错。」

席修在脑海中整理出乎意料的回答。

──完全没料到他居然有亲人。

这种可能性当然存在。可是一连串的变化，总让人觉得他并非普通人类。席修烦恼，聂磊的妹妹究竟与一连串事件有没有关系。

「……如果要找的话，告诉我她的长相，我可以帮你留意。」

「不用了，没关系啦。反正我也不急。何况我根本不知道她现在的模样，可能连名字都改了。」

「这样啊。」

「没错，希望她别上了坏男人的当。」

两人不知不觉离开大马路，走在通往宿舍的小径上。席修寻思，他如果跟着来到房间该怎么办？结果这时候，聂磊轻拍了一下席修的肩膀。

不知何事的席修停下脚步。只见聂磊眯起眼睛，一脸严肃地接近。

「话说我问一下……你将她送到哪里去了？」

声音很柔和，却像尖刀一样锐利。

席修一瞬间屏息以对。多亏不轻易改变表情的个性，脸上勉强没有露出惊讶的神情。

其实席修一直在犹豫，让萨莉逃离艾丽黛是否是正确选择。为了她着想，的确该让她离开这座城避难。可是又担心要是少了她，能不能解开这起不可思议的事件。

可是这一瞬间，席修打从心底庆幸先让萨莉逃脱。如果让萨莉待在宿舍房间，可能会不知不觉被聂磊带回去。待在王城的话，至少国王与威立洛希亚会保护她。可疑势力应该不会对她造成立即危害。或许吧。

席修在内心整理思绪后，回望来路不明的化生猎人。

「她？难道是指巫女吗？」

「没错，听说她从今天早上就失踪了。我还以为是你带她到别的地方去了呢。」

「托马也问过我相同的问题，但我没有头绪。」

这时候冷淡的态度就很方便了。席修的回答与平时差不多，可是聂磊却意有所指地苦笑。

「真的吗？可是我从你身上感觉到她的浓厚气息呢。」

──连这种事情都看得出来吗？

席修差点想这样回答，但这样就落人话柄了。或许聂磊并非「仅能看见非人事物」的化生猎人这么简单，他可能拥有各种接近萨莉的特殊能力。席修努力地刻意皱眉。

「气息？什么意思啊。」

「你可能没发现。不过你的身上沾染了她的气息，就像余香一样。你将她送到哪去了？」

听到这里，席修想起收在自己怀里的手镯。聂磊指的可能就是它，可是席修不能老实地掏出来。于是席修回答听到「气息」后想起的事。

「应该是她之前将我当成法术的实验对象吧。她以我为媒介创造了结界。而且我们经常一起行动，多半才会染上她的气息。」

「……原来如此，真有意思。」

不知道他是否接受这种说词，总之他似乎不再追究。两人默默拐过前方的转角，三层楼的木造宿舍随即映入眼帘。聂磊抬头仰望宿舍外墙。

「我原以为你应该知道她的行踪呢，真是可惜呀。」

「既然你和她亲近，应该是你比较清楚吧？看你们昨天的互动，我还这么想呢……」

脱口反驳的瞬间，席修陷入轻微的自我厌恶。

听起来简直像是嫉妒才挖苦他，可是现在改口只会更丢脸。席修很想猛踹附近的墙壁，但还是默默忍住了冲动。

聂磊露出和蔼可亲的微笑。

「我们的确亲近。可是才一不注意，她就趁机开溜，真是伤脑筋。娼妓就是这一点麻烦。你最好也小心一点。」

「小心？」

「嗯，没错──劝你最好别当她的恩客。」

聂磊的声音低了几分。这究竟是牵制，还是单纯的闲聊，席修一时之间犹豫。

以前在王城，也曾经有第一次见面的贵族子弟说过同样的话。当时席修没多想就点头，结果两人居然决斗。后来虽然获胜，却被几乎不认识的女性纠缠了一段时间，国王还因此大大嘲笑了席修一番。这段莫名其妙的经历让席修学到教训：「即使有人突然没头没脑地挑衅，也不能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回答。」

为了活用教训，席修决定单刀直入，质问对方的意图。

「成为巫女的恩客有什么麻烦吗？」

「麻烦倒是不至于，但是会留下许多讨厌的回忆吧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本分。要是分不清楚，跨出了自己的领域，可能对周围产生不良影响。」

「意思是化生猎人不适合当巫女的恩客吗？」

聂磊的忠告相当不礼貌，所以席修也不客气地回应。同样是化生猎人的聂磊警告过后，突然变成一脸假笑。

「要这么说的话，总觉得有语病呢。说起来你不是王城的人吗？如果与这座城牵扯太深，对彼此都不好。与三观不合的人建立超越工作伙伴的关系，小心后果严重喔。」

「是吗？」

他究竟有什么目的？

究竟是拥有萨莉，还是改变艾丽黛？或者真的只是在找妹妹？

如果知道他的目的，或许还可以想想方法，偏偏就是不知道这一点。席修含糊地回答，同时谨慎地观察他的表情。但不知道聂磊是否知道自己的意图，脸上始终皮笑肉不笑。

──或许再试探一下比较好。

席修在心中暗暗向萨莉道歉后，决定接受对方的挑衅。

「可是萨莉说过会选择我。」

如果聂磊的目标是萨莉，他应该不会闷不作声。

如此心想的瞬间，席修差点反射性拔刀。

慢了半晌后，一股冷颤流窜背脊。席修目瞪口呆，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。

──差点以为刀刃贯穿了腹部。

聂磊默默散发的犀利杀气，足以让席修产生这种错觉。

席修并未大意，专注在握着刀柄的手上。出乎预料的变化让席修措手不及。但他如果真的动手，那反而好办。比起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试探彼此，拔刀还直接一点。

指尖暗暗使劲，脚下沙粒摩擦的声音听着烦人。

席修调整呼吸，等待他扑过来的那一刻。

可是聂磊丝毫没有拔刀的迹象。他眯起眼睛露出笑容，注视自己。

「真是羡慕啊。不过这种事情不值得吹嘘吧，否则谁晓得嫉妒的人会做出什么。」

「如果哪个人有意见，我倒是接受挑战。」

弦外之音是『要来就趁现在』。可是聂磊依然仅仅一笑置之，回答「真是勇敢呢」。不知不觉中杀气已经荡然无存，微温的空气在细小的巷子里流动。

好不容易引诱他出手，却一拳打在棉花上。席修很想一脚踹向附近的墙壁。刚才的发展完全变成自我感觉良好的人在卖弄。为什么总是事与愿违呢，彷佛见到国王大笑的席修，在内心咒骂一切。

就这样，两人来到了宿舍门前。

这时候席修才发现，完全不知道聂磊究竟住在哪里。他该不会也住在这间宿舍吧，不过聂磊笑着挥挥手。

「再会啦。」

「喔，嗯……」

彷佛刚才的对话不存在一样，聂磊很干脆地转身离去。

独自一人的席修等看不见聂磊后，一脚踹向门柱。

「到底怎么回事啊……！」

什么收获也没有，净憋了一肚子火。总之可以确定聂磊非常有问题。但他始终在装傻的边缘反覆横跳，自己也无法出手。他如果露出狐狸尾巴，就可以痛快地揪出来。但他毕竟也是化生猎人，肯定相当难缠。席修后悔当初没参与聂磊的评审，不知道他的本领如何。

「总之先找米蒂利多斯……还有聂磊的妹妹吗？」

既然从聂磊身上找不出破绽，只能从其他地方着手。王城的回信起码后天才会抵达，这段期间内至少得防止情况恶化。

回到自己房间后，发现房间角落的无盖衣箱内放着萨莉叠好的浴衣。席修产生一股奇妙的感觉，想起昨晚有点不太现实的小插曲。

「神供，是吗？」

如果昨晚痛快答应她的要求，或许能轻易解决当前的问题。

艾丽黛是属于她的。从一开始她就是万用的王牌。

可是即使这么想，目前要打出王牌还嫌太早。因为萨莉自己就说过。

「还有许多事情不知道，所以无法选择恩客。」

强迫青涩少女情急之下做出决定并非好事。毕竟自己比她多见过几年世面，所以更希望这种时候找出其他方法，不要勉强她。

但如果始终找不到解决方法，或许就得下定决心打出王牌。

席修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看待这件事，忍不住皱起眉头。愈想可能就愈觉得自己没用，说出口的话可能又是另一回事。总之很容易想像国王放声大笑的模样，席修忍不住发火。

「刺痛……刺痛？」

束缚化生与化生猎人的咒语已经冲击力十足。席修甚至不敢想像，神与神供结合的疼痛究竟有多强烈。

不过自己肯定能克服。关键果然并非疼痛，而是其他事物。

席修走进无盖衣箱，直接将箱子里的浴衣塞进壁橱内。

微微弥漫的甘甜香气，让席修想起正眼面对后，彷佛会被吞没的少女笑容。

第二卷 3.交替

自己即使穿男装，席修说仔细看还是看得出真正的性别。不过应该比穿娼妓的和服更难分辨吧。抵达中途的小屋，萨莉在狭窄的房间内隔着窗户仰望月亮。今晚即将过满月时分，月亮的白光在无云的夜晚洒落四周，显得格外清澈。

前往王城的共乘马车都会在道路中途过夜。绝大多数马车会让乘客在路旁的广场就地挤一挤，不过席修挑选的马车与住宿用的小屋有签约，让萨莉免于人生中第一次露宿街头。

她从宽松的袖口下方取出银色手镯。

「席修他不要紧吧。」

如今自己身上这只手镯，是母亲离家时留下的。从小就配戴的手镯已经交给了席修。那是逃出月白的关键，放在他身上应该可以在紧要时刻发挥作用。

可是戴着手镯的席修是否平安无事，这一点便无从得知。萨莉仔细思索难以消化的不安。

「到底是怎么回事啊……」

──让席修在原因不明的诡异情况中独处，实在很可怕。

但是目前只能交给他。要是留在城里，一不小心遭到控制时，自己会成为最棘手的敌人。如果萨莉失去理智，不只艾丽黛会完蛋，整个国家都可能毁灭。

即使并非本意，萨莉在聂磊面前依然对他言听计从。简直像摸小孩的头，强迫听话一样，让小孩甘愿服从聂磊。

尝过一次的萨莉，依然不明白什么样的力量有这种本事。既然连托马都遭到操纵，总觉得与精神强韧与否无关。

比方说月白的娼妓与下女们通通遭到洗脑。可是来到月白的恩客却没有，究竟为何会产生这种差别？萨莉回到简陋的床铺，然后屈膝躺下。

「为什么席修没事呢……」

一开始单纯以为席修与聂磊接触的次数不多。可是连只见过聂磊一次的恩客，都对他陶醉不已。另外有最近天天来月白，与聂磊聊过好几次的旅客，但他丝毫不受影响。

萨莉思考其中的差别──然后归纳出一个假设。

「难道艾丽黛的人比较容易受影响……？」

自己是艾丽黛的巫女，而托马不仅是亲人，还是勒迪家下届当家；另外包括正统月白的娼妓，以及长年光顾的恩客们。萨莉身边受到聂磊影响的人，全都接近艾丽黛的本质。他们都知道，并且重视艾丽黛的精神──如果这样的人比较容易受影响。

「该不会……去找米蒂利多斯是错误的决定？」

脸色发青的萨莉起身。原以为他们不抛头露面，应该不会中招。但如果刚才的假设属实，那么米蒂利多斯反而受到洗脑最严重。要是无意中让席修进一步陷入险境，自己就不该独自前往王城避难。

从床铺一跃而起的萨莉，走向房门口。

可是只差一步就抵达时，房门突然从外侧开启。一个脏兮兮的男子站在门外，手持粗糙的匕首。见到放下头发的萨莉，男子咧嘴贼笑。

「果然是女人，我没猜错。」

「……你要做什么？」

虽然萨莉开口询问，不过答案大概猜得到。他的目标是自己，或是身上的财物。原本上锁的房门竟然轻易被打开，此人多半是惯犯。

萨莉将手伸进衣领，抽出夹在缠胸白布的护身短剑。现在是满月时期，胡乱使用咒语可能会害死人。当然这是最后手段，不过能以普通方法赶走不速之客即可。萨莉双手握住短剑，伸向身体前方。

「请你出去。我没有任何财物，也无暇在此引发纠纷。」

「别这么冷淡嘛。武器放下来，免得受伤。」

「会受伤的人是你，掂掂自己的斤两吧。」

──萨莉屏住气息。

湛蓝的眼眸就像月亮一样发光。

超越人类的萨莉在寂静中缓缓抬头，鲜红的嘴唇浅浅地微笑。

即使男子再无知，应该也发现萨莉的异样。他原本贼笑的表情顿时僵住。

「你是什么人……怪物吗？」

「──哪来的瘪三，竟敢称呼我们的公主是怪物？」

男子身后突然传出声音。连转头都来不及，他便瘫软倒地。

青年一脚踹向躺在地上的男子，然后视线冰冷无比地望向萨莉。

「您怎么打扮成这样……」

「瓦司，你怎么会在这里？」

见到一脸吃惊的萨莉放下手中的短剑，表哥瓦司顿时一副臭脸。

「今天御前巫女突然向威立洛希亚家下达指示，建议我来这里迎接您。即使不情愿，但是御前巫女的预知能力十分准确，我才会来此地。」

「……不好意思。」

「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。但是拜托您别胡乱行动，以免让国王有可乘之机。」

萨莉假装略为低头，窥视瓦司的表情。因为担心连他都受到洗脑。

三句话不离挖苦自己的瓦司，乍看之下与平时无异，可是托马与伊希雅同样看起来正常。应该说完全相同，只是思想出现扭曲。即使瓦司貌似没变，曾经目睹异状的萨莉依然不敢掉以轻心。

佩带细刺剑的瓦司见到萨莉默不作声，露出讶异的眼神。

「怎么了，难道您在构思借口吗？希望您老实说明原委。」

「在那之前，我可以先问个问题吗？」

必须先确认他是否可以信赖。可能察觉到萨莉小心翼翼，瓦司进一步皱眉。不过为了听萨莉的说词，将晕倒的男子一脚踹出房间。然后关紧房门，面对萨莉。

「您想问什么？」

「你对艾丽黛的娼妓与青楼有什么感想？」

这一点是受到聂磊控制的人最显著的差异。对他陶醉的人可能反映他的想法，否定艾丽黛的青楼。想起直到昨天前的自己，萨莉忍不住想咬牙。瓦司即使觉得面前表妹的态度有点诡异，依然开口回答。

「我不知道您这个问题有什么打算……但那是艾丽黛的特色之一吧。难道现状有问题？」

「与其说问题……你会觉得青楼不该存在，甚至破坏掉比较好吗？」

「什么意思啊，当然不会啊。否则艾丽黛就失去意义了。」

「瓦司！」

萨莉声音喜悦地扑上前，瓦司顿时愣住。惊讶了几秒钟后，瓦司才开口回答。

「怎么回事啊……难道您精神有异吗？」

「看到你还正常，我就放心了。」

「怀疑他人是否正常前，应该先怀疑您自己吧。」

第一次觉得他的挖苦听起来这么开心。萨莉被瓦司拉开后，用力点了点头。

「这么说来，王城果然没事……」

「请您解释清楚。」

他的身边彷佛出现黑色的怒气，可能真的快打雷了。萨莉这才急忙解释，自从新任化生猎人抵达后，城里出现一连串的异状。

「──就是这样。」

「他究竟是什么人啊。应该说他真的是普通人类吗？」

「……我也不太清楚。」

如果皆是聂磊所为，至少可以确定他绝非常人。

萨莉转头望向床铺旁的小桌，三本簿子与信置于摊开在桌上的布。瓦司顺着她的视线似乎也发现到，跟着走到桌旁，然后拿起『致威立洛希亚』的其中一封。寄件人是席修。

「可以打开来看吗？」

瓦司的询问与其说征求许可，更像单纯地确认。萨莉点头后，瓦司便立刻拆封。里头只有一张信纸，而且似乎也不长。瓦司看过一遍后，将信重新装回信封内。

「与您告诉我的内容大致相同。信上说如果出事，希望我保护您，并且要小心艾丽黛的人。」

「是吗……」

「总之先回宅邸去。可不能让您在这种地方过夜。」

「啊，关于这件事，其实我想回艾丽──」

冰冷无比的视线扎在身上，让萨莉不敢说出最后一个字。瓦司见到萨莉吓得胆怯后，才假惺惺地深深叹一口气。

「您回去又有什么用？根据刚才的说法，只会增加负担吧。」

「可、可是，如果艾丽黛的人更容易受影响，米蒂利多斯也有危险吧。」

「那您还要去搅局吗？拜托您稍微冷静下来思考好不好？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即使他说得有道理，萨莉也不愿意袖手旁观。萨莉感觉自己的意识逐渐冰冷。正准备强行开口以压抑时，瓦司将手中的信交给她。

「我去艾丽黛，您直接前往王城。」

「……咦？瓦司你要去？」

「有什么问题吗？」

「没有……」

反而没想到他愿意付出这么多。

威立洛希亚原则上不干涉艾丽黛，这是为了保护各自的领域而画下的界线。萨莉原以为他会基于这个原因而拒绝。

见到萨莉惊讶地睁大眼睛，瓦司一脸厌恶。

「有什么好惊讶的。月白与艾丽黛要是出了事，我们在王城的努力都会变成徒劳无功。王族要是死在艾丽黛也是一件麻烦事。」

「可、可是你会不会也受到操纵？」

「谁晓得呢。不过说到尊重艾丽黛，又是王城的人，我和国王的弟弟应该差别不大。难道不是吗？」

──或许是这样没错。

瓦司甚至很少来到艾丽黛，他比席修对艾丽黛更敬而远之。

犹豫了一会后，萨莉重新握住信件，点头同意。

「那么可以拜托你吗？」

「只待当家您的吩咐。」

「行。」

听到萨莉的命令，瓦司便默默地低头领命。

瓦司安排了一辆威立洛希亚的双驾马车来接萨莉。

然后他吩咐车夫松开其中一匹马，装上马鞍与马镫以便自己骑乘。

说到马，瓦司似乎掌握了宅邸内每一匹马的特征，而萨莉完全看不出来。他指着松开的菊花青马表示「骑这匹马应该至少能在天亮前抵达艾丽黛」。然后将绑在附近树上的一匹陌生马拴回马车上。萨莉对表哥的熟练动作目瞪口呆。

「那匹马是哪来的？」

「刚才那名强盗的吧。这算是赔偿费。」

秉持不吃亏的瓦司确认自己的装备，萨莉从身后注视他的眼神难掩心中的不安。

「你抵达艾丽黛后有什么打算？」

「先去调查月白。那里的优先度仅次于您。」

「可是月白现在……」

「我会小心的，请您放心。而且有些恩客并未受到操纵吧？」

「是没错……」

月白的娼妓的确都不认识瓦司，可是他有可能碰到托马。而且要是不受娼妓青睐，在月白就无法当恩客。平时萨莉或许还能帮忙美言，如今却办不到。

萨莉毫不顾忌，打量表哥的长相。

「你长得很不错，应该会有娼妓接受你……」

「您是不是在说很没礼貌的事？」

「没有，我只是在想，如果你是女性的话，或许还可以假扮下女混进去。」

为了转移话题，萨莉随口胡诌。结果瓦司的表情愈来愈难看，他的双眸中透露出怒火。

以为又要挨骂的萨莉反射性瑟缩。结果瓦司彷佛回过神来，深深叹了一口气。

「以前您也说过相同的话呢。」

「咦？我有说过吗？」

完全不记得的萨莉指着自己的脸。瓦司仅眯起左眼注视她。

「您不记得了吗？是小时候的事。」

「小时候……？我不知道，是什么时候？」

真的不知道的萨莉进一步追问，确认马镫后的瓦司露出麻烦的神色。

「其实没什么大不了。是您以前被关在宅邸房间内的时候。我在中庭散步时，您隔着窗户开口……说『你要是女生就好了』。」

「咦……啊……！」

──想起来了。

萨莉从记忆深处挖出不久前做梦的后续内容。

当时她隔着窗户注视庭院，见到表哥路过，突然很想和他说话。毕竟生活既郁闷又无聊，萨莉觉得能见到表哥是难得的好机会。

所以萨莉才拼命寻找话题……可是萨莉所受的教育是成为月白的楼主，艾丽黛的巫女。瓦司学习的则是威立洛希亚的要务，两人之间毫无共通话题。

听到萨莉莫名其妙的话，瓦司逐渐愣在原地。见到瓦司的反应，萨莉终于脱口而出：「你要是女生就好了。」

接下来简直一言难尽。

突然发飙的瓦司臭骂萨莉的无知，最后还大吼「你一个人什么都不会！」萨莉只清楚记得他最后这句话，却不知道个中原委。多半因为孩提时期的记忆不可靠吧。想起过去的自己，萨莉红着脸低头。

「不好意思……当时说了蠢话。」

「小事一桩，不需要劳烦您道歉。反正童言无忌。」

即使说不在意，不久后成为当家的萨莉的确伤害了少年瓦司的自尊。回想起来，瓦司也是从那件事情后对萨莉态度强硬。

如今萨莉成为当家，对以前神经大条感到羞愧，恨不得钻进洞里。虽然现在道歉已经太迟，萨莉还是忍不住道歉。

「真的很抱歉。当时我很想和你说话……即使年纪还小，但我太肤浅了。」

萨莉再次深深低头致歉。抬起头后，发现瓦司笔直注视自己，彷佛看见稀有的事物。两人视线交会，与小时候那一刻相同。感到坐立难安的萨莉闭起眼睛，不过瓦司却面露微笑。

他的微笑柔和，并未带刺。第一次见到这种表情，萨莉惊讶之际，瓦司动作轻巧地跨上马鞍。然后带有几分笑意，从马上向萨莉开口。

「真不像您呢。没有听到您的顶嘴，感觉好奇妙。」

「……我又不是不会坦承自己的过失。」

「那请您到宅邸内小心避难。之后让我出面吧。」

动作熟练地握住缰绳，瓦司调转马头朝向马路。眼看瓦司即将出发，萨莉急忙喊住他。

「瓦司！」

「怎么了，难道您又想起什么情报了吗？」

听瓦司这么说，萨莉一时之间什么也想不到。只是萨莉见到表哥即将消失在黑暗中，突然感到不安罢了。不知为何，总觉得不能就这样让他离开。可是萨莉没有预知能力，这种预感等于证明了自己心中的胆怯。于是萨莉转移话题。

「如果你遇见托马，要小心一点……」

「那正好，我会揍他一顿。我平时就看他不顺眼了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席修好像也说过同样的话。对自己这么体贴的哥哥，平时都对其他人做了什么啊。

萨莉想重振自己消沉的心情──不过见到反射月光的马镫后，想起一件事，然后萨莉抬头看向瓦司。

「话说回来……聂磊说过启人疑窦的话呢。」

「启人疑窦？什么事情呢？」

「好像是……他在湖畔的森林……见过一只金色的巨大生物。」

第一次见到聂磊时，他说过这句话。这句极度模糊不清的记忆却让萨莉察觉蹊跷。因为好像最近看过类似的东西。究竟是何时，在哪里见到的呢……视线游移的萨莉，见到表哥出现在视野中心，然后彷佛找到了记忆中缺失的拼图。

「啊！对了！是那个！」

「请不要大声乱喊。」

「……是那个啦，那个。之前在王城发生的事件中，地下室的牢笼里不是关了许多东西吗？记得包括一只很大的金毛狼。」

萨莉确实记得有这只狼。自己身为神的感觉扩大时，知道四周牢笼内囚禁的所有事物。也知道不知何时出现一只巨大的金毛狼，紧紧盯着自己。

「……咦？它是何时出现的……？」

回想起来后，萨莉反而一头雾水。因为一开始观察牢笼的时候，还没有关键的金毛狼。如果那么显眼的生物率先映入眼帘，应该会记得更清楚。如今萨莉却仅隐约记得。代表当时并非亲眼「看见」，而是「感觉」狼在自己身后。

萨莉惊讶地捂着额头。

「你没有看见吗……？记得你当时保持清醒吧？」

席修与菲菈都在场，但他们都中了花香的毒，导致失去记忆。不过稍后才来的瓦司应该没中毒。萨莉满怀希望地确认，瓦司却摇头否定。

「我当然神智清醒，但我没见到您说的生物。不知道是看错，还是您当时神智不清呢。」

「唔……」

萨莉确定自己神智清醒，可是现在坚持下去也没有交集。或许可以询问当时也在场的埃德与蕾森媞，但萨莉不知道两人如今在哪。受到瓦司的质疑，萨莉面对不可思议的现象，陷入沉默。

瓦司见状，脸上比平时的冷笑多了几分平稳的苦笑。

「既然您这么说，那我就留意一下吧。」

「……小心一点。」

即使不太释怀，但接下来才是关键。在萨莉注视下，瓦司策马消失在黑暗中。

这样究竟能不能解决呢？既然不知道原因，连萨莉都没有自信。但这样应该有所进展吧，陷入极度不安的萨莉如此安慰自己。

☆

「……没有化生呢。」

让萨莉脱逃后过了一整天，早上席修边巡逻边思考。

昨晚同样上街巡逻，但不仅毫无线索，连化生都不见踪影。这一点十分可疑。

原本在满月时期，化生的力量会更强。不过在艾丽黛，巫女的力量比化生更强，所以抑制了化生出现。

可是现在萨莉不在艾丽黛。她告诉过席修，自己不在的期间可能会出现不合时宜的化生。

结果出乎预料，城里一只化生都没有。由于连目击报告都没有，肯定不是席修没碰到。一般而言，只要目击到化生的红眼，自卫队就会收到报告。然后将年龄、长相与出现位置告知目前有空的化生猎人。保险起见，席修向总部确认过，其他猎人是否有接到任务。但是目前连目击情报都没有。

「不知道是否是单纯的幸运……」

幸好不用对聂磊以外的事情分神，可是原因不明却让席修觉得有点诡异。席修想起最后见到的化生「仿身」。

「诞生之初就是虚弱的化生吗？」

萨莉一直觉得这件事不可思议，席修试图顺着她的思考。

艾丽黛没有化生出没。青楼接二连三歇业。还有可疑的化生猎人。

席修在脑海中列举一项项问题与疑点，并且下意识回味茶馆老板说过的感想：「开朗得莫名其妙，有点诡异。」

可是目前聂磊闪烁其词，从他身上套不出话。

这么一来，剩下的线索可能就是米蒂利多斯。

席修抬头仰望，见到早晨的艾丽黛上空微阴。

这时候没什么店家开门，路上的行人也三三两两。可是城里的气氛却带有一丝寒意，让席修皱起眉头。再这样下去，艾丽黛的居民会不会愈来愈少啊。不祥的预感掠过席修的背脊。

「伤脑筋……」

现在不能再蹉跎了。席修加快脚步，准备找人问问米蒂利多斯在何处，正好在巷子彼端见到认识的人影。

城里唯一身材魁梧的化生猎人似乎也发现席修，默默地招手示意。席修想起昨天的事情，皱着眉头来到铁刃身旁。然后两人并肩而行。

两名化生猎人沿着无人的巷子往城郊前进。不久后进入仓库区，四周完全无人后，铁刃语气沉重地开口。

「巫女似乎从昨晚就失踪了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的席修，紧张地身体僵硬。因为只有铁刃知道萨莉曾和自己在一起。席修犹豫该怎么掩饰，还是要说出事实，况且铁刃是否受到了操纵呢？

见到席修不回答，魁梧的铁刃继续开口。

「之前……你拜托我别说出去，所以我没开口。但我可以问问发生了什么事吗？」

「这个──」

席修思考该怎么开口，最后决定从关键人物试探。征求转换话题的同意后，席修开口。

「你对新来的化生猎人有什么看法？」

「聂磊吗？我觉得以化生猎人而言，他的本领算标准。」

「那么个性，或者该说性情呢？」

「十分特别吧，一点都不像艾丽黛的人。毕竟之前的埃德受到艾丽黛影响太深，所以才会找相反的人来。」

铁刃的感想似乎带有几分感伤。听他这么说，席修才头一次比较两名化生猎人。

听茶馆老板说，聂磊与艾丽黛格格不入。不过第一次听说埃德的艾丽黛色彩太浓厚。

但是话说回来，或许有道理。埃德憎恨，甚至想毁掉艾丽黛。可是他像极了带有黑夜与慵懒气息的这座城。如果萨莉是月亮，他就是月亮形成的阴影。想起在旁人眼中十分登对的两人，席修感到不是滋味。

不过铁刃的声音拉回席修即将脱缰的思绪。

「这件事与巫女有什么关系吗？」

「喔……」

照这样看来，应该可以认为铁刃没有受到操纵。那么应该可以问他米蒂利多斯的所在。席修看着左边的空仓库，以及右边的水渠后开口。

「其实巫女受到新来的化生猎人干涉，目前很麻烦。所以暂时让她离开月白避难。」

「受到干涉？第一次听说这件事。」

该怎么说比较妥当，席修边思考边解释。

「可能……类似心理暗示吧。他似乎施加暗示，让巫女对待在月白的他言听计从。后来巫女勉强逃出，却不知道如何解决，因此并未回到月白。犯人的确是他没错，要是知道手法就好了，偏偏就是不知道。」

「原来是这样啊……」

传来铁刃深深的叹气。席修并未完全告诉他，但他似乎大致理解了必需资讯。

「可是这么一来，托马应该不会默不作声。」

「托马也受到暗示的控制了，现在整间月白都有问题。」

「那可伤脑筋了。巫女目前在哪里？她说了什么？」

「让她逃到王城去了，她似乎也不知道如何解决。如果能排除聂磊就好了……」

「──果然在王城吗？」

从仓库阴影传来新的声音。在辨别这是谁的声音前，席修迅速拔刀。

见到席修转身举起军刀，铁刃一脸惊讶。从仓库阴影出现的托马，一脸从容地笑着注视两人。他的手中握着已经出窍的刀。

「席修，怎么可以擅自让艾丽黛的巫女离开城里呢？」

「因为不让她离开，事情可能会更麻烦……」

「是吗？任何人都会受到四周环境影响吧？为什么你觉得萨莉不会对你撒谎？那个萨莉真的是本人吗？」

「是萨莉本人没错，她不会对我说那种谎。看就知道了。」

「那真是可惜。」

托马毫无顾忌地举刀，犀利的刀尖朝向席修。见到他散发的战意，席修不得不紧张。

──眼下的情况大概很难让双方全身而退。

可是不能再放任托马乱跑。他变成敌人已经够麻烦了，现在他还知道萨莉的行踪。责怪自己疏忽的席修，更下定决心要在这里逮住他。

幸好目前铁刃站在自己这边。如果有他帮忙，面对强悍的托马应该也有胜算。

准备安排战术的席修仰望身边的壮汉……结果却哑口无言。

刚才铁刃与自己对话的语气还很正常，如今他却眼神昏暗地看着自己，然后口气沉重地叹了一口气。

「……想不到化生猎人又得少一人了。」

「难道──」

席修反射性后退，与铁刃拉开距离。

托马来到拔出厚刃刀的壮汉身边。两人的模样与平时无异──但还是不太一样，他们紧盯自己的眼神有点歪斜。托马轻轻一耸肩。

「萨莉要是难过就麻烦了。我会将你埋在她找不到的地方。」

很想问他是不是认真的。可是至少以现在的他而言，多半不假。

席修迅速一瞥身后的水渠。正面迎战这两人是最糟的情况，可能必须撤退，问题是有没有机会。席修脑海中想起萨莉不安的表情。

──如果真的死在这里，她肯定会受伤。

要避免这一点，得做好若干损失的心理准备，比方说少一只手。

能避免缺胳膊断腿是最好的，但席修可没有乐观到分不清战况。他重新握好军刀，平抚内心的紧张。

不声不响，率先冲上前的是铁刃。

席修让来自头顶的沉重斩击滑过刀刃上方，以卸掉劲道，然后准备朝铁刃露出破绽的腋下肘击。不过在瞬间判断下压低身子，紧接着厚刃扫过头顶。风压吹乱了头发，但席修却无暇顾及这些，迅速以刀背弹开刺向自己的刀。原以为趁虚而入的攻击被拨开，托马皮笑肉不笑地开口。

「抵抗只会让你等一下更难受。」

「不好意思，我可没兴趣当待宰羔羊。」

「你要是活着，萨莉就会受到影响。」

铁刃高举手中的刀，即将使劲劈向席修。

这一刀的威力根本无法正面挡住。席修往右跳躲开。

但托马似乎早就料到，准确地冲上前一挥。席修以自己的刀挡住托马朝右脚的上砍。清脆的金属声响在早晨的空气中响起。

席修想抽回军刀，托马却寸步不让。在势均力敌的状态下进一步压住刀刃。刀柄发出讨厌的叽嘎声。

──动作可不能停下来。

对方有两人，要是僵持会直接没命。

可是即使不想僵持，胡乱拔刀的瞬间也会被砍。席修想踹托马的腿，视野角落却发现铁刃高举手中的刀。

「唔。」

短暂片刻内，席修甚至预料自己的死期。

不过铁刃在挥刀前一刻转身，以厚刀刃挡住来自身后的攻击。

现场响起新的『锵』一声。慢了半晌后，席修听到面露疲态的青年开口。

「真是的……这么快就陷入绝境了吗？拜托您稍微谨慎行事好不好。」

「原来是你来了啊。」

托马笑着抽回刀，他的对面站着认识的青年。

来人手持细长的刺剑，是本来应该在王城的萨莉表哥。他身上穿着利于活动的马术服装，一眼就看得出是上流社会的人。容貌偏中性且端正，看起来比托马更像萨莉的亲人。

恢复平衡的席修见到出乎意料的人登场，犹豫他究竟是敌是友。瓦司貌似立刻察觉席修的疑虑，露出挖苦的眼神。

「是她拜托我来的，放心吧。」

「哦，难道你不想看他死吗？你明明讨厌他接近萨莉，这可是让他彻底消失的好机会呢。」

「……我最讨厌你这一点。」

语气突变的瓦司咒骂，然后再度朝铁刃举起刺剑。眯起左眼后，瓦司对席修以下腭示意托马。

「那个笨蛋就交给您了。让他受点伤无所谓，这样反而能让他冷静。死了就算了，反正我们会负责摆平勒迪家。」

「臭小鬼，你的口气真不小啊。」

「被敌人洗脑的蠢蛋没资格说我。」

如果置之不理，表兄弟的唇枪舌剑多半会愈演愈烈。

相对地席修冷静下来，环顾四周。确认水渠就在左边后，再次向面前的托马开口。

「托马，我要让你冷静下来……不然萨莉蒂会难过。」

这句话听得托马扬起一边眉梢，面露微笑。在场四人中最从容的托马，和蔼至极地回答。

「放马过来啊，前提是你有这个本事。」

托马目前是酒匠家族的下届当家。但他为了妹妹，曾经打算当化生猎人。席修以前见过几次他的剑技，甚至比普通化生猎人更强。

席修丝毫不敢大意，瞪着对峙的托马，同时确认自己手中的军刀。刚才发出叽嘎声响，不过现在似乎没有异状。看着手中久经研磨的刀身，席修突然想起当初受领军刀的时刻。

『──朕听说过你的优秀评价。』

当时国王召见席修，给予王族的权利，并且准备赐予镶有宝石的奢华装饰刀。不过席修坚决婉拒，说自己无论出身，都是国王的臣子，不希望在宫廷内过着安稳的生活。

国王听到席修的要求后，改拿出这柄军刀。随手交给席修后，国王说：『那就选择你能接受的道路吧。』怀念的记忆让席修叹口气。

「这可不容易啊……」

『能接受』并非单纯输赢的问题。要预估情势，能否做出当下最佳或次佳的判断。这比单纯地「求胜」更加困难──但是能想到这一点，才是与国王流着相同血脉的臣子。

见到席修举起军刀，托马笑了笑。

「怎么了？觉得王族在这种地方输了很丢脸？」

「我才不在乎这些。」

眼前的输赢不是重点，可是席修从一开始就不想输。

席修的视线顺着托马的刀尖望向肩膀。小心避免注意力过度集中在同一点，同时等待他出招。

托马一语不发地笑着。在席修的视线仰望天空的一瞬间，托马便往前冲。

传来砂砾摩擦的声音。

强烈的斩击直扑席修的肩膀。

一般人根本来不及反应，多半会直接中招。但席修侧过身体，同时以自己的刀刃拨开。

无法完全卸掉的冲击力震得手臂发麻。但席修不以为意，刀尖往上一砍。

这一刀瞄准托马的肩膀，不过他往右躲避半步，导致挥空。托马紧接着横扫席修的身体。这一击比起速度更重视力量，席修不想正面硬挡，往后一跳。退到水渠旁的席修，掌握到自己无退路。

托马跟着哈哈大笑。

「还想试试掉进水渠里吗？我倒是无所谓。」

「不好意思，得罪了。」

──若是认真对砍，很难评估有多少机会赢。

再加上可不能真的杀了托马。

席修目测自己与托马的间距。隔着他的肩膀，见到另一侧的瓦司躲避铁刃的攻击。

确定方针后，席修举刀至脸的右侧，摆出突刺的架势，然后严肃地催促托马。

「来吧。」

托马露出暧昧的微笑。席修的视线落到脚下──随后响起刀刃交锋的清脆声响。瞄准托马肩头的刺击偏离轨道，仅砍破他的衣服。

另一方面，席修的胸口也没完全躲过刀尖，制服开了一个大口子。

但席修并未停下来，左手握住刀鞘。抽回右手军刀的同时，以刀鞘横扫托马的胸口。

以军刀的刺击为诱饵，席修意图用刀鞘将托马打下水渠。但托马似乎早就料到这一招。迅速抽刀后露出深不见底的笑容，瞥了一眼席修。

结果他的表情……不知为何一瞬间僵住。

「托马？」

即使嘴上疑问，席修依然没放过绝佳的破绽。

席修以军刀刀鞘击中托马的左腋。等托马失去平衡后，再毫不留情踹他一脚，随后传出响亮的哗啦一声。

掉进水渠的瞬间，托马的表情好不容易恢复正常。他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席修。

席修收刀的同时吁了一口气。

「……在水里稍微冷静一下吧。」

如果这样能让他清醒就太好了，但不能掉以轻心。

席修正准备望向瓦司，偶然低头一瞧制服的裂缝，发现露出原本收藏在胸口的银手镯。

「他刚才看到了这个吗？」

或许见到妹妹的持有物，一瞬间对他造成了某些影响。席修心情复杂地看了一眼犹有涟漪的水渠。随即跑向依然酣战的两人。

瓦司巧妙地挥舞刺剑，持续拨开铁刃的攻击。他是萨莉的表哥，记得年纪比自己小三岁。自己三年前刚从士官学校毕业，他的剑技丝毫不比当年的自己逊色。即使缺乏重量，但是稳扎稳打，席修暗暗佩服瓦司的剑技。

现在可不是袖手旁观的时候。得赶快助阵，趁托马爬上来之前撤退。

──不过这时候，铁刃的魁梧身躯突然栽倒。

席修与瓦司不解地注视跪倒在地上的铁刃，随后犀利的声音从仓库阴影中传出。

「两位请往这边。」

女性的声音有点耳熟。以黑纱掩面的米蒂利多斯族长探出头来。一名高个子男性手持未上漆的长笛，站在她身旁。

两人究竟是敌是友，这两三天吃了不少苦头的席修顿时犹豫。

但是瓦司表示「我们走吧」随即拔腿就跑。席修不敢让他独自前往，跟着决定离开现场。由米蒂利多斯族长开路，跑在她的后方。

自从来到艾丽黛，多次巡逻让席修自认为掌握大致的路线。不过米蒂利多斯走的是又细又七拐八弯的小巷，导致席修一下子就分不清东南西北。

要是上了两人的当，那可是致命伤。在席修开始担心时，跑在前方的米蒂利多斯两人进入一间老旧小宅。这间相当不起眼的房子没有任何门牌，四周只有低矮的灰泥围墙。通往门口的石板上有一层灰尘，小庭院有几棵快枯黄的树。

米蒂利多斯族长身边的男性拉开格子纸门，示意两人进入。

从门口可见另一端有铺榻榻米的房间。看起来完全就是脏兮兮的老旧房子，几乎没什么家具，简直就是空屋。

席修正准备在门口脱鞋，但族长表示「穿鞋即可」。感到疑惑的席修穿鞋入内。族长带领两人来到榻榻米房间后才开口。

「接下来要带领两位进入地底下……不过目前空气不太好，敬请两位注意。」

跟在族长身边的男性跪在榻榻米上，然后他朝边缘伸手，掀起角落的一张榻榻米。底下跟着出现空洞，是通往地底下的阶梯。裸露的土墙上随处可见蜡烛的火光，让席修想起大蛇事件。

「请小心脚边。」

米蒂利多斯族长率先进入地底下。瓦司眯起左眼注视这一幕。察觉到席修的视线后，瓦司看向席修，默默征询意见。想起刚才与铁刃的对话，席修也没有自信。见到两人没有反应，按着榻榻米的男性轻轻地点头。

「我明白两位有所警戒。不过我们之前为了躲避变异，都藏身在地底下。希望两位将这件事当成我们保持清醒的证据。」

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撒谎，而且最近在城里的确没见到米蒂利多斯。但如果他存心撒谎，应该轻而易举。席修低头看向被托马砍破的制服。

短暂犹豫了几秒钟后。

「……知道了，走吧。」

就算是陷阱，如果不一一破解，就找不到活路。

下定决心后，席修走下阴暗的阶梯。瓦司跟在他身后。

最后方的男性关闭阶梯口后，照明只剩下微弱的烛火。感到有点喘不过气的席修提高警觉。只不过光线暗了点，怎么就这么胆怯，自己真是没用啊。但很快席修就发现，阴暗不是造成郁闷的原因。

走到阶梯底端，席修来到石板通道上，正准备来到等候的族长身边──但席修忍不住停下脚步。差点撞上他背后的瓦司开口抗议。

「怎么突然停下来？」

「没什么……」

即使他是萨莉的亲人，但他似乎看不见普通的化生。

席修视线的彼端，阴暗的通道上……到处都累积了尚未形成化生的黑影。

这些黑影会扰乱人的精神。虽然它们让席修呼吸困难，可是却一动也不动。不如说十分脆弱，彷佛强风一吹就会消散。为何这里累积了这么多黑影，与本应出现却不见踪影的化生有关吗？席修感到不解。

米蒂利多斯族长貌似立刻从席修的表情看出疑问，指了指黑影。

「自从艾丽黛出现异状后，这些东西就在地底下累积。可能受到如今地表蔓延的力量压抑，没办法在外界出现吧。但也可以说多亏这样，我们才能免于地表的力量洗脑。」

「在地表蔓延的力量？」

「是的，您应该已经发现了吧？」

侍奉神明的女人，领导艾丽黛艺乐师的族长叹了一口气。从声音听得出深沉的疲劳，以及难掩的怒意。然后她在黑影潜伏的空间中，走向后方的门。

「某种事物正让目前的艾丽黛变质，试图抹去这座城的『夜晚』。化生与『大蛇』的力量也受到抑制，无法化为实体……但我们为了磨练奉献给神明的艺乐技巧，平时就待在地底下，因此比较不易受到侵蚀的影响。」

「躲在地底下……竟然还有这种方法啊。」

「其实我们并非单纯待在地底下。我们的艺乐原本就能中和『大蛇』的怨念。同为神供，但我们比美酒更加接近『大地』。」

族长站在石制的双开门前。转过身后，族长略为伤脑筋地苦笑。

「前方是米蒂利多斯的领域。不成熟的徒弟们练习十分嘈杂，敬请各位见谅。」

然后族长推开厚重的门板。

石门开启后，后方是石制通道。

和刚才不同之处在于，通道左右两侧有不少木门并排。从木门另一侧传出琴弦与长笛的声音。

最惊人的是各种声音参杂在一起，回荡石制通道内，彷佛浑然一体。即使不见人影，艺乐的响声依然化为波涛，充满整个空间，酝酿出宛如身在异乡的气氛。

第一次见到遍布艾丽黛地底的神供，席修不由得哑口无言。

威立洛希亚家的总管，瓦司似乎也是第一次见到。身后传来他赞叹的声音。

米蒂利多斯族长回头望向两人，面露微笑。

「请往这里。」

族长指向石制走廊的更深处。见到这条通道同样四处弥漫不成形的化生，席修皱起眉头。

「这些不会对人产生影响吗？」

「如果心智不成熟，多少会有影响。但我们都受过严格训练，在这种条件下也能维持平常心演奏艺乐。因此反而是不错的修行。」

「这……」

该说他们胆量很大吗？以前席修只知道自己差点成为神供的圣体，还有捉摸不定又开朗的托马制作的神供美酒。看来艺乐神供的自我管理比想像中更加严格。

在米蒂利多斯的两人前后陪同下，席修与瓦司往前前进。眼睛注视前方的族长开口。

「我们原本不需要名字──不过如今情况紧急，有必要以名字相称。我叫天瑟，至于后方的男性──」

「我是特兹。」

「将来他会继承我的职位，敬请指教。」

意思是他就是下届族长吧。一脸茫然的高䠷男性，面无表情地向转头的两人打招呼。席修注意到他握在手中的细笛。

「刚才让铁刃睡着的是……」

「您猜对了。」

这支细笛似乎只是看起来像笛子，实际上类似吹箭。席修对米蒂利多斯出乎意料的招式感到佩服，同时转头望向前方。走在前方的天瑟打开其中一扇木门。

「就使用这间房间吧。」

三人依照指示进入。房间后方比小小的入口高了一阶，而且铺设榻榻米。这间四坪大的房间平时应该是训练用的，除了角落堆放着坐垫以外空无一物。在席修与瓦司脱鞋之际，天瑟迅速准备好坐垫。米蒂利多斯的天瑟与特兹分别和席修、瓦司两人对坐。

先开口的是族长天瑟。

「幸好这次有两人还神智清醒。目前已经确认有三名化生猎人倒戈至敌方。光靠我们毕竟人手不足。」

「三人？扣掉我以外的所有人吗？」

「不，是包括聂磊在内的三人。还有一人行踪成谜，但他平常就居无定所。可能躲在哪里了吧。」

「……原来如此。」

席修觉得那人有点像老鼠，但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，一旁的瓦司再一次确认。

「米蒂利多斯所有人都正常吗？」

「目前所有自由行动的人都是正常的。说来惭愧，在察觉变异之前就有几人受到影响。不过全都捉住了，不需要劳驾两位。」

听到天瑟流利地补充，席修忍不住感到佩服。相较于纪律严明的他们，自己却始终陷入被动，东奔西跑。当初应该早一点接触他们才对。席修主动凑上前，询问解决的线索。

「受到控制的这些人有机会复原吗？我也想看看他们的情况。」

「可以见他们无妨，但是目前我们也束手无策。」

「艾瓦莉的推测是，『艾丽黛的居民更容易受影响』。」

从瓦司口中听到萨莉的名字，席修差点感到惊讶。不过他是应萨莉的要求才会在此地，自然听过她说的这句话。

听到瓦司补充的新情报，天瑟点点头。

「可能是这样没错。艾丽黛中『台面上的人物』似乎都受到了控制。」

「原因是新来的化生猎人没错吗？」

对于瓦司的疑问，米蒂利多斯的两人与席修互望彼此。陷入暧昧不明的沉默后几秒，天瑟略为摇摇头。

「不敢保证无误，不过的确是以他为起点。」

──所有变异都从聂磊成为艾丽黛的化生猎人后开始。

即使不知者不罪，当初在森林捡到他的席修觉得自己有责任，很不是滋味。

一旁的瓦司手托着下巴，陷入沉思。席修并未留意，向米蒂利多斯的两人确认。

「只要斩杀聂磊，大家就能复原吗？」

「不确定。那人可能只是单纯的道具而已。」

席修也对这一点起疑。他真的是一切的元凶吗？如果真的是这样，又怎么会在湖畔失踪好几天？席修嘴里嘀咕。

「是不是去调查那座湖比较好……？」

要是那里有聂磊变成现在这样的原因，或许最好去观察一下。一旁的瓦司对如此思索的席修露出复杂的视线。先发现的人是天瑟。

「请问有发现什么吗？」

「不……不是我，是艾瓦莉。听说她是从聂磊口中得知的，说是『在湖畔的森林见到一只金色的巨大生物。』」

「金色的巨大生物？」

──究竟是什么呢？

差点想到在湖中游泳的巨大金色鳗鱼，席修对自己的想像力如此贫乏感到失落。

何况湖与森林虽然接近，却是两回事。鳗鱼不可能在森林中徘徊。席修低下头，按住自己的太阳穴。瓦司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，眼神中却带有试探之意。

「请问艾丽黛是否有这种生物呢？」

「没有。」

「没见过。」

三人都摇头否认，瓦司跟着皱眉皱得更紧。但他并未继续开口。

在沉默笼罩之下，特兹敦促族长提及「那件事」。天瑟便点点头，望向席修与瓦司。

「关于这一次事件的对抗方法……」

「原来有对抗方法啊！」

「真要说的话，应该算是法术。虽然与目前的艾丽黛情况不一样，不过米蒂利多斯有一项传说。」

「传说？」

「是的，以前巫女曾长时间离开城镇，大蛇的气息侵蚀人心，于是曾透过巫女与神供以应付危机。」

第一次听说这件事。既然地底充满未成形的化生之气，代表这次事件的原因并非大蛇。但如果运用得当，或许能解决危机。可能从席修的表情看出期待，天瑟面露微笑。

「方法当然有流传下来，这项法术由舞蹈与艺乐组成。所以准确来说，我们继承的是艺乐这一部分。」

「难道舞蹈的部分是……」

「您猜得没错，就是巫舞。」

席修想起颇久之前与萨莉交谈的内容。在月白享用晚膳时，她曾经说过「也会跳一些普通的舞」。其中是否包括关键的舞蹈，相当值得期待。席修望向一旁，只见依然皱眉的瓦司轻轻吁了一口气。

「原来如此……即使艾瓦莉不知道怎么跳，应该还留有纪录。可能在月白或宅邸。」

「月白内应该没有。萨莉蒂逃跑的时候带走了重要的笔记。」

「意思是在那三本簿子内吗？之前放在仓库里吧。」

那么接下来只要告诉萨莉本人即可。席修开始计算天数，但米蒂利多斯的两人神情依然紧张。原以为是他们不知道萨莉目前在哪，但原因很快揭晓。天瑟依序看着席修与瓦司。

「可是就算巫舞仪式成功，依然有一些悬念。一旦成功消除地表的压力，原本压抑在地底的化生气息会急遽涌现。即使现在是月圆时期，依然有可能导致大量化生出没。届时如果我们没有足够的化生猎人，可能会引发惨剧。」

「……要是处理不当，会变成致命性的灾害。」

目前已经人手不足，整座城十分脆弱。要是化生肆虐，足以造成毁灭性的打击。届时其他化生猎人恢复正常还好，但是无法保证。就算能借用萨莉或瓦司的力量，自己能处理剩下的部分吗？席修开始认真地计算，何况完全不知道巫舞对聂磊有多少效果。

见到席修默默地烦恼，天瑟沉重地开口。

「如果实在人手不足，可以动用我的权限让埃德回来。他对艾丽黛心怀怨气，应该不容易受到影响。而且本领也足以……」

「不，不用了。」

「我会帮忙，不需要找那男人帮忙。」

两人几乎同时回答，听得天瑟目瞪口呆。米蒂利多斯族长似乎难得露出这种表情。刚才像雕像一样文风不动的特兹忍不住笑出来。被天瑟瞪了一眼后，特兹急忙闭口。

感到有点尴尬的席修起身。

「总之关键是萨莉蒂吧。要是随便跑回来，多半又会变成傀儡。所以要在城外会合，尽可能让她靠近艾丽黛。」

「希望能撑到那时候。」

瓦司跟着乌鸦嘴。

下一瞬间──四人所在的房间内剧烈摇晃。

「什么……」

强烈震动让席修与瓦司一跃而起。

不过摇晃长达三十秒后突然停止。席修准备冲出房间一探究竟，天瑟急忙喊住。

「请留步，摇晃的原因已经知道了。」

「原因？遭到谁的攻击了吗？」

「不，是大蛇之气。从昨天开始就愈来愈严重。」

听到族长苦笑着回答，席修明白后叹了口气。

负责抑制的萨莉从昨天开始就不在城里，大蛇之气才会起伏不定。目前受到地表的神秘力量压制在地底，但如果不尽快采取方法，情况可能会更加严重。席修迅速来到入口。

「总之我负责带萨莉蒂回来。需要两天时间，这段期间内你们准备好。」

如果搭乘共乘马车，要花双倍的时间。不过席修常走这条路，快马加鞭的话应该能在一半时间内赶回。

然而瓦司似乎想到不同的事情，眯起左眼。

「您要直接去吗？」

「我告诉过萨莉，除了我以外别相信任何去接她的人。」

「您还真有自信呢。难道您觉得自己绝对不会受到操纵？」

虽然话中带刺，但他的声音始终平稳。不知道他是挖苦，还是真的在发问，最后席修认真地回答他。

「虽然有这种危险，幸好目前没事。我要趁尚未受到影响前去接她。」

「……那么这段期间内，我再调查一下这次事件的原因。还有请小心菲菈，您要是让她逮到，多半会有严重的后果。」

「到底是什么后果啊……」

以前萨莉同样忠告过，为什么她的亲戚都这么莫名其妙啊。虽然席修想问个清楚，但总觉得最好别追究。于是席修回答「我知道了」，随后开始穿鞋。天瑟跟着补充了一句。

「万一您觉得这座城保不住，请立刻带她逃出来。」

席修惊讶地回头，只见米蒂利多斯的两人表情十分认真。后方的瓦司一本正经地点头。

「那当然。我可不会眼睁睁让威立洛希亚的公主与这座城一同沦陷。」

照理说瓦司不知道萨莉的真面目是神明。所以他只是单纯认为，威立洛希亚当家的身分比艾丽黛本身重要。

但是米蒂利多斯的两人却完全不是这个意思。艾丽黛是奉献给神明的供品。即使毁灭导致大蛇之气外泄，只要身为神明的她平安即可。当然如果追溯到为何召唤神明，带着萨莉逃跑或许是本末倒置。可是不能让萨莉落入敌人之手，席修体察双方的意思后回答。

「知道了，我会以萨莉蒂为最优先。」

保护她也是国王陛下的命令。所以这一点绝对不能妥协。

──就算自己陷入危险也在所不惜。

席修大致上掌握自己的未来后，确认军刀，离开地底下的房间。

☆

在绿意盎然的玻璃墙温室中，彷佛连时间都变得缓慢。

一座小喷泉发出淙淙水声。甜美的花香混杂在让人汗流浃背的气温中扩散。

在大片绿叶垂下的室内，萨莉坐在后方的白藤椅上，叹了一口气。

席修准备的书信分别给国王、威立洛希亚家，以及席修的母亲。当初离开艾丽黛时，还不确定威立洛希亚家的安危。萨莉原本要去席修的母亲家避难，不过瓦司安排的马车接到人，因此萨莉直接回到宅邸。

「可能还是去找席修的母亲才对……」

「你刚才说什么，艾瓦莉？」

「没什么。」

身穿内衣的萨莉坐在藤椅上，这是表姊菲菈的要求。其实萨莉不是不想问她原因，但与其浪费时间询问，还不如先让她服务一遍比较快。菲菈跪在地上磨萨莉的脚趾甲，但她似乎打从心底感到高兴。

「所以刚才说到哪里了？」

「大致上都说了。」

「真是神奇的故事呢。」

菲菈的回应彷佛事不关己。从威立洛希亚的角度来看，也难怪她有这种反应。两人为了月白与当家萨莉，负责在王城打点。但他们与月白没有直接关系。总之目前最庆幸菲菈还保持清醒。

接下来就等送往王城的书信回覆。萨莉在菲菈要求下穿上纯白束腰，坐在椅背宽广的靠椅上。

「真的怪事连连呢……啊！对了！」

「不要乱动。」

「菲菈，我可以见蕾森媞吗？」

「我先听听你的理由。」

「上次事件的时候，我在地底下的房间见到不可思议的生物。我怀疑与这次事件有关，可是一问瓦司，他却说没有。」

「哎，弟弟真是没用。既然艾瓦莉你说看过，就应该回答看过才对。」

专心磨萨莉脚趾甲的菲菈，回答得非常随便。这种事情撒谎明明没有任何意义，可是萨莉的常识对捉摸不定的表姊却行不通。

萨莉放弃正经讨论，再三确认。

「可以见蕾森媞一面吗？」

「我不能带你到青楼去。」

「我可是青楼楼主呢。」

「问题是你在这里是贵族公主。」

菲菈的指头宛如再三叮嘱般，妩媚地活动。顺着脚趾腹往上滑过，麻痒的触感让萨莉紧抓着扶手，忍住声音。见到萨莉吁出一口憋着的气息，菲菈抬起头来，露出忧愁的笑容。

「话说艾瓦莉，还有一件事。」

「……什么事呢。」

「听说在艾丽黛歇业的店铺中，有几间要在邻国的王城另起炉灶。」

「咦？」

萨莉第一次听说这件事，甚至不知道有店铺歇业。见到萨莉一脸茫然，菲菈补充了一句前提：「是我的情报网打听到的。」

「听说从不久前，艾丽黛就不断有店家歇业。不论老店新店都有，简直像变了个人。或者该说被附身一样关闭店铺──其中有几间正准备在邻国开业。」

「和这次的事件有关吗？」

聂磊莫名其妙的洗脑竟然发挥这么大的威力吗？见到萨莉面色铁青，菲菈甩了甩磨指甲用的锉刀。

「我不知道有没有关系。不过怀疑拉拢商家去邻国，可能与提瑟多·札勒斯有关。」

「……谁？」

总觉得好像听过这名字，却想不起是谁。这时菲菈抚摸萨莉的腿肚，像是惩罚一脸疑惑的她，让萨莉忍不住「咿」一声。刚才明明一直忍耐，却对冷不防一摸产生反应，萨莉对自己感到失望。现在萨莉想穿上衣服，到底还得维持这样多久呢？

菲菈打从心底愉快地再度磨起脚趾甲。

「提瑟多·札勒斯是与之前的事件有关的老人。不是有一位茶馆老板，负责带领王弟殿下进入地下室吗？」

「啊！是他吗！」

「甚至有人怀疑，事件中的白花也是提瑟多下令在王城散布的，因为他的女婿是花市负责人。听说有人在邻国目击到像是提瑟多的人。他正在下达指示，拉拢艾丽黛以前的店铺。」

「这……」

意思是聂磊的黑幕与那人有关吗？萨莉以裸露的手臂捧着头。

「愈来愈搞不懂了……究竟是怎么回事啊。」

「只要先消灭明显的目标就好啦。总之我也想见见新来的化生猎人。」

「咦？为什么啊？」

「他能让我的公主言听计从呢，我很好奇他怎么办到的。是不是问问他的身体比较好？」

「拜托不要……」

表姊平时就血气方刚。从表情看不出她在生气，还是感兴趣。不只感到凉意，一股恶寒更让萨莉颤抖。

「哦，艾瓦莉，觉得冷吗？」

「我想穿衣服……」

「现在的你明明颓废又美丽呢，真可惜。」

「我可不想在这种时候感冒。」

就算席修来迎接，自己要是感冒就无颜面对他了。萨莉从椅子上起身，顺手披上放在一旁的黑色外衣。棉绒的平滑外衣长到拖地，至少能遮住半裸的自己。

依然跪在地上的菲菈，一脸陶醉地仰望穿上高跟黑鞋的萨莉。彷佛忠犬期待主人的命令，菲菈呆望着身为当家的萨莉。

「那么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，艾瓦莉？」

「我试着调查以前有没有类似案例。你继续收集情报，还有帮忙联络蕾森媞。」

「晚上我带她来。」

菲菈开心地一笑，然后捧起修长外衣的衣摆。

从月白带出的三本笔记上，主要记载着巫女使用的法术。不过威立洛希亚的仓库里应该还有其他的纪录。

换上黑色礼服的萨莉，独自在白天依然阴暗的仓库内翻找藤箱。依靠一盏小油灯的光线，快速翻阅老旧的簿子。

即使开仓大典刚结束，室内依然充满独特气味。萨莉的嗅觉早就麻痹失去作用。没吃午餐专注寻找后过了两小时，萨莉的手突然停在某一页。

「这个……不知道有没有用呢。」

上头记载的是巫舞的一种。虽然萨莉第一次见过，不过有些基本动作，还有两种动作与神乐舞相同。另外还有动作类似组成复杂法术的手势。以前大蛇之气在艾丽黛蔓延，导致民众精神失常。准确来说，当时跳的巫舞应该叫咒舞才对。

萨莉反覆看了三遍，然后摊开页面放在藤箱内，自己后退一步。准备实际跳一遍，确认流程。

这时候，仓库的窗户外头传来某种碰撞的声音。

「咦？」

『叩』一声十分沉重，以敲门而言显得太低沉。萨莉感到讶异的同时，举起油灯确认声音的真面目。

「该不会从外头被关在仓库内吧……」

这可就非常伤脑筋了。萨莉走到门口，伸出右手，尽量不发出声音往旁边轻拉。外头的气息连同黄昏时分带有几分红色的阳光进入室内。在完全拉开前，萨莉透过缝隙窥视外面的动静，然后大惊失色。

「……怎么会？」

仓库入口面对后院，菲菈倒卧在通往宅邸的白色石板路中。

眼前的情况让人一头雾水。但是萨莉回过神后，准备跑到表姊身边。

结果刚跨出仓库，就有人从旁抓住她的脚踝。惊讶的萨莉发现，仓库门外头的死角还倒着另外一人。

「咦？……埃德？」

靠着仓库门晕倒的埃德抓住萨莉的脚踝。由于他无力地低头，看不出究竟是否清醒。萨莉蹲下去准备窥看他的动静。

结果身后有人轻拍她的背。

「嗨，我来接你了。」

对方的声音很熟悉。

萨莉甚至来不及尖叫。

在陷入恐慌之前，萨莉就先失去意识。

第二卷 4.诚实

属于米蒂利多斯领域的地下空间，似乎有好几条路通往地表。

特兹带领席修穿越其中一条，从城内西南侧的仓库外出。

不知不觉中，外头已经是日落时分。刚才待在底下的时间似乎比预料中更久。抬头仰望泛红的天空，席修一脸苦涩。跟在身后的瓦司确认时间。

「抵达王城应该起码深夜了吧。是否有备马呢……」

「请往这边。」

特兹在前面开路，两人跟在他后头。走在无人的巷子内，特兹指向城内的中央方向。

「我们会在大马路交会的地方搭建舞台。因为在那里效果最好。」

「在醒目的地方表演不会受到阻碍吗？」

「届时会安排其他人开道，还要麻烦两位支援。」

「知道了。」

这场战斗多半很困难，可是却无法避免。想到托马从水渠中爬起来，席修就有点头疼。真希望他像妹妹萨莉一样，问题解决前一直待在水底。不过他毕竟是普通人，多半没这么好的事。

──还是萨莉能解除托马的洗脑？

当时托马见到银手镯后顿时愣住，代表或许有机会让他清醒。

不过正当席修即将下结论时──视野突然瞥到金光闪烁。

以为打雷的席修抬起头，可是空中却没有类似的迹象。席修一脸疑惑，前方的特兹也转过头来。

「刚才那是怎么回事？」

「不晓得……」

刚才的金光仅发生在一瞬间，还没弄明白。席修与特兹面面相觑，不过瓦司却依然看向东北方，而且脸色难看。可能心里有底的席修正待开口，瓦司看的方向再度闪过一道金光。受到建筑物的遮蔽，看不见照亮朱红色天空的金光源自何处。不过似乎是从地表发出的。瓦司嘴里喃喃自语。

「难道月白出事了？」

话刚说完，瓦司便拔腿冲向看见金光的方向。

席修与特兹一瞬间愣住，但发现情况有异后也跟在后头。如果月白真的出了事，最坏的情况下得当机立断，带萨莉远离艾丽黛。

三人在四下无人的城外朝月白奔跑。直到远远可见杂树林之处，瓦司才终于放慢速度。然后从可以窥见月白大门的竹墙阴影下观察。结果三人顿时对莫名其妙的景象哑口无言。站在最后方的特兹嘀咕。

「大门缩小了呢。」

「与其说缩小……应该是陷入地里了吧？」

月白的大门本来有个小小的屋檐。可是如今屋檐不见了，只剩下左右门柱一半陷入地里。粗大的门柱原本是深褐色，现在却像烧焦一样变成黑炭色。如果萨莉见到这一幕，保证会脸色发青地嘀咕「要重建吗……！？」

见到地面上露出的两根门柱与孩童差不多高，有既视感的席修皱起眉头。

瓦司即将上前的瞬间，席修终于发现问题所在，立刻抓住他的肩膀。

「等一下，那不是结界的主柱吗？」

席修曾经见过，白色石柱埋在月白的庭院内当成结界。如今两根门柱正好与结界的主柱类似。如果席修的推测正确，月白已经化为某人的领域。

瓦司似乎也明白，略为屏息以对。

「……看来情况相当严重呢。」

「能确认里面的动静是最好的，但是很危险吧。」

眼前的情况显然是险地。可是如果不确认，有可能会影响今后的方针。瓦司叹了一口气，拔出腰间的刺剑，然后伸手制止准备同行的席修。

「您留在这里。看我情况不对劲，就请立刻前往王城。」

「可是……」

「万一您出了事，艾瓦莉会责备我。」

然后瓦司谨慎地前往大门。不知道他的理由是真心的，还是权宜之计。剩下两人集中精神注视瓦司的背影。可是抵达门前的瓦司一瞧内部动静──彷佛见到难以置信的事物般愣住，他颤抖的声音甚至传入席修的耳中。

「您怎么会在艾丽黛？」

一听到这句话，席修便从竹墙冲出，拔出军刀来到瓦司身旁。

一条由白色石子铺成的平缓曲线，从大门延伸到后方的月白主楼。

平时到了傍晚时分，门口会挂起拔染弦月图案的灯笼，并且点亮灯笼以示青楼正在营业。下女站在敞开的门口前方，身为楼主的萨莉会在阶梯口等待恩客光临──

如今灯笼在阴暗中依然黯淡无光，四周也不见下女的踪影。反而是一名穿着和服的男子倒卧在门口前方，另一名男子坐在阶梯口。银发少女彷佛神游梦境般，一脸慵懒地头靠在他腿上。

身上的黑色礼服让人联想到丧服，从衣摆伸出的白皙大腿，在擦得发亮的地板上妖娆又显眼。半眯着的眼睛空洞无神，男子正缓缓地抚摸她垂下的银色秀发。

照理说在王城的萨莉，如今落入聂磊之手。聂磊声音感慨良多地询问她。

「所以呢？为何你一直坚持这座城？为什么不回来？」

「……因为大蛇之气已经深入地底，我必须压制它……」

「为什么非得由你来啊。」

「萨莉蒂──」

席修开口喊萨莉的名字。

瓦司在这座城里不能喊她的名字，所以席修代替愣在原地的瓦司开口。面对错乱的光景，席修勉强克制自己别慌。

听到席修喊叫，萨莉眼神迷蒙地抬头一瞧。

从眼神中看不出她原本的想法。聂磊顺着萨莉的视线，终于发现站在门前的两人。只见聂磊眯起双眼，面露笑容。

「哦，你站在那里有什么事？带来的这一位是朋友吗？」

「……你到底是什么人？有什么目的？」

席修并未质问『难道萨莉没有去王城吗』。

因为问了也是白问，倒卧在石板路上的人是埃德。他之前遭到艾丽黛放逐，照理说应该在王城。既然他出现在这里，代表王城那边出事了。

之前遭遇托马时，对方应该还不知道萨莉在王城。如果他是之后才将两人从王城带来，那么速度快到简直不是人类──更关键的是，看到聂磊身后的『那东西』，就知道此事非比寻常。席修紧张地摆出架势，做好随时拔刀的准备。

聂磊仅剩嘴角还有一丝和善。

「问我是什么人？你们知道这些又有什么意义？」

「你对艾丽黛造成了损害，我不能坐视不理。」

「那你们何不离开这座城，住在自己喜欢的地方？」

「──请将她还给我们。」

（插图010）

比起谨慎地察言观色的席修，瓦司反而开门见山。年轻的他似乎已经怒上心头，散发强烈杀气，似乎随时都要攻击聂磊。

但是有件事情必须在瓦司突袭之前确认。席修伸出左手制止他。

「等一下，我先问你一个问题。」

「这时候还有什么好问的呢。」

「你在他身后有看到什么吗？」

席修指着坐在阶梯口处的聂磊身后。该处可见到通往二楼的阶梯，以及通往花之间的走廊。瓦司眯起左眼注视，然后狐疑地开口。

「哪有什么……就是青楼内啊。所以到底怎么了啊。」

「你果然看不见吗？」

情况比想像中更加头痛。听到席修嘀咕，瓦司进一步皱眉。

「怎么回事啊，有什么问题吗？」

「呃……」

席修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，但只能向他解释。于是席修对看不见化生的瓦司，指了指不属于化生的『它』。然后说出自己看见的景象。

「一只巨大的金色狼坐在那两人后方。可能就是萨莉提到的吧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没理会哑口无言，同时一脸苦涩的瓦司，席修的视线回到狼身上。

金色狼几乎霸占了月白的宽广门口，它的身躯足足比马大了两圈。金光闪闪的长毛让它看起来更硕大，散发异样的存在感。金色狼在聂磊后方闭眼低头，不知道是否在睡觉。

从艾丽黛的现状来看，原本猜测与神秘力量有关。想不到对手远远超越自己的预料。席修终于忍不住拔刀，一旁的瓦司泄气地叹了一口气。

「想不到竟然真的存在。那不是幻觉吧？」

「你知道那是什么吗？」

「我不知道您所期待的情报。听说前几天的事件中，艾瓦莉在地下的牢笼内见过相同的事物。由于我看不见，当时我以为是她看错了。」

「我宁可希望她看错……」

既然瓦司看不见，代表与普通化生相同。但那只金色狼显然不是化生。而且萨莉能将化生压制在地底下，它却能控制萨莉，代表比化生更难缠。

确认萨莉的表哥一无所知后，席修转头望向聂磊。

「你到底是什么人？」

对于席修的反覆质问，聂磊仅扬起嘴角一笑，并且抚摸如故障人偶般的萨莉秀发。

「我只是来找妹妹而已。之前不是告诉过你吗？」

「难道萨莉蒂是你妹妹？」

「嗯，没错。」

听到他出乎意料的肯定，席修望向瓦司。威立洛希亚家的瓦司摇头否定。

「她的哥哥只有那一位，毫无疑问。」

「意思是他在妄想之类？」

聂磊说他来找当娼妓的妹妹。难道遍寻不着的他，误以为萨莉是自己妹妹了吗？这么一来简直不可理喻──想到这里，席修突然觉得事有蹊跷，于是注视金色狼。

──对方不是人类，而且他还自称萨莉的哥哥。

以席修所知，这两个条件导向的结论只有一个。可是这实在太突然，席修很犹豫要不要开口。

问题是不确认又不行。席修握住军刀的手使劲，注视金色狼而非聂磊质问。

「难道……你是古神？」

月亮女神曾经在召唤下，来到这片大陆。

如果她的哥哥是太阳神，那就说得通了。

听到席修的确认，金色狼略为睁开眼睛。露出比化生更为深红的赤眼。

赤红色的双眼注视席修，然后忽然眯起眼睛，露出笑意。

它的眼神显然代表肯定。

席修顿时好想仰天感叹。见到席修的反应，瓦司露出错愕的视线。

「您突然说什么啊……」

「不……似乎是事实。」

神话时代，古神之一斩杀了试图吞噬太阳的大蛇。

当时回应国王召唤的神明，名讳与信仰皆随古国的衰退而亡佚。不过神话故事流传后世，艾丽黛伴随此一起源繁荣至今。

但是席修知道，神话只是被人遗忘，却是实际发生过的事实。受到召唤的神留下非常人的血脉，城里青楼女子的祖先同样并非人类。到此为止席修都明白并接受。

话虽如此，如今却演变至这种情况。席修忍不住想问，为何自己老是碰上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。想不到竟然会与萨莉以外的神明对峙。

金色狼再度闭起眼睛。坐在它前方的聂磊一笑。

「你的观察力挺敏锐呢。还是说妹妹告诉过你这位恩客吗？」

「啊？恩客？您吗？」

「……现在别纠结这一点，与此事无关。」

成为萨莉的恩客是当初试探聂磊时说的谎，眼下没必要为了这件事与瓦司争执。为了防止进一步离题，用力使劲摇摇头。

「萨莉没有告诉过我什么。纯属我的推测。」

「原来如此。不好意思，我原本以为你更加迟钝呢。」

「不用管我怎样。更重要的是，萨莉蒂不是你的妹妹吧。」

就算拥有相同血脉，目前的巫女萨莉与她的祖先，也就是神明并非同一人。他不应该擅自拿萨莉当替代品。

可是聂磊听到这句话后，依然面露浅笑。他的声音低了一阶，而且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。

「──我乃透过存在维持。个体不重要，而是状态本身。」

「状态本身？」

「你可以理解为本质。本质不会因为血脉而变淡，不论灵魂如何变迁，依然不会改变。」

「这……」

这番道理让人似懂非懂。不过至少可以得知，他和人类的观念有极大的差异。见到席修沉默，依然面朝前方的瓦司压低声音询问。

「请问这是怎么回事？」

「以结论而言，凭我们应该赢不了他。」

「还没尝试就先认输吗？」

「掌握现况与动手与否是两回事。」

连身为神明的萨莉都不是他的对手。如今聂磊与金色狼在一起，我方根本没有胜算。

席修小心翼翼，做好随时提防的准备，同时尝试与聂磊交涉。

「但她是自愿待在这里的。希望你不要干涉她。」

「她已经达成了任务，也获得了对应的代价。不应该继续受人指使。」

「没有人指使她。是她想要与人住在一起。」

「真的是这样吗？」

聂磊说到这里，托起腿上的萨莉下巴，抬起她的头。萨莉湛蓝的眼眸迷茫地仰望他。现在的萨莉与平时活蹦乱跳的她简直判若两人，席修忍不住皱眉。聂磊对萨莉问出相同的问题。

「为何你会在这里？就算有人共享你的血脉，你和他们依然有根本上的区别。他们无法理解你，更无法接受你。只要你待在这里，就是永远孤独的异类。而且你应该早就发现了吧？你到底在做什么？为什么不回去？」

「……因为我在压制大蛇之气。」

「那我如果消灭它，你会跟我一起回去吗？」

「──」

出乎意料的回答让席修与瓦司屏息以对。如果大蛇之气能完全消失，的确是求之不得。可是要因此带走萨莉就麻烦了。两人愣在原地，视线彼端的萨莉却依然保持沉默。于是聂磊再度开口。

「难道你觉得我做不到？没这回事。只要烧穿地底深处就行了。」

「……大蛇之气已经渗入非常深的地底，甚至渗透到支撑此地的支柱。」

「那又怎样？只要烧穿支柱不就得了。」

「可是此地的居民……」

萨莉只说到这里，貌似疲惫不堪，闭上眼睛。

聂磊松手后，萨莉再度头靠在聂磊的腿上。她在极度疲惫下叹了一口气，看起来似乎并未完全失去自我。即使这只是旁观者的希望，但她依然没有直接肯定她的神明兄长。

而且──这是唯一打破僵局的方法。

下定决心后，席修向萨莉伸出手。

「萨莉蒂，过来这里。」

席修往前跨出一步，试图改变现状。萨莉仅以目光一瞥席修。但她似乎没有进一步行动的力气，依然靠在聂磊的腿上。

瓦司露出紧张不已的视线。但是席修坚定的眼神并未离开萨莉。他再次坚定地呼唤。

「萨莉蒂，快过来。别怕。」

──要颠覆目前的困境，绝对不能缺少同为神明的她的力量。

即使她还不成熟，但只要她站在我方，胜算应该能提高到五成。

重要的是，如果她无法脱离神明兄长的控制，抵抗就缺乏意义。席修已经发现，自从聂磊来到此地，就没见过身为神明的萨莉。

萨莉以缺乏自我的眼神看向席修。

不过看起来又像极度不安，缺乏依靠。没有看见她眼神的聂磊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
「如果那些人想强行挽留，你就扫荡他们吧。如此你就知道是否真的有意义了。」

听到聂磊有些吓人的指示，萨莉不久后点头，然后慵懒地起身。赤裸着白皙的脚踩在三合土上，摇摇晃晃站起来。

见到她缓缓走向大门，瓦司小声询问。

「该怎么办，她似乎还没恢复清醒。」

「总之先让她离开月白的范围。」

上次逃跑时，她离开月白后才终于恢复正常。

那么首先得试试看灵不灵。席修的步伐提心吊胆，等待萨莉接近。

不过萨莉走到门口与大门的中央，停在倒卧地面的埃德身边。她仅转过头，紧盯着趴在地上的埃德背部。由于遮住银发遮住了脸，不知道她的脸上是什么表情。只见到她抬起头来，再度像人偶一样走向两人。

然后萨莉举起右手，指尖对准两人。瓦司声音僵硬地嘀咕。

「这下可麻烦了……是不是先撤退比较好？」

「不……」

从她的眼神看不出她的想法。

但是她应该尚未完全受到聂磊的控制。席修似乎明白了现在占据她的是什么。聂磊开始起疑心，以及逃到席修房间的当晚，她似乎一直很不安。

所以现在不能跑。要是逃跑，只会让她产生新的不安。

席修朝萨莉伸出的手再一次示意。

「萨莉蒂。」

──如果月白的女人以誓约回报恩客，那么恩客要如何回报她？

席修不知道花街柳巷的常识，同样也不知道艾丽黛的作风。所以自己能回报她的方式就是诚实吧。席修谨慎地说出自己的想法。

「你就是你，不是别人。我明白，你维持现状就好。不需要感到不安。」

萨莉的湛蓝眼眸略为睁大。席修见到她眼神中迷途般的神色后，点了点头。

「我都知道……所以我不会逃跑。」

与萨莉面对面的这段时间十分神奇，席修并未感到紧张。

多半因为知道她看起来失去自我，但毫无疑问是她没错。与第一次知道她的真面目时不一样。如今席修多少也掌握了她的本质。

即使知道，席修依然觉得「很正常」。不论在人群中长大的她，或是身为神明的本性，两者都是她。

萨莉依然面无表情，紧盯着席修伸向自己的手。

银色的修长睫毛突然摇晃。冷不防闭起眼睛的她，放下朝两人举起的双手。

小小的嘴唇颤抖地说出两个字。

「席修。」

──一听到这句话，聂磊顿时起身。

见到聂磊拔刀，手里持剑的瓦司跟着冲上前。

萨莉没有反应。席修冲向她，试图牵起她的手。

但是聂磊抢在两人之前来到萨莉身边。眼看他要抓住萨莉，结果在碰到萨莉前一刻纵身往后跳。原来刚才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埃德，迅速起身一刀砍向聂磊的脚。

「快走……」

单膝跪在石板路上的埃德，一只手推了一把萨莉的背。席修随即扛起蹒跚向前的她，连带抓住埃德的手。

「先撤退！」

瓦司以刺击牵制准备挥刀砍埃德的聂磊。

但是就在这时候，门口的金色狼缓缓起身。发现金色狼有动静，席修拖着埃德想逃出大门。可是埃德似乎受了伤，高个子的他行动不灵活。

──再这样下去会先被金色狼逮到。

席修准备开口喊瓦司时，从身后出现的特兹轻巧地扛起埃德。

而且特兹还朝与瓦司交锋的聂磊吹出细笛吹箭。箭上可能抹了速效性的药，聂磊顿时脚步踉跄。瓦司趁机一脚踹中他的心窝，随即转身就跑。

「快跑！」

众人头也不回地狂奔。

在特兹的带领下逃离月白，抵达一间空屋。席修见到金色狼没有跟在后头，顿时虚脱地瘫坐在门口前方。

第二卷 5.巫舞

似乎成功甩掉金色狼与聂磊了。

确认这一点后，席修才终于放下肩上扛着的萨莉。

特兹打开空屋的房门，示意众人进入。内部结构与之前的房子类似，还穿着鞋的瓦司去调查正面的房间。刚才由特兹扛着的埃德坐在三合土上。

看着众人的特兹轻轻摇头。

「原以为可以争取一点时间，可是碰上那种对手……」

「时间才是最大的问题吧。」

他应该也看得见那只狼。与化生相反的神明外表，让席修与特兹同时叹了一口气。

「想不到会出现这种敌人。」

说到这里，席修发现面前的萨莉还呆站着。她凝视空无一物的天空愣在原地。席修窥视她的动静。

「萨莉蒂？没事吧？」

湛蓝的眼眸隔了几秒才仰望席修，面无表情的萨莉点头。

「……我没事。」

听到她的回答，除了席修以外的三人都不约而同端详她。应该不是多心吧，毕竟都带她来这里，她如果还不正常就麻烦了。

但她似乎知道大家依然存疑，像喝水鸟一样点头。

「我没事……真的。」

「那就进来休息吧。不然会弄伤脚。」

赤脚的萨莉似乎这时候才发现，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边；然后极度虚脱，有气无力地前往入口。瓦司牵着她的手进入房间。

席修则关心依然瘫坐在地上的埃德。

「伤势还好吗？」

「……没有大碍。只是肋骨有点痛而已。」

「在王城发生了什么事？」

席修同样伸手，拉起蹲在地上的埃德进入房间。特兹跟着从其他地方端出长白布与草药瓶。

「我帮您处理伤口，请脱掉衣服吧。」

「别碰我，我没事。」

埃德正要拨开特兹伸出的手，特兹却一巴掌拍在他背上。趁埃德一声不吭闷哼时，特兹迅速脱掉他的上半身和服，然后开始胡乱涂抹磨碎的草药。

看来在伤势处理完毕前，没办法询问埃德原委。放弃追问后，席修也进入房间，然后见到萨莉屈膝坐在房间角落。

发现席修的视线后，萨莉无力地苦笑。

「它来到了宅邸。」

「它？那只狼吗？」

「聂磊也来了。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。不过菲菈与埃德似乎都在庭院内遭到攻击。」

「……我是代替蕾森媞去的，结果却中了招。简直莫名其妙。」

听到埃德咒骂，萨莉一瞬间露出歉意的视线。隔着窗子注视枯黄庭院的瓦司插嘴。

「代替蕾森媞·迪思拉姆？难道要问她是否在前几天的事件中有见到金色狼？」

「嗯。」

「答案……事到如今，看来不用问了。」

埃德微微咂舌。能看见化生的人，同样看得见那只狼。他应该同样见过那只金色狼。等埃德抹好草药，裹上长白布后，萨莉帮他补充说明。

「他是为了让我逃跑才遭到波及，然后才被带到艾丽黛来。菲菈她昏倒了，所以应该还留在宅邸。」

「姊姊真是没用。」

「那是因为对手太强了。」

伤心不已的萨莉似乎出现了身为神明的本性，但是丝毫不见平时的傲慢。萨莉环顾四名男性后，喃喃自语。

「抱歉。」

「您不需要向我道歉。话说关于对策──」

萨莉一直屈膝，聆听瓦司说明「利用米蒂利多斯的艺乐与巫舞驱散敌人的气息」。听完内容后，她以纤细的手撑着自己的额头。

「巫舞的话，我在仓库也看过。」

「会跳吗？」

「应该会，可是对手很麻烦。至少要想办法对付遭到附身的聂磊才行。就算驱除他也会迅速恢复原状。」

「遭到附身？难道他是人类吗？」

表哥瓦司对当家萨莉的变化似乎并不惊讶，多半曾经在王城与身为神明的她对峙。代替在场沉默的三人，瓦司继续追问下去。

萨莉皱起美丽的眉毛。

「……他原本应该是人类。由于他是化生猎人，多半在哪里被盯上了吧。但他已经变成那样，没有机会复原。整个人格都遭到改写了。」

「救不了他吗？」

「没办法。」

萨莉摇头否定席修的确认，露出忧郁的眼神。非人的她露出这样的表情，似乎在感叹人类的脆弱，让席修不知如何开口。

瓦思犀利的声音拉回即将陷入低潮的气氛。

「那么杀了他，跳完巫舞，是不是就能解决问题？」

「应该吧，但是要杀他可能很难。我倒是有可能，但我面对他非常不利。一旦靠近就有可能遭到他控制。」

「难道您无法避免他的控制吗？」

「……现在的我很难办到。」

萨莉一脸苦涩地瞥了一眼席修。知道她的意思后，席修感到尴尬。

简单来说，她尚未迎接神供，目前还不完整，难以抗衡神明兄长。席修在心中产生不好的预感，不过萨莉并未提及这件事。

然后萨莉有如审视般环顾在场的四人。

「话说……这个组合还真是有趣啊。」

「我们可不是自愿组队的。是因为目前保持清醒的人太少。」

「没办法。对艾丽黛或我深深着迷，代表信仰强烈。他控制的就是这一点。因此只有你们这些毫无信仰的人才能免于受控。」

萨莉这句话似乎不包括米蒂利多斯的特兹。三人听了都分别露出微妙的表情。不过萨莉毫不在乎，继续开口。

「月白的巫女借由人的血肉而生，并且以艾丽黛之主的契约为媒介，紧紧维系在此地。而他同理，他的维系点在于聂磊。只要能除掉他，之后我就能行动了。」

「原来如此。」

「但他已经不是人了。即使剑术比他强，也不见得杀得了他。」

「意思是我们也要有特殊力量吗？」

「坦白说，没错，可是。」

可是最关键的萨莉本人无法出手。究竟该怎么办才好，在席修开始思考前，萨莉就先向瓦司招手。

「所以由你来。」

「啊？」

「将我的力量借给你。毕竟有血缘关系，应该办得到。事到如今，没时间找神供的男性了。」

「怎么借力量啊……」

「过来就对了。」

面对当家草率地招手，瓦司不情不愿地跪在她面前。

萨莉懒洋洋地吁了一口气，白皙的手伸向瓦司，然后──直接轻轻一戳。

与连结化生时一样，柔软的手掌钻进瓦司的胸口。接着萨莉迅速抽手的同时，瓦司一声不吭弯下腰去。眼看他的脸上逐渐失去血色，额头冒汗。在场除了萨莉以外，其他人都一脸惊讶。

瓦司的喉咙发出痛苦般的呻吟。

「呃……啊……」

「马上就习惯了。」

仅说到这里，萨莉便再度屈膝抱腿。阖起眼睛的她等待了十几秒。似乎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，瓦司就平息了原本急促的呼吸，然后他抬头凝视身为当家的萨莉。借得力量后似乎理解了某些事物，瓦司的眼中浮现惊愕与敬畏的神色。

「您究竟是……」

「我们巫女的真面目没有告诉威立洛希亚家，是有原因的。其一是避免骄傲自满，和我们有血缘关系没有特别的意义。你们只是普通人，若非事态至此，血缘一点意义都没有。你们反而该明白自己是古国王的后裔。既然继承威立洛希亚的名号，就不该忘记自豪与敬畏……这是第二项原因。」

萨莉突然面露微笑，然而侧颜却带有几分忧郁。因为刚才这番话反过来说，只有她是「孤独的异类」。就算有哥哥与亲戚，和她也是完全不同的人。自从祖母过世，母亲分离神性之后，萨莉就真的孤独一人。可是她必须理所当然地接受这一切。

席修发现她的苦衷后，同时开口。

「──没关系。」

开口的瞬间，在场所有人都望向自己，席修才惊觉自己失言。

这句话与现场的气氛无关，简直就像抢了瓦司的回答一样。瓦司本人转头，露出错愕的视线仰望席修，却并未开口。其实他如果说些什么，或许还能减少一点尴尬的感觉。

无地自容的席修好想踹墙壁。不过只有萨莉明白席修这句话的意图，微笑以对。

只要她能听懂就是好事。席修如此说服自己后，从众人的视线中转头。

窗外急速日落，本来这时候应该准备点灯了。

宛如搅动即将淤塞的现场气氛，瓦司站起身。

「我大致上明白了，虽然包括无法以言语形容的部分。」

「借给你的力量只能维持一天，届时感觉应该会恢复原状。」

「这样比较好，否则我实在难以承受。」

萨莉略为点头，随即望向特兹。

「可以安排巫舞的伴奏吗？」

「由天瑟与我，加上挑选的能手负责演奏。」

「我很想先见他一面，但是可能会让敌人察觉。准备要花多少时间？」

「两个时辰足矣。」

「是月亮露面的时间吧，很好。」

萨莉小声回答，并且看着沾染灰尘的赤脚。在逐渐阴暗的天色中，白皙的肌肤十分显眼，让人觉得有些扭曲。身体彷佛纤细得随时都会折断，却又隐藏不祥的谜团。摇曳得宛如诱蛾灯火，甚至让席修感到近似危险地坐立难安。

萨莉貌似发现席修在注视自己，像小孩一样朝席修张开双手。

「扶我起来。」

席修并未对萨莉的耍赖面露苦笑。走到她的身边，扶着手与腰助她起身。萨莉靠在席修胸口，轻轻吁了一口气。

「可以的话，希望你也能帮助瓦司。虽然我借给他力量，但他依然是普通人。」

「我知道了。」

「但是你要以自身安危为优先，一旦陷入劣势就立刻撤退。」

萨莉的手抓住席修的衣服。使劲的指尖微微颤抖，表示对她而言，这样的安排并非她的本意。席修有点犹豫，但还是轻拍她单薄的背部。

「放心，我知道自己的斤两。」

「……你明明知道，却经常试图挑战赢不了的敌人吧。刚才不是也一样？你这笨蛋。」

让萨莉一语中的，席修无言以对。不过刚才是为了夺回她，稍后的战斗中，她将会在我方。因此与敌人的周旋方式也会改变，理论上。

「那你一个人没问题吗？」

「有米蒂利多斯的人和埃德在。我会在地底下待到最后一刻，以两个时辰后为目标。」

「我不是才说过不要牵扯我吗……」

埃德才刚插嘴，特兹又一巴掌拍在他背上，疼得埃德闷哼。下届米蒂利多斯族长的特兹果断表示「以您的伤势，待在地表上才危险」。萨莉似乎觉得两人的互动很有趣，憋着没笑出来。白皙的脸颊似乎恢复了一点血气。

萨莉拍了拍席修的肩膀，从他身上离开。湛蓝的眼眸不知不觉中宛如散发强烈的意志，然后她以双手束起乱糟糟的银发。

「好──那就准备迎战吧。我有一个哥哥就足够了。」

她握紧自己娇小的双手，有如确认决心。

☆

日落后，平时的艾丽黛总会见到排排高挂的灯笼。整座城点缀在红色与黄色的鲜艳火光，以及响彻夜空的音乐中。

但是现在黑暗中只有夜光洒落，四周一片寂静。就算此地远离中央的大马路，依然很不对劲。

席修与瓦司并肩前往月白。两人没有走恩客常走的竹墙小径，而是绕一大圈以避免埋伏。很少人知道月白有一座后门。两人略为讨论后，决定从后门进入，让聂磊措手不及。

席修瞥了一眼走在身旁的瓦司。如今他暂时获得了神之力，不过外表没有任何变化。除了不时皱起眉头确认视野以外，加上他平时眯左眼的习惯，看起来好像受到剧烈疼痛之苦。

虽然并非受不了沉默，但席修还是询问皱眉的瓦司。

「究竟是什么感觉？」

「……很难以言语说明呢。」

瓦司在面前挥手，彷佛试图拨开眼前看不见的事物。动作流畅，却难掩格格不入的感觉。严格来说，这一刻的他可能也不算人类。席修如此心想时，瓦司眯起左眼解释。

「该说所有感觉产生了深度，或是产生了偏离呢，类似这样。」

他四处观望月光照亮的小径，但随即按住太阳穴，似乎对用眼感到痛苦。萨莉的力量对血肉之躯而言多半很沉重，席修深深叹了口气。

「很难想像呢……」

「我如果没有亲自经验过，或许也不明白意义。不过现在，我似乎稍微明白了聂磊口中的『存在』是什么意思。」

「喔，那个啊。是什么意思？」

轻轻摇头后，瓦司接着说。

「如果要比喻的话，虽然容易理解，但可能会远离本质，这是前提。打个比方，就是『力量与位置』。」

「力量与位置？」

「嗯，什么样的力量在什么地方，就是他们口中的『存在』。换句话说，古神不在就像堆积的大量石头中少了一块。关键是拥有她力量的人回到原处。即使不是同一颗石头，只要力量相同就视为一样。」

「……真是乱来呢。」

「不能用人的常识看待。何况不论她们混有多少人类的血脉，依然不是人类。这一点我们就难以理解了。」

「是啊……」

神明所生的女儿依然是神明。席修曾经问过萨莉这个问题。即使她们的父亲是人类，依然不会削弱神明的血脉。刚才萨莉说她们是「借由人的血肉而生」，或许同样和人类不一样。

感觉愈来愈荒唐，席修忍着没有叹气。

走在前方半步的瓦司仰望天上的月亮。

「──接下来我说的话，希望您当成我自言自语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这是我在自言自语，请您不要回应。其实我曾经想让艾瓦莉普通地与他人结婚。」

由于他要求自己别回应，于是席修默默地前进。

走在没有灯火的夜路上，彷佛置身不同的城镇。不过住在王城的瓦司似乎比席修更习惯这种景色。他泰然自若地低头看着阴暗的路面。

「当然若是以前的话，当家注定无法平凡地结婚。对外而言，必须与明白内情的亲戚结为连理，或是未婚生下小孩──可是艾瓦莉知道了她母亲的事情。」

提到『她母亲』这三个字，瓦司的语气明显变得冷淡。听说威立洛希亚家的人忌讳谈论萨莉的母亲，似乎是事实。席修心想「幸好萨莉不在这里」。但如果她在的话，瓦司应该也不会如此自言自语。

两人快步朝月白前进。

「艾瓦莉表面上不发一语，但她不可能对母亲毫无想法。她在宅邸的封闭环境下长大，会羡慕母亲的生活方式很正常。可是她却因为母亲的关系，背负了更沉重的压力。所以不觉得应该给艾瓦莉更优厚的待遇，好好补偿她吗？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既然是他自言自语，该怎么回应他的问题呢。

席修略为烦恼后，决定也跟着自言自语。

「所以才希望她能平凡地结婚？」

「您在自言自语吧──嗯，没错。目前她表面上以巫女的身分迎接恩客，当家反而是私下的身分。我曾经试图扭转这两者，让艾瓦莉选择的对象入赘，成为当家的夫婿，巫女的恩客则转为台面下的身分。这样她至少能在王城的宅邸与夫婿共度平静的生活，不必在青楼等待不知何时才会上门的对象。希望她能过常人生活的想法，不是很理所当然吗？」

席修并未回答，因为瓦司显然不期待自己的回应。年仅十八岁的他似乎感到恼火，一脚踢开脚边的小石头。

「不过托马似乎对这件事有什么误会。以上就是我目前的想法。当然要实现的话，就不能选择贵族之间的知名对象。要是她选择了您，一切计画就会化为泡影。」

「……我又不是自愿成为王族的。」

「我才不管。为了艾瓦莉，请您至少抛弃身分。」

「到时候你和陛下直接谈判吧……」

瓦司对席修坦率的回答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，但却就此沉默。

两人的脚下拖着悄然无声的黑影，来到即将看见月白本馆的地方。距离约定的两个时辰剩没多少时间。席修确认自己的军刀。重新绷紧神经的同时，再度思考刚才听到的这番话。

──瓦司可能要以自己的方式，希望萨莉获得幸福。

可是这似乎与萨莉自己的追求不太一样。

比起在王城宅邸过平稳的夫妻生活，她肯定会选择在月白等待恩客。而且她可能对生活在花街感到自豪。即使让她过别的生活，可能也无法享受乐趣。

偏偏席修没资格这么说。如果一不小心，会让瓦司以为自己讲话只挑有利的讲。席修按着自己被砍破的制服胸口。

最后两人保持沉默，来到月白的后门。生锈的铁格子后门一半埋在藤蔓中。之前从这里离开时，有萨莉帮忙开门，不过这次连她都没带钥匙离开。两人依照之前讨论的计画，默默地越过小门。平时如果入侵月白内，会触动萨莉的结界导致曝光，不过刚才她说「敌人似乎没有顾及到后门」。

但被发现多半也是时间的问题，必须越快越好。席修在心里道歉，同时穿着鞋子从后院进入穿廊。压低脚步声前往门口方向。

随着前进，一股讨厌的压力却让席修皱起眉头。

从彼端飘过来的既非言语也非气息，而是「某种事物」。

沉重又强大，理所当然控制支配的「某种事物」。

面对神明的压力肯定非同小可。但就算有心理准备，实际感受后依然忍不住冒冷汗。席修不由得想起萨莉第一次变脸，同时小心别吓得裹足不前。跟在后头的瓦司拔出刺剑。

──要对付的是聂磊，希望尽可能避开金色狼。

可是应该不会这么顺利，所以才由席修打前锋。即使先面对的对手更加深不见底，但如果只是争取时间，应该有机会。

月白的走廊上没有其他人。虽然担心不见踪影的娼妓们，但是好过冷不防撞见他人，发生争执。

席修转过通往门口的最后一个转角，视野彼端见到巨大的金色躯体一角。

距离这么近，最好视为已经被对方发现。于是席修不再压低脚步声，一蹬地板往前加速。

☆

回荡在地下房间的弦乐声相互重合，化为巨大的音涛充满整个空间。

这里是米蒂利多斯所有的练习用房间。屈膝的萨莉靠在墙边，聆听他们的演奏。

天瑟弹四弦琵琶，特兹吹细笛，目前两人似乎压抑声音练习。但依然足以化为力道强劲的声波，彻底笼罩聆听的人。

接触艾丽黛的纯粹声音后，感觉意识愈来愈清晰。萨莉伸手按着疲惫不已的额头，望向一旁，只见埃德靠在不远的墙边坐着。见到他一脸不悦，萨莉向他开口。

「没事吧？」

「……和你没关系。」

「怎么没关系呢。是我害你受伤的。」

对埃德而言，这次事件完全是偶遇。当时他只是偶然在宅邸，如今却受这种罪，萨莉不知如何向他道歉。

不过依然望向前方的埃德，对犹豫如何开口的萨莉表示。

「只是我误判了抽身时机而已。别再管我了，专心顾好你自己。」

──聂磊跑到宅邸时，如果立刻将萨莉交给他，自己也不用受这种罪。

但是埃德对即将带走萨莉的聂磊纠缠不休，结果两人都被带到艾丽黛。萨莉摸不透埃德的想法，忍不住产生复杂的感激之情。

照理说他讨厌自己，却又出手相助，可能是以前当化生猎人的习惯。以及从小认识萨莉，下意识对萨莉产生怜悯之情。即使萨莉与他告别，但他如果有难，自己肯定会帮他。不论好与坏，两人毕竟认识了这么久──但萨莉其实希望他能摆脱这份重担。

沉浸在杂乱思绪中的萨莉回过神后，重新集中精神。在脑海中配合艺乐，确认舞步。包括手该怎么摆、步法如何踩，以及如何运用力量。萨莉一一在心中模拟。

「……好。」

现在自己的任务就是成功跳完巫舞，以及从别的神明压力之下保护艾丽黛。如果做不到，自己的存在便失去意义。

萨莉抬起头，视线落在右手握着的银色手镯。祈祷不在场的两人平安，并且紧紧握住。

☆

席修在剩下的走廊上奔跑。

神与刚才待在相同的位置。

除了巨大的金色狼，还有坐在阶梯口的聂磊。金色狼仅轻轻转头，望向席修。与狼的赤红眼珠对视时，席修全身寒毛倒竖。压倒性的巨大存在，彷佛一瞬间就看穿内心深处，差点让重心不稳。

但席修早就料到自己会这样。不受意识影响，持续奔跑的双脚一蹬地板，跳向狼的侧面。席修刻意放空思考，以千锤百炼的动作挥舞军刀。犀利的刀尖落向金色狼的背。

可是在刀刃陷入金毛前，狼突然回头，朝席修张开大嘴。

「……！」

席修立刻往左跳。即使失去平衡，依然凭借精湛的体能以避免摔倒。然后席修一跃而起，砍向依然坐着的狼腿。可是这一瞬间，席修脑海里出现自己被雷劈成焦黑的幻觉。一股超越恐怖的恐怖，连灵魂都足以冻僵。

──让屈服成为理所当然的压力大得可怕。

但是席修依然没有停下动作。陷入金毛的刀刃砍向狼的后脚。类似在其他城镇砍杀化生，触感像是在水中挥刀。

不过这一刀看起来毫无效果。军刀划过之处虽然隐约露出伤痕，但摇曳的金毛立刻遮住。

巨大狼缓缓起身。赤红色眼眸注视席修，起身后狼面向席修。一旁的聂磊同样站起来。

「你们回来了吗？」

席修没有回应重叠在一起的声音，而是往前跨出半步。趁敌人专注在自己的动作时，瓦司趁隙冲出阶梯后方。

瓦司穿过狼的身后，冲向聂磊。刚才聂磊的注意力集中在席修身上，反应慢了半拍。瓦司动作敏捷地切入聂磊怀中，锐利的剑尖刺向他的右臂。

他并未痛苦喊叫，鲜血飞溅到擦得发亮的走廊上。瓦司从聂磊的上臂抽出剑后，借由反作用力扭转身体，空着的右手使出一掌。

近距离的掌打瞄准聂磊的心脏。

一如萨莉戳进人的胸口，发动力量。沦为替身的聂磊同样以心脏为媒介连结，因此将借自萨莉的力量灌进他的胸口即可。先封住聂磊的右手，瓦司才使出这一招。依然注视着狼的席修也希望瓦司顺利击中。

但是在命中前一刻，聂磊转过身体。瓦司这一掌没有打中他的胸口，而是肩膀。

空气劈啪一声震动，银色闪光照亮四周。即使没有命中心脏，冲击力肯定也不小。往后飞的聂磊撞上阶梯口。瓦司正待追击，狼却转过头来。席修立刻挥动军刀不让它妨碍。短短几秒钟内，几股不同的思绪交锋。

──不过下一瞬间，金光烧灼两人的视野后炸开。

两人失去意识不过短短几秒钟。

回过神来时，席修倒在阶梯中段。急忙抬头后，立刻感到头部内侧传来剧烈疼痛，痛得他忍不住呻吟。

不过烧灼般的痛楚立刻像退潮般消失。感到不可思议的席修，发现胸口传来暖意，立刻想起收在胸口的东西。

「……是萨莉蒂吗？」

她的力量透过手镯保护了自己吧。定睛一瞧，瓦司同样被震飞，正要从三合土上站起来。这时候拔刀的聂磊走向他。

「！」

席修迅速从军刀刀鞘抽出针，掷向聂磊的背。

虽然掷出的姿势很勉强，针依然准确地刺中聂磊的左肩。这一刺命中持刀的手，聂磊痛苦地轻哼一声。金色狼随即转头瞪向阶梯。

──即使已经做好心理准备，但对手实在太难缠。

席修起身的同时，对身体还能活动感到放心。要是现在摔断了哪里就完蛋了。

即使身体没事，目前的情况依然绝望。萨莉那句「一旦陷入劣势就立刻撤退」在脑海中浮现。

不过现在应该还不是撤退的时候。

瓦司叹气的声音传来。

「这下伤脑筋了……」

他重新举剑面对聂磊。见到他额头上浮现汗珠，席修皱起眉头。

──将力量注入至心脏。反过来说，就是发射借来的神力。

意思是次数并非没有限制。实际上有听萨莉说过「顶多三次」，而刚才失败了一次，所以必须在剩下的两次内搞定聂磊。

「……我至少得完成肩负的任务。」

为了吸引狼的注意力，席修缓缓走下阶梯。走下三阶后，席修停下脚步。狼不知何时已经发现席修接近，赤红的眼睛仰望席修。光是让它瞥一眼，精神就承受极大的压力。或许施加压力的就是金色狼本身的「存在」。席修光凭意志的力量，压下即将急促的呼吸。

沉默无声。

彷佛声音从世界上万物消失的时候，狼张开大嘴。

以为它要咬人的席修急忙防备，这一瞬间，它的口中出现金色光弹。

席修明白金光的意义后，急忙冲上阶梯。同时光弹从狼嘴中释放，命中下面几阶。热风将席修的身体往上喷。

「唔……」

这次席修成功在空中受身。差点撞上上层楼墙壁的席修，一蹬木墙后落地。

以为这一击足以炸坏阶梯。席修低头一瞧，却发现月白建筑物毫发无损。既然普通人类看不见狼神，代表它的攻击可能并非单纯的暴力。

瓦司和聂磊在三合土上交锋。在席修眼中，聂磊比瓦司略占上风。与其说神力，更像是单纯的剑技差距。聂磊即使右手与右肩受伤，动作依然凌驾瓦司。代表他遭到附身前是相当优秀的化生猎人，席修仅觉得「真是可惜」。

可是他目前变成了狼神的维系点，非杀他不可。席修再度面对阶梯下方的狼。见到席修并未失去战意，狼彷佛感到不可思议地仰望。

席修一半下意识地按着胸口。

──刚才没死是因为对手轻敌。

它认为自己只是弱小的人类，自己才能承受它的攻击。

但它如果接下来玩真的，应该能轻易要了自己的命。最好趁它使出真本事前引开它，毕竟萨莉反覆叮嘱过「千万不要勉强自己」。

问题是留下瓦司一人，他赢得了聂磊吗？席修实在无法乐观预估，很想先搞定狼后去帮他助阵。

席修试图从记忆中搜寻其他阶梯的位置──这时候，从后方传来踩踏地板的声响。

惊讶的席修回头一瞧，发现穿淡红色和服的娼妓站在走廊后方。她是托马的相好伊希雅，这让席修更加紧张。如今的状况下，她不可能还保持清醒。伊希雅彷佛印证了席修的担忧，一脸茫然呆站在原地。

席修正待开口前半晌，熟悉的女声响起。

「我无法，维持太久。」

伊希雅口中发出的声音并不属于她。

沙哑的声音彷佛从遥远的彼端传来。但是毫无疑问，是御前巫女的声音。措手不及的席修愣在原地，声音则继续说明。

「这一次，我力有未逮，因此多半，无法直接，帮助您。」

「……嗯。」

「所以，容我告诉您，唯一一件，我知道的事。」

「你知道的事？」

依然紧盯着狼的席修询问。金狼硕大的前脚踩上阶梯第一阶，准备上楼。

「不知道，此事究竟是，帮助您的王牌，或是害您，陷入绝境的利刃。不过今后，您应该，会以此名，称呼拥有庞大，力量的存在。」

──拥有庞大力量的存在。

这究竟是敌人或是友军？艾丽黛目前已经有两位神明，如今又要再多一股势力吗？

席修忍住了一瞬间的犹豫与颤栗。眼看金狼即将上楼，席修需要能改变现况的一招。于是他向遥远彼端的御前巫女点头。

「知道了，告诉我吧。」

「其名为──狄丝媞勒。」

「狄丝媞勒？」

席修复诵后，胸口的银色手镯瞬间产生强烈热量。

当下并未发生剧烈变化。不过银色手镯发热的同时，金狼跟着低头警戒。刚才金狼对自己不屑一顾的态度一扫而空，甚至传来它的低吼。

发现与狄丝媞勒这个名字有关后，席修思考该如何利用好机会。可是正想再喊一次这个名字时，金狼突然双耳挺立，抬起原本低着的头竖耳倾听，调查周围的气氛。

慢了半拍后，席修才发现它的动作代表什么意义。

「糟糕，巫舞要开始了──」

约定的两个时辰已过，艾丽黛中央广场的巫舞开始了。

金狼似乎发现这一点，彷佛席修不存在一样，开始走下阶梯。在三合土上与聂磊交锋的瓦司顿时脸色一变。席修急忙冲下楼，追在狼的身后。

现在千万不能让金狼跑到萨莉那边。由于有之前的插曲，这次金狼绝不会再放走萨莉。万一它二话不说带走萨莉，就真的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。

焦躁超越了恐惧与谨慎。

席修从阶梯中段一跳，挥舞军刀。一股讨厌的飘浮感笼罩身体。

落在金色背上的刀刃──无声地从根部斩断金狼的尾巴。

金狼并未发出声音。

斩落的金色狼尾掉在地上，同时宛如融入地板般消失。

席修无暇顾及这一幕，感觉狼回头的这段时间过得特别缓慢。

──躲不过攻击。

极短的时间内，席修清晰预测到自己的死期。

刹那间想起陛下难得皱眉的表情……以及萨莉哭泣的脸庞。

自己真是对不起她啊，席修心想。

「抱歉，萨莉蒂。」

如此嘀咕的同时，席修面前出现少女的背影。

银发修长，身躯娇嫩。飘散的秀发下垂，齐平的发尖在腰际摇晃。裸露的白皙手臂与双腿纤细，与其说柔软，更觉得细到离谱。隐约发出银光的布裹在身上代替衣服，少女随意举起右手朝向前方。

该处空无一物，但是她空手挡住了要咬席修的金狼大口。

面对突然出现的少女，席修愣在原地。

「……萨莉蒂？」

「不。」

少女仅转过头来。她很漂亮，容貌给人通透的印象。看起来极为熟悉，但的确并非萨莉。席修直觉明白少女的身分。

「你就是狄丝媞勒吗？」

「呼唤我的果然是你吗？」

声音比萨莉多了几分稚幼，听起来却有一点沙哑。而且仔细一瞧，少女的身体隐约呈现半透明。她果然也并非人类。即使早就预料并理解，可是亲眼目睹后，一股难以遏止的寒意依然滑过背脊。

狄丝媞勒似乎发现端倪，略为睁大眼睛咯咯笑。

「原来是这么回事啊。」

「怎么回事？」

「那么──」

（插图011）

少女忽然吁了一口气。动作如此轻微，右手聚集的力量便足以让人喘不过气。金狼跟着纵身往后一跃。

确认这一幕后，狄丝媞勒转身仰望席修。一瞬间与她的湛蓝眼眸正面相对后，她随即穿过席修的身体。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席修来不及回头，身后传来开心的声音。

「──下一次我会来迎接你。好好期待吧。」

最后的笑声就在耳边低喃。

席修惊讶地回头一瞧，发现早已空无一人。即使没人，但的确留下「某些事物通过身体」的感觉。席修差点愣在原地，但随即回过神来。

现在必须争分夺秒，没时间犹豫。

席修没理会金狼，冲向三合土。隔着聂磊的身后与瓦司四目相接。

不需要开口。趁着默契，席修利用奔跑的冲劲踹向聂磊的右腿后方。然后抓住失去平衡的聂磊头发，使劲让他往后仰。

发现自己处境的聂磊试图抵抗，但是晚了一步。

瓦司一掌拍在他的胸口。无声的冲击贯穿他的心脏，甚至传到在背后的席修。比平时的法术强几十倍的压力，差点让席修无法呼吸。

「……」

看着瘫在脚边的聂磊，席修也差点跪倒在地。可是就在此时，瓦司突然往前冲，使劲撞开席修。

──席修并未责怪他的举动。

因为席修立刻发现他的意图。正因为发现，撞上门板的席修才会向瓦司伸出手。

可是手构不到瓦司。

随后，与神明有血缘关系的他被狼一口咬住。

☆

好久没有穿上舞蹈用的衣裳了。

萨莉在红色贴身衬衣外，穿上附有白色薄布与银色织绳的衣裳。

双手手腕与脚踝套上有铃铛的饰绳，右手腕再戴银色手镯。化妆由萨莉自己来，不过头发由米蒂利多斯的女性帮忙梳。长长的银发放下后，再一束一束系上有铃铛的饰绳。

每走一步路就叮当作响，萨莉确认穿衣镜中的模样后略为烦恼。

「这样就可以了吗……」

毕竟最后一次穿这身衣裳，是小时候在艾丽黛的庆典上跳巫舞。当时祖母还在世，萨莉完全交给祖母负责。后来萨莉一直没有中断练习，不过很久没有上台了。

萨莉走出梳妆室后，前往众人聚集的房间。在场等待的众人见到一身舞妓服的萨莉，纷纷露出赞叹的目光。其中埃德依然背靠后方墙壁坐着，瞥了一眼萨莉后眯起眼睛。他的视线中透露几许怀念，因为他以前也见过萨莉上台表演吧。萨莉难为情地苦笑。

天瑟起身迎接萨莉。

「我们已经准备完毕，地表上的舞台很快也会就绪。」

「嗯。」

萨莉确认放在梳妆台前方的时钟，已经快到了与席修他们约好的时间。由于萨莉抵达，其他人也跟着行动。

「我们走吧。」

萨莉一开口，众人便离开房间，迅速前往通向城镇中央附近的阶梯。

艾丽黛的中央广场有两条大马路交会。由于米蒂利多斯经常使用此地，附近有乔装成民宅的出入口。为了准备舞台，先由米蒂利多斯的年轻男性登上细长的阶梯，萨莉跟在后方走上石阶。

地表上已经是夜晚，品尝新鲜空气的萨莉走出民宅。她知道米蒂利多斯在城里有许多出入口，但她也没有掌握一切。透过窗外的景色，萨莉终于知道自己身在何方。

去观察外头动静的男性返回。

「似乎没问题，可以行动。」

走出民宅经过转角，广场就近在眼前。后方有一座木造舞台，目前上头空无一人。

太阳早已下山的艾丽黛，路上行人比平时少。路旁店铺稀稀落落的灯笼也并未点火。或许因为这样，感觉月光特别明亮。萨莉仰望夜空，将意识集中在自己的力量。

人潮另一侧可见高出一截的四方形舞台。这是用来跳舞与奏乐用的，盖得特别大，平时围着绳子以防有人乱闯。走在前头的三名男性迅速撤掉绳子，铺设天瑟与特兹坐的席位。带着平太鼓（注：平太鼓，横放的大鼓。）的男性纷纷集合在舞台下。

四角点亮了照亮舞台的灯笼，广场一瞬间染上幻想般的气氛。

开始有零星路人驻足观察。其中天瑟和特兹带着琵琶与细笛，迅速前往舞台。萨莉也追在两人身后──但是突然感觉有异，定睛凝视周围的群众。

虽然在阴暗中看不清楚，但总觉得被人监视。提高警觉的萨莉，被人一拍肩头后吓得跳起来。

「哇、哇哇……」

「快点走。」

「不要吓我嘛，埃德。」

「快走就对了，托马来了。」

「咦……」

听到埃德这句话，萨莉想寻找哥哥，但埃德的手将她推向舞台。见到埃德背对自己，手握刀柄，萨莉虽然惊讶，但随即点头跑向舞台。

目前最重要的是准时开始巫舞。哥哥清醒也就罢了，但如果不是，就只能靠埃德挡住他。冲上舞台阶梯的同时，萨莉回头看向受伤的青梅竹马，赤脚朝向正面后，睥睨夜晚的广场。

游客好奇接下来开始的表演，视线聚焦在萨莉身上。一脸惊讶的商人们从店铺前方抬头。

一名身穿和服的男子混在人群中走过来。随便穿着浴衣的托马与萨莉四目相接后，开心地笑着。

──但是笑容十分扭曲，完全不是平时的哥哥。

「埃德……！」

「开始吧。」

萨莉忍不住想冲下舞台，天瑟清晰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注意力。

舞妓萨莉瞬间屏息，一秒钟后，情感从面部消失，随后挂上一抹让观众看的优美微笑。

现在不能迷失自己应尽的责任。这场巫舞无人能取代的王牌。

萨莉边留意视野中的埃德与托马，同时转过身。摆动白色衣摆与袖子，站在舞台中央。同时在毫无开场白之下，弦乐齐鸣。

──艺乐与舞蹈是自古以来的方法，目的是撼动人的存在。

能透过肉体抵达精神，然后触及存在。

一如担任神供的男性，直接面对神乐舞以接近神明；巫舞则是为了城里的居民而设计。能从众人的存在中清除不当的侵蚀，让居民重获自由。

所以只要能跳完巫舞，托马就会恢复正常。萨莉如此相信，然后举起戴着铃铛的右手。白皙的手臂从薄衣的袖口中露出，聚集了观众的目光。

萨莉仰望自己宛如接受月光而高举的手掌，闭起眼睛。笛声在此时加入。萨莉浅浅吸了一口气。

然后摇响小小的铃铛，跨出赤脚。

托马穿梭在人群中，脸上的笑容乍看之下与平时无异，站在埃德前方后歪着脸看人。不知道是难得在外头穿和服，还是从久经锻炼的身上散发危险的气氛，他现在看起来格外可怕。

上下打量埃德全身，托马扬起一边嘴角。

「为什么你会在这里？」

「你以为我喜欢来吗？如果你清醒的话，我又何必跑来。」

埃德注视托马手中的刀。身后传来艺乐的声响，人潮开始集中在四周。他应该不会在这种地方拔刀，但现在很难判断他会做出什么。

面对托马的动作，埃德小心翼翼。抬头看着舞台上的妹妹，托马面露微笑。

「如果我清醒的话？你这句话真是莫名其妙。」

「难道你以为你现在很清醒？」

听到埃德反唇相讥，依然笑着的托马眯起眼睛。

「不，讲话莫名其妙的不是我，而是你。」

「啊？」

「最后你还是跑回来找萨莉。不论其他人说什么，以及你怎么辩解，始终都没变。只要你憎恨这座城，你就会一直困在萨莉身边──你也该清醒了。她绝对不会选择你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连埃德都知道自己迅速怒火中烧，也知道自己彻底心寒，冷静下来。同时带有相反的情感与精神，埃德握住手中的刀，托马则露出挖苦的笑容。

「又想凡事讲不赢就动手？真的到现在都长不大呢。」

「住口。」

再也按捺不住的埃德拔刀。不过四周观众都对舞台异常着迷，没有人在乎两人。问题是也不能在这种地方挥刀。

只不过见到埃德拔刀威胁后，托马浅浅地微笑，然后举起空无一物的手。

「正好，原来你也知道自己盲目狂信啊。这样就能活得更快乐，死得更痛快了。」

「你没资格对我的人生指指点点。」

埃德想与赤手空拳的托马拉开距离，但身后就是观众，无法后退。面对从以前就赢不了的老对手，埃德小心翼翼计算间距。

铃铛声响彻广场。

神明跳的巫舞充满热情的强劲，听在埃德耳中却又有几分悲伤。

☆

外头传来熟悉的弦乐与笛音。

钻进被窝里贪睡的男子从浅眠中抬头。可能察觉到动静，房主娼妓左顾右盼，望向窗外。

「哦，是天瑟的音乐呢。真难得。」

这间青楼在艾丽黛中离中央广场最近。虽然不及月白，却是历史悠久，远近驰名的名店。年迈的楼主曾经是美丽的娼妓。即使在这次危险的气氛中，依然悠哉地点亮灯笼营业，因此反而博得寻芳客的欢迎。

房主是店里相当老牌的娼妓，听到乐声后点燃烟管起身。身上随便披着一件和服，从二楼窗户探头一瞧。

广场上已经聚集了大批观众。一如预料，米蒂利多斯的两位人物已经坐在舞台上。娼妓静耳倾听，毕竟城里情况有异后，一直没听见他们的音乐。酒足饭饱的男子则依然赖在被窝，手撑着脸。

「……是巫舞吧。」

「哦，你没看见居然听得出来呢。」

「因为没有别人会特地在这种时候表演啦。话说巫女终于行动了吗？」

男子大大打了个呵欠。一头乱发的娼妓转过头微笑，显然睡相不是发型乱掉的唯一原因。

「不去没关系吗？你毕竟是化生猎人吧。」

「我才没有勤劳到没收到申请还出动呢。而且要是现在乱跑，可能会死在熟人手中。」

听到男子懒洋洋回答，娼妓耸耸肩，视线回到外头。然后见到某个人物。

「咦，那不是埃德吗？」

「啊？他遭到放逐了吧。该不会是长得像的人？」

「是他没错，还戴着眼罩呢。」

听到这句话，男子才终于爬出被窝。和娼妓一起低头看向窗外──见到熟人，他嘴里嘀咕「那小子在搞什么啊」。

☆

即使埃德拔刀，也不敢在观众云集的情况下毫无顾忌挥舞。不过考虑到自己肋骨的伤势，埃德反而庆幸并非单纯的拼刀。

埃德将握住刀柄的手置于面前，竖着持刀，刀刃朝向托马。

同时左手托着刀背中央。这个姿势并非为了战斗，而是带有警告意义。巫舞结束后，托马多半会复原。即使对他有诸多恩怨，但是目前没必要非打不可。

如此心想的埃德威吓托马，但托马仅一笑置之。

赤手空拳的他随意接近，彷佛没看见刀一样。眼看他即将朝埃德的刀伸出右手，身体却突然从埃德的视线消失。在埃德惊讶之际，一记力量与速度兼具的扫腿踢向埃德的脚。

「……！」

连肋骨都感受到猛烈击中腿骨的冲击力。埃德忍不住闷哼，见到托马高举拳头后随即弃刀，然后压低身体冲撞托马。

两人翻了个跟头躺在路上。刚才着迷地观赏舞台表演的观众终于发现两人，在一旁七嘴八舌。

「怎么回事？有人打架？」

「到别处去打啦，很危险耶。」

「──不好意思，我们马上结束。」

即使被双手扣住身体，托马依然游刃有余，埃德再次感到怒火中烧。不过除了激烈燃烧的愤怒以外，以前的经验一直警告自己「快离开托马」。如果自己没受伤，就能以敏捷的动作拉开间距，但是现在办不到。因此埃德狠狠一拳打向托马的心窝，试图利用反作用力起身。

可是抢在自己起身前，托马的双手就从左右扣住埃德的脑袋。

而且他的硕大双手使劲。

──脖子会被他扭断。

死亡的预感一瞬间让埃德背脊发凉。

身体反射性做出动作，但可能完全赶不上。

自己即将凄惨地曝尸于此。在可恨的故乡，为了抛弃自己的少女而死。

想到这里，胸口突然涌现一股深刻的怀念感。为何临死前会产生这种情感呢，埃德仅闭起眼睛。

没有什么遗言可说。

托马的手指像台钳一样掐住自己的头，跟着传来极为平稳的低喃。

「忘记她。如果忘不掉，就到远方去。别死在她面前。」

低沉无比的声音，彷佛来自不认识的人。

「你……」

埃德惊讶地抬头，只见托马以冰冷又毫无感情的眼神看着自己。从他的表情看不出清醒与否，不过埃德直觉感受到，这副冷若冰刃的表情才是他的本质。而且与他之前对外表现的「托马·勒迪」都不一样，甚至连萨莉都不知道。

托马神色丝毫未变，甩开埃德的手。甚至使出不知哪来的怪力，轻易将埃德摔出去，还一脚踹在埃德肚子上补刀，痛得埃德喊不出声音。然后托马趁隙起身，动作优雅地捡起埃德丢下的刀，还顺带以低沉的声音补充了一句。

「要死就死到别的地方去。为了她而死的人，一个就够了。」

仅嘀咕这句话，托马便走向舞台。

埃德试图伸手拦住托马，手指却什么也构不着。离去的脚步声与脸上传来的地面触感，让埃德想起年幼时的记忆。

──女性朝自己伤痕累累的脸伸手。那究竟是母亲，还是萨莉呢。

在混浊的记忆中，埃德也分不清楚。

从舞台传来艺乐的声响与群众的欢呼，让埃德朦胧的意识更沉重混乱。

踩在木板舞台上的脚，几乎没有发出声音。

这是学习巫舞的时候，祖母最先灌输自己的观念。祖母说『声音完全由米蒂利多斯包办，你以此为基础跳舞』。

小时候的萨莉还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，现在似乎明白了。

平时身为「巫女」的她们与人类结合，而所谓的巫舞，就是以舞蹈的形式显露自己的些许本性。

她的力量会展现在步伐、手的位置，以及每一项细微的动作。降低音量是为了避免力量飞散，而且神的本性原本就不含声音属性──所以神才会喜爱人演奏的艺乐。

白皙的赤脚无声地擦过木板。连指尖都完美伸直的手，掬起身旁的空气，再送还天空。在夜晚的气氛中，长长的银发反射赤红的火光摇曳。

一股想唱歌的感觉，让萨莉嘴角扬起笑容。

以自己为中心，鼓动整座城的空气。从本能涌现出昂扬感。彷佛手指轻轻伸进非常重要的金鱼缸内，然后搅动混合。

但是她一直以冰冷的部分意识，主动温和地压抑高亢的情绪。如果自由解放本性，自己肯定无法再维持人的举止。届时可能整座艾丽黛都会成为她的祭品。虽然萨莉还有许多事情不明白，但唯有这一点实际感受。

所以她现在必须控制，并且保留自己的力量。

萨莉一拉白色衣袖，扬起下巴。涟漪从画圆的脚尖扩散，透过力量的回响传达城里的动静。感应到真面目不明的变化后，萨莉倒抽一口凉气。

──非人的气息正逐渐增加。

这是不可能的。金色狼的出现本身就是特例中的特例。

到底发生了什么事，萨莉差点愣在原地。

不过身体依然保持活动。在动作的牵引下，萨莉回过神来，头一偏望向舞台下方。在专注看自己跳舞的观众另一侧，见到埃德与托马扭打在一起。

不久后托马一个人缓缓站起，转头望向舞台。虽然他笑得开朗无比，脸上挂着笑容的萨莉却在心里打寒颤，很想立刻冲下舞台确认埃德的安危。而且更麻烦的是，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阻止托马。

眼看托马拨开观众，逐渐逼近舞台。

毫无顾忌的模样，充满明确的力量与自信。打从懂事开始，哥哥就是最理解自己的人，也是保护者。见到毫不动摇的托马接近，萨莉感到紧张。

──要是现在落入他的手中，就真的没救了。

一旦没有人能跳巫舞，就算击退了金色狼，也很难让整座城复原。

萨莉看着托马的身影，犹豫要不要逃离舞台，在别的地方重新跳。巫舞原本不可以中途停止，但是现在无暇计较这些。只要自己和米蒂利多斯的两大人物没事，都还有扭转的机会。

舞步不停的萨莉衣裳飘动，回头望向天瑟。戴在手腕上的铃铛声音轻盈，在月光下闪闪发光，点缀黑夜。

但就在萨莉即将向天瑟使眼色时──忽然想起不在场的两人。萨莉担心自己，以及他们两人。

虽然借给瓦司力量，但人是不可能与神抗衡的。

可是两人丝毫没有抱怨，肩负了重责大任。为了保护还不成熟的萨莉，愿意赌上自己的性命。

结果自己只能落荒而逃，这算什么？

依照情况，成功跳完巫舞有可能是他们的救命关键。换句话说，兵分两路的萨莉与他们，将彼此的命运交给对方，站上胜负的天平。

结果自己居然真的想先逃跑？

萨莉闭上眼睛，然后思考。

其实不可能有其他答案。

宛如画圆一样，萨莉轻巧地转身。

托马已经来到舞台旁。低头俯瞰他端正的容貌，萨莉微微一笑。

举起姣好的指尖，引诱观众的视线抬起。她顺着手臂，挺起胸膛，朝高挂夜空的月亮眯起眼睛。

好美的夜晚。

萨莉蒂非常清楚，自己究竟是什么。

宛如寒冰化为宝石的双眸，紧紧注视着托马。

这一瞬间，托马略为惊讶地睁眼。

强大意志让他明白立场的差异，以及存在的不同。身为神的本质让舞台上的少女更显眼。

萨莉长吁一口气，同时让涌现的力量随着舞步扩散。每当带有铃铛的衣摆散开，人眼看不见的银色飞沫便随之飞溅。

紧接着萨莉双腿一弯，上半身往下垂，双手朝空中一抓。然后抬起娇小的脸，凝视托马。

──面前的人不是哥哥，而是要侍奉神明的勒迪家长男。

如果连让他服从都办不到，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当神呢。

并且不愿意屈膝的他，也没有资格活下去。

萨莉动作流畅地起身。

笑容十分美艳，却散发洗练的威严，足以让人打冷颤。刚才专注看着舞台的观众，全都下意识呆站在原地。众人不知道自己面对什么，一无所知地端详神明。

扩散的力量逐渐驱散城里的混浊空气。米蒂利多斯的艺乐绵延不绝，进一步将她的力量推向远方。

这段时间并不长。

在即将到来的结束前，艾丽黛的少女楼主优美地起身，然后朝前方伸出右手。

傲然命令下属的眼神，宛如理所当然，毫不怀疑。见到这样的萨莉，托马苦笑着闭眼。

然后他屈膝跪地──默默向萨莉低头。

在热气蒸腾的夜晚气氛中，清脆的铃声宣告巫舞结束。

第二卷 6.结

混浊的空气等于它的分身。

栖息在黑暗地底的腐败之血，最近受到遍布地表的压力影响，弥漫在浅层土壤。

平时这些气会渗出地表，化为人形在城里游荡，现在却没办法。不过相对地，淤积在地底下的气息远比平时更浓厚，而且逐渐具备力量。

──十分缓慢。

气息化为接近原本的模样，从土壤中抬头。

有预感。

不，或者应该说有预兆。

感觉到有好几股力量在地表交错。究竟发生了什么事，它感觉到之前压制自己的力量正逐渐被驱散。

彷佛压在头顶上的重物去除，解放感让它自然地朝地表浮现。好不容易探出头来，只见月光明亮地洒落在土地上。但它的气息已经相当浓厚，在月光照射下也并未消失，保持外型。

它即将一如往常分裂，化为人的外形，但它发现一件事。

有个女人站在不远的地方。笼罩在月光下的她，是曾经杀死过自己的「存在」。

之后她长年将自己压制在地底，并且一直消灭自己冒出地表的气息。如今她变得有些衰弱，而且近在眼前，让它产生接近快意的感觉。甚至不需去想，即将扩散的气息便化为单一形体。

──自己想得到她。想吞噬她，化为自己的血肉。

欲望依然无穷无尽的它，化为与本尊相同的黑色大蛇。然后悄声无息往前滑向她。转过狭窄的巷子，发现人群与另一侧的舞台后，扬起镰刀型的脖子。蓝白色的少女站在舞台上，尚未发现它的存在。

一般人看不见的它，匍匐在地上往前滑动，不让猎物逃脱。

但是随后，白晃晃的刀刃刺中它的头部。

化生猎人的刀刃将蛇头钉在地上。锻造这柄刀时，在炉火中添加了麦穗。突如其来的痛苦让它扭动身体，随后燃烧般的声音从天而降。

「不准靠近巫女。回到你该待的地方去。」

伴随这句警告，插在头上的刀刃抽了回去。

在残余的疼痛中露出蛇牙的它，视野角落见到挥舞的军刀亮光。

这一刀丝毫没有留情。

划破风势的一闪斩落蛇头，大蛇之气再度融入黑暗的地底。

确认黑色气息消失无踪后，席修吁了一口气，跟着走向舞台。

人群彼端，一脸忘我站在舞台上的萨莉发现席修后，睁大眼睛愣住。随即露出喜悦又放心的笑容，是席修熟知的纯真表情。

不过萨莉还在舞台上，因此瞬间变成挂在脸上的微笑。

既美艳，又无瑕，在月光照耀下宛如灿烂的花朵。

毫无疑问，是娼妓名媛特有的笑容。她的右脚向后退，以优美的动作向观众敬礼。

现场顿时响起盛大的欢呼与掌声，表演的余韵下气氛高亢。此时萨莉在天瑟的搀扶下，前往舞台旁的阶梯。将军刀收回刀鞘的席修已经抵达。

他担忧地看着缺乏血色的少女。

「萨莉蒂，你没事吧？」

「没事，我只是力量使用过度了。谢谢你。」

萨莉朝席修伸出双手。席修牵起其中一只，然后抱起她的身体。可能刚刚施展神威，萨莉的身体像冰一样寒冷。如果不知道详情的人碰到她，会发现她并非人类。席修彷佛对待易碎物品般，小心翼翼抱住萨莉。

萨莉依靠在席修的胸口，轻轻吁了一口气。

「那家伙的气息从城里消失了……你们也成功达成任务了吧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我要睡一下……之后交给你了……」

话刚说完，萨莉随即闭上眼睛。可能感到寒冷，萨莉准备瑟缩身体。席修则重新抱好她，尽可能让自己的体温温暖她。

在巫舞的热度尚存的广场上，席修仰望夜空。

高挂在天上的月亮灿烂地发出白光，没有任何一丝乌云。

☆

应该没有哪一次事件比这次更难勾勒出全貌吧。

尽可能善后完毕，隔天早上席修、托马与天瑟聚集在月白。虽然程度有差距，但三人的表情都充满疲惫。在没有恩客与娼妓的花之间内，巡逻一遍城镇返回的席修先开口。

「那么伤患的情况怎样？」

「严格来说，只有埃德一个人受伤。他应该暂时无法行动吧，而且还发了烧。」

装傻的托马就是埃德卧床的主因，不过手持文件的他毫无反省之意。席修忍着想说的话，决定先确认要问的问题。

「萨莉不是也发烧了，没问题吗？」

「萨莉她那是老问题了。目前月白的娼妓同样也卧床，所以我让她一个人睡。应该很快就会恢复了。如果不放心的话，你去陪她睡吧。」

「免了，那瓦司呢？」

「他的话比较让人摸不透。身体没有伤口，但可能问题不在外伤。」

听到这里，席修沉默不语。然后想起昨晚发生的事。

──当时瓦司就在自己面前，被金色狼一口咬住。

但狼可能受到巫舞的影响，下一瞬间猛然一跃，随即从开着的门跑走。瓦司没有任何外伤，却昏倒在地。

听说赶走狼之后，反而出现化生。仅确认瓦司还有呼吸，席修便让他躺在月白的门口，前往舞台，但他好像完全没有清醒。萨莉在正式卧床前也看了一下表哥的情况。结论是他的存在十分衰弱，只能等待自然恢复。这一点萨莉也一样，不知道两人中的谁会先醒。

列席的天瑟深深叹了一口气。

「这次受操纵的程度愈深，后遗症多半愈强。铁刃甚至发烧，代表他受到很深的控制。」

「可是为何他却活蹦乱跳？」

席修以端着茶杯的手指向托马，脸上稍微缺乏血气的托马耸耸肩。

「要是连我都卧病在床，没人收拾善后不就很麻烦？」

「……做好之后被好几人扁的心理准备吧。」

「你不是将我踹进水渠里？」

「原来你还记得啊。」

刚才他完全没提起这件事，席修原以为他没有记忆。

见到席修一脸茫然，托马苦笑以对。

「有记忆啊，萨莉应该也是吧。不过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都有。话说那一下让我清醒了一些。那种洗脑相当麻烦呢，下一次碰到前得先想好对策。」

「下一次！？」

「最好以备不时之需吧。虽然聂磊没了，但是狼的本体没事。它如果找到别的傀儡，还能再度干涉吧。反而它特地从别的地方跑来，多半不会因为这点挫折就放弃。」

没理会喝茶的托马，席修与天瑟一脸惊愕地面面相觑。

这次已经吃足了苦头。如果对方学到教训后卷土重来，要击退就很难了。一下子觉得前途多舛，席修无力地摇摇头。

托马见状后一脸错愕。

「你在干么啊。」

「没什么……只是觉得前途茫茫。」

「别这么快气馁嘛。我们同样有成长空间啊，萨莉又还没长大。」

如果她长大的话，就能与那只狼抗衡吗？

席修担心话题发展到不好的方向，随即起身。要是又提到神供的事情就麻烦了。见到席修默默准备离开房间，托马轻轻举起手。

「帮我看一下萨莉的情况。她如果醒了，就让她喝点水。」

「……知道了。」

「还有抱歉，给你添麻烦了。多亏你们的帮忙，我才得救。」

「啊？」

惊讶的席修转过头，但托马转身喝茶，看不见他的表情，反而是一旁的天瑟面露苦笑。

托马平常看起来悠哉，但他在这次事件似乎忍受不少痛苦。其他受到操纵的人全都卧病在床，只有他为了善后而奔走。代表他肯定十分勉强自己。虽然巫舞圆满结束，但是力量无法扩及到城外。那些离开艾丽黛，在别的地方另起炉灶的店家，必须得有人出面处理。

对闹别扭的朋友感到些许错愕，席修离开花之间。中途顺便到厨房以水瓶取水，前往楼主房间。

躺在后方床上的萨莉，听到纸门开启的声音后似乎醒了。她微微睁开眼睛，仰望席修。席修举起水瓶，同时盘坐在萨莉的枕边。

「能喝吗？可以的话尽量喝一点。」

「……嗯。」

身穿浴衣的她，按着敞开的胸口起身。礼貌起见，转过身的席修趁她整理浴衣时，在茶杯里倒水。绘制在白瓷底部的蓝色蝴蝶看起来翩翩摇曳。

萨莉吁了一口气后，白皙的手伸向席修。

「谢谢你，给我吧。」

「嗯。」

接过茶杯后，萨莉如久旱逢甘霖般喝光了水。她似乎还在发烧，额头上渗出汗水，神色却十分苍白。席修担忧地皱眉。

「没事吧？最好再躺一下。」

「虽然不是感冒，但感觉像突然长得太高呢。」

对她而言，身为人的表层逐渐接近身为神的本性。但她身为神的一面尚未成熟，这次强行填补两者的差距，算是险胜吧。

「抱歉让你面临危险，也让大家如履薄冰了。」

「其他人都是为了帮助你的，不用放在心上。」

席修自己就是代表。他为了帮助萨莉，才会在这座城里。所以席修不希望自己害她露出难过的表情。关于这一点，这次反而是席修努力也无法企及。想起自己勉强捡回一条命，席修略为皱眉。

「我要是再强一点就好了……」

「席修你是人类，不要勉强自己。我会保护好大家的……」

湛蓝的眼眸忽然望向远方。察觉到她的双眼隐约散发寒光，席修感到错愕。

她是既清澈又耀眼，彷佛从世间万物分离的遥远存在。

尊贵的神明以三项代价，好不容易才维系于人世间。

这些印象在脑中浮现，让席修下意识屏息。

可是放下茶杯的萨莉已经是平时的她。可能醒着很难受，萨莉以手扶床支撑纤细的身体。发现的席修接过茶杯，敦促萨莉躺下。

「如果还睡得着就继续睡吧。想要什么我可以帮你拿来。」

「想要的东西？」

「有想到就告诉我吧。」

就算自己很难弄到，应该也可以拜托托马。听到席修问这个问题，萨莉仰望他喃喃开口。

「手。」

「嗯？」

「在你回去之前，握着我的手就好。」

躺下的萨莉向席修伸出手。席修睁大眼睛，但是发现萨莉的湛蓝眼眸散发不安，顿时忍住叹气，然后轻轻握住她伸出的手。一碰到她纤细的指尖，寒冰般的凉意顿时让席修皱眉。

「萨莉蒂。」

「身体一冷就觉得好寂寞。在我睡着之前就好……」

轻轻吁了一口气，萨莉已经即将进入梦乡。可能由于秀发凌乱，闭起眼睛的她看起来非常成熟，席修看得入迷。伴随呼气上下起伏的肩膀十分单薄，让人好想触摸确认。

但是席修发现自己的想法后，顿时一脸苦涩。怎么会对年幼的少女想入非非啊，真想踹自己一脚。

──其实原本觉得必须问她，唐突出现又消失的非人少女是怎么回事。

结果不知不觉中错失了机会。如今萨莉也虚弱，等恢复后再问也不迟。现在应该为日常中勉强构得到的幸运感到高兴。因为总有一天可能又得设法脱离苦海。

席修重新握住萨莉的手。

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。也不知道届时自己会怎么行动。

但席修还是试图温暖萨莉冰冷的肌肤──

第二卷 第四谭 1.夜

没有人知道人生中会走上哪条路。这是老生常谈。

这代表许多人目前的生活，是以前的自己根本无法想像的。

在王城出生长大的席修也不例外。当初进入士官学校，后来顺利从学校毕业，在王宫中任职。彼时的自己完全想不到，将来自己会「在最古老的花街成为化生猎人」。

神话之城艾丽黛，这里是美酒、艺乐与圣娼之城。

不过席修目前不在古典面貌尚存的艾丽黛，而是王城的某间房间。

依约抵达后，席修在带领下来到会客室，然后饮用端上桌的茶。坐在斜对面的瓦司似乎一脸佩服的表情开口。

「真没想到您这么精明，懂得事前磋商呢。」

「以前身边的人都这么说……」

两人目前在威立洛希亚的宅邸。宅邸主人萨莉还在艾丽黛，席修是瞒着她来的。因为明天是她的生日。

有人敲会客室的门。随后一名男性商人低头进入。

「让您久等了吗？真是抱歉。」

听到准时依约的来者问候，席修也主动起身。

「没关系。抱歉临时提出为难人的要求。」

「敝人经常受到威立洛希亚的照顾，所以您可以尽管开口。」

男性商人向依然坐着的瓦司敬礼。然后在桌子上铺块布，开始陈列带来的商品。全都是独一无二的宝石与珠宝饰品。

明天夜晚将在月白举办一场小小的晚宴，庆祝萨莉生日。但是席修从几天前就因为任务滞留王城，实在无法出席。所以想送点祝贺的礼物，偏偏始终无法决定送什么。最后席修拜托瓦司「我想送她高品质的装饰品，帮我介绍一些店家」。这种事情平常应该找萨莉的哥哥托马，但他目前在艾丽黛。席修正好也在意瓦司上次事件中的伤势，才寄信给威立洛希亚。

「身体怎么样？」

「一如往常。虽然三个月过去，手脚还有点麻痹。不过多亏借用了艾瓦莉的力量，才保住一命吧。目前不时会感到头痛。」

瓦司说得很平淡，但是欠了他一次人情的席修感到过意不去。貌似察觉到席修的想法，瓦司一脸错愕。

「您还在意那件事吗？麻烦您不用再道歉了。那是我当下为了提高生存机率的当然选择。如果立场颠倒，您也会有相同的反应。」

「是没错……」

他似乎更加关心席修。还说过很多次「您要是有三长两短，艾瓦莉会发飙」。不过他卧病在床时，萨莉也常常感到过意不去。对于这一点，两人应该半斤八两。

两人对话之际，商人在桌上陈列完毕。

「首先敝人推荐这只戒指──」

然后商人从镶嵌深绿色宝石的戒指，开始一一仔细介绍。不过席修没有任何装饰品相关知识，因此边问基础问题边认真听。这让瓦司露出佩服的视线。

「您还真是看不腻呢……打听保管方法有什么意义吗？」

「如果保管很费劲，当礼物送人反而是麻烦，所以我要确认。」

宝石商人听到这句话后一脸惊讶。不过礼物还要让她费心，那就本末倒置了。最理想的就是品质好，维护轻松又能持久。最好还能在不需要的时候换钱。

席修回答后，瓦司一脸认真地点头。

「您有这种想法，竟然还会前来找我商量啊……我总觉得您会仔细考虑后，还送错误的礼物呢。」

「……以前出过好几次包了。」

每次送错礼物就挨陛下、同期士官与托马的奚落：「为何会选这种礼物啊」、「虽然不算错，可是又错得离谱」、「一点都不了解女人心」。只有萨莉本人总是开心地收下，但那是因为萨莉对人际关系很宽容。席修希望至少生日礼物送得像样点。

「她十七岁了吗……真快啊。」

「您的语气怎么听起来像亲戚一样呢。十七岁可是贵族千金的结婚适龄，拜托赶快想想办法好吗？」

「我觉得没必要以这种方式局限她。」

「我这句话是对您说的。」

听到两人的对话愈来愈离题，宝石商人一脸不安。席修当然不是只问不买的人，但也不好意思让他不安。席修的目光准备再度回到陈列在桌上的商品，却发现商人的包包里还有个没打开的浅盒子。

「那个盒子里的是？」

「喔，这是敝人出门前收到的……」

商人边说边打开布面的浅盒子，里头装着两颗未加工的硕大珍珠。在耀眼的白皙中带有银光，光泽夺目。

一旁的瓦司发出赞叹。

「真难得见到这么大颗的天然珍珠呢。」

「我想要这个。」

「咦。」

一脸生意笑容的男性宝石商愣在原地，瓦司在一旁错愕地开口。

「请不要突然决定好吗？而且天然珍珠很难处理呢。」

「呃……抱歉添麻烦了，但我觉得这件比较好。」

席修第一眼的感觉是，这两颗珍珠比任何宝石都适合她，肯定能凸显她一尘不染的身影。于是席修接过盒子，仔细注视两颗珍珠。

「我两颗都要。不用加工没关系。」

「敝、敝人明白了。」

商人开的价码相当高，但席修理所当然地付款。等宝石商诚惶诚恐回去后，目睹一切的瓦司佩服地开口。

「原以为您会一无所知，继续犹豫不决呢。想不到您这么果决。」

「难道有什么问题吗？」

「当然没有。比起拙劣的加工，艾瓦莉可以自己选择喜欢的搭配。您刚才对保养的问题其实是多虑了。不论多难维护的珠宝都难不倒她，敬请放心。毕竟她是威立洛希亚的公主。」

「……那真是不好意思。」

将粗鲁的自己与灵巧的萨莉相提并论本来就不适合。席修将买下的盒子收进怀中后，向瓦司开口。

「感谢你答应我的临时要求。我很想好好答谢你，但我得先将礼物送到艾丽黛。」

「送到艾丽黛，意思是您本人要去吗？」

「当然，毕竟我无法出席，至少亲自送去才符合礼仪。」

王城距离艾丽黛有一段距离。不过彻夜往返就能在宴会开始前送到萨莉手上，也不耽误王城的任务。陛下也同意了这一点。

对席修而言理所当然，结果这次换瓦司一脸错愕。他仅眯起左眼。

「您这种不动声色的心意，换成艾瓦莉以外的人肯定感觉不到。您要是与仅看上您外表的女性结婚，我可以预言一年之内会分手。」

「为何突然这样预言啊……」

「请您不要一直搁着我们家的公主。」

「我哪有搁着她。」

「或许对您而言是这样。」

瓦司轻轻挥挥手表示「我很忙的，所以不用向我道谢。您要是有余力，就请用在艾瓦莉身上。」席修感谢他表达的关心，然后离开威立洛希亚宅邸。

身为艾丽黛的化生猎人能离开好几天，纯粹因为这时期没有化生出没。从上弦月到满月这段期间，萨莉的力量能完全抑制化生的产生。

因此席修难得以士官的身分行动。不过最近各国局势有细微的变化。

包括席修任职的托罗尼亚国在内，大陆上享受了大约六十年的和平。战争与冲突不断的日子已成过去，如今透过政治与经贸相互平衡。

但是这份平衡正一点一点动摇。

情报指出，有几个国家正强化军备，增加军事训练，还在国境附近示威。加上有来路不明的暗杀部队入侵王城，目前席修的任务就是处理这件事。如果没有预知与远视能力优秀的御前巫女，肯定会完全陷入被动。

御前巫女表示「您有时间可以往返艾丽黛」，所以席修决定接受好意。况且国王也命令席修要以萨莉为最优先。真要说的话，是萨莉愿意让席修来王城。

席修担心金色狼再度出现在城里，希望尽可能别离开艾丽黛。不过萨莉果断地表示「下次我会让自己有足够的力量与他周旋。大家自由行动吧。」其实席修不想照单全收这番好意，但艾丽黛毕竟是大名鼎鼎的花街，一旦情势不稳，连王城都会遭殃。

前几天随着外国的大人物来访艾丽黛，有斥候进入城内，躲在空屋。结果被自卫队发现，双方引发纠纷。为了避免继续增加这种问题，席修认为在城外担任先锋也是自己的任务。

席修离开王城后，从半夜策马在路上奔驰整整一天。几乎以最快的速度抵达艾丽黛，正好是城里开始点灯的时刻。席修在黄昏中前往月白，走在马路上不时有居民主动问候。

「化生猎人先生，您要去祝贺月白的巫女吗？」

「巫女也终于十七岁了呢，要好好珍惜人家啊。」

「楼主的振袖（注：振袖，长袖和服。）肯定很漂亮吧。」

见到席修后主动打招呼的，都是十分熟悉萨莉的人。即使他们不知道萨莉的真面目，依然视她为城里的公主，并且也认为席修是与萨莉亲近的对象。

在月白举办的生日宴会，只招待萨莉熟识的对象。不过对居民而言，心爱的名媛又年长了一岁，今天本身就是值得高兴的日子。席修似乎也觉得夜晚的风景比平时更热闹。

边打招呼边穿梭在行人中，席修抵达月白。

平时静谧的青楼，从大门到门口放满了无数的花卉装饰。每一大盆花卉与花饰都写着赠送的店名或人名，让人感受到花街艾丽黛特有，「对这座城而非恩客」的情感。

在灯笼旁的下女见到席修后，惊讶地睁大眼睛。席修向熟识的下女致歉。

「不好意思，我知道时间还早，但能不能让我见萨莉蒂？」

「楼主正在离楼梳妆。」

然后下女便往旁让道，意思是可以进入吧。席修知道萨莉居住的离楼在哪，但这还是第一次进入。道谢后席修脱下鞋子，走上通往离楼的走廊。彼端是一栋两层楼的小型建筑，坐落于后院的更后方。席修走上光亮的木阶梯后，敲了敲前方的房门。

从房间传来女性的回应声。

「请问是哪位？」

「是我。」

「咦，席修？」

房内的人惊讶一喊后，随即回答「请进」敦促席修进入。原以为她会出来的席修感到惊讶，不过来访的人是自己。打开没上锁的门后，席修才知道萨莉没有亲自出面的原因。她坐在梳妆台前，穿着一件与平时不同的蓝色蝴蝶振袖。

光泽亮丽的银发插着黑色黄杨木发簪。

眼眸清澈深邃又湛蓝，肌肤比白瓷更光滑。

没有任何瑕疵，容貌无懈可击。

可能因为化妆，适合节日的华丽衣裳绽放比平时更难以触及的高贵。

席修从一开始就认为她是不折不扣的贵人，还是忍不住看得入迷。萨莉对他的反应露出讶异的表情。

「席修？怎么会来这里？」

「……喔，抱歉。」

明明自己跑来找她，结果却看得入迷呆站在原地，这样很失礼。席修道歉后进入房间，然后取出装着珍珠的盒子。

「难得你邀请我参加，不过王城发生了麻烦事，我得去一趟才行。」

「咦，是这样吗？真可惜。」

「这是祝贺你生日的礼物。」

见到放在柜子上的盒子，萨莉歪头表示不解。宴会前多半十分忙碌，原本想之后再让她看，但她立刻伸出手。

「我可以打开吗？」

「可以。」

席修将薄盒子交给萨莉，她便小心翼翼地打开。湛蓝的双眸见到未加工的珍珠后，惊讶地睁大。她可能十分吃惊，迅速一语不发，这让席修有些难为情。即使瓦司称赞过，当初或许还是应该选些普通的礼物。

「如果想要的话，我可以请人制成腰带绳或发簪等用品。」

「没关系，这样就好了。谢谢你，席修。」

道谢的萨莉看起来十分高兴，席修在心中松了口气。即使她从未对自己赠送的礼物面露难色，送礼的日子依然让席修紧张。

总之结果似乎还不错。打招呼后席修准备离去，但听到萨莉一喊后回头。只见萨莉将她的口红笔交给自己。

「唉，你来得正好，帮我涂口红。」

「涂口红？」

反射性接过口红笔的席修，看着已经染有口红的笔尖。

既然她坐在梳妆台前，代表化妆到了最后阶段。不过将收尾交给自己，这个责任也太重大了。

「你自己涂比较好，我可能会涂歪。」

「没关系的。」

萨莉面露微笑，然后闭眼抬起下巴。

既然她这么肯定，代表就算涂歪也能补救吧。想像自己不小心让振袖沾到口红，席修就晕头转向。可是又不能让她等太久。下定决心后，席修脱下左手的手套，朝萨莉的娇小脸庞伸手，扶着她的下巴。

动作谨慎又纤细，彷佛触摸世间最重要的事物。

笔尖仔细画过已经涂了口红的嘴唇。

修长的银色睫毛，柔软阖起的眼睑，差点分心的席修紧闭着嘴。

席修慢慢在花瓣般的嘴唇上添加颜色。这种行为彷佛接触人不该触及的神秘，席修得靠自己压抑涌上心头的不安。为了避免呼气喷到她脸上，席修忍着微微叹气的冲动。

（插图013）

「──应该好了。」

「谢谢你。」

涂得很均衡，并未过犹不及。看起来帮她涂得很有光泽，但可能是她的嘴唇本来就鲜艳。席修交还口红笔后，萨莉嘻嘻笑着道谢。或许透过感觉知道席修没有涂歪，她并未立刻照镜子确认。

萨莉嫣然微笑。

「抱歉难为你了。不过你能前来，我好开心。」

听到她这句话，席修按捺心中的惊讶。「难为你」并非指涂口红，而是通宵从王城赶回艾丽黛。即使没有开口，她依然发现自己为了她而专程骑马跑一趟。席修不知道究竟是她身为楼主的洞察力，还是别的能力，只知道她对人的情感格外敏锐。

湛蓝的眼眸晶亮地眨了眨。

「路上要小心喔。啊，在王城要小心别和女人牵扯，否则会有危险喔。」

萨莉半开玩笑地提醒。不过可能是她的双眸带有一丝光芒，听起来彷佛死亡宣告。

可能因为萨莉最近正在与本性磨合。外表与平时无异，但在席修面前隐约展现神性的次数变多了。第一次见面时，她给人的印象既桀骜不驯又稚嫩。如今逐渐整合成萨莉蒂后，本性变得宛如娼妓般既沉着又深不见底。这应该是她意识到「应当如此」的结果。

但即使她不以死亡威胁，席修也不打算与女性牵扯。自从之前王城的事件后，陛下便突然不再催促自己政治联姻。

「那边应该很快就会搞定。我马上回来。」

「嗯，要小心别冒险。」

萨莉涂抹口红的红唇一笑。

继续待在她房间总觉得有点尴尬。席修遵守最低限度的礼仪，向她行礼后便迅速离去。

摘掉手套的左手彷佛还留有碰到她的触感。发现还带有一丝余温，席修顿时对自己的不礼貌皱眉。

四天后，席修从王城返回。结果托马一脸错愕地表示「为什么毫无进展啊」。

城里的人也对自己投以类似的视线……希望只是自己多心。

第二卷 2.伤痕

散落在榻榻米上的白瓷碎片，弥漫着鲜明的酒气。

红色丝线落在逐渐扩散的渗透痕迹上。打翻的铃铛被压扁，一片狼借地散落在房间。

没有琴声。

这间房间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人的声音。

唯一仅存的是舞蹈，不过现在所有声音都停了。

男子抱头蹲在地上，从头顶上传来毫无温度的女性质问。

「是你选择了我。为何现在却反悔？」

声音宛如铃铛摇动。可是与地上散乱的小颗舞铃一样，带有扭曲受伤的声响。

月光隔着纸门洒落。嘶哑的叹气声落在不肯抬头的男子身上。

「你……」

话说到一半，便在叹息中中断。

没有声音。

逐渐冰冷的空气产生裂痕，脆弱地不断否定永恒。

☆

浅眠代表接近新月的证据。

天色才刚刚亮起。萨莉宛如浮出水面般醒来，朦胧的视线在天花板游移。彷佛尚未完全脱离梦境，身体的感觉暧昧不明。她将感觉不到重量的右手伸向嘴边，咬了一下略微弯曲的手指。与其说疼痛将她的意识拉回现实，更像是牙齿的坚硬触感。

「……好冷。」

连萨莉都不明白这句嘀咕有什么意义。

然后萨莉花了很长的时间起身。身为青楼楼主的她，就寝应该没过多久。可是萨莉还是醒来了，不由得以双手按住睡乱的银发。乍看之下像是抱着头的姿势，恍惚地静止不动。

不知道维持相同的姿势多久。想去泡个澡的萨莉起身时，听到有人轻敲房门。如果还在睡觉的话，多半不会察觉到吧，萨莉声音模糊地回答。

「嗯，早安？」

「楼主，您已经醒了吗？」

门外传来下女惊讶的问候声。

这时候几乎所有娼妓都还在睡觉，她可能以为自己也还没醒。不过正巧半清醒的萨莉点头回应，即使没有人看着她。

「我醒着，有什么事？」

「猎人提出申请了。如果您要休息，其实倒是无妨……」

「我会去一趟。」

立刻回答后，萨莉即将起身，结果失去平衡，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上，幸好双手勉强撑住。可能因为地板冰凉，萨莉迅速清醒，但是刚醒的朦胧感依然强烈。脱掉半敞开的浴衣，同时吩咐外头的下女。

「我马上准备，请对方稍待片刻。」

「明白了。」

随后萨莉连滚带爬，进入冒着热气的浴池洗脸。白皙的赤脚踩在冰凉的石地板上，一股冷颤随即流窜全身。但她不在意让人瑟缩的温度差，坐在木缘上，手伸进有热水的浴缸内。脸浸在双手掬起的热水中，再轻轻拍打脸颊。

「好烫……」

现实中的热量，逐渐抹去残留在记忆中的冰冷。

刚睡醒的朦胧与倦怠已经消失无踪。

萨莉非常清楚，这是为了前来请自己出动的青年。

「席修。」

见到滑步在走廊上奔跑的萨莉，在门口前方等待的席修便一脸尴尬。他一只手搭在军刀上站着。仅涂了口红的萨莉来到阶梯口后，席修便伸出手。

「抱歉吵醒你，但是接到了通报。」

「没关系，我正好醒着。况且是你的申请啊。」

「什么意思啊……」

见到他的苦涩表情，可能将这句话当成了很难笑的笑话。

不过也只有来自外地的他，才会于萨莉显然还在睡觉时申请出动。而且还补充了一句「还在睡觉就算了」。同样很有他的风格，即使不问下女都知道是席修。与他相遇后的这一年，让萨莉得以如此确信。

萨莉牵起席修的手，走下三合土。

「那么我们走吧。」

「嗯。」

两人不需要多余的话。身为巫女的萨莉，在席修后方半步跟着走。

抬头一瞧，发现不知不觉中，他的侧颜比第一次见面时更近。即使自己的想法并未传达给他，不过走出月白的大门后，席修开口。

「你似乎长高了一点呢。」

「嗯，但可能已经停止成长了。」

顶多还有一年的成长期吧，这一点与普通人类无异。萨莉瞥了一眼戴在右手腕的手镯。

──小时候一直心想，什么时候才算长大呢。

每个娼妓的意见都不一样。有人说十五，也有人说十三。有人认为开始束发抹口红就算，也有人从初次接客完毕开始算。

不过萨莉早已决定，自己要以十七岁做为分界。

祖母过世后的最初半年，忙着处理接踵而来的事情，历经多次失败。幸好在其他人的帮忙下，一一顺利度过难关。但即使自己是月白的巫女，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。

所以萨莉自己决定，十七岁后不再认为自己是小孩。

以前总希望有人帮自己成为大人──现在不再依照这种幻想等待。

两人在鱼肚白的早晨中，步行前往城镇中央。彷佛沉默会引来瞌睡虫，萨莉以冰凉的手指按着眼角。察觉她动作的席修皱眉。

「感到不舒服的话就算了。」

「我没事。话说这次是什么样的化生？」

「根据一开始的通报，似乎是红眼的婴孩在路上爬。」

「……好可怕。」

现在的萨莉不怎么害怕化生，但是看起来可怕的东西就是可怕。就像即使知道有人要吓自己，听到身后大声一喊，还是会吓得跳起来。

连她都会这样，可以推测第一个目击者有多害怕。

走在前方半步远的席修，指了指早上空无一人的街道。

「所以如果拖到游客增加的时候，可能会出问题。」

「的、的确。」

「其实我一个人能搞定更好。可是远远看到的时候，化生爬上了墙壁……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「而且速度很快，导致我追丢了。」

「好可怕！赶快想办法处理吧！」

艾丽黛的化生与其他城镇不一样，具备实体。但只有习惯这座城风气的常客才认得出来。要是普通游客目睹爬上墙的婴孩之类，肯定会慌乱不已。萨莉边小跑步边拉席修的袖子。

「快走吧！在哪里？」

「在锁匠店的后方。」

听到位于大马路的店铺屋号，萨莉便快步奔跑。

新月将至，但是萨莉现在不觉得自己在新月会变弱。摘下的手镯收在腰带内，萨莉反将手伸进袖兜，取出一个小布袋。

见到萨莉边跑边将袋中物一一洒在路上，席修发出疑问。

「那是什么？」

「金平糖。我想以此做为法术的媒介搜寻。」

叮铃──

从金平糖扩散出类似铃铛的声响。

这只有萨莉听得到，准确来说可能连声音都不是。浮现在萨莉意识中的声音，就像在夜路中发光的萤火虫。化为涟漪同时彼此反弹，朝更远方回响。

如果这些涟漪接触到化生，施术者萨莉就会感应到。透过以前巫女的笔记，萨莉逐渐学习各式各样的法术。同时在嘴里放一颗手中的金平糖。

见到她清脆地咬着砂糖点心，席修露出难以理解的眼神。

「要边吃边搜寻吗？」

「不，两者无关。只是要吃也可以。」

停下脚步后萨莉回头，将另一颗金平糖塞进身后的席修口中。

即使惊讶地睁大眼睛，席修依然乖乖地配合，咬碎金平糖。平时就一副苦瓜脸的他，吞下甘甜的点心后表情更加伤脑筋。

「……这样不应该。」

「反正是你嘛，我觉得没关系。」

「怎么会没关系。」

席修来到艾丽黛快满一年。即使学到城里的相关知识，但还是一样固执，有些事情坚持不肯妥协。听到他顽固地提醒，萨莉眯起湛蓝的眼眸，嘴角仅露出浅浅的笑容。

「席修，不可以吃陌生人给的食物喔。」

「你又不是陌生人。」

「也对。」

──你刚才的提醒也是同样的道理。不过萨莉没说出这句话。

只要是这座城里的人，几乎都会发现，即使没发现也无妨。就像有句俗话说『出来混，总是要还的』。不论是好还是坏，人总有一天必须面对自己的过去。

萨莉在地上丢下一颗白色金平糖，另一颗含在嘴里。

舔了一口留有甜味的拇指，神明不为人知地嫣然一笑。

「话说瓦司似乎已经大致复原了呢。」

「嗯，前几天我找过他……我稍微放心了。」

「咦，你怎么会找他？难道他有责备你吗？」

「其实并没有，他对我很好。」

「唉……」

两人竟然在私底下有交集，让萨莉感到不可思议。不过席修的个性本来就容易讨人喜欢。他为人和善，容易相处，连居民都称赞他是「有趣的化生猎人」。

「王城那边还好吧？」

「目前似乎暂告一段落了。」

──但两人都知道，到处都还有不稳的迹象。

之前在王城散播白花的老人，已经从艾丽黛带走好几间店，在邻国另起炉灶。而且目前与邻国的关系愈来愈恶化。

萨莉口中复诵之前听国王告知的预知内容。

「──『再过几年，包括我国在内，多国将会发生重大灾变。』」

难道这代表愈来愈接近预知内容的时刻了吗？

美丽的脸庞皱眉陷入沉思。不过萨莉见到面前冷不防闪过的黑影，随即停下脚步。从天而降的东西发出啪哒一声，落在她的脚边。萨莉顿了半晌后，见到那一块东西。

「啊啊啊──哇啊！」

竟然是头部破裂，浑身是血的婴孩。

婴孩灰色的皮肤软趴趴，红眼，没有头发。湿滑的小手伸向萨莉的脚。

萨莉忍不住惊声尖叫，响彻早晨的街道。随后借由自己的失态摆脱惊恐。

席修立刻将她推开，军刀砍向在地面爬行的婴孩。

可是刀刃却失去目标，挥了个空。

四肢软趴趴的婴孩跳起来，直接贴在附近的木墙上。见到红色血手印渗入老旧的木板，萨莉忍不住想起屋主表情有多厌恶。

期间席修依然接近墙壁。萨莉以手指指向开始沿墙壁往上爬的婴孩。

「缚。」

看不见的丝线贯穿婴孩的背部。

化生身体一震之后跌落，席修早已在地面等待。就在锁定目标举起军刀时，身后突然传来女性的尖叫声。

萨莉惊讶地回头一瞧。只见站着一名披头散发的娼妓，似乎是听到萨莉的尖叫后跑出来。发现脸色发青的她注视婴孩模样的化生后，萨莉挡在娼妓面前。

「别管了，席修──」

不要在乎她，赶快消灭化生。席修似乎立刻明白了萨莉的用意。

婴孩勉强趴在墙壁中段。席修一蹬地面，随即对空一挥，刀声响起。

化生的身体一分为二，小小的躯体烟消云散。目睹的萨莉──脸颊传来犀利的疼痛。

「啊……！」

究竟遭遇了什么，她反射性往身后一推。

萨莉的手碰到了刚才的娼妓。脸色苍白的她漂亮的脸庞扭曲，放声尖叫。

「你们简直不是人！竟然杀小孩！」

「什么小孩……」

正要接着说『那是化生』，萨莉却顿时闭口。因为从眼神来看，对方显然无法沟通。泪流满面的她，充满血丝的眼睛瞪着两人。但她的两眼无神，视线游移。

萨莉即将伸出手，想试图安抚她。但是席修按住了萨莉的肩膀。

「你先处理自己的伤吧，萨莉蒂。」

「什么伤……」

「你流血了。」

听到席修这句话，萨莉一摸左脸颊，发现的确流了很多血。看来是刚才被她抓伤的。

「我、我赖以为生的容貌……」

「你们禽兽不如！连小孩都不放过……！」

眼看尖叫的娼妓要扑过来，席修抓住她的两只手腕。强迫她双手高举后，她以不受拘束的双脚跺地。憔悴的容貌中，犀利的眼神恨恨地瞪着萨莉。

「你是月白的……你倒好啊，可以生小孩……！」

充满憎恨的双眼，似乎同时带有沉重的悲叹。萨莉屏息看着她泛起泪光。皱眉的席修准备改以一只手扣住她的双手，这时候传来新的男性声音。

「那女人交给我吧。她不久前被迫堕胎，身心还十分憔悴。」

「塔基──」

萨莉喊出名字后，从青楼转角现身的男性便露出挖苦的笑容。他腰间佩刀的刀柄上系着红水晶，是艾丽黛的化生猎人之一。一头褐发乱糟糟，身上的深紫色和服松垮垮。乍看之下像文弱男子的他，唯有眼光散发出几分犀利。

他走向挣扎的娼妓，以手指按住她纤细的喉咙。等娼妓晕厥瘫软后，从席修的手中接过她。平时在青楼流连忘返，很少露面的塔基看了萨莉一眼，笑着开口。

「应该没必要让她道歉吧。区区化生就吓得尖叫，是小姐你不对。」

「我知道。希望别太追究她。」

哼笑一声后，塔基小心翼翼抱好娼妓。瞥了一眼表情严肃的席修后离去。

等他转过的屋角另一端传来关门声，萨莉才吁了一口气，然后掏出手巾按着流血的脸颊。

「回去吧，席修。」

「可是萨莉蒂……」

「他说得没错，是我不对。这点伤抹药马上就会好，别担心。」

其实被指甲抓伤很容易留下伤疤，但这件事没必要特地告诉席修。

萨莉露出开朗的笑容，朝来时路返回。

「……抱歉。」

听到身后传来的小声道歉，萨莉惊讶地回头。

「咦，为何要道歉？」

「没什么。」

席修轻轻摇头，似乎不打算进一步开口。

两人笼罩在尴尬的沉默中，在无人的早晨马路上返回。萨莉捂着隐隐作痛的脸颊，仰望艾丽黛的天空。

──泛鱼肚白的天空看起来宽广还是狭窄，或许跟人的境遇有关。

如此心想的同时，萨莉的视线移向走在前方半步的席修身上。

「艾丽黛有许多青楼不让娼妓生小孩。」

「……是吗？」

「原因之一当然是怀孕会导致娼妓暂时无法接客，但不只这样。不少娼妓因生产而死，或是身体受损。就算顺利生产，小孩也出身自艾丽黛，岂不是非自愿来到这座城，却在这座城出生吗？有人认为这样违反这座城的作风，会让老主顾收养。却也并非每次都如此。」

所以有店家卖打胎药。说着这些城里的黑暗面，萨莉湛蓝眼眸中的情感消失无踪。想起身为娼妓的儿子，憎恨这座城的男人。

萨莉无法断定谁才是对的。每一间青楼有自己的做法，萨莉要是插手，就等于滥用权力。因此艾丽黛这座由人打造、经营的城市有不成文的规定，历史悠久。人们的喜怒哀乐全都浓缩在夜晚中。

见到萨莉面露浅浅微笑，席修依然一脸苦涩，发表疑问。

「生父不会收养小孩吗？」

「毕竟不是每次都知道生父是谁。而且艾丽黛的娼妓生下的小孩都没有父亲……绝大多数情况下。」

不知道这样解释清不清楚，萨莉歪头疑惑。

这句话的意思绝非「生父不负责任逃跑」，而是娼妓不愿意将生下的小孩交给生父。她们经常相互照应，私底下抚养小孩长大。有时候她们视「外界」为敌人，拒绝别人插手。既让人认为是单纯的爱情，却又觉得这种执着不止于此。此外似乎也近似愿望。

感受血腥味的萨莉一脸苦笑。

「连其他人都清楚知道父亲是谁的，大概只有我而已吧。」

城里所有人都知道月白的楼主一生只会迎接一位恩客。但是以前萨莉从不觉得这是特权。她在喉咙里感到复杂的感情。

「刚才的娼妓说，羡慕我能生小孩──」

「别在意，萨莉蒂。」

「其实我没有放在心上……」

只觉得以前一直空白的地方放了个小小负荷。萨莉低头看向自己扁平的腹部。

「总觉得一点实际感受都没有呢。」

她们是血脉与存在代代相传的女性。身为神明的她们，历史连绵不断。可是萨莉无法预测自己的将来。这种不稳定的状态，托马多半会说「因为你没有神供的男性，才会这么想」，十七岁的萨莉抬头仰望化生猎人席修。

「唉，席修你愿意成为我孩子的父亲吗？」

「……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问题啊。」

「就是想问嘛，当作参考。」

面露笑容的她说着，看起来可能真的没有其他意思。席修深深叹了一口气后仅摇摇头，没有再说什么。

按着手巾的指头逐渐冷却。萨莉比他慢了几步，走在熟悉的马路上。

──无法想像自己生小孩的模样。

可是唯有骨肉之情，为人母的情感，才能将众多的自己维系在这片土地上。因此只有将来走上这一步的细微联系，让现在的萨莉留在艾丽黛。心中想改变他的命运，这是属于萨莉的微小热量。

「我明明不是小孩了……」

萨莉喃喃自语。闻到自己的血腥味，萨莉难得陷入沉思：「自己的母亲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？」

结束任务后送萨莉返回月白，结果出来迎接的下女发出尖叫。

原因可能是她脸上的伤吧。独自返回报告的席修，嘴里始终带有苦涩。

──当初就不该申请她出动的。

席修即将如此心想，但随即打消念头。问题并非申请她出动，而是对神情有异的娼妓置之不理，导致萨莉受伤。艾丽黛的巫女只有一人，化生猎人则是借用她力量的士兵。既然借用了力量，如果保护不了她，等于在丢「化生猎人」的脸。

带走娼妓的男性名叫塔基。离去之际，他对自己露出的眼神明显有这个意思。他嘲讽的人并非萨莉，其实是自己。

「真是的……我到底在做什么啊……」

席修暗暗骂了一声，踹了一脚空屋的门柱。之前聂磊事件导致关门大吉的青楼，目前依然空无一人。即使已经大幅减少，艾丽黛依然零星遍布着空屋。每次见到这些空屋，席修就不禁心想「它何时会再回来呢」。陛下没有正式让席修回王城，多半也是要自己从金色狼口中保护萨莉。

结果还是害得她脸颊受伤，席修忍不住觉得自己不成熟与前途多舛。

即使萨莉不以为意地微笑，离别之际她的模样却有点怪。眼神彷佛带有忧郁，感触良多，多半是身为神明的本性愈来愈明显。

但不论是她身为人的个性，或是神明的本性，对席修而言都只是「萨莉蒂」。她要露出哪一面都无妨。面对其他人，萨莉都必须因时制宜，应对得当。席修希望她与自己相处时，至少可以不用在意这么多。

不过希望她尽可能笑得无忧无虑，是不是太贪心了呢。席修不由得叹气。

「十七岁吗……」

多了一岁的她，比第一次见面时高了一点。不知不觉中，脸上的孩子气也减少了许多。

她长大了呢。娼妓的成长比普通女性早得多。

自己正在目睹夜晚绽放的花朵，从含苞待放到盛开的短暂过程。席修感到喉咙深处传来类似焦灼的感觉。

他不知道这种情感代表什么。

由于不知道，导致难以接受。

踏出的脚步发出喀哩的声音，席修停下脚步。

感到疑惑地一看鞋底，发现掉落着一颗踩碎的白色金平糖。

☆

青楼「月白」是艾丽黛唯一称为正统的地方。

由娼妓选择恩客，应该是此地最特别的地方。

唯有这间青楼并非付钱就能当恩客。如果不能得到娼妓的青睐，男性连客房都进不去。继承自神话时代的传统，在萨莉蒂这一代总共有十八名娼妓。月白的女人都有自己的特色。

「──咦，透过介绍？」

「是的，你能不能见对方一面？」

在点灯前的花之间，情同姊妹的娼妓伊希雅主动拜托，听得萨莉睁大眼睛，准备饮用的茶杯也放回桌上。

她提出的要求是「能不能负责面试新来的娼妓」。伊希雅原本是南方贵族出身，据说是透过当时的人脉「帮忙斡旋进入月白」。听说她是家境不错的女性想找工作。听到这里，萨莉皱起眉头。

「见面倒是无妨。但我不保证能让她进楼。」

「当然，对方也这么说。」

伊希雅面露苦笑，多半是知道萨莉一脸苦涩的原因。

经常有外界的女性误以为「不必卖身也有栖身之所」而来到月白。这些女性多半是没落贵族，或是破产商人的女儿。根据萨莉的说法，这些女性对月白有天大的误会。「娼妓挑选恩客」可不等于「可以不挑选任何人」，反倒是从一开始就不想接客的娼妓，对恩客非常没礼貌。

月白的确有娼妓好几个月、甚至好几年不接客，但那只是她们相中的对象偶然没光顾。实际上她们会一直等待自己可能会爱上的对象，一如楼主萨莉。

伊希雅收起掩住嘴角的扇子，一脸歉意地微微苦笑。

「其实我有提醒过对方。但我自己也只接托马而已，不是吗？所以不确定她是否明白。其实我不认识她本人，是她的姑婆向我介绍的。」

「嗯～那就见面吧。如果不行的话，由我婉拒对方。」

「真是抱歉啊。」

「没关系，我也可以学点东西。」

现在的娼妓都是从萨莉的祖母那一代就进入月白。

萨莉成为楼主后，还没有新进的娼妓。不论接受或是推辞，都考验身为楼主的眼光。如此说定后，萨莉抬头看着哥哥的相好，然后询问突然感到好奇的问题。

「当初伊希雅进入月白时，说了什么呢？」

她应该也是透过熟人介绍，接受祖母的面试。

听萨莉问起将近十年前的事，伊希雅感慨良多地微笑。

「我说我什么都愿意做。什么都可以，所以希望能待在这座城里。」

成为娼妓后，她的第一位恩客就是楼主的孙子。

萨莉不太记得当时的事情，或许那时候还在王城的宅邸。只知道后来伊希雅在月白，哥哥不时会来找她。

平稳地，理所当然地等待自己的恩客。这股平静的热情让萨莉觉得「宛如月白的巫女」。由于萨莉对母亲一无所知，伊希雅对她而言的确是月白娼妓的原型。

萨莉下意识以纤细的指尖碰触茶杯取暖。见到她茫然看着自己的手边，伊希雅开口关心。

「怎么了吗？萨莉？」

「咦？没什么。」

萨莉突然回过神来，却连自己都不知道刚才在想什么。

晃了晃宛如雾蒙蒙的头后，萨莉站起身。

「差不多要点灯了，之后拜托你啰。」

「知道了。」

大窗户外头已经出现晴朗的夜空。

白色皎洁的月亮像极了结冰的水面。

透过伊希雅引荐的女性在三天后抵达。

让人联想到阳光的浅金色秀发扎成一束。穿着淡紫色和服的她，展现出想在艾丽黛立足的气概。貌似还穿不惯和服的模样，让萨莉对她产生一些好感。但对方一见到自己就露出惊讶的表情，身为楼主的萨莉对此扣了分。多半是见到自己太年轻而吃惊吧。但是心中想的事情不能立刻显现在脸上，否则是当不了娼妓的。

萨莉面露完美控制的微笑，站在三合土上向对方招手。

「请进，有话到里面说吧。」

「好、好的……」

对方依照指示脱下草鞋。她的动作十分高雅，看得出出身良好。

容貌端正不在话下，与其说她漂亮，更觉得可爱又缥缈。或许因为紧张的关系，彷佛没有扶着就会摔倒。萨莉很清楚，有男性喜欢她这样的娼妓。

带领她来到空无一人的花之间后，萨莉指着角落的桌子。

「请坐吧。首先听听你说的话，之后我会问你几个问题。」

宛如看准两人就坐，下女随即端茶前来。从香气来看，这款新进的南方茶叶十分独特。萨莉对面前的茶叶香气眯起眼睛时，对面的女性一瞬间露出非常怀念的眼神。发现对方反应的萨莉歪头不解，对方随即低头。

「非、非常感谢您这次拨空。我叫米菲儿·迪艾，是从王城来的。今年虚岁二十。」

随着开口，她可能逐渐冷静下来。萨莉保持沉默，聆听她愈来愈顺畅的语气。

整理米菲儿的说词，虽然她不算出身高贵，但似乎是富商之女。

但由于最近情势恶化，从各国采购的管道受阻，导致贩售进口商品的店铺难以为继。

再这样下去不只店铺，连老家的宅邸都保不住。于是米菲儿下定决心，透过人脉抵达艾丽黛。为了老家和自己，还年轻的她决定成为娼妓。

听闻原委后，萨莉将空杯子放回桌上。

「我大致上明白了。可是单纯的政治婚姻不是比较快吗？容我说句失礼的话，你既年轻又漂亮。即使支援老家，在王城应该有很多人愿意迎娶你吧？」

萨莉这句话接近猜测，但她有自信八九不离十。

说起来，米菲儿有种刺激男性保护欲的氛围。可爱容貌不会过分醒目，又给人不太可靠的气氛。她的微笑能让人产生平稳爱情的预感，而且还有隐藏的核心。就是让男性梦想「自己应该能满足她，可以和她度过温暖的一生」，足以让男性对她动情。

米菲儿本人似乎没有这么坚定的决心。不过听到萨莉这番话，她略为脸红。

「您说得对，的确有人愿意娶我。可是……」

她的双眸中闪过一丝伤痕。

「可是我不想嫁给任何人。」

所以没有关系。听到她这么说，萨莉露出没有感情的眼神。直觉告诉萨莉，自己不该再追问下去。于是萨莉改变问题。

「那么你来月白的原因是什么呢？说来难为情，本楼的生意不算兴隆。前来光顾的恩客并不多，也无法保证能赚到够多的钱，支援你的老家。」

娼妓如果不接客就赚不了钱。实际上月白基于这个原因，会提供娼妓一定薪资，让娼妓不接客也能生活。但这只能确保娼妓生活无忧，不适合支援老家。

去其他青楼不是比较好吗？不过米菲儿明确地回答这个问题。

「毕竟要进入历史悠久的花街，我希望在正统青楼学习做派。能赚到多少钱我也心知肚明。幸好我已经统一向姑婆借了一笔钱，老家应该暂时能度过难关。条件是我要成为能独当一面的娼妓，之后我只要还钱给姑婆即可。」

「原来如此。」

「啊……如果您觉得负债的娼妓接客，有损青楼的门面也无妨。请让我至少学习如何打杂，之后我会去别的青楼。所以拜托您……」

说到这里低下头的她，看起来竭尽了自己的全力。至少她并非不想卖身才来到月白，从她身上感受到这份觉悟。

白皙又美丽的手置于腿上。

「我什么都愿意做，请让我留在这座城里……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修长的睫毛闭起，微微颤抖。

不过萨莉并不觉得她鼓起勇气的模样可怜。

听到这句伊希雅同样说过的话，萨莉觉得无法撒手不管。如果当初她没有进入月白，哥哥，或是自己会如何呢？萨莉忍不住如此心想。

扮演冷静精明的楼主，萨莉忍住叹气与情感。阖起眼睛吁了一口气后，肩膀也跟着放松。接着萨莉突然微笑，睁开眼睛看米菲儿。

「那么我们再详细讨论吧。米菲儿·迪艾，首先得决定你的新名字。」

「意、意思是说……」

「是的。」

萨莉举手后，下女便以托盘送来一张纸。拿起这张纸，萨莉交给面前的米菲儿。这是娼妓与青楼之间交换的证书。米菲儿战战兢兢收下这张契约文件。

最古老的青楼楼主轻轻微笑，声音平静地开口。

「欢迎来到月白──不过你得学会笑的时候表情不那么僵硬。花朵必须柔和婉约才行。」

☆

萨莉身为楼主，工作涉及方方面面。现在的她还得拨出时间，扩大身为巫女的力量。

黄昏时分，踩在后院草地上的赤脚十分白皙。小小的脚尖彷佛吸收月光后，累积在肌肤底下。萨莉深吸一口气，然后挺起胸膛。

──即使闭起眼睛也能见到的世界，略显隐约而明亮。

这是萨莉非人的一面具备的视界。当感觉特别敏锐的时候，连身后的动静都一清二楚。

目前萨莉同样尽可能扩展自己的感觉。然后举起右手，将力量集中在指尖。

从无到有，从遥远彼端到此地，命令结果的意志让力量化为小飞沫。发出蓝白色光芒的飞沬落到草地上，随即让接触的地面隐约发亮。

萨莉低头看着脚下逐渐扩散的磷光。宛如朝火种吹气般，从噘起的嘴唇轻轻吹一口气。

──力量更强，飞得更远。

尝试控制并行使自己的力量，让萨莉的脑海中缓缓冷却。从人类的思考变质，连她自己都难以完全捉摸。

能前往何处，应该说最远能到哪里呢？

人在庭院的萨莉，视角逐渐升向高空。

（插图014）

一切事物都在远离。愈来愈远，情感愈来愈淡薄。

彷佛还是自己，却又不是自己。

这样并不会不舒服，反而很自然。毕竟自己不是人类。

萨莉呼出一口气，气息中带有冰粒。眼神不为所动，低头看着脚下的草结霜。这让萨莉想起经常梦到的冰冷石室。

──此时下女来到后方的走廊，身穿白色围裙的少女向楼主开口。

「楼主，时间差不多了……」

「我换个衣服就去。」

萨莉头也不回地回答后，下女惊讶地跳起来。她可能以为自己完全专注而没注意到。其实集中是真的，但也借此掌握周围的一切。然后萨莉收回扩散的力量。

再不换衣服的确会赶不上点灯的时间。刚才仅沐浴过的萨莉向下女挥挥手，吩咐她退下，然后捡起草鞋前往自己的房间。边踩在草地上，同时拢起散落的银发。

「好像还差一点呢……」

自从拿到以前的巫女写的笔记后，萨莉也学了不少法术。但总觉得「还差一步」，毕竟将来可能面临的对手是古老的神明之一。就算萨莉的力量在历代巫女中最强，也无法轻易击退对方。上次由于自己不成熟而吃了许多亏，下次一定要靠自己的力量赢过它，不造成任何人麻烦。如果做不到，肯定无法颠覆人类死亡的命运。

所以需要控制神性，并且进一步扩张。

「总之还需要练习吧。」

的确有感觉，还不到放弃的时刻。回到房间后，萨莉换衣服并重新化妆，然后前去点灯。中途正好碰上米菲儿，她穿着淡红色无花纹的和服。

进入月白后过了两周，她似乎还穿不惯和服。向萨莉打招呼后，她不安地询问。

「楼主，应该不会有哪里奇怪吧。」

「不会，这样很适合你。」

米菲儿这件无花纹和服是月白的库存品之一。月白的娼妓平时都挑自己喜欢的衣服穿。不过离开青楼时，大多会留下款式齐全的服饰。仓库收藏了好几十件这样的和服或洋装。如果有需要，可以借给现在的娼妓穿。

萨莉从中挑选几件和服借给米菲儿。她害羞地点头，便跟在楼主萨莉身后。现在她还不能接客，所以每天透过楼主与下女的工作，学习艾丽黛的做派。

陪伴算是实习娼妓的她，萨莉走出门口。正准备点亮吊挂的灯笼时，发现有人进入大门。

「席修。」

身穿自卫队制服的他，多半是来申请出动的。一见到萨莉后，他一如往常露出歉意──然后跟着愣在原地。平时总是愁眉不展的他，现在却睁大眼睛发呆。

第一次见到他这种表情，萨莉歪头大为不解。

「怎么了？要申请出动吗？」

「……萨莉蒂，她是？」

「她？小菲吗？」

萨莉以代替娼妓花名的绰号回答。席修这才恍然大悟般，恢复平时的苦瓜脸。

讶异的萨莉身后，传来压低的女性声音。

「好、好久不见了，奇里斯大人。」

「唉？」

她的声音有些颤抖，但萨莉可没有迟钝到以为自己听错。萨莉回头望向脸色发青的米菲儿后，视线回到席修身上。

「咦，两位认识吗？话说奇里斯是谁？」

「……是我的本名。」

化生猎人与巫女缺乏交集的对话，带有几分空虚落在石板路上。

话说他是国王的弟弟，肯定有完整的全名──如此思索的萨莉，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叹气声。

现场笼罩的微妙气氛，完全足以让在花街长大的她察觉。

或许普通少女不会发现蹊跷。但是萨莉仅透过刚才的三言两语，就大致掌握两人以前的关系。

席修端正的容貌深深皱眉。眼看他即将开口，但还是将话吞回去，转而询问萨莉。

「她是？」

「是新人，正在实习。」

「当下女？」

「当娼妓。看就知道了吧。」

萨莉平淡地回答后，席修的脸更加苦涩。萨莉同样感受到自己的指尖逐渐变冷，抬头看着尚未点亮的灯笼。

──有时候，愈来愈不明白自己究竟在想什么。

最近萨莉经历过好几次这种现象。可能是意识层级不一样，自己应该在思考，却不知其内容。回顾后只发现自己这片短暂的空白。

如今她同样感觉到这片空白，但她面不改色，仅面露微笑仰望席修。

「席修？」

「没什么……」

她可能稍微感受到气氛的僵化。见到席修一脸尴尬，萨莉重新换一副表情。变成席修熟知的少女面貌。

「怎么了吗？吞吐程度比平常多了两成呢。」

「听你这么说，好像我平时都吞吞吐吐……」

「这是事实呀。活泼爽朗的席修才可怕吧。」

萨莉笑着别过视线，在灯笼里点火。确认弦月图案浮现后才转头。

依然站在她后方的米菲儿，对她露出惊慌失措的眼神。

「楼主，这个……」

「嗯？」

「不、不好意思，我可以和这一位说几句话吗……」

「没关系。」

萨莉仅转头望向身后的席修，只见他依然一脸苦涩地点头。

「抱歉，能借我们一间房间吗？」

「房间？」

触动心弦的起伏在萨莉认知前，就沉入深处消失无踪。

只是觉得──他到底有没有发现这句话代表什么意思？

指尖逐渐变冷。踩在石板路上的脚，彷佛赤脚站在石室内。

萨莉白皙的手伸向灯笼的弦月。自己什么也没想，只是理所当然地反问。

「是可以，可是要收钱喔？」

「没关系，抱歉添麻烦了……」

「那就使用桔梗之间吧。我让下女带领你们。」

说着萨莉回到三合土上，跟着从墙上的棚架抽出木牌。上头烙着桔梗的印记，萨莉将木牌交给一脸紧张的米菲儿。

出现在阶梯口的下女，见到三人的互动后大吃一惊。但是萨莉以视线制止后，下女随即噤口。

弥漫沉重紧张感的两人，在下女带领下消失在二楼，然后萨莉忍不住轻挠太阳穴。

「好吧。」

虽然想过要怎么办，但该做的只有一件事。

等下女返回后，萨莉简单吩咐几句。

「我稍微出门一下，之后拜托你了。花代（注：花代，寻欢费。）就依照最便宜的价位计算。」

但是月白的花代还是贵得惊人。想像席修听到金额后会露出什么表情，萨莉便嘻嘻一笑。见到萨莉即将出门，依然脸色发青的下女急忙开口。

「楼、楼主，您要去哪里……」

「去找别的化生猎人，像是铁刃或塔基。他似乎忘记要申请出动，所以我出门工作。」

必须完成的工作只有这一项。

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事。萨莉噗哧一笑，打个响指。

从白皙指尖溅起的飞沫瞬间渗入地面──她再度回顾自己的空白。

「所以才跑来使唤我吗？」

「你偶尔也该尽自己原本的义务吧。」

萨莉冷冷地低头看着将自己扛在肩上的男子。平时萨莉都说「我自己能走」，但今天却在屋瓦上。与其无谓坚持导致失去平衡，还不如交给对方。

塔基扛着萨莉从青楼二楼登上屋顶。然后将萨莉放在屋顶边缘，自己跟着坐在她旁边。熟识的娼妓从下方窗户凑出身子仰望。

「好好使唤他吧，反正他只会整天窝在青楼里。」

「啰嗦，我现在不是在当保镳吗？」

「成天吃饱睡、睡饱吃的化生猎人，只是个吃闲饭的。」

虽然随口奚落，但是娼妓的语气中带有好意。萨莉对她的温情面露微笑，同时俯瞰眼下的马路，集中精神观察往来的人潮。

在窗框拄着脸的娼妓见到萨莉微笑，露出讶异的视线。

「话说月白小姐，为何你不告诉那个化生猎人啊？」

「我也不知道啊。他都过度工作了，这点小事又有无妨。」

「我不是这个意思。」

娼妓的鲜红嘴唇扭曲，坐在一旁的化生猎人对萨莉露出冰冷的视线。

「在月白，让他挑女人进房间，这不就等于买春吗？月白的娼妓不会选择有了其他女人的恩客，即使是你也一样──为什么你不告诉他？」

「我也不知道啊……」

萨莉重复相同的回答。

──连萨莉都不知道原因。

自己什么也没想，连萨莉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。

只是觉得如果是席修的期望，那么放手也无妨。

他果然和自己不一样。他是人类，是活在白昼世界的人物。

但是总觉得这样形容又有点不对。

「真要说的话……他以前都没有选择的余地，才觉得这次就让他选吧。」

「什么意思啊，小姐你还是一样高高在上耶。」

「不好意思。」

塔基问了不少反过来找自己的原因，萨莉便稍微解释一番。但或许还是该保持沉默才对。随后萨莉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，手指向马路。然后朝走在人群中一名男性，红眼的化生注入力量。

「──缚。」

「好，小姐你后退。」

听到他间不容发的指示，萨莉便以手扶着屋瓦立足点往后退。

塔基开始钓起联系在自己身上的化生。外表与人无异的化生手脚挣扎，被拉上屋顶的光景引来群众围观。娼妓见状错愕地开口。

「你老是这么高调，才会每次出动都不找你。太张扬了啦。」

「这样可以吸引寻芳客啊。」

塔基丝毫不顾旁人眼光，但他的确是优秀的化生猎人。

即使萨莉也不担心，但毕竟站在屋顶上，肯定特别引人注目。幸好现在是晚上，如果是大白天，那实在太丢脸了。

「要是快点结束就算了，可是这样……」

为什么这座城里没有普通的化生猎人呢。虽然很想抱怨，但如果第五人也是怪人就麻烦了，萨莉才不敢开口。

萨莉忍不住按着太阳穴，但她的手随即松开。

自己的手看起来与平时无异。可是发现白皙的指尖不知不觉中冷若冰霜，萨莉呆站在原地。

第二卷 3.留恋

还记得那件事情发生在庆典的夜晚。

应该是艾丽黛的庆典吧。年纪还小的她由哥哥牵着手，走在五颜六色的灯火下。音乐声与人声交织在一起，连喧嚣都让人心情雀跃的夜晚，两人拨开人海前进。

萨莉从往来的成年群众缝隙中，抬头仰望红灯笼。其中一间摊位的屋檐上，挂着一只淡蓝色的玻璃小鸟。

「……好漂亮。」

小鸟在灯火照耀下发光。纤细的脖子挺拔，看起来比月亮更坚毅又美丽。

见到妹妹放慢脚步，少年停下来回头一瞧。

「萨莉？」

「哦，真漂亮呢。」

哥哥跟着抬头，看着萨莉心动地指着的玻璃小鸟。红光照耀在少年端正的面容上。

萨莉对哥哥的回答抱有一丝期待。可是见到他一脸伤脑筋的表情，顿时屏息以对。即将成年的他轻拍妹妹的头。

「是很漂亮，但是你会打破吧。来，走了。」

「可、可是……」

我会小心保管的，买给我嘛。萨莉正想央求，却将差点说出口的话吞回去。因为想起自己不久前才打破祖母的宝贝茶杯。见到茶杯破裂，祖母虽然严厉训斥了萨莉一顿，但是祖母看起来更受伤。自己不论怎么辩解，肯定都毫无说服力。

见到妹妹陷入沉默，哥哥苦笑着抚摸她的头。随后哥哥即将再度往前走，但可能觉得深深低头的妹妹很可怜，于是牵着她小小的手，来到路旁，蹲下来与她视线齐平后，哥哥开口问妹妹。

「萨莉。」

「……什么事？」

「你能答应我会小心保管吗？」

声音很体贴，应该是指小鸟吧。

萨莉立刻发现──但是却摇摇头。还紧紧握着拳头。

「没关系，不用了。」

「不要了？真的吗？我可以买给你喔。」

「不用了啦。」

她紧咬嘴唇，忍着不让眼睛泛出泪光。

玻璃小鸟漂亮得让萨莉渴望不已。

明明很想要，恨不得伸手去抓。但是萨莉也不明白，自己为何会拒绝。

不过萨莉很受伤。不只是无法珍惜自己的重要事物，而且哥哥还指出了这一点。自己就是想要，却不敢说出口的愚蠢同样让萨莉受伤。萨莉始终保持沉默，不断摇头。

少年劝说了一会抗拒的妹妹。不过见到萨莉坚持不点头，便叹了一口气起身。

「那就走吧……真的不用吗？」

「嗯。」

没有其他回答。

在鲜明的夜晚，萨莉始终看着脚下往前走，紧咬牙根强忍模糊的视线。

哥哥不再回头，蓝色小鸟逐渐远离。即将涌出喉咙的情感又刺又痛，萨莉心中只想着不要抬头，脚步不停地走。

☆

「……我真笨。」

至今仍对怀念的梦境感到受伤，是不是没有长大的证据呢？

仰卧的萨莉醒来，抹去脸上的泪痕，然后环视笼罩在暮色中的房间。

唯一的光源是从窗外洒落的月光。见到挂在窗格子上的蓝色小鸟，萨莉不禁微笑。

结果隔天早上，当天渴望不已的玻璃小鸟放在萨莉房间的窗边。

多半是托马为了不坦率的妹妹而买来的。从以前到现在总是让哥哥伤脑筋，萨莉自嘲后起身，伸出还有余温的手撩起秀发。

「──没关系。」

今晚同样没有任何问题。萨莉如此告诉自己。

没什么好难过的，因为自己已经长大了。

所以就算感到难过，应该也能比小时候隐藏得更好。

萨莉只觉得，如此期望的自己「真傻」。

经营青楼时，经常会接受到来自外界的资讯。

有些资讯比表兄姊在王城收集到的情报更模糊，不过萨莉也会收到有一定可信度与意外的资讯。萨莉在邀请下陪两位熟识的老人喝茶，湛蓝的眼眸惊讶地眨动。

「您说常识改变了吗？」

「是的，或许该说背离常轨吧，总之乱恶心的。」

老人在棋盘上堆棋子游玩，动作夸张地耸耸肩。坐在对面的另一人声音冷淡地开口。

「别吓到人家巫女了。肯定是有人在背后穿针引线，否则也太诡异了。」

随口敷衍了一句，同时老人以手指弹走一枚棋子，撞上堆成山的棋子后破坏平衡。

──刚才聊到的是东方的邻国。

该邻国传来各种危险的谣言，而且听说最近逐渐变质。

听说该国推崇「愉悦」为最高的价值，其他的辛苦由所有人共同分担。这种思想正逐渐扩散，群众的生活方式自然也以都城为中心改变。据说在外人眼中，这种变化看起来很怪异。

萨莉回味了一下刚才大致听到的内容，歪头感到不解。

「可是乍听之下是好事啊。不是众人共同分担辛苦吗？」

「要看程度哪。贪得无厌的铁公鸡突然散尽家财送给贫民，只会觉得恶心吧？可是现在这样在该国才是美德，整个常识都扭曲了。」

「与远洋国家的常识不一样也就算了，可是相连的邻国突然变成这样哪，都觉得那个国家的人是不是生病了。」

「这个──」

首先在萨莉脑海中浮现的，是之前在王城见过的白花。那种花的香气能触动人心，说不定目前据说在临国的提瑟多·札勒斯利用那种白花搞鬼。

即使惊讶，萨莉依旧面不改色地询问。

「可是目前我国与该国的关系已经恶化到接近战争了吧？凭借这种常识能打仗吗？」

「这个啊，在他们看来，托罗尼亚才是私欲横流的邪恶国家。光是做普通的生意都会挨一堆人的白眼，而且他们还觉得我们欲望过于强烈，甚至还夸口要亲手将我们导回正轨呢。」

老人忿忿不平地咒骂，另一人则疲惫地苦笑。

两人目前已经退隐幕后，不过继承人跨越国境，生意版图庞大，因此才会得知在外国碰上的困境吧。轻轻的叹气声落到桌上。

「所以说我也吩咐过儿子，干脆先回来算了。生意很重要，但如果店里的人遭到不正常的人攻击就惨了哪。」

「虽然让人气愤难平，但也没办法吧。只能祈祷不会拖太久了。」

虽然半开玩笑，但应该是两人的真心话。

萨莉将这番怪异的内容隐藏在心中，郑重答谢后便离开两人面前。笔直前往门口，刚穿上草鞋便遇见前来的化生猎人。

还坐在阶梯口的萨莉，抬头仰望黑发青年。

「啊，席修，欢迎光临。」

「萨莉蒂……」

虽然他还是一样吞吞吐吐，却觉得他散发的气氛与平时略微不同。

萨莉对席修露出少女的笑容。

「有什么事？申请出动吗？」

「不，不是。之前真是抱歉。」

「没关系啊，反正也逮到了塔基。月白还增加了业绩，我觉得很高兴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萨莉对板着脸的席修咯咯笑。

当天听到花代费用后，听说席修果然惊讶，但还是如实支付。

支付的金额中，娼妓与月白四六分帐。米菲儿收到席修付的钱后坚拒「我不能收」，但萨莉并不同意。

在艾丽黛最年轻的青楼楼主，留心和服衣摆的同时起身。

「话说怎么了吗？要叫小菲？」

「我有话想先对你说，方便借一点时间吗？」

「在这里可以就无妨。」

──今后不能再让他进入楼主房间了。

萨莉的眼皮底下浮现蓝色的玻璃小鸟，面露微笑。

席修在开着的门口另一端犹豫不决，但随即开口。

「能不能让月白的娼妓离开？」

「没有向青楼借钱的娼妓就可以，只要本人愿意。」

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，萨莉立刻回答。但是对席修而言，即使已经猜到也不想听到这个答案吧。他面露难色地沉默。

仔细回想，他可能也喜欢这种表情。萨莉对自己带有感伤的想法苦笑。

「想说的只有这些吗？」

「……可以的话我想再谈谈。」

「你说吧，我听着。」

「她不适合当娼妓，肯定会造成月白的麻烦。」

「判断适不适合的人是我。即使是化生猎人也不该插手。」

顿了半晌后，萨莉对这种无意义的相互蒙蔽感到厌烦。她手扠胸前，瞪着高个子的席修。

「别再拐弯抹角了。如果不希望熟人卖身，为何不直接开口？」

「不是这个意思，萨莉蒂──」

「就是这个意思。你和她都是王城的人，瞧不起娼妓。即使嘴上不说，我也看得出来。即使知道，但你们依然理解并尊重我，所以我之前才没说什么。可是你们的争执别牵扯我。」

──自己愈说愈激动。

说完之后，萨莉才发现这一点。忍住想咂舌的冲动，萨莉试图恢复冷静。

怒火宛如翻腾般在心底灼烧，让萨莉想起身为人类生活的日子。短短一瞬间产生自己果然还是人类的错觉，让萨莉想哭。

但只要萨莉愿意，照样可以迅速平息怒意。

一脸困惑的席修凝视萨莉。或许对她的愤怒感到意外。隔着一段空白，萨莉抬头仰望席修，感觉逐渐冷却的身体十分舒服。

席修想朝萨莉伸手，结果没碰到她就中途放弃。取而代之，席修客气地喊她的名字。

「萨莉蒂。」

「……什么事？」

「我不是有意的。抱歉让你感到不高兴。」

「我没有不高兴啊。」

唯有这句话是真的。

这件事不是他的错。愈来愈不明白自己，以及想疏远原本要珍惜的事物，全是萨莉自己的问题。

萨莉呼出一口带有余热的气息，随即走向棚架。从中抽出一张木牌后交给席修，然后向皱眉的他补充说明。

「总而言之，席修你或许很了解她。可是在我看来，这不构成问题。如果希望她脱离娼妓的身分，那你就自己劝她。」

「萨莉蒂。」

「就算无法立刻说服，你光顾也能让她赚到花代。或许这样可以解决问题。」

虽然钱不是米菲儿当娼妓的全部原因，也的确是她的枷锁之一。

或者她说的「不想和任何人结婚」这句话。如果告诉席修原因，或许能更快解决。

见到席修一脸严肃地盯着木牌，萨莉感到厌倦。

然后萨莉准备走出门口──但是突然受到类似人类情感的留恋影响，她回头望向死心眼的席修。

「席修，其实……」

说到这里，萨莉发现哭丧着脸的女性出现在他身后，站在走廊彼端。她身穿淡红色和服，躲在柱子后面。就像无依无靠地绽放的花朵一样，引人注目。惹人怜爱，等待他人攀折的感觉十分坚强，让人忍不住出手。

既弱小又虚幻，充满人性的女性。

虽然她竭尽全力，但依然有依靠。

萨莉只觉得「她和自己不一样」。

当初不敢开口说『我绝对会珍惜』。

即使哥哥敦促，询问了好几次，萨莉始终不开口。

既然当时没说，如今长大后也分不清楚了。

萨莉转变自我后，以月白巫女之姿露出可爱的笑容。

「我出门一下，让下女泡你喜欢喝的茶吧。」

「萨莉蒂，你要去哪里……」

「散散步。我会回来的。」

仅说到这里，萨莉便出门离去。

转变性质并不可怕。

一股彷佛黑暗逼近，反而强行撬开神性的矛盾，在体内浑然激荡。

思考急速冷却，逐渐脱离人类。

可驾驭的视野离开地表，存在的维系获得解放。

自己能轻易控制所有力量。原本无法跨越的壁垒，如今在遥远的下方。

萨莉微微苦笑，回顾以前愚蠢的自己。

踩在石板路的神停下脚步时，已经如她所愿，站在威立洛希亚宅邸前。

毕竟这里是日落后的豪宅区，王城的街道笼罩在沉稳的寂静中。

萨莉仰望熟悉的铁门，准备推开，却又立刻缩回白皙的手。

「啊，糟糕。我没有遮住容貌。」

即使不论容貌，自己目前还是娼妓的打扮，如果直接进去会引发问题。

她略为歪头，然后右脚轻轻一蹬石板路。下一瞬间，附近的景色随即变化。

回到自己在威立洛希亚的房间后，萨莉迅速脱掉和服。换上放在衣物间的洋装，最后解开秀发戴上面纱，走出房间。

萨莉首先前往年龄相近的表哥房间，顺道探望。不过敲了敲他的房间门，却始终没有回应，不解的萨莉歪着头。

「咦，难道在睡觉吗？」

「──艾瓦莉？」

从阴暗的走廊彼端传来女性的声音，是瓦司的姊姊。

菲菈举起小提灯现身，见到当家的身影后发出惊呼。

「真的是艾瓦莉你呢。你是怎么来的？」

「稍微跳过来的。瓦司呢？」

「跳过来是什么意思？……算了，无妨。弟弟出门了，好像有许多事情要调查。」

「凭他的身体吗？」

至少在一个月前来探望时，他走路还得依靠拐杖。见到萨莉皱眉，菲菈很干脆地耸肩。

「最近完全复原了，应该没问题吧。难道你是来探望他的吗？」

「也算是，不过我有些事情想问他。你们两人是谁负责调查东方邻国的异样？」

「是我。」

嫣然一笑的菲菈，感觉对自己掌握的消息十分自豪。萨莉想立刻问她详情，不过菲菈举起左手打住。

「在这里说也可以。不过机会难得，要不要去打听是否有新的消息？」

「新的消息？」

难道还有买卖消息的地方吗？菲菈笑着回答感到讶异的萨莉。

「我们去花街吧，艾瓦莉。你这打扮可不行，我帮你换衣服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不知道这算不算幸运。

萨莉吞回『又要换衣服啊』这句话。换回原本和服的同时，觉得刚才真是白费功夫。

王城的花街比艾丽黛五花八门又颓废。

阴暗又脏乱，可是到处充满吸引目光的气氛，以及不堪入目的淫靡。往来的行人与艾丽黛不一样，混在夜色的黑暗中，弥漫着阴暗的气氛。仅在青楼的灯火照亮他们的表情时，看起来才带有情感。甜美的香气诱惑行人驻足，让人想起安稳的温柔乡。

「这里？」

「没错。来，请进。」

依照菲菈的指示，萨莉避人耳目，溜进一间暗红色墙的青楼。走过一条短通道，打开尽头的门。

门后方是一间小而别致的圆形房间，天花板高挑呈现半球状。正门似乎在别的地方，这里没有其他寻芳客。

萨莉在阴暗的室内左顾右盼。

墙壁与外墙同样呈现淡红色，到处都挂着女性的小幅肖像画。藤椅排列在下方，丝织品随意挂在椅背上。平缓曲线的墙壁后方有一大块凹陷，该处设有桌椅。

菲菈熟稔地坐在后方的座位上，年长女性随即端来酒杯。坐在一旁的萨莉喝了一口放在自己前方的杯中物，顿时舒颜展眉。

「是勒迪家的味道。」

「我们是前往艾丽黛进货的喔。」

声音听起来和蔼可亲，来者是这间青楼的楼主。身穿胸口与腿前敞开的洋装，蕾森媞对萨莉露出纯真的笑容。

「嗨，公主，欢迎光临。」

「打扰了。」

萨莉起身回礼，但菲菈不知道在想什么，仅面露微笑。

见到萨莉穿和服，蕾森媞一瞬间惊讶，随即恢复捉摸不定的笑容。反而是跟在她身后的男性哑口无言，愣在原地。

萨莉轻轻举起手向埃德打招呼，他似乎再度受雇于蕾森媞。

「晚安。」

「……你怎么会在这里。」

「因为在意某些事情，马上就回去。」

「四天不在城内也叫马上？」

他可能以为自己是搭乘马车来的。萨莉仅回答不悦的埃德「就是马上」。

──自己不久之前的确还无法瞬间移动。

以前曾经偶尔移动到其他地方，但都在艾丽黛城内。

为什么现在可以呢，就算解释他也听不懂吧，而且也不觉得有必要让他理解。

萨莉默默喝着酒，两人随即就坐。跟着有人端上所有人的茶。

先开口的是蕾森媞。

「话说公主有何贵干呢？」

「想打听关于邻国的变化。在背后穿针引线的是提瑟多·札勒斯吗？」

萨莉在意这件事情，才会来到王城。如果他就是原因，很有可能再度以席修为目标。

蕾森媞以手指卷起碰到脸颊的红发，说了声「这个啊」。

「似乎不是提瑟多一个人搞鬼，但应该是他。不过并不只如此喔。」

「不只如此？」

只有萨莉追问这句启人疑窦的话。菲菈和埃德都面不改色，似乎早就知道。蕾森媞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，以手撑着脸。

「意思是这件事不只邻国而已，周边国家也发生了异状。有些国家弥漫暴力风潮，也有国家尊崇彻底的秩序与统治。每个国家都逐渐受到不同的风气控制。简直就像拿国家做实验，看会发展成什么样呢。」

「拿国家做实验吗……」

──听起来好恶心。

萨莉强忍颤抖的冲动。如果之前的事件没有曝光，这个国家可能也会陷入相同的情况。难道御前巫女预知的变异是指这件事吗？

然后萨莉想像，逐渐变质的各国发出叽嘎声开始旋转。不久后像陀螺一样相互冲撞，而且这些国家都受到某人的操纵。彷佛不知不觉被迫看一场糟糕的烂戏，萨莉感到胃里不舒服。

「所以公主打听这些事情要做什么啊。」

「这个啊，谁晓得呢。」

不知道能不能瞬间移动到邻国呢，萨莉思考。

毕竟从来没去过，可能很困难。但如果没有实际见过，就很难掌握诀窍。

见到萨莉脸上表情消失，陷入沉思，传来埃德冷淡的声音。

「你可别想着跑去啊，免得造成其他人的麻烦。」

「……不要看穿我的内心。」

「你兜圈子和单刀直入的部分和别人正好相反，最后还得花一番功夫帮你善后。」

「我又没要求你帮我收拾善后。」

以前他还是化生猎人的时候，对道歉的自己露出大方的笑容，看来背地里也有各种不满。事到如今明白后，萨莉顿时气噗噗。跟着喝了一口逐渐凉掉的茶，发现怀念的风味很像小时候常喝的茶叶，于是萨莉的视线下意识在桌上游移。

「前往邻国的确不现实……」

而且月白巫女要保护的是艾丽黛，就算扩大范围，顶多只有威立洛希亚。本国与邻国的稳定不是萨莉该插手的领域。艾丽黛从古至今始终如一，改变附属的国家度过时代。

话虽如此。

「──可是我答应过了。」

国王拜托过自己，希望改变他的命运。

自己接受国王的请求。也有这个意愿。

即使自己改变了，也不打算反悔答应过的请求。如果不能在身旁保护他，那就从源头彻底根绝。萨莉轻轻闭起看见不可视事物的双眼。

这时候面前传来叩咚一声，有人放了个东西。

睁眼一瞧，萨莉发现陶制小壶放在桌上。打开一瞧，发现里头装满了金色的蜂蜜。

「这是……」

萨莉仰望坐在对面的埃德。但他彷佛萨莉不存在一样，始终望向旁边。萨莉轻轻拿起插在壶中的银匙。

以前萨莉经常在喝的这款茶里加蜂蜜，在场知道这件事情的只有他。

他可能发现自己下意识习惯寻找蜂蜜壶吧。萨莉默默在茶中添加蜂蜜，然后双手端起一饮而尽。微甜的滋味既怀念，又勾起些许悲伤的乡愁。

萨莉全部喝光后，面露微笑。

「谢谢，今天我要回去了。」

「哦，要回去了吗？我帮你安排马车吧。」

「我一个人没关系。」

「你可别再插手干预无聊事啊。」

「就说不会了嘛！」

向啰嗦的两人抗议后，萨莉起身走向门口。身后传来蕾森媞如唱歌般的声音。

「公主似乎愈来愈不像人类了呢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一句话看穿萨莉的本质，是因为她慧眼独具吗？

萨莉一瞬间惊讶后冷静下来，头也不回地面露微笑。想起自己追求力量，进一步提升，成功驾驭神性的结果，是愈来愈不像人类。她轻轻握紧寒冰般的指尖。

「──我已经不需要神供了。」

或许身为神的一面觉醒后，本该随侍在侧的神供缺位太久了。

抑或太过急于整合自己的人性与神性，得到力量吗？

无论如何，自己已经接受了孤独。以前不安定的时代结束了。

不用借助他人的帮忙合而为一。自己已经长大了，所以不会再撒娇干等。如今已经不在乎自己少了另一半。

与首次受到召唤的神一样，萨莉凭一己之力完成人神合一。

如今已不再需要温暖冰冷躯体的圣体。

第二卷 4.对峙

米菲儿·迪艾──她的哭声在记忆中留下深刻印象。

但自己几乎从未见过她哭泣的表情，因为她总是以双手掩面。

在王城最后一次道别时，她同样在哭。在阴暗的月白客房内，看着她坐在擦得发亮的桌子旁，席修想起往事。在席修长时间沉默后，声音颤抖的米菲儿才终于开口。

「您为何又来了呢。」

自从与她重逢后，这是第二次听到她问这个问题。

但是席修也无法明确地回答。盘坐在榻榻米上的他，以手指按着即将低下去的额头。从想得到的几个选项中，挑选最无可厚非的回答。

「你不适合当娼妓，现在还有机会回头。」

实际上席修拜托过王城的熟人，调查过她家的窘境。

当时也知道了大致的负债额。普通的化生猎人的确无法立刻垫付。幸好席修获得王族身分时，陛下赏赐过一座庄园。即使陛下可能不悦，但卖掉庄园应该足以帮助她家还有剩。

席修想到这里，可是米菲儿却以啜泣声回应。

究竟哪里有问题，席修对面前的困境一语不发。米菲儿则喃喃吐露出气若游丝的声音。

「我的价值不足以劳烦您关心。」

「……这不是有没有价值的问题。」

「我背叛了您。」

「可是我不觉得受到背叛。」

只是彼此身处的情况不一致罢了。席修想起自己与她走上不同道路的往事。

当初遇见米菲儿时，自己还是就读士官学校的平民。

她当时很受士官候补生的欢迎，是店里的招牌。席修并不在乎她的评价，仅以客人的身分光顾她家的店。

──回想这段往事，其实没有任何戏剧性的变化。

只是打过招呼，偶尔谈个几句，后来聊起彼此的兴趣爱好之类。彼此喜欢相同的茶叶，她会关心自己的小地方，和她在一起感到很舒适。

在缓慢的时光中培育的感情，可能就像对家庭产生的放心感吧。即使不开口，彼此之间似乎也有相同的想法。当时席修自然认为，将来会与她结婚。

可是之后不久，她就提到自己的亲事。

那一天她哭着说自己必须与对方结婚。如今此事已成怀念记忆的一部分。对象是在王城屈指可数的大商铺公子。这是门当户对的亲事，刚从士官学校毕业的席修根本比不上。对米菲儿而言，如果拒绝亲事选择席修，等于抛弃家人。

所以席修听说后，唯一的反应就是点头。认为她这样才能获得幸福，随后离开她的面前──完全想像不到她将来会成为娼妓。

过去的足迹是如此青涩，席修从那段往事中回到现在。

「……结果你当时没有结婚吗？」

「后来推辞了。对方如果见到我家现在的窘况，多半也会庆幸当初没有结婚吧。」

以前从未见过她如此自嘲。尝过辛酸的滋味后，任何安慰都只会流于表面，因此席修保持沉默。望向墙上装饰的时钟，发现自己来到月白后，已经超过了一个小时。

虽然目前刚过上弦，接近满月，但是该去巡逻了。于是席修拿起军刀起身。犹豫离别之际该说什么，最后单纯回了一句。

「我会再来。」

「……为什么呢？」

再次听到的问题，席修还找不到答案。于是他以萨莉说的话回答。

「我如果指名你，你就会收到花代。」

「我不能收您的花代。」

米菲儿没有抬头，纤细的肩膀紧绷。见到她倔强的态度，席修忍不住想叹气。

「别麻烦萨莉蒂，这里可是艾丽黛。」

就算住在这座城里，两人依然是王城的人。这一点席修比任何人都心知肚明。即使理解这座城的作风，自己也无法成为一分子。所以身为异乡人，必须对艾丽黛的作风保持敬意。一想到纠结于私情的纷争会伤到萨莉，席修就感到忧郁。

这时候米菲儿第一次放下掩面的手。满脸泪痕的她，表情扭曲地仰望席修。嘶哑的谴责从她楚楚动人的口中说出。

「──您根本什么都不明白。」

十只手指紧扣榻榻米，湿润的眼眸笔直注视席修。

哑口无言的席修，回望过去的情人。

他头一次见到旧情人如此沉痛的表情。

总觉得将忧郁带到房间外不好。但自己本来表情就这样，席修并未尝试缓和。

想起萨莉说过「爽朗大笑的席修才不自然」，走在走廊上的他轻轻叹了一口气。走下楼梯后，将房牌还给在门口前方的下女。结帐的同时，席修问起楼主萨莉的去向。

「萨莉蒂呢？」

「楼主尚未返回。」

「还没回来？」

她外出散步过了很长一段时间。席修这次真的皱起眉头，望向依然开启的门口彼端。身穿白色围裙的下女，向担心出事的席修低头表示。

「应该就快回来了。您要在花之间等待吗？」

「不──」

这样只会徒增她的麻烦。为了米菲儿的事情，自己已经添了够多麻烦。席修不想进一步增加她这位楼主的负担。自己只想见她一面。

发现自己如此寻思后，席修一脸苦涩。于是干脆穿上鞋，试图摆脱心情沉重产生的留恋。

「帮我转告萨莉蒂，我向她道歉。还有我会再来。」

「明白。」

进一步的内容只能直接见面后告诉她。

决定尽可能快点再来后，席修离开月白。

当晚，月亮白得十分可怖。

☆

后来席修又来月白好几次，却只见到萨莉一面。而且还正好与要出门的她擦身而过。她仔细端详席修的容貌后，说了句「小心一点」。

席修不知道究竟该小心什么，却连询问的机会都没有。下女说她是为了工作外出，但并未告知是什么工作。

「希望她没有涉及什么危险……」

或许其他娼妓知道她去哪里。可是每次席修来到月白，下女就立刻让米菲儿迎接。于是始终没有机会进入花之间，与她一同笼罩在沉重的沉默中。席修觉得是自己的错，导致每天都有点喘不过气。

这一天同样从中午就心情沉重地巡逻。黄昏时分，席修偶然仰望空中的白月，计算天数。

──在艾丽黛，过了上弦月就不能申请巫女出动。

因为她的力量会随月亮盈缺增强，不能随意施展。不过这个时期，只有席修可以向萨莉申请。目前城内四名化生猎人中，只有席修知道她的真面目。因此经常陪萨莉尝试新的法术。

可是相比平时，这个月很快就不见化生的踪影。

难道是偶然吗？席修如此心想，却从中察觉蹊跷。走在逐渐阴暗的路上，席修陷入自己的思考。

「难道……」

很不想承认想到的可能性。穿梭在小巷内，席修来到水渠边。看着映照在水面的月亮，思考以前面对的威胁。

──说不定这是某种不好的预感。

右方的树丛轻微晃动。视野角落捕捉到晃动后，席修一半本能地后退一步，思考慢了半晌后跟上现象。

「……」

白晃晃的刀刃横扫面前，几乎超越了人类挥刀的速度。

能躲过堪称奇迹，席修惊讶地看着不露脸的黑衣刺客。

从树丛冲出来的敌人在平整的土地上调整姿势，随即举起直刃刀（注：直刃刀，刀上的纹路呈直线的刀。）指向席修。反射月光的石板路宛如寒冰，在对峙的两人脚下发光。

席修回神的同时，伸手拔出还在刀鞘内的军刀，并且很自然感受到，压力源自自己的紧张。

然后席修向黑衣刺客大喝。

「什么人？做什么？」

对方并未回答。取而代之，刀锋朝向自己的剑身带有金色光芒。

鲜艳的颜色宛如浓缩日光。

并且在夜色中传来似曾相识的感觉。席修对「它」可能再度回来感到不寒而栗。同时这才明白，原来萨莉之前警告的是这件事。

──其实早就料到它会再回来。

可是没想到会毫无前兆，遭到攻击。

「不……其实有前兆吗？」

发现这一点后，席修忍不住想踹附近的门柱。因为刚刚才想到相同的可能性：「和之前一样，化生受到新的神明力量压制才没有出现。」

可是怀疑得有点太迟了。

面对非人的对手不敢大意，席修专注在敌人身上，摆出拔刀架势。

要是战斗拖太久，敌人强行使用力量就毫无胜算，得趁单纯刀剑相拼之际搞定。

一边计算时机，同时席修瞪着敌人的脚尖与肩头。

容貌与体格全部躲在黑色大衣下，不容易分辨。但可以确定敌人并非女人或小孩。

席修想起以前遭到控制的化生猎人，计算彼此的间距，同时语带恫吓兼确认。

「还没尝到教训，又回来带走萨莉蒂吗？你以为你办得到？」

这次可不想再让它得逞，席修不希望再让萨莉哭泣。

发现敌人不会回答后，席修高度集中精神。

敌人似乎也跟着配合，改变手持直刃刀的姿势。

呼吸随之暂停。

听见潺潺水声。

时间彷佛停滞──最后一瞬间，传来鱼跃的水声。

刹那间，刀刃在刀鞘中滑动。

月亮的光辉照耀在交错的白刃上。

日光不见踪影。

没有听见喘气的声音。

在感到疼痛前，席修瞥了一眼鲜血染红的自身。

敌人的刀刃刺中右肩的根部。这对挥刀而言是致命伤，但席修只觉得「能避免敌人逃跑就好」，强行将疼痛驱赶至意识外。

第一击拔刀应该砍中了敌人的身体，但黑衣刺客似乎没受重伤，彷佛刚才只砍到布料。

但是敌人应该不至于砍不死。席修往前跨出半步，改以左手拿军刀，直接从超近距离刺向看不见容貌的敌人。

传来刀戳进肉里的沉钝触感。

随后席修的身体连同军刀被震开，差点掉进水渠内。席修翻滚的同时以左手抓住地面。直刃刀拔出后，右肩的伤势顿时传来剧痛。

「可恶……」

担心追击的席修一跃而起。可是敌人已经提刀转身离去。迅速消失在夜色中。见到敌人消失的方向，席修跟着蹒跚起身。

「他跑去月白了──」

萨莉就在月白。

而她正是要保护的关键，敌人的目标。

抢在思考前，席修就追着敌人拔腿狂奔。

非人的黑衣刺客已经消失无踪，不过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去月白的路。

席修甚至舍不得花时间止血，奔跑在黄昏中的花街。挑选无人的小巷，以最短距离抵达位于北边的青楼。穿过尚未点亮的灯笼旁，席修推开门扉。

在阶梯口擦地的下女见到席修的模样，吓得跳起来。

「咦，请问……」

「萨莉蒂呢！？」

「楼、楼主还在离楼……」

听到这里，席修立刻穿着鞋冲上木板走廊。无视发出微弱尖叫的下女，冲向青楼后方。穿越平时不让恩客进入的穿廊，前往萨莉居住的离楼。远远听见制止的声音，席修依然冲上二楼，粗鲁地打开房间门。

「萨莉蒂。」

「咦？」

房间内只有她一人。

刚才萨莉可能在沐浴，转头的她，水还从垂落的银发上滴下。柔软的肢体还带有水气，身上披的薄纱衬衣沾湿，几乎能透视底下的白皙肌肤。

几乎等于没穿的她见到席修突然闯入，不解地抬头仰望。

「怎么了，席修。难道有什么大发现吗？」

「不是……」

根据她的湛蓝双眸，看不出受到控制的迹象。

即使看不出来，但是目前情况的确更加麻烦。席修差点对艳丽的身影看得入迷，但随即回过神来，准备退出。这时候萨莉白皙的手迅速伸过来。

「你受伤了，怎么了吗？」

「没怎样。抱歉我穿鞋进入。」

「穿鞋倒是无妨，可是你的血滴下来了。」

暗示横竖都得擦地板，萨莉让席修转身。

席修立刻抬头望向天花板，但萨莉毫不在乎，仔细检视他右肩的伤口。

「这是刺伤吧，是谁做的？」

「等一下。等一下再说，先穿上衣服。」

「要等一下吗？可是看起来很痛吧。我帮你治疗，忍耐一下。」

「这要怎么治疗啊。」

我自己会止血，你先离开我。席修想如此婉拒，却张着嘴愣在原地。

一股触感让席修感到晕眩。

萨莉踮起脚尖，将脸埋在席修的伤口。然后啪哒一声，以舌头舔拭流血的部位。

气息呼在席修流汗的皮肤上，一股让人发凉的战栗感流窜颈脖。

由于事出突然，席修僵在原地。即使靠在身上的萨莉全身冰冷，席修依然没有意识到。

「萨莉蒂……」

「忍耐一下。」

她回答得很简短，不让席修反驳。

纤细的手指抓住席修的衣服，眼看回溅的鲜血逐渐沾在闭眼的萨莉脸上。

即使美丽的脸庞与衬衣脏了也不在乎，萨莉仔细舔拭伤口的血迹。声音彷佛小猫撒娇，在黄昏时分的房间内格外响亮，刺激听者的本能。席修感到意识模糊，涌现一股难以控制的热量。

──如果现在要做好心脏疼痛的心理准备。

席修下意识想搂住身体彼此接触的萨莉，但是与忽然抬头的她四目相接后愣住。萨莉抹去嘴唇的血，同时歪头疑惑。

「怎么样？」

「什么怎么样……」

如果现在胡乱开口，可能会说出不得了的蠢话。发现自己在颤抖，席修稍微冷静了一些，然后确认萨莉示意的右肩。

「……伤口堵住了。」

「里面呢？还痛吗？可以活动吗？」

「似乎……没事了。你刚才对我使用法术吗？」

若是以前的她，应该没办法做到这样。

见到席修惊讶，萨莉回以浅浅的微笑。

「现在我的体液具备力量。血液的力量太强，不过这样应该刚好。况且你也习惯了吧。」

「习惯了？」

「习惯我的力量。」

萨莉轻轻一打响指。离开席修身旁后，她走向梳妆台，拿布擦拭手上的血迹。

席修的视线望向她的身影。只见隔着衬衣清晰可见光滑的背到腰际，席修急忙转过头去。正准备不声不响走出房间时，房间的主人隔着镜子喊住席修。

「啊，等一下。是谁刺伤你的？我还没问清楚。」

「……刚才我遇见了聂磊的继任者。」

「咦！？」

席修很想坚持等一下再说，但是最好尽快告诉萨莉「它」回来的消息。

一半是基于这种判断，另一半是放弃挣扎，席修看着走廊告知。萨莉听了便小声嘀咕。

「它已经回来了吗？在我调查那边的时候这边又出事，到底哪里才是关键原因啊。」

「那边？关键原因？」

「唔，要是我一不注意，有可能会死掉呢……」

「谁会死掉。」

「你啊。」

危险的发言让席修忍不住想抱怨，但她似乎真的在烦恼。

总之席修觉得有必要重新解释。他依然看着走廊，向萨莉道歉。

「我不认为自己会死，但是抱歉我贸然行事。刚才没有解决敌人，我以为它会来找你。抱歉我失礼了。」

「你要是能轻易解决它，我反而吃惊呢。没关系啦，反正这里不是客房，别在意。幸好你没事。」

萨莉的声音听起来很平淡，与一开始少女的感觉大相迳庭。

感觉并非单纯地成长，听起来毫无温度，席修感到一丝讶异。跟着传来衣物摩擦的声音，她可能在换衣服。席修正准备悄悄离去，萨莉再度制止「等一下」。

「真伤脑筋……该将你安置在哪里才安全呢。不知道这一点才麻烦。」

「我不打算让你烦恼这些事情。反而你应该小心才对。」

「别担心，因为我不是人类。」

萨莉这句话的语气，听不出过去担忧孤独的感觉。

可是听到的席修反而皱起眉头，反射性反驳萨莉。

「这和是不是人类无关吧。你就是你，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。」

这是陛下的命令，也是席修自己的决定。从一切敌人手中保护她──这是自己的刀剑如今要达成的唯一使命，也不打算违背约定。

即使萨莉不是人，也无须在意。至少自己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。

想起刚才拔出的军刀还在自己手上，席修确认刀刃。刚才有砍中敌人的感觉，幸好似乎不是错觉。军刀上隐约有一道血痕。

席修小心将军刀收回刀鞘，这时传来有人急忙走上阶梯的声音。刚才在门口前碰面的下女一出现，见到席修立刻面无血色。跟在她身后上楼的米菲儿见到席修浑身是血，顿时尖叫。

「奇、奇里斯大人，您的伤……」

「只是看起来吓人而已，我没事。」

「可是……」

「──小菲。」

毫无温度的声音来自房间内，正统青楼的楼主仅以声音训斥米菲儿。

「我不记得有允许你进入这栋离楼，别连自己该在哪里都分不清楚。」

「楼、楼主……」

「回到主楼去。这件事不需要你关心。」

威严十足的命令听起来平稳，却不容米菲儿插嘴。米菲儿惊慌失措地注视席修，席修再重复一次「我没事」并且点头。

不过见到她不敢就此离去，席修觉得也该让她看一下自己的伤势。但就在此时，萨莉伸手从背后拉住他。

「好，决定了。将你安置在艾丽黛不太放心，所以我也带你去吧。」

「带我去？去哪里？」

「跟在我身后就好。」

仅说到这里，萨莉便将席修拉进房间内。然后探头望向走廊，简单吩咐不知所措的两人。

「我出门一趟……不对，我有事情要办，两个小时就结束。在结束前不要进入离楼，点灯就交给你了。」

「我、我知道了。」

「那么待会见。」

啪哒一声关上门后，萨莉转身望向席修。

她身上并非平时的白色和服，而是像王城女孩的便服。席修惊讶地注视她。

「到底怎么回事啊。」

「穿和服太醒目了。席修你这身打扮也不妙，最好也遮住容貌。」

「你究竟要做什么？」

「你不愿意穿女装吧？我的衣服对你又不合身。」

这些问题不用问也知道答案，感觉徒增疲劳。

席修差点叹气，不过见到放在梳妆台上的玻璃盒，顿时瞠目结舌。两颗硕大的珍珠并排放在红色天鹅绒上，是席修送给她的生日礼物。

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时，萨莉牵起席修的手。

「那先去你房间一趟再走吧。换件衣服遮住脸喔。」

「究竟要从哪里去──」

话还没说完，萨莉的脚尖一蹬地板。

视野顿时扭曲。紧接着转换的景色，连席修都吓了一跳。

因为熟悉的四周是席修住的宿舍房间。

「怎么来到我房间的啊……」

萨莉仰望惊讶的席修，面露笑容。

「席修，现在试着去找提瑟多·札勒斯吧。」

「啊？」

席修当然知道此人是谁。却不知道现在为何提及这名目前应该在邻国的老人。萨莉对讶异的席修露出深不见底的笑容。

「席修？如果没办法自己换衣服，我可以帮你脱喔？」

「等一下，我知道了，我会换。」

不管怎么说，现在的模样哪里都去不了。席修留下眼神镇定的萨莉，进入房间后来到衣箱前拿取衣物。背对席修，坐在门口的萨莉补充了一句。

「可别穿自卫队的制服。找一件对方认不出来的衣服，还有遮住脸。」

「……我知道了。」

一开始还不明白为何萨莉要说「遮住容貌」，不过提瑟多·札勒斯知道自己的长相，如果真的要去找他，就必须变装。换上便服西装的同时，席修忍住叹气。

「话说我知道你之前突然出现在我房间，原来你现在已经能瞬间移动了啊。」

「嗯，不过当时并非我自愿。现在大致上可以随心所欲了。」

「该不会想以这种方式前往邻国？」

「反正不是第一次了，别担心。之前我去调查过好几次。」

「啊？」

听到她这么说，席修不由得掉落手中的上衣。捡起的同时转头望向萨莉，只见她一直望向门口表示。

「话说席修，穿上衣前最好擦拭一下血迹，不然会弄脏新衣服。」

「……嗯，也对。」

血迹已经快凝固，但现在还擦得掉。席修先沾湿毛巾，然后使劲擦拭伤口四周。刚才的伤势相当深，但现在已经毫无痕迹。席修不由得佩服得注视右肩，不过想起刚才的事情，这次差点掉了毛巾，自然地发现自己满脸通红。

「我在想什么啊……」

她似乎毫不在意，但那是因为刚才她专注于治疗，结果自己却胡思乱想，好想踹自己一脚。席修边暗骂自己，同时紧握毛巾。

萨莉声音错愕得向一脚踹向墙柱的席修开口。

「快一点，席修。因为我刚才说两小时后要回去。」

「啊，抱歉……不，你真的要去邻国！？」

「真的啦。再不快换衣服，我就帮你换喔。」

「知道了，是我不对，等一下。」

很想抱怨她的有勇无谋，但现在最好别乱开口。

席修迅速换好衣服后，依照她的指示找块布裹住口鼻。以前去东方地区时，曾经遇过经常如此掩面的部族。

萨莉转身后，开心地注视整装完毕的席修，然后伸出白皙的手。

「好，那我们走吧。」

她的手很漂亮。见到她开心地笑着，席修再次感到神秘的违和感。

碰到她的指尖后，席修几乎可以确定。因为她的指尖冷得像冰一样──可是下一瞬间，席修便站在陌生的森林小径中。

放眼望去，左右都是蓊郁森林，彷佛延伸至地平线的彼端。

没有人为开发的痕迹，只有两人站的石子路铺满了白色的卵石，一根杂草都没有。空气比艾丽黛更加潮湿，席修从群树的缝隙确认夜空。

「这里是？」

「种植园旁边。我本来想等收拾他后再来。」

「──喔。」

正准备问种植了什么，不过席修立刻想起。

提瑟多·札勒斯，此人将奇怪的白花带进王城，引发过事件。那么种植的肯定就是那种白花吧。席修也听国王陛下提起周边各国的怪异动静。

萨莉先行走在月光中浮现的石子路上。小径中途分岔，她选择没有卵石的泥土路前进。看着发出淡银色光泽的秀发，席修跟在萨莉身后。见到森林的分界时，席修来到萨莉身旁。

「可能有人在，你躲在我后面。」

「啊，不行。席修你安静看着。毕竟放你在艾丽黛很危险，我才带你来的。」

「到底是怎么回事啊。」

就算刚才受重伤，自己也没有弱到需要她担心，何况她小自己五岁。哪有自己躲在后面让她保护的道理。

可是萨莉一语不发，跑向小径彼端。席修本想喊住头也不转、跑向前方的她，却担心别人听见。最后席修慢了半晌追在她后头。少女的长银发在阴暗小径中形成发光的轨迹。

萨莉就这样冲向森林另一侧的广大花园。追着娇小背影见到壮观的画面后，席修哑口无言。

眼前的景色宛如白色的海洋──围绕在森林中的花田十分宽广，足以容纳小型村落。大朵白花在蓝白色月光下盛开，十分华丽。如果不知道白花的异样特性，会觉得像宝玉一样美。或者对知道特性的人而言，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宝玉。

席修环顾看起来漂亮却让人感到不祥的白花平原。愣在原地的时候，眼看萨莉要拨开花海前进，急忙想追上去。察觉到席修的动静，萨莉转头制止他。

「待在这里，还有小心花香。你要是像之前一样就伤脑筋了。」

「唔……」

席修隔着蒙面布捂住口鼻。实在不愿意回想萨莉引以为证的例子。或者说没有准确记忆。

可能因为萨莉不是人，才不受影响，但已经证实会影响席修。万一现在受到花香影响，自己不知道会做出什么蠢事。即使席修不愿想像，但总觉得想像得到。

于是席修依照指示，在花田前方停下脚步。萨莉面露微笑后，再度深入。

放眼望去没见到其他人。她朝月亮高举白皙的右手，彷佛吸引月光般，凝聚在她的掌心上。

萨莉瞥了一眼带有萤光的右手，然后横向使劲一挥。在夜晚中溅起闪耀的飞沫，倾注在白色花瓣上──随后开始产生变化。

碰到飞沫的花卉转眼间结冰。透明的冰霜从茎部到叶片，然后抵达根部。连地面都跟着结冰，同时进一步影响旁边的花。

飞沫的连锁效应以萨莉为中心加速度扩散，逐渐遍及所有盛开的花。花瓣碎裂的声响重合，甚至让席修误以为有无数小铃铛震动。

眼前的光景不太现实，席修这才发现，她身上带的光芒并非月光。

「那是……寒气吗？」

萨莉身为神明的力量增强时，体温会极端降低。利用这股力量，可以让草木枯萎。连土壤都结冰的话，根部也无法保全。她正试图以这种方式销毁所有白花。

夜晚的月光十分明亮。

萨莉挥洒白光，在花海中翩翩起舞。

这一幕让人联想到舞台，却让席修感到悠久的孤绝──看着面前的花朵崩落的同时，席修端正的容貌严肃地皱眉。

十几分钟后，宽广的花田全部结冰，萨莉才返回原处。

即使使用如此强大的力量，她依然不以为意地轻敲席修的手。

「好，走吧。提瑟多·札勒斯的宅邸就在附近。」

「等一下，萨莉蒂。」

席修拉住即将离去的萨莉的手。当着转头的萨莉面前，握住她纤细的手指。

──她的手已经冷到不只毫无体温而已。

冷甚至不足以形容，与寒冰差不多的温度让席修非常确信。

萨莉一脸疑惑地仰望席修。

「怎么了吗？有什么意见？」

「不，今天先回去吧。否则对你身体不好。」

她身为神的力量非常强，可是相对地也有副作用。过度使用力量会导致她的身体变冷，得卧床休息一段时间。

对于自己体温降低，她以前说过「讨厌这种寂寞的感觉」。这次为了毁掉白花才不得已，但没必要继续勉强自己。要对付提瑟多·札勒斯，可以借助国王的力量。

席修触摸她的脸颊。确认与她的手指一样冰冷后，催促萨莉。

「可能很辛苦，但你能再瞬移一次吗？回月白去吧。」

「咦，我才不回去呢。」

「可是萨莉蒂……」

「我不回去。况且我又没事。」

她一脸讶异，同时几分厌烦地仰望自己，看起来的确不像在逞强。

席修对她的反应再度感到不对劲，却丝毫不觉得她在骗自己。于是席修以自己的手掌摸萨莉的额头以测量体温。

「难道你自己没发现吗？你的身体很冰冷，最好别勉强自己。」

「我才没有勉强自己。我的身体冰冷很正常吧？毕竟我又不是人类。」

「……萨莉蒂？」

──不太对劲。

察觉蹊跷的异样接近焦躁，粗鲁地摩擦席修的内心。

见到席修陷入沉默，萨莉一脸困扰地微微苦笑以对。

「就说没关系了啦。来，快一点。不能离开艾丽黛太久。」

「不对，更重要的是你。究竟发生了什么事？」

席修抓住萨莉的双手。纤细的手腕彷佛随时都会折断，传来的冰冷却宛如抗拒。话说她为何「学会了原本不会的法术呢」，即使知道她强烈散发身为神明的本质，但是感觉与之前不一样。席修怀疑是不是与她的神明兄长返回有关。

萨莉面露难以窥知真意的微笑，动人的嘴唇平稳地阐述。

「没事啊，你不用担心我。等这件事情结束，以后就不会再造成你的麻烦了。」

「……萨莉蒂？」

说到这里，她再度开心一笑。

非常美丽，却是艾丽黛的女性戴在脸上的面具。既遥远，又深情，却不允许别人进入内心。成熟的女性学会以面具示人，让席修再度感到喉咙深处焦躁。

正想呼喊她的名字……结果身后传来其他声音。

「你不要吗？是啊。那么神供就由我接收了。」

「……咦？」

萨莉睁大湛蓝的眼眸。

似曾相识的声音让席修转头，右手握住刀柄。

但是在席修拔刀前，透明的手指便托住他的下巴。飘在空中的银发少女露出纯粹的眼神，放声大笑。

「神供之男，我依照约定前来迎接你了。」

「等、等一下……！」

萨莉举起右手。

挡在萨莉前方的席修拔出军刀，可是要挥刀的手臂受到看不见的力量束缚。少女透明的双手伸向前，轻轻搂住席修。

「让我等了好久呢……不过我原谅你。」

声音比萨莉扭曲又年幼，曾经见过的身影让席修喊出她的名字。

「狄丝媞勒！？」

这是御前巫女告知的名字，还说席修将来会喊出这个名字。

事实上，席修真的在金色狼面前喊出来。然后出现的她救了自己一命。

总觉得身体透明的少女有点像萨莉。虽然她说「下次我会来迎接你」，但席修没有当真。即使这个名字有告诉过托马和萨莉，但萨莉表示不解。托马则像面具一样毫无表情，他的反应让席修不敢询问细节。随着日子过去，她的存在化为暧昧的幻影，在席修心中逐渐淡薄。

结果她现在双手搂住了席修的身体。

她的身体像水一样冰凉，席修茫然看着非人的她。不过突然有人从后方使劲拉扯衣服，让席修上半身后仰。萨莉的声音从一旁传来。

「维持清醒！不然会被她带走！」

「被她带走？」

「别妨碍我，丫头。」

白色火花在面前四溅。貌似两人的力量冲突，在空中飞舞后眼看要落在席修身上，席修立刻以军刀扫除飞沫。

刀刃『顺道』掠过狄丝媞勒的手臂，半透明少女咂了一声舌后松手。萨莉立刻介入两人之间。

「你退后，席修！」

萨莉小小的头就在低头可见之处。平时在月光照耀下有光泽的银发，现在彷佛在隐约发光。散发寒气的指尖指向飘在空中的狄丝媞勒。

「有人喊你的名字才挣脱封印吗？你这过去的亡灵。」

「亡灵？说这什么话。只要我存在，我就是神，和你一样。」

洒落的月光照亮哈哈大笑的少女轮廓，纤细的身体彷佛在发出萤光。即使狄丝媞勒说她不是亡灵，但她看起来与亡灵无异。席修隔着萨莉紧盯着她。

「萨莉蒂，她是……」

「小心一点，她和我同等级。」

意思是她并非人力可及的对手，虽然早就预料到。

狄丝媞勒嫣然眯起眼睛，低头看着不由得感到紧张的席修。

「别这么害怕。你是要成为神供的男性吧，丫头的力量已经渗入你的体内。」

「这……」

聂磊之前也说过相同的话。席修经常与萨莉一起追踪化生，或许在神明的感觉中是这种状态吧。

但即使如此，也没理由成为不同神明的神供。席修重新紧握军刀刀柄。

萨莉以左手制止席修，直接出言不逊。

「为什么你需要神供？你只是毫无使命可言的残余，为何人类非得向你献上神供？」

「只要得到神供，我就会完成使命。我原本就有这种打算，拒绝我的不是人类吗？」

狄丝媞勒的眼眸闪过一抹悲伤。萨莉似乎也察觉到，纤细的肩膀略微颤抖。

两尊神相似却又不像。飘在空中的少女倾斜身体嘲笑。

「我遭到人类拒绝，可是你……拒绝了自己的神供。那么谁更适合接受神供，岂不是一目了然？既然你不要，别人捡走又有何妨。你没资格说三道四。」

挑衅的眼神扎在两人身上。

──好像听到萨莉咬牙的『叽』一声。

看不到前方的萨莉目前的表情。席修回味狄丝媞勒这句话后反问。

「萨莉蒂……难道你抛弃了我吗？」

「你现在纠结这一点很麻烦，拜托你闭嘴！」

「…………知道了。」

其实很想追问详细，但席修也知道现在不是时候。

萨莉脚下的卵石喀喀作响，瞪着飘浮在空中的狄丝媞勒，发出白光的右手举向前方。

浓缩的寒气连在萨莉身后的席修都感到寒冷。

留下还是人类的席修，萨莉往前跨出一步。

「他是月白的客人，不能交给你。」

「那由我代替你如何？不论艾丽黛或是月白，我连大蛇都能帮你解决。毕竟我也是那座城的主人啊。」

散发纯真自信的少女说到这里，以指头向席修招手。

在分外皎洁的月光下，萨莉的低语仅传到席修的耳中。

「不要这么蛮不讲理好吗──妈妈。」

「咦？」

在席修反问前，萨莉一蹬石子路跳到空中。与发出笑声的狄丝媞勒爆发战斗，火星激烈四溅。白光照亮夜色中的宽广森林。

神明之间的冲突比硕大的月亮更加显眼。席修仰望两人，同时回味刚刚听到的话。

「……母亲？她是萨莉蒂的母亲？」

如果她是萨莉的母亲，代表也是托马的母亲。可是该人物目前是勒迪家当家的妻子，绝对不是这位半透明的少女。

但是这时候，席修想起细微的线索。

「不对，记得……」

顺着记忆的细丝，席修想起以前听托马提过：『母亲身为神的另一面遭到父亲拒绝。因此母亲主动分离，封印了身为神明的自己。』

如果此言为真，那么「狄丝媞勒」是──

传来格外猛烈的爆炸声。

树木摇晃，整座森林剧烈作响。

注意力集中在自己思绪的席修这才惊觉，仰望夜空。月光下，一名女性的身影被震飞后坠落。知道那是谁后，席修急忙冲上前接住她。差一点撞上石子路的萨莉，千钧一发之际被席修伸手搂在怀中。

无法完全卸掉的冲击力让席修踉跄了几步。放下萨莉后，席修朝空无一物的空中挥刀。

刀刃犀利地划破空中，随后夜空中传来狄丝媞勒的短暂尖叫。坐在石子上的萨莉睁大眼睛，仰望席修。

「你做了什么？」

「只是觉得她好像在这里，才一刀砍过去……」

自己并未做什么特别的举动，不过他忽然发现自己军刀上残留的血迹。刚才在艾丽黛砍中黑衣刺客时沾到了血，结果后来忘了擦拭。

「是这个的关系吗？」

这种情况算是歪打正着，却也不值得高兴。

席修看着沾在自己双臂上的血，回头一瞧脚下的少女。

「萨莉蒂，你受伤了吗……」

「没有身体真是狡猾。每次倒楣的都是我。」

忿忿不平的萨莉，从右肩到腹部出现一道很大的撕裂伤，可见伤口相当深。眼看流的血在卵石上形成血洼，席修蹲下去抱起萨莉。

「先撤退吧。你能瞬移回月白吗？」

「应该可以。」

「那就事不宜迟。」

席修取下蒙面布，压住萨莉的肩头。

随后周围的景色一变──两人再度回到萨莉在月白的房间。

刚才离开时流血的人是自己，回来时反而变成她浑身鲜血。

莫名其妙的情况让席修感到一丝讽刺。不过更重要的是，萨莉的伤势看起来相当严重。席修将萨莉冰冷的身体抱到床上。

「我去找医生，你等着。」

「不行，不可以。我没事。」

即使她的声音沙哑，却意志坚定地喊住席修。即将离开房间的席修转过头。

「看起来不像没事。」

「伤口自己会愈合，所以不要紧。反而是诊治的医生会出事……话说先来帮我止血，免得在伤口愈合之前血就不够了。」

她躺在血迹逐渐渗入的床上，以手按住肩头。从她的指尖产生白色飞沫，可能试图冻住伤口止痛。看到这一幕，席修回到萨莉身边，拿起一旁的长白布，然后向气喘吁吁的萨莉确认。

「我要绑紧一点。可以脱掉吗？」

「没关系……抱歉喔。」

木棉质料的衣服已经吸了鲜血，愈来愈沉重。席修从她被砍中的部分撕开布后，以长白布绑住伤口。腹部的伤口比最初见到时浅了一点，可能是她尝试靠自己堵住。

她的体温和寒冰差不多，席修皱眉帮她处理伤势。结束后萨莉似乎感到轻松些，轻轻吁了一口气。

「谢谢你……我稍微睡一下。尽可能不要碰到我，否则我会吸收生气。」

「萨莉蒂。」

「但是要待在我身边，不然很危险的……」

说到这里，萨莉便阖起眼睛。确认她随即发出细微的酣睡声后，席修坐在床铺旁的地上，然后朝她缺乏血色的脸轻轻伸出手指。

──不知道她到底有什么变化。

发生太多超越常人理解的事情，席修实在跟不上。

但是，即便如此──

「萨莉蒂。」

席修喊她的名字，握住她冰冷的手指。睡着的她有些不安，貌似十分寂寞，看起来和以前无异。席修以手指擦拭她脸颊沾到的血迹。

她的肩膀微微颤抖。不知道是寒冷还是缺血，也有可能两者皆是。

席修皱眉思考后，小心翼翼来到她身边以免吵醒她。躺在她身旁，同时将纤细的身体搂在怀中。

「……可能会感冒吧。」

不只搂着冷得像冰块一样的少女躺着，还被她吸收生气。肯定免不了感冒。但如果这样能让虚弱至极的她恢复，席修不在乎自己的身体状况。搂住她娇小的头，席修闭起眼睛。

「没事的。」

自己不会让她孤独一人，也没有逃跑的打算。

既然神明遵守约定，人类也该诚实地回报。

席修紧紧搂着她柔软的身体，避免弄伤她。

逐渐模糊的意识开始摇晃旋转。不知不觉中，席修来到通往冰冷石室的小径上。

第二卷 5.泡沫

白色石子路上出现鲜红的血洼。

空中满是闪光与爆声。走出宅邸一探究竟的提瑟多·札勒斯，转头望向四周的部下。原以为负责巡逻的他们有人受伤，但众人都摇头否认。

──意思是有人入侵了这片私有土地。

以为可能是野兽的血，老人蹲在石子路上，伸手一摸尚未凝固的血液。

然后老人吓了一跳。

赤红色的血液鲜艳地摇晃。像冰水一样冷，让碰触的指尖冷得麻痹，宛如「未知事物」。

☆

「──对我而言，席修你就像那只蓝色的玻璃小鸟。」

传来女性的声音。直接在脑中响起，可是应该不是对自己说的。多半没有对任何人说，而是自己的独白。

席修对沁入心腑的哀切感情感到痛楚。

「很漂亮，所以让我渴望。可是伸手却不可及，因为你我并非同类。」

缓缓滴落的呢喃，堵住了所有能堵住的思绪。

声音十分平稳。但那是因为将心中累积的想法化为言语掉落，才显得平稳。

她从以前就视忍耐为无物，坚毅地生活。为了充分达成自己的任务而努力。席修体会到一股接近自嘲的感觉。

「那只小鸟是托马送我的。可是席修，你并非装饰品……」

相隔了一段时间。宛如挤出最后一滴，泪珠般的呢喃落下。

「所以──已经无所谓了。」

接着是一声长叹。听到这里，席修的身体才从束缚解放，终于吸了一口气。

不知道自己目前究竟站在那里。

连视野都模糊不清，但是席修觉得这里是「石室」。

在摇晃不定的世界中，席修左右环顾。

感到不远处有一轮亮光。

「萨莉蒂。」

席修呼喊她的名字，朝亮光伸出手。

看不见她的身影，也不知道声音是否传达给她。

于是席修逐渐接近这一轮平静发亮的光芒。

心中无所畏惧。

踏入融化身体的白光中，席修呼喊她的名字。

「萨莉蒂，你在那里吗？」

呼喊后，再度伸出手，往前走近一步。

随后在毫无征兆之下，席修的身体被拉到遥远后方。

「──你在做什么！？」

几乎震破鼓膜的怒吼声，慢了半拍后将席修拉回现实。

他看着自己被甩到地上的身体，顺便抬头望向揪住自己领口的朋友。由于叫醒的方式有些奇特，席修一时脑筋不灵光。视线转向床铺后，发现睡在床上的少女。见到浑身是血又半裸的她，席修才终于明白自己为何被吼。

「等一下，不，这是误会……」

溺爱妹妹的哥哥要是在这种情况下盘问，他可能二话不说拔刀就砍。

还不太清醒的席修试图辩解。

「我们真的没什么……」

虽然连自己都无法保证没有做亏心事，但至少没有跨越那道界线。席修不知道这样辩解有没有效，但正想再解释时，头顶上再度传来骂声。

「我不是在说这个！你想死吗？笨蛋！」

「……咦？」

「再让她吸收生气，你会昏迷的！总之你先安静地恢复体温，换我来！」

坐在地板上的席修，后方有一只女性的手搭在他肩上。跪地的伊希雅伸出手，温度差距对席修而言简直像热开水。席修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异常冰冷，视线回到睡着的萨莉身上。

她的气色似乎比刚才好，可是依然没有清醒的迹象。托马爬上床后一屁股坐下，将萨莉搂在自己腿上。以毯子裹住她的纤细身体后，闭起眼睛。

「等一下再问你，况且我也有话要说。现在先去楼主房间睡觉，让伊希雅帮你煎药。」

「……抱歉。」

萨莉明明说过很危险，不要碰她。自己却主动分给她生气而昏睡，真是无言以对。席修借助伊希雅的手起身后，按着晕眩的额头。差点天旋地转的视野中，出现挂在窗格上的玻璃小鸟。

「那是──」

席修想起在梦中听到的话。据说是托马送给她的，席修想近距离观察，可是又不能打扰已经闭上眼睛的兄妹他们。于是席修在伊希雅催促下，离开离馆，在带领下来到好一段时间没进入的楼主房间。

伊希雅以铁壶熬煮汤药，同时指了指后方的纸门。

「为您准备好床铺了，还包括更换的衣物，敬请使用。自卫队也事先帮您联络过。」

「喔……不好意思。」

现在席修的头脑一片模糊，一松懈就要晕倒。

见到席修双手撑在茶几上扶着额头，伊希雅微微苦笑，然后递过装了汤药的茶杯。

「不好意思。您应该被吸走了不少体力吧。」

听到她这句话，席修才想起。平时萨莉身体不适时，是伊希雅主动陪她同寝。席修佩服地看着身材纤细的她。

「相当辛苦呢。虽然当时是想帮助萨莉蒂。」

「因为楼主受了重伤吧。非常感谢您保护楼主。」

伊希雅低头致谢，她的态度还是一样柔和。可是席修总觉得有股难以言喻的尴尬。话说萨莉远赴邻国，还在当地与狄丝媞勒爆发冲突。真要追究的话，原因都是在王城的争吵与席修自己，反而自己想致歉「抱歉让她遭遇了危险」。

席修喝光苦味汤药后，伊希雅随即起身。

「我去看一下花之间的情况，不好意思……」

「不会，抱歉麻烦你了。」

这个时间如果萨莉和伊希雅都不在，娼妓们肯定会感到麻烦。或许她们会觉得自由，但是寻芳客可就伤脑筋了。

伊希雅在纸门前双手并拢，礼貌地行礼。身上有贵族血脉的她，抬头后对席修露出感慨良多的视线。

「席修大人，等一下托马可能有不少话要告诉您。」

「……我有心理准备。」

「不过请容我先问您一个问题──您认为为何托马没有帮我赎身？」

「托马？」

这件事情究竟有什么关系呢？席修感到讶异，可是伊希雅不会开没有意义的玩笑。于是稍微思考后，席修说出可能的原因。

「不好意思，是因为家里反对吗？」

勒迪家在王城同样是名家之一。就算月白是艾丽黛的正统，可能也会反对娶娼妓为妻。可是听到这句话后，伊希雅苦笑着摇头。

「勒迪家是神供三大家之一，不会排斥月白的娼妓。很简单，如果恩客曾经帮这座青楼的娼妓赎身，就不能再进入客房。这就是原因。」

「不能再进入客房？」

席修第一次听到这件事。但这样就能明白，为何托马不帮她赎身了。如果进不了客房，要探视妹妹就很麻烦。要是少了代替姊姊的伊希雅，就更让人担心萨莉了。

伊希雅又向恍然大悟的席修补充了一句。

「而您目前正遇上相同的问题。」

「我吗？」

自己丝毫不记得涉及赎身的问题。难道与神供有关吗？

席修不由得面带愁容，伊希雅跟着露出美丽的笑容。

身为娼妓的她，容貌十分端正，不过其中隐藏着她们的深情。带有透明忧愁的修长睫毛阖起。

「是的，所以请您务必小心。艾丽黛的人……都有很深的业障。」

意思是萨莉同样也背负着吗？

剩下一个人后，席修终于难忍疲劳，躺在床上同时思索。

之后做的梦就与石室毫无关联。

席修感到有点可惜，想起流泪的少女侧颜。

──不知道究竟睡了多久。

醒来的时候，窗外已经天亮。席修拖着还带有疲惫的身体，借用房间的浴室。使用完毕后清洗浴缸，换上事先准备好的和服。托马随即看准时机般出现。

由于将生气灌输给妹妹，他同样神情疲惫。隔着茶几与席修面对面，亲自倒了一杯浓茶，然后随手推给席修。

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，我先问过萨莉了。」

「萨莉她醒了吗！？」

「醒了，不过现在又睡了，还好好训了她一顿。抱歉连我们的母亲都卷了进来。」

「这……」

狄丝媞勒似乎果然是他们的母亲。见到席修语塞，托马倒是满不在乎地继续开口。

「我们会想办法应付她。其实这应该是父母的问题，但他们两人派不上用场。所以只能由我和萨莉出面，至少不会再拖你下水了。」

「我倒是无妨……话说提瑟多·札勒斯造成萨莉这么多麻烦。」

「那件事情我们会抽手。我们调查的情报会全部交给你，抱歉，让王城处理吧。」

「知道了。」

其实原本就不想让艾丽黛的巫女牵扯这个问题。席修二话不说点头后，托马便说定「等一下起草文件」。之后愈聊愈顺，放心的席修喝着托马差劲手艺泡的茶。由于一喝就知道是好茶叶，才对托马拙劣的泡茶方式不太爽。

「酿酒世家的公子怎么对茶的味道这么迟钝……」

「我能分辨味道，却不知道怎么泡。有意见就喝酒吧。」

「喝酒会更疲劳。」

「这种体质真是吃亏。你真的很吃亏耶。」

「免了……我一点都不觉得。」

反而他们这对兄妹能放过自己，多少能缓和一点疲劳感。

不过托马只是一脸不在乎，喝光自己的茶，然后以闲聊的语气开口。

「对了，席修。」

「这次又有什么事。」

「关于那女的，帮她赎身后，你回王城去吧。抱歉之前给你添麻烦了。」

咚的一声，空茶杯放在桌上。

席修看着托马手中的空茶杯，一下子不明白他的意思。

正待思考那女人究竟是谁，以及为何会提到赎身。

可是晴天霹雳让席修思绪混乱，只想到「艾丽黛的人都有很深的业障」这句话。心中的讶异似乎写在自己脸上，托马表情错愕地补充。

「你最近在这里买过春吧。她是你的老相好，我指的是她。」

「…………我都忘了。」

「有时候你真的很差劲耶。」

「呃……」

不论托马怎么奚落，自己忘记是事实。从昨晚接连发生这么多事情，根本顾不上米菲儿。席修差点想抱着头，但依然尝试辩解。

「可是我又没有向她买春。」

「我已经听说了。你挑选她一起进入客房，不就等于买春吗？」

「……或许吧。」

之前都是接受萨莉的好意，可是在旁人眼里与买春无异。

席修失落地低头。理解的同时，千头万绪跟着涌上心头。

「可是帮娼妓赎身的话，就不能再进入月白了吧？」

「你、你知道这件事吗？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啊！那你在搞什么鬼啊！」

「我知道这件事这么值得惊讶吗……刚才有人告诉我的。」

「是伊希雅吗？当初就告诉她，既然横竖都要说，应该早点阻止你才对。」

托马用力抓了抓头，貌似对与他无关的一连串事情呕气。这时候席修才想起他刚才说的话。

「──你叫我回王城去吗？」

连席修都明白，这并非之前暂时返乡。托马要求席修从月白，甚至从整座艾丽黛抽手。

听到席修反问的托马苦笑。

「拜托，我可不是存心刁难你耶。说到那女人，虽然迟钝的你也有问题，但是错在一句话都不说的萨莉。她没告诉你月白的作风，就将房牌交给你。」

「月白的作风？」

该不会与自己不知道赎身一事，不知不觉中惹出了麻烦吧。席修皱眉烦恼后，托马跟着以指头敲桌子。

「没错，基本上在月白，恩客不可以换娼妓。所以常客只有两种，一种是经常泡在大厅，不进客房的人。另一种是持续向同一位娼妓买春的人。」

「难道……」

问题之一是「自己已经算是米菲儿的恩客」，另一个则是「巫女迎接神供也视同娼妓」，席修这才明白自己不知不觉中身处的立场。托马露出错愕与同情的视线看着他。

「换句话说，你已经失去了神供的资格。实际上，最近她不让你进入楼主房间吧？人生就是这样，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「所以这件事是萨莉的错。她自己说过，向新人隐瞒不成文规定很过分，结果却对自己的领域守口如瓶。无谓地意气用事，最后害到自己。」

「不……是我的错。」

其实之前就发现她的模样有异。

是自从米菲儿来到月白，或者更早之前。

但是席修并未追根究柢。自己不像她哥哥凡事细心照顾，甚至到了烦人的程度，也不像催促她尽快长大的青梅竹马。当初席修希望保留余地，让她主动选择自己。

偏偏以结果而言，这等于对她不闻不问。

米菲儿的事情也是一样。由于知道她的个性，才试图阻止她，以免造成萨莉的麻烦，可是却反而造成萨莉极大的困扰。知道详情后，席修客观审视自己的行动，最后在茶几上磕头。

「……是我错了。」

「你也太委屈了吧。我明明在说这是萨莉的错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不论他说什么，自己都无言以对。可能是最近逐渐习惯艾丽黛，暗中松懈才会糊里糊涂，总之席修下定决心要向萨莉道歉。不过听到托马表示「听我说完」，随即抬头。只见托马难得表情认真地看着自己。

「知道吗？你的确很迟钝，但这件事情的问题在萨莉身上。」

「谁都会意气用事吧……何况萨莉蒂还是楼主。」

「不要马上帮她说话啦。不对，她自己也很不对劲。」

托马端正的表情苦涩地扭曲。与其犹豫该不该说，更像是对发生的事情感到后悔。身为萨莉的哥哥，托马对自然感到紧张的席修深深叹气。

接下来的这句话，完全超出席修的预料。

「萨莉她啊，思维模式已经完全脱离了人类。她已经不是你认识的萨莉了。」

听到她不是人类，席修首先想起「如今何必又提」。

自己当然知道她不是人类。可是正待反问时，席修想起她的身体冰冷异常；而且质问这一点时，萨莉的模样也不太对劲。

席修忍不住沉默。托马跟着起身，继续泡第二杯茶。

「你应该心里也有底吧？话说你都抱着她睡过觉，也该发现了。」

「难道……不是过度使用力量造成的吗？」

「才不是。如今这样才是她的正常温度，虽然一点体温都没有。她会奇怪地固执己见，或许也是受到变异的影响。她已经对人类冷漠到不可思议。」

──意思是她连思考都脱离了人类吗？

席修茫然注视托马在茶叶里注入完全冷掉的开水。

「可是狄丝媞勒没有这种感觉。」

「啊，笨蛋，别说那个名字。应该说她是交合前分离的神性才这样，所以才这么年幼。萨莉却刚好相反。」

「相反？」

「萨莉是不透过交合，自己尝试与神性合一。想不到却演变成这种情况。」

「喔……怪不得她最近接近平时的个性，神性却经常格外强烈。」

「原来你早就发现了啊！既然发现为何不阻止她！」

「要我阻止她，可是这依然是萨莉蒂吧？阻止她反而说不过去。」

「是没错啦。是这么说没错……你喔……」

见到托马沮丧地低头，席修觉得有点过意不去。可是看到他的反应，还是觉得不该阻止萨莉。即使她强烈显现身为神的本性，依然还是她，不该当成异状。

「以神供而言，你这样很理想，问题在于你还不是神供……为何你偏偏不是神供啊……」

托马说得咬牙切齿。可是萨莉又没有下定决心，自己主动当神供才有问题吧。不过这么说好像将责任赖到萨莉头上，席修只好先说「抱歉」。托马跟着抓了抓头。

「抱歉拿你发脾气……这是萨莉自己的问题。似乎是神明兄长出现后，她过于急着控制神性了。她好像多次训练法术与扩大力量。」

随着力量的扩大，她的意识可能也受到影响，一点一点变质。对人的执着与孩子气的率直愈来愈淡薄后，她逐渐习于异样的孤独。

「她愈将孤独视为理所当然，就离人类愈远，标准的恶性循环。起先她多半也是莫名坚持己见才疏远你，结果你还认真了。疏离感才导致她更加脱离人类。虽然她从以前就很顽固，想不到竟然这么严重。如果她和往常一样闹别扭，反而比较容易解决。」

边说边咂舌的托马，在席修的茶杯注入新泡的茶。由于开水完全凉掉，加上浸泡时间过短，几乎等于茶味冷水。席修默默喝下去。

「你说萨莉变了，意思是和以前相差甚远吗？」

「错了，大致上而言，她彷佛对凡事漠不关心。情绪已经稀薄到完全冷却。以前我一直拱你，但我实在不敢叫你照顾变成这样的她。」

「可是昨天还没有这么严重。」

「因为脑袋还正常运转啊，还能维持既有的举止。可是情感跟不上行为也不行吧。我好歹也算你的朋友，哪好意思塞给你一尊冰雕啊。」

「冰雕……」

托马这句话让席修大受冲击。他这句话肯定不是随口乱说，意思是现在的萨莉真的与常人相距甚远。

席修紧盯着勉强能感受到茶叶香气的水。

「所以才叫我回王城？」

「毕竟她没有恢复的迹象啊。古国国王最初召唤的神明，与人交合后才有了人的温度。也就是一半接近人类，可是萨莉却反其道行之。她再继续对凡事漠不关心，会对国家造成影响。」

沉默笼罩两人。

白昼的阳光洒落楼主房间，看起来比席修记忆中更冷漠又遥远。

他回头望向总是擦得一尘不染的壁龛。陶瓷花瓶空荡荡，现在像是无人使用的房间。

席修想起在梦中听到的话后，默默喝掉茶杯中的水。然后抬起头，注视对面的托马。

「……我想听听萨莉蒂怎么说。」

「别闹了，应该说放手吧。她已经是艾丽黛的问题了。而且还有其他的神跑来搅局，萨莉的判断其实是正确的。」

「问题是她在一对一的情况下受了那么重的伤，不能让她独自面对敌人吧。」

「总比敌人变多来得强。王城的问题由王城解决，艾丽黛的问题由艾丽黛解决。」

托马终于从水壶直接倒水在喝光的茶杯内。

「总之你回去就对了。神供三大家会以正式书信禀报国王送你回来的原因。反正你继续留在这里也无法成为神供。国王如果知道了，应该也会接受。」

──结果还是回到这个结论。

即使待在艾丽黛，席修也一无是处。反而只会带来王城的各种麻烦事，导致情况恶化。一如他和米菲儿在月白发生的争执。

没等待席修回答，托马便站起身。

「总之你等一下，我让下女计算帮那女人赎身要多少钱。她是新来的，应该不算贵，不过我帮你出一半赔偿费。」

「等一下，不要自顾自地决定。」

席修急忙追上自顾自离开房间的托马。现在日正当头，其他娼妓应该都在睡觉。在静得出奇的月白走廊上，两人快步走向门口。

托马轻轻甩开试图挽留的席修。

「算了吧，交给你们不只没解决问题，还愈弄愈糟。」

「就是为了避免愈弄愈糟，我才要和她谈一谈。」

「叫你别去了，她的说词只会和我一样。对她而言，你已经是其他娼妓的恩客了。」

「差别在于有没有进房间吗？」

「应该说是有没有付钱。否则你不是经常待在楼主房间吗？」

「楼主房间……」

从初来乍到，萨莉向自己伸手开始。席修还不习惯将萨莉当成娼妓，是她让出楼主房间款待。每次来到月白，她都理所当然邀请自己进房间，准备茶饮与餐点。席修好几次说要付餐费，但她都坚决婉拒。因为身为楼主的她知道支付对价的真正意义。

──换句话说。

席修注视朋友走下阶梯的背影。刚才在阶梯口的下女，见到突然出现的托马后睁大眼睛。不过托马并未在意，向下女招手。

「不好意思，帮我计算一下。我已经得到楼主的同意了。」

「喔，好的。请问要计算什么呢？」

「──之前的所有费用。」

「啊？」

听到席修插嘴，托马转过头。不过席修刻意无视他惊讶的表情，站在阶梯上俯瞰月白的三合土。

「萨莉蒂从什么时候开始让我进入楼主房间，应该有纪录吧。」

既然楼主也是娼妓，那么她也必须遵守月白的作风。

所以席修理所当然地继续开口，连结原本即将中断的维系。

「帮我计算楼主的花代。虽然有点晚，但我会全额支付。」

第二卷 6.感伤

好像有人在呼唤自己。

离自己很近，但是却很遥远。未知的事物在呼唤自己。

在冰冷无比的床上，萨莉缓缓抬头。

之前一度醒来时已经丢掉染血的床单，现在躺在全白的布上。仅披着浴衣的萨莉低头，看着自己没有一丝伤痕的身体。

「……是谁？」

环顾四周，发现房间内没有别人。萨莉手肘置于床上，撑着下巴一段时间。不久后还是叹了一口气，起身换衣服。

☆

连新人米菲儿的花代都相当惊人，萨莉的花代可能足以买下一栋房子。

可是席修依然非付不可。要留在艾丽黛，就必须遵守这座城的作风，否则无法交涉。

因此席修才会如此要求下女。可是托马吃惊的表情一变，开口斥责席修。

「大白痴！哪有人这样乱来啊！」

「怎么不行，我进入客房是事实。和米菲儿·迪艾那件事有什么区别？」

「叫你别直呼娼妓的本名了。如果这种歪理说得通，你还是违反了不可换娼妓的不成文规定。所以你依然会被月白拒于门外。」

──月白可能从来没有恩客买两名娼妓的前例。在场的下女一脸愕然，就足以证明此事。

即使知道行不通，席修依然没有丝毫退让之意，果断地表示。

「两件事都有楼主的许可。哪有一件事可以，另一件事不行的道理。」

让席修进入楼主房间，以及将房牌交给米菲儿的都是萨莉。而且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青楼的不成文规定。如果这项禁忌足以禁止席修进出，她应该当场阻止才对。

对于走下楼梯的席修如此主张，托马难得表情抽筋。

「因为萨莉没收你的钱吧，别硬拗歪理。」

「我没有硬拗的意思。我在楼主房间受到的充分款待值得付钱，这是理所当然的对价。」

「她不是说过不收吗？这算特例，特例。」

「既然萨莉蒂算是特例，就不应该让其他娼妓与她相提并论。她是巫女，本来就不该与普通娼妓接受相同限制──如果并非特例，那么我支付花代就是理所当然。不对吗？」

「你……」

托马的表情扭曲，想大骂席修诡辩，却没有再说什么。准确来说应该是说不出口。真要深究的话，即使他是萨莉的哥哥，却并非月白的人。面对难解的问题，他无权决定──必须得带身为楼主的妹妹来。

这才是席修的目的。

紧绷的沉默笼罩在月白的门口。下女似乎不知所措，慌张地注视两人。托马深深叹了一口气。

「真是的──好啦，算就算吧。顺便一起计算新来的娼妓需要多少赎身费。不过大概只有萨莉花代的几分之一吧。」

「好、好的！」

托马的指示听起来很草率。不过席修觉得他并未屈服，只是支开下女而已。剩下两人后，托马转身望向席修。他完全卸下平时隐藏的面目，对席修露出冰冷沉静的眼神。

「我说啊……你也太宠萨莉了，拜托你不要这样。」

既非开玩笑也非挖苦，甚至有点沉重的话在正统青楼中响起。两名男性完全相异的身影，映照在擦得光亮的木质走廊上。他流着神的血脉，从小接受教育，成为继承神供的家族下届当家，毫不保留地对席修露出严格的语气。

「萨莉她可是月白的楼主，才没有这么肤浅。以为即使不开口，只要心中想要，就会有人主动送上。不论是我或祖母都严格教育过，以免她变成这样。」

「……意思是强迫她比普通女孩忍耐，还不让其他人奖励她？」

「想要什么就该亲口说出来。连这一点都做不到，只会撒娇的话，跟小孩有什么两样。」

托马十分果断，语气中甚至带有一丝轻蔑。

这应该就是托马·勒迪的红线。他的意思是既然萨莉身为月白楼主，就该抬头挺胸。要成为不愧对任何人，美丽又骄傲的支配者。

──但这是艾丽黛之人的意见。

年幼的少女不敢坦白说出自己想要玻璃小鸟，到底能有多丢脸呢。

席修想反驳朋友──不过却发现有人而转头。通往花之间的走廊上，一名女性站在黑色柱子的后方。

她一见到席修便低头，托马也跟着席修转过头一瞧。

「啊，你就是传闻中的娼妓吗？你来得正好，去打包行李，等着赎身吧。」

「咦……这个……」

从她脸色发青的紧绷表情，可能更早就得知了此事。身穿白色烹饪服的她应该在打扫。米菲儿的视线在脚边游移不定，随后再度望向席修寻求帮助。席修回想几年前的事情。

──事实是，自己始终不知道她究竟想要什么。

她甚至不肯正眼看自己。每当关键时刻，她总是掩面而泣。连当初她说「不是非结婚不可」的时候，席修都不明白她的愿望。

所以两人的关系早就结束了。换句话说，仅止于此。

席修放下感伤后，将过去的温情化为忠告回答她。

「……你不适合当娼妓。我虽然来艾丽黛不久，依然知道你不适合待在这座城里。因为这座城的娼妓都认为自己是答谢神明的回礼，十分自豪。」

当然，并非在艾丽黛的所有娼妓都是这样。戴着相同面具的她们，内在一如普通人类，有许多面貌。

可是这座城的根基是向神明的回礼，所以艾丽黛的居民是自己主动留下来的。为了维护这个理念，娼妓甚至必须牺牲自己的小孩。

所以米菲儿不该留在这座城──留在正统的月白。

「米菲儿·迪艾，你眼中既没有神明，也没有恩客，而是自身的不幸。只要你始终这样，就无法成为艾丽黛的娼妓，依然是来自王城的人。」

很难说谁是谁非，或是孰好孰坏。

只是两者不一样。

萨莉早就看穿了这一点，席修自己也明白。

至于米菲儿……可能早就发现了。

席修的眼神放下感伤，注视脸色发青，摇摇欲坠的她。

「如果你愿意回王城，我就帮助你。但我不会帮你赎身，也不会回王城。」

「奇、奇里斯大人……」

「我虽然不是艾丽黛的人，却基于自己的意志待在这里。所以我不会为了帮助你而改变想法。」

如果有人问席修为了什么，答案应该是「为了萨莉蒂」。

一如让艾丽黛的居民为了神明安居乐业，席修同样为了萨莉而待在此地。

让她不再为孤独而哭泣。

席修也不知道这种情感究竟是什么。

见到僵在原地的米菲儿，托马一脸苦涩，手扠胸前对席修怒目而视。

「你怎么不第一次就说啊，受不了。都怪你让她产生不切实际的期待，才愈来愈棘手。」

「我以为已经说得很委婉了。」

「谁晓得你的委婉到底是偏离本意，还是委婉过头。这样谁听得懂啊。」

托马轻轻戳席修的头，然后貌似有所发现，忽然抬头。席修慢了半拍也跟着转头。

一名女性带着下女，走在离馆连接的穿廊出口，通往门口的通道上。

萨莉身上随便披着一件白色浴衣，仅以腰带系住。见到三人弥漫着不寻常的气氛后歪头。

「怎么了？大家大白天在打扫？」

「不是，萨莉，你听说算帐的事情了吗？」

「听说了，但是不明就里。」

说着萨莉注视席修，湛蓝的眼眸彷佛透明玻璃珠，其中空无一物，也不存在值得看穿的事物。即使面貌相同，她的表情却变得像人偶一样，让席修内心紧张。

托马回答妹妹的疑问。

「我让他帮新人赎身，结果他不愿意。而且不知为何，还说要支付你的花代。」

「咦，这样月白可以赚一大笔钱，但是席修你会破产喔？」

「……反正我也没别的地方花钱。」

听到她直接告知金额庞大，席修并非没有不好的预感。可是比起无处可花的财产，现在关键是维持与她的联系。

非人的萨莉望向脸色苍白的米菲儿。

「可是席修，你已经是她的恩客了。如果我再收取花代，就等于重复收钱喔。」

「因为萨莉蒂你没解释这是月白的禁忌。」

「是没有，对不起。」

「在王城，解释不清楚的契约都视为无效。你不能让步吗？」

萨莉毫无感情的湛蓝双眸依然盯着席修，略为歪头。

从她的表情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，彷佛无限的空虚。

月白的楼主依序看着三人的面孔。

「让步又能改变什么呢？我会建议你帮她赎身。」

声音清澈纤细，甚至神奇到毫无多余的成分。

毫无执着的冰雕──瞬间联想到这个词汇，席修忍不住想骂自己。

萨莉望向颤抖的米菲儿。

「如果小菲你能回王城，那么回去比较好吧？这座城和你的想像毕竟不一样。还是你想再品尝一下不幸？」

「楼、楼主……」

「其实没关系，所有来自外地的人一开始都这样。不过待久了就习惯了。」

听到萨莉一副无所谓的语气，米菲儿吓得僵直。

萨莉随手撩起散落的银发，从白皙的脖子到敞开的胸口没有一丝伤痕。发现的席修感到放心，同时又有几分不安。

她向三人挥挥手后转身。

「随便你们，决定好了再告诉我。我可以给你们一点通融。」

「──那么这样如何？」

门口开启的同时，现场传来新的声音。

听到熟悉的声音，席修转过头来。一旁的托马表情大为苦涩。

停下脚步的萨莉见到难得的访客，顿时睁大眼睛。

「怎么样？说说看。」

「请将迟钝的化生猎人对米菲儿·迪艾的权利改成我的名字。然后由我帮她赎身，送她回王城。」

说完，来人环顾众人。

身上的洋装很适合高瘦的他，一脸挖苦的表情还带刺。

王城的贵族青年，瓦司·艾尔特·威立洛希亚宛如想起什么，仅眯起左眼。

在场只有米菲儿与下女不认识尚未营业就突然闯入的青年。另外三人的表情各异，望向提出奇特方案的瓦司。

几乎面无表情的萨莉望向他。

「这完全破坏了规矩喔。」

「只要所有人都同意就可以吧。历史悠久的月白为何没有打破不成文规定的纪录？我猜只是因为纪录本身模糊不清吧。月白的风格如此强烈，怎么可能没有惹过任何麻烦。」

「是没错。」

席修讶异于萨莉这么干脆地肯定。天生个性一板一眼的他，一直以为不成文规定更严格，难以动摇。

不过席修偷瞥一旁的托马，只见他露出前所未有的严肃表情。如果在场没有外人，三名作风各异的亲戚可能会大打出手。

萨莉睡眼惺忪地望向席修。

「他这么说，席修你呢？」

「……如果可以的话，就拜托你了。当然得先取得她的同意。」

「奇里斯大人……」

米菲儿压低声音喊席修的名字。毕竟是本名，照理说应该耳熟能详。可是席修却感到名不副实的违和感。或许是太习惯别人以在这座城专属的名字喊自己，心境不知何时产生的变化形成对往事的模糊感伤，在席修的心中飘荡。一如不明白为何会在月白遇见米菲儿。

萨莉询问米菲儿。

「小菲你觉得如何？别看他这样，他可是王城的贵族，应该会礼遇你。你听过威立洛希亚家吗？」

「当、当然听过……！可是……！」

即使点头，依然能从她身上感觉到困惑。即使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，却无法思考下一步。见到她似乎跟不上情况的变化，楼主萨莉吁了一口气后开口。

「我先声明，小菲，我不认为你不适合当娼妓。进入青楼的娼妓一开始都不习惯──因为得先学会怎么笑，才算是娼妓。而这不是一朝一夕学得会的。一开始你只看得到自己身边，当然会不习惯。」

湛蓝的眼眸瞥了一眼位于后方半步的米菲儿。负责打杂的她诚惶诚恐，但礼仪端正地鞠躬。萨莉仅点头示意，她散发的气氛已从慵懒的女性变成严肃的楼主。

「在王城似乎以『苦海』形容娼妓生存的世界……但是在艾丽黛不一样。你不能只对自己的际遇逆来顺受，咬牙忍耐。这座城的圣娼要让人感到温暖，以及随之而来的慰借与喜悦。如果花朵因痛苦而枯萎，岂不是让寻芳客扫兴？」

萨莉说，娼妓就是要笑。

笑着绽放美丽才是娼妓的本分。

「小菲，如果你要成为艾丽黛的人，就不能将娼妓视为逼自己受罪的工具。要基于这座城的作风，学会绽放笑容。在学会之前花多少时间都无妨──如果还是学不会也没关系。」

萨莉望向瓦司，他便点头示意。

米菲儿没发现两人的互动，彷佛现在才知道自己的定位，注视自己的脚尖。注视这条几百年间，上千名娼妓走过的走廊。

「我……」

「你自己决定。」

萨莉的宣告婉转如铃。

刚才一直面无表情的神，现在首次露出笑容。

平稳的微笑，彷佛对人的一举一动带有怜爱之情。即使在远处并未与她互动，在席修眼中依然美得触动内心。亲眼目睹后，席修实际体会到她的确与以前不一样。

瓦司向僵在原地的米菲儿伸出冷淡的援手。

「劝你最好别太当真。我们很难理解这座城里的人到底在想什么。你没必要勉强自己成为怪人。」

「好过分喔，瓦司。」

「我们又不认识，请不要随便直呼别人的名字。」

立场上瓦司假装与萨莉毫无关系，回呛萨莉的抱怨后继续开口。

「不好意思，我先行和你的姑婆聊过了。这件事名义上是为了还钱，实际上另有隐情。由于最近情势动荡，才让你到艾丽黛避难。即使国家灭亡了，这座城依然会屹立不摇。」

「怎、怎么会……那、那我……」

「你肯定不知道，但是你的姑婆是这么说的：『为了让你在艾丽黛生存，我透过人脉帮你找了待遇最好的青楼。但如果你做不下去也可以辞职。』」

听到这里，兄妹二人互望彼此。托马首先歪头表示。

「要说待遇不错，这倒是实话。」

「不过在王城的人眼中，我们这里可是怪人的大本营。」

「你还好意思说。」

被托马吐槽的萨莉耸耸肩，已经恢复原本慵懒的模样。无视这对天生艾丽黛人的表兄妹，瓦司对米菲儿点头。

「若你想在这座城里再静观其变，我帮你安排包吃住的茶馆；如果要回王城，我帮你说情并安排协助。要怎么做你自己选择。」

做事果断明快的瓦司，比起贵族更像能干的办事员。

米菲儿注视瓦司一会后，茫然开口。

「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……？难道我真的为各位造成这么大的麻烦吗……」

「不，这完全不是你的问题。」

瓦司仅以左眼望向站在门口的少女。

「──因为有人逼我来帮忙善后。」

听到这句话，萨莉仅一瞬间吃惊地睁大眼睛。

米菲儿表示「我无法立刻决定」便回到房间。

瓦司与托马似乎还有自己的工作。对席修露出错愕眼神并抱怨两三句后，便离开了月白。

剩下的萨莉貌似睡眼惺忪，不过席修表示有话想说，萨莉倒是爽快地答应。

两人隔着桌子，在空荡荡的花之间面对面。

论泡茶手艺，兄妹之间有天壤之别。萨莉在席修面前无声无息放置白色的茶杯，让席修感到吃惊。因为这杯茶散发的香气，是自己以前在士官学校时常喝的。

「原来月白也有这款茶叶啊。」

「有啊，我觉得王城的人应该会怀念这款茶。」

「的确是怀念……」

可是总觉得有点尴尬。想起之前的种种，席修希望避免言行暴露自己的过去。于是席修若无其事地改变话题。

「你的伤痊愈了吗？」

「嗯，听说你有睡在我身边？谢谢你，我差点害死你了呢。」

「……还好。」

萨莉本来就难以捉摸。如今她的情感变得淡薄，完全不知道她会有什么反应。席修望向难得戴上白手套的她。发现席修的视线后，萨莉轻巧举起双手。

「以我的手沏茶，茶一下子就会冷掉吧。要是有人摸到发现也很麻烦。」

面露微笑的她，嘴唇和以前一样如花瓣般嫣红。看起来既没有缺乏血色，也不觉得体温低。可是一摸就会发现，她的体温和寒冰没两样。

席修注视冒着热气的茶杯表面。

「我听说你已经不是人类了。」

「其实原本就不是，有点像脱下了伪装的外表。」

爽快承认的少女毫无自嘲与后悔之意。彷佛很自然地接受自己的变化，这让席修感到更加焦躁，跟着下意识追寻之前的记忆。

「你想一直保持这样吗？」

「不晓得。至少我不知道如何复原，可能也没想过吧。」

「你不觉得寂寞吗？」

「目前不觉得。」

萨莉阖起眼睛，美丽地微笑。

即使嘴上说不孤独，可是在变成这样之前，她的确感到孤独。暗地里忍耐的她，究竟从何时变成这样的呢。即使回想却依然找不到明确答案，席修感到懊悔。

萨莉脸上的表情忽然消失，环顾宽广的花之间。

「刚才醒来的时候，我告诉托马预知的内容。」

「预知？你学会预知了吗？」

「不是，其实并非我看见的预知。」

沉默弥漫了一会。席修想起，优秀预知能力的当然不是别人，而是御前巫女。那么萨莉说的内容肯定是御前巫女之前告知的。

萨莉避免碰触茶杯，仅端起把手。

「之前我一直想避免预知内容，所以采取不少行动。可是我告诉托马后，他却说『难道你觉得不可能成真，所以之前一直没说吗？』」

「这是什么意思？」

「意思是质疑我瞧不起别人，才没向别人寻求协助。其实我没有这个意思，但我也许做错了。毕竟我差点害死睡在一起的你啊。我怀疑原因果然出在自己身上。」

「这一点是我不对。话说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啊。」

「怎么会没有关系呢。」

喝着茶的她，眼神彷佛已经对一切失去兴趣。她朝空中吁了一口气，冰冷，毫无温度可言。彷佛厌烦一切，对存在本身感到疲惫。席修并未错过她在一瞬间闪现的厌倦。

两人在笔直延伸的平行线上面对面。

「你想聊什么，席修？」

「我想听听你怎么说。」

席修想接触她，了解她。知道什么是最好的方法，什么是必须接受的事实。

少女神露出毫无情感的微笑，抬头仰望席修。

「那么席修，你愿意当我孩子的父亲吗？」

「只要你愿意的话。」

以前她曾经问过相同的问题。

真希望如今与当时的时间与地点相同。

萨莉咯咯一笑。

「我的回答是……不愿意。所以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，获得幸福。」

戴着手套的手放在席修的手上，短短一瞬间。

随后她便起身离去，头也不回走出花之间。

第二卷 7.晴天

位于艾丽黛的勒迪家酒窖，在城里西南隅占了一大片地方。

席修与托马在有酒窖的宅邸内的某间房间，重演几小时前的场景。

桌上的茶杯依然是胡乱泡的茶。但是席修毫无饮用的念头，在榻榻米上抱着头伤脑筋，甚至没碰托马炸的油豆皮。

「我不是叫你放弃了吗？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「其实你不用胡乱反省。切断与你的联系似乎是萨莉自己的决定。不论你做什么，她都与你无关，别在意。」

「……之前好像也听过相同的话。」

当时还以为她和往常一样在开玩笑，席修并未回答。难道当时她就已经开始变质了吗？托马将斟了淡酒的酒杯端给感到后悔的席修。

「就叫你别在意了。其实萨莉就是喜欢你这一点。」

「意思是我自作自受吗？」

「不是啦。别将我妹妹当成奇怪的兴趣。」

一颗金平糖弹到自己脸上，听到托马依旧以「妹妹」称呼，席修才放心。

即使脱离人类，兄妹之间的联系似乎还没断。所谓的亲人就是这么回事。羡慕兄妹之情的席修端起茶杯。白色的杯底印着一只蓝色的猫。

「萨莉她喜欢你认真的一面，耿直又不懂得随机应变。关键时刻会清楚确认并尊重对方的意愿，不解风情的一面。」

「不解风情……这不是应该的吗？」

「你觉得这样理所当然，就代表你有问题。」

虽然托马这番话很气人，席修还是默默地喝茶。堪比清水的滋味渗入体内。然后托马又丢一颗金平糖过来。

「你和艾丽黛的风气正好相反，所以萨莉看上了你。要说自作自受，萨莉也一样。如果你勉强自己改变，反而是她会后悔。」

──因为很漂亮，反而才向往。

在梦中听到的表白若为真，席修还是只能以相同答案回答相同问题。

如果这是她的选择，自己就只能同意。席修曾经觉得这样也不错。

在一起的时候，席修希望帮助她个人。即使这代表要与神明结婚。

席修捡起弹到自己额头的金平糖，放回桌上。蓝色金平糖彷佛累积了比玻璃更沉钝的光芒。托马在自己的酒杯又斟了一杯酒。

「假设你很想要一个小小的泥偶。」

「我干么想要泥偶啊。」

「闭嘴听就对了，你这呆头鹅。」

挨了托马一骂，席修便端起茶杯。然后托马将炸好的油豆皮连盘子推过来。

「然后呢？那个泥偶一碰就会瓦解，可是你又想要，那你会怎么办？」

「在这种条件下，只能盖上玻璃容器了吧。底下垫张纸之类，就可以移动到安全的地方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「怎么了啊。」

「没啦，和你聊天的时候，有时候很想抓起所有东西砸你。我真佩服萨莉能和你相处。」

「……说重点。」

总觉得离题愈来愈远了。托马一脸『可怜哪』的视线，接着开口。

「简单来说，如果有很想要的东西，有人不惜破坏也要得到。也有人宁可选择保持距离。我不知道你是哪一类人，但萨莉是后者──她不想害死你。」

神明的力量非常强大。

光是抱着睡觉就能害死人。这与个人想法无关，一定会发生。

所以她选择放手，避免无意中害死身体脆弱的人类。

仰望蓝色小鸟的少女不敢伸手，仅以怜爱的眼神注视小鸟起飞的轨迹。

和身受重伤的她同寝，肯定不是全部的原因。

不论是她的神明兄长，或是狄丝媞勒，都以萨莉身边的席修为目标。换句话说，人类在她身边就会伴随灾难。

席修将喝光的茶杯放回桌上。

「想不到我的处境会与玻璃小鸟相同……」

「什么意思啊。」

「你不是以前买过一只给萨莉蒂吗？装饰在房间里的蓝色──」

这时候纸门突然开启，身穿西服的瓦司进入。他不知为何一只手拿着酒瓶，坐在桌子的正中央座位，夹在两人之间。

「我经过下面的时候，酒匠拜托我拿上来。」

「哦，不好意思。顺便来喝喝看吧。」

托马打开貌似酒窖内试味用的酒瓶后，分别倒进三只酒杯。

端起酒杯的瓦司冷冷望向他的表哥。

「还真是悠哉呢。这次究竟是怎么回事？」

「反正你都调查过了吧？就是这么回事。」

「完全不明白。艾瓦莉的模样似乎不太对劲。」

「她靠自己成功人神合一，而且之前的神明兄长又回来了。反正还有其他问题人物徘徊，她变异的正是时候。不愧是我妹妹。」

装傻的托马先在嘴里含一口水，应该是为了等一下尝酒。

见到托马厚脸皮到底，瓦司一脸错愕，放下尚未沾口的酒杯。

「我都不知道该从何开始抱怨了。」

「有必要抱怨吗？这种情况下就算苦于力量不足，也不可能回头了。」

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？」

貌似觉得问托马也没用，瓦司递给席修一杯水。端起第二杯酒后，席修深深垂头丧气。

「是我害的……」

「叫你别听他胡扯了！莫名其妙一直认错，烦死了！」

「怎么回事啊……难道你醉了吗？」

「不……」

虽然不至于喝一杯酒就醉，但是头好痛。大概实在对席修看不下去，托马一脸厌烦地重新解释。听完原委后，瓦司瞪着表哥。

「这是怎么回事。为何中途不阻止她？」

「因为没发现啊，她表面上装做没事。席修似乎早就发现，但他太溺爱萨莉了，根本没有制止她。」

品尝新酒滋味的托马一如往常，从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。兄妹两人都是艾丽黛的人，或许这一点特别相似。

另一方面，虽然是亲戚却住在王城的瓦司，睁大眼睛望向席修。

「您说了那么多，结果却对艾瓦莉置之不理？您以为我们家的公主是您的糟糠之妻？」

「没有……我很尊敬她……」

「有这种心态很好。」

瓦司干脆地下结论后，再度望向表哥。

「他的确很宠艾瓦莉，可是您在奇怪的地方也对艾瓦莉太严格了。既然知道她在坚持己见，为何不让她呢？」

「太宠她只会让她变成糟糕的女人。何况你最没资格说我。开仓大典等日子不是还软禁萨莉，不让她外出吗？」

「短短几天闭门不出就能避免问题，这是当然的。可是这次的问题关系到一辈子呢。」

「叫你别太夸大其词了，免得他又沮丧。」

「喝醉的人就让他沮丧个够吧。」

没开口的席修听到两人愈说愈过分，深深叹了一口气。可能因为很久没喝酒，头和身体都特别沉重──但席修依然早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。

见到席修保持沉默，瓦司将装了水的茶杯推给他。

「所以您要回王城吗？如果要回去，我倒是有一堆堪用的情报。」

「不。」

萨莉说自己可以回去，还希望自己离开艾丽黛，获得幸福。

可是席修不会选择这条路。

不论她置于自己手上的手有多冰冷，依然是她的手。

而且她接受目前的自己也是事实。

「如果萨莉蒂觉得这样很好，其实无所谓。我不想强加自己的意见，她的自由比较重要。」

──这并非席修逞强，而是真的这么想。只要她不难过，自己就能接受。

面对端起酒杯的席修，托马与瓦司面面相觑。

「看，这家伙是怪人吧。」

「他貌似是认真的，这一点比较怪异。」

「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……」

总觉得刚才一直被两人当成怪人。继续讲下去两人多半也不会认真对待，席修决定默默喝酒。

威立洛希亚的瓦司注视国王的弟弟席修。

「……他们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呢。」

「很难算得上有关系的关系，所以才会变成这样。如果两人是普通的恋爱，他应该会更傲慢又目中无人。」

「或许这样比较容易看出来。真希望他能在事情变得如此严重前想想办法。」

「要是没有这么多波折，他们应该会鹣鲽情深吧。」

亲人之间的嘴炮要是置之不理，不晓得会说出什么更夸张的内容。对大半内容充耳不闻的席修趁对话暂歇，抬起头来。

「总之萨莉的敌人变多了，不能置之不理。一个个解决吧。」

「别瞎说。提瑟多·札勒斯也就算了，但还有两位神明呢。鲁莽行事只会害自己送命。」

「不试试看怎么知道。」

席修将放在榻榻米上的军刀拉到自己身边。平时总是仔细保养这柄刀，但是因为一波三折，从昨天一直维持原样。

盘腿抱着军刀的席修没有针对谁，向两人开口。

「先对付她的母亲……对了，砍她没关系吗？」

「无妨，继续放任她游荡，对勒迪家族也很麻烦。」

「对威立洛希亚也一样。不过我稍微有头绪，所以帮助您吧。」

得到亲属的同意后，席修点头。

斩杀神明──主动选择这条路的席修皱起眉头，随后起身。

☆

隐约觉得一切看起来都好遥远。

比方说在自己面前扩展的街道，变得像精巧的儿童玩具。

彷佛只有自己迷失在小巧的人造世界──陷入这种奇怪感觉的萨莉摇摇头。在白日照耀下的艾丽黛看起来彷佛在晃。

「大小明明没有改变才对……怎么回事呢。」

难道是意识改变后，感觉连细微的地方都改变了吗？

还是因为在日光下变弱的关系呢。烦恼的萨莉走在车水马龙的大马路上，轻轻呼出冷若冰雪的气息。偶尔觉得该外出的萨莉出门购买小东西，但或许还是应该交给下女。

萨莉游移不定的视线望向热闹的人潮。

此时头顶上突然出现黑影。

「──咦？」

即将抬头的萨莉，立刻以双手保护自己的头。庞大的黑影低空掠过萨莉的头，传来振翅的声音，还闻到一股腥臭的风。

「好痛……！」

萨莉蹲下一瞧右手，发现有一道很深的撕裂伤，貌似是爪子抓的。头发好像也遭到粗鲁地拔扯，萨莉伸手按着隐隐作痛的头，然后仰望在上空盘旋的影子。

「什么？老鹰吗？」

只知道是大鸟，但在反光下看不清楚。

四周群众骚动之际，大鸟再度朝萨莉俯冲。

准备伸出手指击落大鸟的萨莉，却发现四周的视线而愣住。迟疑之际，男性的背部遮住了她的视线，身上和服松垮垮的男性朝冲过来的大鸟拔刀。

萨莉看到这里，刚才在后方的另一人跟着回头。魁梧的化生猎人见到萨莉的伤势后，一脸严肃。

「巫女，你得清理伤口才行。」

「不好意思，还有塔基……」

「竟然连鸟都讨厌你，小姐你做了什么吗？」

拔刀的男子转过头来。大鸟多半逃跑了，已经不见踪影。

萨莉梳理乱掉的秀发，然后再度向铁刃与塔基低头致谢。

「什么也没有，谢谢你们。两位在巡逻吗？」

「不，正好有事情希望你也听听。方便借一步说话吗？」

「好啊。」

反正受了这样的伤也无法继续购物。萨莉隔着袖子按住伤口后，动作优美地转身。

回到月白后，萨莉先让两人在花之间等待。然后擦拭鲜血，在已经痊愈的伤口上包裹绷带。外头再换好衣服返回后，见到两人正起劲地下棋。

「不好意思让两位久等了。」

「无妨，你的身体要是留下疤痕就麻烦了。」

「小姐，你之前脸也受伤了吧。是不是别离开月白比较好？」

「没这回事。话说有什么事要告诉我呢？」

萨莉拉开椅子坐下后，铁刃沉重地点头。

「巫女，听说外界爆发了战争。」

「……是吗？」

以前艾丽黛经历过好几次这种时机。

国家之间爆发战争，此消彼涨一兴一亡。「外界」并非指别国，而是这座城以外的国内。艾丽黛远观起伏世事的态度，彷佛现在的自己，萨莉不禁微笑。

可是也不能一直袖手旁观。铁刃朝一只棋子伸出粗壮的手指。

「你应该也知道，间谍与刺客可能已经混进城，像之前一样。我们不会主动寻找，但是暂时得多加留意。届时下手难分轻重，要麻烦你了。」

「我知道了。」

外国访客也会来到艾丽黛。一旦外界爆发战争，这些人肯定会将众多纷争带进城里。但是不论大陆上多么动荡不安，艾丽黛这座城总能维持不变，不能让寻芳客感到异样与不安。只不过「只要躲进这座城里就安全」这种谣言一旦传开就很麻烦，毕竟艾丽黛只是寻求片刻安宁的场所。除了这座城的居民以外，没有人能在这座城里长住。

听着告知主要店铺的注意事项，身为巫女的萨莉参与几场讨论。

处理完所有事情后，铁刃再度紧盯年轻的楼主萨莉。

「巫女，你最近似乎很少和新人在一起了。」

「他都已经待了一年，应该不算新人了。不过你说得对。」

自从大约一星期前在花之间与席修说过话后，一次也没有见过他。

目前是萨莉的力量压抑化生出没的时期。他没来申请出动也是理所当然。

但是不只如此，彼此之间的确不再像以前一样有联系。

见到萨莉一脸不在乎，塔基冷笑一声，铁刃则表示担心。

「毕竟你们还年轻，难免意见不合。但这是要共度一生的对象，建议你们好好谈一谈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总觉得好像不应该订正他的错误，到底是为什么呢？

塔基对试图辩解的萨莉哼笑了一声。

「之前不是还腻歪在一起，结果却突然抛弃他。是受不了他和旧情人藕断丝连？」

「我没有这个意思。」

「反正那人一点都不灵光，也难怪小姐想甩了他。」

「并没有。」

「不过小姐──现在待在这座城里，你感到开心吗？」

塔基存心挖苦的疑问，对萨莉而言宛如从死角放的冷箭，况且自己也对这件事早有预感。萨莉睁大湛蓝的眼眸注视塔基。结果他双手一摊，彷佛不知道她惊讶的原因。

「为何露出这样的表情？眼神如此冰冷地走在街上，难道你一点自觉都没有？你的表情彷佛对任何事情都毫无兴趣呢。至少不是娼妓该有的眼神。」

「这……」

──所有事物看起来都好遥远，彷佛在看造物一样。

萨莉觉得王城的人「风气与艾丽黛不一样」。其实她变化得太剧烈，可能连在艾丽黛都显得格格不入。萨莉戴着手套的手捂住自己的脸颊。

「我的确没有自觉，谢谢你的提醒。」

「没必要向我道歉。如果不想当娼妓就辞了吧，免得看了难过。」

发出声音拉开椅子后，塔基便离开花之间。见到他的言行奔放不羁，铁刃叹了一口气。

「抱歉他失礼了。偶尔让他工作，反而加倍麻烦。」

「很有塔基的风格呢。毕竟他没有说错。」

而且他总是准确戳中痛点。

不过现在的萨莉甚至不觉得「会痛」。她注视铁刃伸手堆起来的棋子。

谨慎又细心叠起的棋子，让萨莉联想到人的举动，紧盯着铁刃的手。与粗犷外表相反，灵巧的铁刃逐渐堆成一座小小的棋子塔。

「话说巫女，听说新来的娼妓转行到茶馆去了。」

「嗯，前几天我有去探视。」

接受瓦司的提议后，米菲儿几天前转行到大马路上的茶馆。

萨莉身为楼主，准备了一套她的随身用品与金钱前去探视。这间茶馆生意兴隆，十分热闹，出身商家之女的米菲儿似乎相当熟悉，在这里十分快活。

这间茶馆还是白天营业，与青楼的气氛迥异。听说米菲儿今后要住在这里工作。但萨莉觉得好像第一次见到她无忧无虑的笑容。

在青楼的纪录中，米菲儿并未接客，在实习阶段就辞去了月白的工作。

席修支付的花代全都让米菲儿当成安身费带在身上。萨莉清楚解释过这笔钱，但米菲儿仅低头致意「我收下了」。她并未像之前一样推辞，代表她可能也产生了变化。

──不过假以时日，她依然有可能成为娼妓吧。

萨莉悄悄呼出冰冷的气息。

「我还不成熟呢。」

「任何人到死之前都这样，并非只有你而已。」

「楼主要是这样，娼妓们可就伤脑筋了。」

不只是娼妓，化生猎人肯定也会不知所措。

萨莉微笑着闭起眼睛。若是以前的自己，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，现在却完全想不起来。

☆

打开信件一瞧，上头写着简单的近况与感谢之意。

席修看了两遍米菲儿寄来的信后，摺好装回信封内。刚才确认马鞍的托马注视前方，开口询问。

「上头写了什么？怨恨你根本不了解她吗？」

「没有，只是很普通的近况。」

事实是的确受到了类似的责备。托马的语气简直就像看过内容，席修感到不可思议，但是并未开口。

将信收进怀中，席修也跟着走到马旁。勒迪家的马厩位于艾丽黛城外，白天没有其他人的踪影。席修触摸马衔，确认缰绳。

「……之前我思考过好几次。」

「思考什么？」

「思考我为什么会跑去找她。」

对于这个问题，席修无法明确回答。当初本来想帮助米菲儿，即使遭到拒绝却依然跑去。连席修都不明白自己的情感。

不过现在懂得具体形容了。席修说出写在信上最后的文句。

「──我希望她获得幸福。」

即使彼此分道扬镳，也希望她将来能平稳度过。

只要她能过自己想要的人生就好。之前抱持这种想法，才一直拜访她。

如今萨莉是否也这么想呢？

托马对抓起缰绳的席修苦笑。

「也对，你就是这样的人。虽然手段很笨拙。」

「萨莉蒂也对我说过相同的话。」

「意思是你被她甩啦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感觉继续聊下去也只会对自己不利。席修索性闭上嘴，托马似乎也配合他保持沉默。两人准备就绪后，策马朝城外南方前进。

「那就走吧，时间差不多了。」

「嗯。」

情势可能很快就会提高戒备，最好趁别人发现之前行动。

沿着道路前进的同时，席修回头望向逐渐远去的艾丽黛。

在阳光照耀下，神之城今日依旧平稳。

为了维持这份平稳，两人现在要去弑神。不论找多少借口，席修都难掩罪恶感。他忍着差点脱口而出的叹气。

骑马的两人前往艾丽黛南方不远，远离道路的宽广草原。

瓦司已经在该处等待，见到前来的两人后轻轻举手示意。

托马与席修将马拴在附近的树上，跟着进入瓦司所在的草原中央。轻装的瓦司，左右腰间配挂两柄剑。貌似意识到战斗的他，抬头仰望浅白色的天空。

「其实很想等到新月再来……」

「拖到那时候，万一化生出没怎么办？趁白天的时间就够了吧。何况聂磊的后继者可能还在艾丽黛游荡，最好赶快搞定后回去。」

「如果能尽快搞定是最好。」

乌鸦嘴的瓦司忽然望向席修佩带的军刀。

「这不是您平时用的刀吗？真的可以吗？」

「没关系，我曾经砍过一次。」

「砍过什么？」

「砍过狄……就是她。」

差点说出神的名字，席修急忙改口。两人错愕的视线扎在席修身上。

「什么意思啊，不是说她没有实体吗？」

「是没有，不过这柄刀应该对她有效。另外我也有预备方案。」

沾了神之血的刀，应该也能砍杀没有实体的她。当然一直放任下去会让刀受损，等这次事件结束最好重新研磨。

瓦司依然一脸讶异，但可能懒得继续追问，轻轻摇了摇头。

「那就好。其实我已经带来了一件您应该会用的趁手武器。」

「趁手的武器？」

「已经来了，您看。」

瓦司指向后方的草原入口。见到出现在该处的人物，席修惊讶地睁大眼睛，托马皱起眉头。马上的男子则明显一副臭脸。

下马的埃德无视两人，来到瓦司面前，递过一个长形布包。

「这是你拜托的东西。」

「非常感谢您。」

接过长形布包后，瓦司解开包在外头的黑布。

布包中是两柄刀。黑漆刀鞘上有螺钿（注：螺钿，在器物表面镶上贝壳或海螺的装饰。）工艺，乍看之下像是仪式用刀。见到螺钿徽章，托马顿时惊呼。

「这是什么啊，怎么会同时有威立洛希亚和月白的徽章？」

「这是从宅邸仓库拿出来的，属于不外传的秘藏刀。光是让人看见刀鞘都会酿成大麻烦。」

因为艾丽黛的正统「月白」，与继承古老王家血脉的「威立洛希亚」表面上无关。要是让外人知道这两柄刀的存在，就会惹出麻烦。照理说应该要小心对待，但瓦司仅稍作确认，随后将一柄交给托马，另一柄递给埃德。

「那就请你使用这柄刀。这是以前威立洛希亚当家生下双胞胎女孩时打造的。」

「双胞胎？还有这种事情啊。」

「等一下，为何是我要使用？我只是送你拜托的东西前来而已。」

托马接过刀后反问，埃德则不肯收下，气愤地质问瓦司。

瓦司夹在两个怪人之间，却文风不动地回答。

「听说这对刀分别给了双胞胎，胜利者就是下届当家。换句话说，这是弑神的刀。另外是您策动我前往艾丽黛的，所以工作一下很合理。」

「……策动？」

席修惊讶地望向独眼的埃德，他急忙转过头。

他的反应证实了「前几天米菲儿那件事，是谁让瓦司前来月白」。之前一直没留意的线索，在席修心中产生连锁反应，勾起小小的疑问。

托马打从心底错愕地注视旧识埃德。

「你怎么完全不听别人的劝告啊。小心总有一天没命，应该说就是今天。」

「我不是说了我只负责送刀来吗！」

「算了，既然来就好好干吧。人多一点应该能减少伤亡，还可以偷偷干掉你，正好。」

「就说我不干了！」

没理会大喊的埃德，托马迅速开始备战。虽然害埃德失去右眼，席修却反而开始同情他。

但这种话可不能说出口。否则在迎战狄丝媞勒前，可能会先溅血。席修自己也跟着准备，偷偷隔着衣服确认自己怀中的东西。

貌似放弃抵抗，埃德即使嘴上抱怨，依然接过刀。然后托马·勒迪望向所有人，刚才的嬉皮笑脸从精悍的容貌上消失。

「我先提醒一下，这次要迎战的是没有实体的神。三十年前，有个女人原本要成为月白的巫女，狄丝媞勒就是从她身上剥离后封印的。由于这次事件，我打听过当初封印她的方法。似乎是以巫名为咒语，封印在王城的水池里。那女人在成为巫女前就离开月白去了王城，所以应该没有人知道这名字。等知道这名字的人死光后，封印就能永久有效──」

「是我释放她的。」

做好众人冷眼相看的觉悟后，席修开口。瓦司一脸错愕，埃德则愕然看着席修。

这句话的确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，难怪他们会愣住。托马则无所谓地补充了一句。

「可是预知到底是什么原理啊。是预知你会喊出神名的未来，然后才告诉你吧？所以你才会知道神明……到底是谁先啊，变成鸡生蛋的问题了耶。」

「我也不清楚。听御前巫女说，『人的历史走向本身就包括使用预知能力』。」

「听起来似懂非懂。意思御前巫女终究是人类吗？」

托马歪头不解，瓦司则仰望略有寒意的空中。

「真不想去深究这个问题呢。如果连看见与否，告诉他人与否都是注定的，岂不代表接下来的战斗同样早已注定？」

「似乎并不完全是。有大致上的流向，不过小细节却不固定。」

「意思是丢一颗小石头就足以改变流向吧。」

其中关于神明的历史尤其不透明，他们往往不局限于人类的历史框架。

──说不定正因如此，艾丽黛才会与国家兴亡有关。

席修回头望向艾丽黛的方向。从古老的神话时代，这条花街始终没变，一直停留在历史长河中。即使这个国家灭亡，艾丽黛应该会悠然地继续存在。

所以更不希望萨莉因此烦恼。

托马从黑漆刀鞘拔出弑神之刃。

没有一丝伤痕的刀身呈现鲜明的银色，让人联想到月亮。继承神明血脉的托马露出无畏的笑容。

「其实直到现在，我都认为应该让萨莉出面解决。但他坚持要自己上，要恨就恨他吧。」

托马以下巴示意席修。席修则对剩下的两人──尤其对十分不情愿的埃德开口。

「感谢你能帮忙，但我无法保证你性命无虞。如果觉得打不过，我希望你脱离战场。」

他遭到艾丽黛放逐，即使席修对他的感觉很复杂，却丝毫不希望他丧命。不论托马或瓦司怎么说，要不要战斗都在他的一念之间。

独眼的埃德凝视席修，彷佛难以理解他。但忽然转过头，恨恨地瞪着手上的刀鞘。

「……这次是最后一次，下次我会离开王城。」

「我还求之不得呢。」

埃德的火气愈来愈大，托马还刺激他。乍看之下两人一触即发，但随即分别转身，在宽广的草原中拉开距离。瓦司仅在席修的视线内耸耸肩。

「差不多该开始了。」

「也对。」

这四人凑在一起，拖愈久可能会吵得更厉害。席修自己也跟着拔刀，确认三人的情况。认为没问题后，抬头仰望看不见月亮的空中。

然后呼唤神的名字。

「狄丝媞勒──神供向你开口。」

这句话非常朴实无华。至于她是否会听见，一半得靠赌注。

但是席修认为，她有很高的机率现身。

她遭到人类拒绝并且剥离──因此理论上她会讨厌孤独。

连身边充满人类的萨莉都会本能地厌恶孤独，更何况狄丝媞勒。

风吹拂广阔草原上的青草，远处的森林传来鸟鸣。

在四人意识到寂静前一刻，透明的少女出现在席修面前。

银发的她融入空中，飘在刀勉强砍不到的高度俯瞰席修。原本想瞪着他──但最后似乎忍受不了，嘴角随即扬起。

「怎么了，想为之前的事情道歉？」

和蔼又开心的表情天真无邪，彷佛不久之前的萨莉。席修再度产生罪恶感，立刻摇摇头。

「如果你愿意接受我的要求，我就向你道歉。」

「嗯？不妨说说。」

「我希望你回到原本的封印中。」

席修明确地拒绝。

听到这句话，狄丝媞勒茫然张着嘴。

原以为一开口就要准备战斗，席修重新握刀。隔着透明的狄丝媞勒，席修见到对面的托马皱起眉头。狄丝媞勒声音颤抖地反问。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没有为什么。」

──要是说明原因，就会说出萨莉的名字。

万一她勃然大怒，冲向月白就麻烦了。最重要的是，托马一开始就反对席修劝说她。还说她一出现就偷袭是最好的，但席修主张让她自己回到封印。即使她完全遭到分离，狄丝媞勒依然是他们的母亲。因此最好能避免动刀。

不过席修也知道，自己的思考非常天真。

狄丝媞勒咬住自己娇小的嘴唇。

「连你也要拒绝我吗？」

「我不能成为你的神供。」

「为何要拒绝我？明明是人类需要我的存在，现在还说这种话……」

「席修。」

喊席修的人是托马。他握刀冲向偏离历史主流的神明。毫不留情的视线，贯穿当年可能成为母亲的女性。

「交涉决裂，动手吧。」

广阔的草原上看不见道路。

席修仰望少女代替点头，默默地举起自己的军刀。

第二卷 8.羡慕

即使见到刀劈向自己，狄丝媞勒依旧没有反应。

仅以受伤的视线倾注席修。仰望她眼神的时间，对席修而言感觉特别漫长。

托马在草地上往前冲，挥舞细长的刀。席修见状，自然地往后退一步，以免被他波及。银色的刀刃横扫狄丝媞勒飘浮在空中的身体。

──随后两人当场被震飞。

「……！」

说不出话的席修喘了一口气后起身，站在他身边的瓦司注视着他。

手上举着刺剑的瓦司若无其事地表示「哦，还活着啊」。确认自己还握着军刀后，放心的席修一跃而起。

「我刚才晕过去了吗？」

「还不到晕厥，才短短几秒而已，您瞧。」

席修望向他指的方向，刚才被震向另一侧的托马正好从草地上爬起。不远处的埃德一脸厌烦地仰望空中。席修这才发现狄丝媞勒飘浮在四人中央，而且正好是构不到的高度。

刚才明明被砍中，透明少女的身体却完好如初。身上的淡银色布料同样没有裂痕。

起身的同时，席修向一旁的瓦司抱怨。

「难道那不是弑神刀吗？」

「其实有效，感觉她好像变得更淡了。可是她没有身体，似乎无法以正常方式让她受重伤。只能逐渐削弱她的存在吧。还有我发现了几项失算。」

「失算？」

虽然很不想听，却又不能不听。

仰望狄丝媞勒的席修一问，一旁的瓦司同样目不转睛地点头。

「其一就是她如果在我们砍不到的地方，我们就无计可施。例如那样──」

「这已经知道了吧。」

「另外我们有考虑过攻击手段，可是却没有想过该如何防范她的力量呢。」

「我觉得就算想也想不出方法。」

如果狄丝媞勒听到两人毫无营养的对话，多半会发怒。但她的注意力似乎已经集中在托马身上。狄丝媞勒恶狠狠瞪着起身的托马。

「你……是那男人的儿子吗？长得挺像的。」

「你猜得没错。虽然我也对老爸的逃避态度感到不爽。」

「那就去杀了你爸。我不知道你是哪个女人生的，但现在我可以饶你一命。」

听到这句话，托马的表情文风不动。

依然挂着平时从容的浅笑──不过对她这句话感到揪心的却是席修。

狄丝媞勒在结婚前就从身体遭到剥离，不知道原本的自己生了两个小孩。彼此明明是母子，却又不是母子。

如果萨莉剥离自己的神性，她的半身同样会像这样，孤独地从历史洪流中分离。想像在空无一人的月下伫立的她，席修略为感到焦躁与恼火。

「……简直莫名其妙。」

「什么莫名其妙？」

似乎不小心说出了心中的想法，听到瓦司指责，席修摇了摇头。

「萨莉蒂的父亲简直莫名其妙，竟然否定自己妻子的半身。」

知道月白巫女并非人类的时候，席修的确也惊讶过。感觉无法完全接受与平时的她迥异的另一面。

可是现在席修明白，迥异的另一面毫无疑问也是萨莉。席修无法想像她剥离、抛弃她的本质。为什么兄妹的父亲这么狠心，让自己选择的女人尝到永远的孤绝？席修连想都不敢想。

见到席修气愤地皱眉，瓦司叹了一口气。

「您这样总有一天会害死您的……虽然与我无关。不过得先想办法对付飘在空中的她，否则托马会没命。」

随后两人的脚下传来剧烈晃动。没看到任何迹象，不过仔细一瞧，狄丝媞勒姣好的手指指向托马，然后响起清脆的声音。

「真是碍眼──让大地吞噬你吧。」

低沉的宣告本身就带有力量。

草原下方的地面大范围出现龟裂。

托马纵身往后一跳，躲过自己正下方出现的蛛网状裂痕；跳过连同扎根土壤一起吞噬的青草后，进一步拉开距离。同样在地裂范围内的埃德往外边跑边喊。

「关我什么事啊！」

「啰嗦，你等着被吞噬吧。」

边喊边逃往不同方向的两人，身后追着一道白光。埃德中途一转身，拔出借来的刀一挥。光芒随即化为细小的飞沫，散落在草地上。

但这只是一时之计。席修以前见过萨莉操纵几十道光束，驱散无数的黑蛇。身为神明的她如果玩真的，肯定不只刚才那样。

「再不赶快分出胜负，她要是拿出真本事，我们多半会被秒杀。」

「虽然并非没有，但是危险性可能出乎意料的低喔。」

手持刺剑的瓦司冷静地订正，他以剑尖轻轻拨开脚下的草。

「因为她们受到人类召唤后，扎根在这片土地上，所以她们无法对人类发挥太强的力量。不过对非人的事物则另当别论。」

「话说萨莉蒂好像曾经说过……」

她们透过人的血肉诞生，存在本身就是与人类融合的证明。受到古老盟约的影响，她们无法对人类施展太强的力量。一旦打破禁忌，就是她们放弃人类的时刻。

知道有一线希望后，席修皱着的眉头略为缓解。一旁的瓦司跟着补充。

「就算她无法发挥庞大力量，但毕竟是神明，力量的差距摆在眼前。物理上我们无法攻击到她。」

「其实我有预备方案。」

席修收回军刀，从怀里掏出黑色包裹。里面装着只有左手的皮手套，以及五支掌心长度的匕首。刀柄末端有一个圈圈，绑上长钢丝，钢丝另一侧附有埋进地里的铁桩。

陌生的工具看得瓦司一脸讶异。

「那是什么啊。」

「因为我知道她会飞在空中，才事先拜托王城准备。」

白色闪光掠过。

面对从上空朝地面发射的光波，托马与埃德再度分别后退。

随后草原飘起白烟。

不晓得她的力量是否与萨莉相似，但是挨一下肯定非同小可。席修无法一直袖手旁观。

迅速戴上手套后，席修冲向前，同时掏出一支匕首。刀刃上刻满了咒语，席修朝空中掷出，刀刃准确地划破空中飞出。

「……啊！？」

狄丝媞勒和之前一样发出小声尖叫。

刚才只注意到托马的她，发现刺中左小腿肚的匕首后表情扭曲。连弑神刀都会穿过她的身体，但是匕首却隐约发出白光，刺中后卡在她身上。

「那是什么啊……」

现在没时间回答疑惑。席修将铁桩打入地面后以脚踩住，同时左手拽动钢丝。狄丝媞勒的娇小身躯随即不稳，开始坠落。

她湛蓝的眼眸转过来，盯着席修。

「你、你竟敢……」

少女的右手出现白光。

貌似寒气的团块来袭，拉着钢丝的席修往左一跳。眼看少女快被席修拽向地面，托马掉头冲上前就是一刀。

可是在刀刃砍中她的身体前，席修手中的钢丝忽然失去张力。

「小心一点！」

──钢丝断了。

发现到的席修开口警告时，狄丝媞勒已经冲向托马。足以致命的剧烈寒气从超近距离倾注。

「托马！」

这个距离显然躲不过。

白光直扑托马的头，烧灼在场所有人的视野。

席修仅闭起左眼保护视力，跟着掏出第二支匕首。虽然预料到最糟糕的结果，但是白光散去后，托马依然站在草地上。情急之下他似乎举起刀身，挡住攻击。虽然保住一命，右肩却覆盖了一层白霜，眼看底下开始渗血。

即使肯定受了重伤，托马依然文风不动，以左手挥刀。银色的刀刃划过狄丝媞勒纤细的脖子。

少女一瞬间不悦地皱眉，不过身影宛如水面的月亮摇曳，随即复原。透明的美貌浮现残酷的微笑。

「这样就没了？」

然后她再度伸出纤细的手，抓向托马彷佛一碰就会裂开的肩头。

席修屏住气息，朝狄丝媞勒的背掷出匕首。

但是这样不足以阻止她。

眼看快无法阻止惨剧时──另一柄刀从一旁斩下。

一对弑神刀的另外一柄斩断了狄丝媞勒的左手，神的手臂落地后如烟雾般消失。

砍中的埃德笔直盯着狄丝媞勒，一只脚踢开托马。

「碍事，我想早点回去。」

「你这浑蛋……」

独眼的埃德挥刀，近一步往前冲。

但是狄丝媞勒转头，始终盯着刺中背部的匕首。缺少的左手化为白雾复原，随后抓住埃德劈向自己头部的刀刃。

她甚至不再发出尖叫，寒冰般的双眸带有平静的怒火，环顾四人。

「真有趣。」

湛蓝更胜月光的眼眸，化为磷光闪烁。

「来吧──我同时对付你们所有人。」

来自神的宣告。

同时存在的压迫感极为霸道。之前面对金色狼时同样觉得，压力大到站着就很痛苦。席修甚至产生呕吐感。

可是绝不能当场蹲下，或是后退示弱。否则等于灵魂屈服于她，身为人类将无法在神明面前站稳脚步。

所以席修鼓足全身力气，往前跨出一步，再以左手拉扯钢丝。

以此为契机，原本冻滞的时间再度启动。

「──！」

吁出一口气的席修，右手再度拔出军刀。看得出背后受到拖曳的狄丝媞勒，略为睁大眼睛注视自己。左手抓住弑神刀的她果断放手，伸向自己的背后。透明的手抓住刺中自己的匕首，钢丝跟着震飞。

拔下匕首后，狄丝媞勒掷向冲上前的埃德。超近距离下无处可避，匕首深深刺中锁骨下方，埃德顿时发出呻吟声弯下腰。

期间内席修更近一步，举刀砍向遭人遗忘的神明。

狄丝媞勒面露美丽的微笑。

「为何你不害怕？」

可能是自己多心了，竟然觉得听过这个问题。

下一瞬间，席修见到她伸出手，准备扭断自己的脖子。

神明下手毫不留情，她们与人类完全不同。

短短一刹那，席修明白死期将至，而且一点感想都没有。

狄丝媞勒可爱的脸庞逼近。宛如水的手撩起席修的刘海。

「──害怕吧。」

湛蓝眼眸在几乎碰触的距离窥视自己。

她的眼神轻易让席修的精神坠入无底的恐怖中。

──自己站在黑暗中。

什么都看不见，只有站在不远处的无头幼童。

穿着红色盛装的幼童背对席修站立，她的身体在黑暗中显眼得不可思议。貌似女孩的幼童伸出双手，缓缓前后摆动。

空气中带有温热。

从远处传来模糊不清的儿歌。席修环顾四周，寻找走音的儿歌来自何方。

「怎么回事……？」

可是漆黑的四周依旧空无一物。

视线回到眼前后，席修吓了一跳，差点喊出声音。

红色盛装的幼童不知何时站在自己面前。断头的截面黏糊糊地发光晃动，彷佛只有这一块像不同生物。然后幼童朝呆愣的席修伸出苍白的右手，耳根后方传来成年男性扭曲的笑声。

「来玩吧。」

腥臭的呢喃吓得席修打颤。

不知为何无法回头，身体动弹不得。

只是的确感觉到身后「有人注视自己」。某人在自己的脖子上呼气。

「来，玩吧。」

刚才的走音童谣不知不觉中愈来愈大声。声音在脑中哐哐作响，席修按住太阳穴。

身后传来痉挛般的笑声。面前的孩童没有头，只知道「她在笑」。所有事物都在笑，只有席修在恐惧。席修强忍几不成声的气息。

这时候，脚下突然一软。

传来逐渐被吞噬的感觉，席修往地面一瞧，发现四周不知何时出现了大量脏器。黑虫在红黑色肠子的缝隙间列队爬行，队伍彷佛延伸到远端的地平线。

不知不觉中，黑暗消失无踪。

席修茫然望向视线清晰的异界景色。

「──这是怎么回事？」

没有天空。

放眼望去全是脏器，从遥远彼端像墙壁一样逼近，笼罩整个世界。

所有脏器都在缓缓蠕动，到处都有虫子整齐地列队。笑声震动顶盖，滴滴答答落下鲜血。

「来玩吧。」

充满期待的粗鲁气息呼在肩膀上。无头幼童举起盛装的衣袖，膨胀的苍白手臂抓住席修的衣摆。

放眼望去全是一片鲜红。

从无头幼童的脖子涌出的虫，透过已死的幼童手臂往席修身上爬。

传来童谣的声音。

席修闭起眼睛。

身体缓缓沉入脏器中。从脖子爬出的虫接连钻入席修的耳中，在内耳拍动细小的翅膀。松软缺乏弹力的指头，纠缠在席修的手上。

完全无法思考。

甚至无法呼吸。

顺着重量沉下去──进入一片非人的深渊。

☆

「……席修？」

嘴里喃喃说出的名字并非她的本意。

彷佛自然地脱口而出，让萨莉蒂歪头感到不解。走下三合土的她环顾四周，正好与在外头打扫的下女四目相接。

「楼主？怎么了吗？」

「……怎么回事呢？」

一瞬间感觉不太对劲，彷佛耳边传来不存在的虫子振翅声。

萨莉捂住右耳摇头，要甩掉跑进耳内的东西。可是丝毫不觉得这个动作有效。然后她的视线停留在院子里的花。

「唉，席修在附近吗？」

「小的去看看。」

少女手持竹扫帚前往大门，朝马路探头确认左右方。

「──似乎不在。」

「是吗？那就算了。」

萨莉晃了晃模糊不清的头，回到阶梯口。

今天有客人预订在点灯前光临，不能一直陷入白日梦般的错觉。

她摇摇头后，注视除了自己与下女以外没有别人的景色。望向不久前重建的大门。

──好像忘记了某些重要的事情。

偏偏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。即使自己改变，照理说并未失去记忆。

不过唯独有「失去」的感觉。类似乡愁，可能是自己多心，但是偶然回头却发现面前彷佛出现一个洞穴。萨莉呼出冰冷的气息。

「话说回来……」

「怎么了吗？楼主？」

「没什么。我也觉得必须生小孩才行。」

即使不再需要人神合一的神供，还是需要后继的巫女。

因此萨莉依然得接客。可能因为远远感觉到人的活动，萨莉想起之前完全忘记的事，歪头感到不解，然后注视远低于常人体温的指头。

「可是该怎么做呢？」

以现在的身体，多半会吓到恩客。一生只能选择一人，但要是吓跑对方就麻烦了。简直重蹈母亲的覆辙。

──母亲的巫名叫做狄丝媞勒，祖母以前并未透露详情。

萨莉第一次听到这名字，还是透过席修之口。之后还是托马说，这是剥离了神性的母亲。在听到之前，萨莉甚至不知道还能这么做。但母亲似乎对父亲如此执着，甚至不惜牺牲。萨莉十分佩服她的坚定感情，同时又觉得「难以理解」。如今换自己拒绝了人类，自行达成人神合一，彷佛命运的讽刺。

──那么自己今后将会面临什么样的命运呢。

抱着竹扫帚的下女红着脸，感到难为情。

「楼主应该能尽情挑选自己喜欢的对象吧。」

「但不论挑选谁，对方都有可能吓跑……」

「还有席修大人啊。」

可能因为前几天那件事，下女才会立刻回答。下女目睹当时席修那番激昂的说词，似乎非常佩服他的耿直。或许他在这座城显得格外不解风情，但是诚实对待一切也可以吸引女性。和下女有同样想法的萨莉微微苦笑。

「席修不行。」

他说过愿意成为神供。即使自己的身体变成这样，他应该也会接受。

但就是不能选择他，萨莉不想害死他。从以前就有这种想法。

──可是到头来，害死他的可能就是他自己。

萨莉向一脸疑惑的下女轻轻挥挥手。

「总会有办法的。」

真的不行的话，就找亲戚瓦司吧。他肯定极不情愿，但他严词抨击过抛弃威立洛希亚家的母亲。如果为了任务，他应该会让步。

还有，近期内得打败纠缠席修的狄丝媞勒。

即使从人的身上彻底剥离，但她依然对人如此执着。萨莉不明白她究竟在想什么。但她和自己同格，不可能放任她无拘无束地乱跑。为了避免与另一尊神明冲突，得解决她的问题。如今母亲已经变成人类，杀了没有实体的她也不会影响母亲。即使受到阻碍，萨莉依然想除掉狄丝媞勒。

这些问题多半不容易摆平，萨莉忍不住想叹气。

「拜托……为什么有这么多非人啊。乖乖回去不就好了吗？」

当初为了解决问题而召唤的神，如今引发了新的问题，简直本末倒置。对当今世人肯定是一大麻烦。

嘴里抱怨的萨莉准备回去，正要脱下草鞋，但忽然改变主意，打开门口旁的棚架，从中取出一张千代纸，然后开始摺叠。

摺出一只小小的天蓝色纸鹤后，她凑近脸轻轻吹一口气。纸鹤便突然开始隐约闪烁蓝光。

「去吧。」

注入寒冰气息后，纸鹤获得了生命，拍动纸翅膀消失在门外。

法术本身平平无奇，只会飞到对方身边，顶多在发烧时当作冰枕。

萨莉对幻听般的错觉没有更多的情感，连同冰冷至极，毫无波澜的情绪一起转过身去。

只有纸鹤飞往艾丽黛的南方天空。

☆

双脚浸泡的小池塘里，映照着红色的月亮。

月亮无限接近纯圆，在静止的水面上毫无变化。呆站在夜晚的池塘里，席修无神的眼睛紧紧凝视着面前的月影。

少女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。

「其他人都已经倒下。挑战弑神的代价很大的。」

即使知道她在说什么，却始终听不进去。席修低头看着自己大腿以下泡在水里的脚。不仅不觉得冷，甚至有点温暖，让人联想起人的体液。在引人入睡的温度中，席修的意识即将融入虚无，一直飘荡不定。

狄丝媞勒的身影从水面的月亮抬起头来。她露出半身，手肘在红月上托着脸，仰望席修的眼睛。

「感觉怎么样？没有任何感受吗？」

少女的声音仅滑过席修的意识表面，即使听到也毫无感觉。

仅仅稍微对清澈的声音感到不对劲。一股渴望，让席修想对十分相似，却不一样的怀念声音大喊。

狄丝媞勒目不转睛，注视一动也不动的席修。神在自己创造的世界中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
「人很脆弱。」

红月泛起细微涟漪。

「既愚蠢又性情不定。一心一意却又卑鄙。但是很温暖，我想要的就是这股温暖。」

少女闭起眼睛。席修看着她，却完全无法思考。现在的他只是呆站在池塘中的亡灵。

而这就是之前狄丝媞勒身处的境遇。她环顾椭圆形的池塘。

「如果没有与人类联系，就觉得自己快要消融。像是断了线的风筝，自己变得不像自己。因为我既没有艾丽黛这个宝座，也缺乏维系我的神供──我一直孤独一人。」

喃喃吐露的独白，微微晃动席修的精神。

好像曾经与某人谈过相同的话题。当时席修心想，「不希望她尝到孤独的滋味。」

席修发出嘶哑的声音。

「你并非，孤独一人……」

──孤独非她所愿。

只要她愿意伸手，自己随时都愿意握住。席修在朦胧的意识中，说出紧紧抓住的唯一一缕希望。

听到席修回答，狄丝媞勒大为惊讶，注视他的表情。

「还能开口说话啊。难道你已经习惯了我们的力量？」

席修还是不明白她这个问题的意思。然后狄丝媞勒朝始终盯着自己脚下的席修伸手。少女柔软的身影从月影出现，透明的手掌触碰席修的脸颊，以自己的双眼回望空洞无神的视线。

「……既然迟早都要崩溃，何不一开始就答应我的要求。如此你就会获得神的力量，可以随心所欲与试图将神据为己有的人性对抗。」

寂寞地微笑的她，面貌果然有几分怀念。

即使早已失去，却难以忘怀的对象。席修想喊出她的名字。狄丝媞勒的手指温柔抚过席修的眼皮。在即将被迫阖起的视野中，她微微地点头。

「睡吧，什么也别说了。」

试图让精神极度疲惫的席修沉睡。狄丝媞勒虽然表示「什么也别说」，但看起来彷佛在等待席修开口。从微笑的眼角泛起泪光。

看到这一幕，席修再度感到心中泛起涟漪。有句话必须告诉「她」不可。仅靠着这一丝希望，席修举起手，光是稍微移动指尖就难以忍受的倦怠感扑向全身。

席修伸手抓住少女的手腕。

「……没关系。」

即使今后要分道扬镳。

「我知道，我不会否定巫女你。」

席修依然会肯定她的生存方式。即使人神殊途，自己也不会逃避。

试图努力前进的身影不会白费。唯有自己希望这样。

席修疲惫地吁了一口气。

这时不知从何处飞来蓝色的鹤，有如依偎席修般轻轻停在他肩上。

──鹤的翅膀刮起的风冰寒刺骨。

难以忍受的寒风让席修的意识回到正轨。原本空洞无神的双眼，捕捉到狄丝媞勒惊讶的神情。一瞬间席修便明白自己身处的情况，抓住她手腕的手跟着施力。强行拖出下半身依然融在月影中的她。

整个世界在狄丝媞勒的控制下，不见自己军刀的踪影。但是相对地，席修可以碰到没有实体的她。

席修以左手抓着她纤细的手腕。如果进一步使劲，说不定能折断，但席修并未这么做。然后他犀利地告诉一脸茫然的狄丝媞勒。

「再继续下去也没有意义。」

「你说什么……」

「我不会屈服的。你也别再伤害自己了。」

狄丝媞勒的力量凌驾众人，但她看起来丝毫没有满足，反而不断承受孤独的痛苦。继续毫无结果的争斗没有任何意义。哑口无言的狄丝媞勒貌似回神，面露刻薄的微笑瞪着席修。

「你这话真有趣，难道想求我饶你一命吗？最重要的是变成这样，你也有责任吧。献给神明的人类为何反悔？」

「我并未拒绝成为神供。」

席修瞥向停在肩膀上的纸鹤。

不知道这里为何会出现它，但席修知道是谁送来的。想起另一个皎洁冰冷的月亮，席修继续开口。

「狄丝媞勒，对你而言，人类是不是和美酒差不多？谁都能充当安慰你的工具吗？」

「……你想说什么。那又如何？」

「如果你这么想，那你肯定无法理解。月白的娼妓不会改变恩客，因此恩客也该回应娼妓──即使是神供也一样。」

既然是神明，就不能人尽可夫。一如她一生只能有一名神供，神供也应该对她忠贞不渝，否则心境无法与神明的孤独匹配。

席修集中精神在让人联想到少女双眸的蓝色纸鹤上。即使她无意选择自己，席修也愿意等待，至少等到她选择别的神供为止。一如给予时间，让转身放弃希望的孩童再度拿起易碎的玻璃小鸟。

皱眉的席修窥视狄丝媞勒的动静。

如果她不领情，席修甚至不惜立刻扭断她的脖子。不过狄丝媞勒却一脸恍惚，询问提高警觉的席修。

「原来是为了那丫头吗？」

席修并未回答。

可是从意志渗出的沉默是最有力的肯定。少女的嘴唇微微颤抖。

「她抛弃了你，为何你甘愿为她殉死？」

「我觉得应该这么做。既然与神面对面，人也应该表尽诚意。」

「即使遭到背叛也在所不惜？」

「至少会坚持到自己能接受为止。」

如果萨莉蒂是普通人，两人的关系只是单纯的化生猎人与巫女，可能早就有了答案。会受到她的吸引，自然而然与她携手共度人生。

可是她背负了许多事物。如果要与她面对面，自己也得真诚地累积足够的觉悟。

所以席修无意接受狄丝媞勒。即使不惜赌命，甚至有可能落败也一样。

接触神明肯定就是这么回事。

狄丝媞勒就像被留在原地的小孩一样，眼神颤抖地看着席修。

她的眼中应该不是席修，而是以前的某人。遭到背叛，剥离而进入沉睡的神，视线落向与自身联系的红月，小小的嘴唇吐露出孤独无靠的往事。

「我也……」

少女低下头，泪珠滴答落入水面满满细微的涟漪，本应天长地久的牵绊残骸与身影，狄丝媞勒注视这些仅存的事物，无力地微笑。

「我……羡慕你们。」

留下这句话后，神的整个身体便落入小小的池塘内。

☆

回到原本的世界后，首先见到宽广的蓝天。

紧接着是浓厚的血腥味，席修担心自己的身体是否还能活动。

「……！」

想从指尖确认，右手流窜的剧痛却让席修呻吟。幸好左手似乎没事，席修起身确认后，发现从右肘到前端扭到奇怪的方向。可能一半以上的痛觉都麻痹了，冷汗流湿了整片背脊，但还不至于无法动弹。席修跟着咬牙起身。

──此时草原上的所有人都身受重伤。

托马倒卧在染满鲜血的草丛中，生死未知。跪倒在一旁的埃德，匕首还插在他的锁骨上，眼神空洞有如目不见物。

背对席修站立的瓦司，右手还握着刺剑。不过他从左肩到下半身都是鲜血，红色的血滴不断落在脚边的草上。

「你还清醒吗？」

席修忍不住开口，瓦司便隔着肩膀回头。他的眼神带有昏暗的阴影，席修这才发现情况有多糟。可是他却若无其事地回答。

「要说没事的确没事。多亏各位在那边帮忙吸引她，我才有可乘之机。」

手中的刺剑指向神明狄丝媞勒。她的外表已经无法以少女称呼，飘浮在草上的身影貌似不到十岁的幼童，双眼紧闭。

瓦司让席修见到自己右手的东西，同时开口。

「削弱这么多应该够了。一时之间我还挺担心呢。」

「那是……萨莉蒂的手镯吗？」

「准确来说是艾瓦莉母亲的。不过我胡诌个理由借来了。」

除了手中的刺剑，瓦司还戴着萨莉经常配戴的手镯。这只手镯有压抑巫女之力的效果，应该是他为了自己准备的。

席修轻轻叹了口气，发现军刀掉落在远处，随即前去捡拾。期间内狄丝媞勒毫无反应。

瓦司叹了一口气后走向她。

「总之先结束这一切，回收那两人吧。虽然他们可能已经死了。」

正因为无法反驳，席修一瞬间犹豫要不要抗议他乌鸦嘴。但现在不是斗嘴的时候。席修捡起剑柄使劲握住，试图忘记疼痛。

此时狄丝媞勒突然睁眼。湛蓝眼眸盯着面前的瓦司。

「你……」

「请不要逼我动手。对你而言，一直待在这里也没有好处。」

听到他回答的声音毫无温度，狄丝媞勒露出惊恐参半的眼神。

她的视线游移，瞥向席修后，举起缩小的右手。

蓝色的纸鹤不知何时停在她的手上。

见到纸鹤突然开始发光，瓦司一咂舌后往前冲。

丢出去的手镯打落少女手上的纸鹤。

可是已经晚了一步──宛如涟漪般扩散的光芒，一口气吞没了包括席修等人在内的草原。

第二卷 9.绝冰

彷佛烧尽全身的光芒终于消退。

再度睁开眼睛后，席修等人站在与刚才完全不一样的场所。

突然出现在艾丽黛中央广场，人潮汹涌的大马路上，席修连忙环顾四周。

但是空无一人的舞台上早就不见狄丝媞勒的身影。不远处的瓦司忿忿不平地咒骂。

「我们似乎被传送到此地了呢。由于那只纸鹤的影响，才会来到艾丽黛吧。照理说她应该也一起传送了才对。」

「让她逃跑了吗？」

「我找找。」

自己同样浑身鲜血的瓦司刚说完，随即消失在人群中。

另一方面，席修发现托马与埃德倒在不远处，随即拨开惊讶的路人上前。伸手触摸趴在地上的托马脖子，确认脉搏。

「……还活着吗？」

即使微弱，但一息尚存。席修发现围观群众中有米蒂利多斯的乐师，随即拜托对方处理托马的伤势。接着走向埃德，发现他的伤势似乎没有托马严重，靠自己起身。独眼的埃德看着还插在自己身上的匕首，一脸厌烦。

「──刚才被迫见到恶心的幻觉。」

「我也看见了。我现在拔出来止血。」

席修向路人借来薄布条，一口气拔出匕首后，直接紧紧按住伤口。埃德痛苦地表情扭曲，却没有喊出来，反而甩开伸手要搀扶的席修。

「那女人呢？」

「等一下去找。」

「赶快去吧……听好，先去月白。」

虽然对他附加的指示感到讶异，席修依然立刻点头。

狄丝媞勒羡慕萨莉，的确有可能跑去找她。席修放弃已经无法使用的右手，改以左手握住军刀。

「我先过去。如果你能走路的话，最好跟着来月白。在那里可以接受治疗。」

现在的萨莉应该也能治疗埃德的伤势。席修即将进入议论纷纷的人群时，忽然转身，质问一直萦绕心头的违和感。不知为何觉得现在是唯一的时机。

「……你知道萨莉蒂有一只蓝色的玻璃小鸟吗？」

听到席修没头没脑的问题，独眼的埃德一瞬间惊讶。

但随即厌恶地皱眉。

「她居然还留着那玩意啊。」

答案果然一如席修的预料。

总觉得前一阵子也像这样冲向月白。

无视隐隐作痛的手臂，席修抵达古老青楼的大门。跑向朝石板路洒水的下女，没有打招呼就急着开口确认。

「萨莉蒂在吗？」

「楼、楼主在，可是现在有客人……」

「客人？威立洛希亚的客人吗？」

席修以为瓦司先行抵达，不过下女摇头否认。

从她的模样看来，似乎没有任何异状。可是狄丝媞勒能够隐身。

短暂犹豫后，席修还是决定确认萨莉的情况。于是将鞋子脱在三合土上，踏上走廊。

「巫女在花之间吗？我打扰一下。」

「唉，可是您受伤了……」

「我马上就离开。埃德如果来了就帮他治疗。」

席修提起遭到放逐的他，下女的表情便更加困惑。

没理会下女的反应，席修前往花之间。现在距离点灯时间早，可能是熟客或商人来访。根据之前申请出动时的经验，席修如此判断。推开尽头的门后，在午后的阳光洒落的大厅中眯起眼睛。

一人是花之间的年长熟客，席修之前见过几次──另一人则是陌生的年轻男子。

不知道三人刚才在聊什么，楼主萨莉一脸笑咪咪。不过见到闯入的席修后，表情一瞬间从美丽容颜消失。但随即恢复无可挑剔的娼妓表情，向两人点头。

「若在我怀孕之前莅临本楼，那倒无妨。」

她的话音在宽广的花之间美艳地响起。年轻男子听到后，露出老实又难为情的笑容。席修顿时理解，刚才三人在讨论恩客的话题。

萨莉需要小孩继承青楼楼主之职，代表该选择恩客了。即使席修明白，却感到几分焦躁地注视萨莉。

萨莉向两人微笑并抬手，不过她的手指却指向席修。身为楼主的萨莉望向突然闯入的席修，歪头感到不解。

「怎么了吗？席修。又有重大发现？难道又受伤了？」

「不……」

萨莉的眼神带有毫不掩饰的空虚。神的眼眸完全不具备身为娼妓的伪装。从她眼中比狄丝媞勒更难看出内心情感，反而带有与人类断绝关系的倦怠。

不过席修见到她一如往常，倒是暗暗放心。既然现在萨莉没事就足够了，席修向三人轻轻低头致意。

「抱歉突然打扰你，先失陪了。」

「等等，你受伤了──」

虽然听见萨莉的挽留，但自己来得突然，要向她解释反而麻烦。现在更想尽快与瓦司会合，寻找狄丝媞勒。

回到走廊后，席修不顾下女的制止，走出大门。奔跑在艾丽黛的街道上。

另一方面，见到席修突然跑来又离去，轻微惊讶之后，萨莉摇摇头。

短短几秒钟不是很清楚，但席修似乎受了重伤。或许又发生了什么事。萨莉向前来打招呼的两人低头道歉。

「非常抱歉，不过……」

「没有关系，我们这么早打扰才不好意思。今天就先这样，改日再候。」

年长熟客与他的儿子笑得落落大方。他儿子刚结束邻国的生意返回，要暂时以这个国家的生意为中心。今天似乎是来露面，等一下还要拜访艾丽黛的其他店铺。

离去之际，老人与萨莉窃窃私语。

「刚才本想稍微聊聊，但如果招致他的误会，那真是不好意思。帮我向他道歉啊。」

「不会。」

萨莉刚刚回答的问题是，将来返回别国的人是否也能当恩客。不过这应该不是席修快步离去的原因。

可能发生了其他的问题。萨莉在三合土上目送两人离去后，急忙从棚架取出白色千代纸。甚至舍不得慢慢来，面对门外的同时手摺纸鹤。吹了一口气后，歪嘴的纸鹤随即摇摇晃晃飞在空中。

这只白纸鹤与刚才的蓝纸鹤不一样，有镇痛与治疗的功能。只要追着纸鹤，也能知道席修在哪里。

萨莉正准备追在纸鹤后头，结果刚出门便碰上另一名青年。他貌似也受了伤，鲜血渗出了衣服。见到表哥的模样，萨莉吓了一跳。

「什么？怎么了吗？」

「没什么大不了的。」

「可是席修似乎受伤了。」

「因为元凶逃跑了，不会再比那更严重了。」

「元凶？」

难道他们私底下对两柱神的其中一柱做了什么吗？

表情严肃的萨莉忽然感到有点不对劲。正要集中精神确认异样从何而来，却见到瓦司指了指门内，萨莉才回神。

「总之借一步说话，请进吧。毕竟内容不方便在门口谈论。」

「可是席修他……而且你也受伤了。」

「我没事。况且如果谈得顺利，有机会摆平目前的所有问题。」

「咦？」

不知道表哥为何突然这么说，萨莉再度端详他的表情。但他一如往常泰然自若。

萨莉有些犹豫，但瓦司不会无端提议，更不会说出无益的废话。萨莉当然知道掌管威立洛希亚的表哥十分能干，于是在困惑中同意。让惊讶不已的下女退下后，带领他进入花之间。

中途再度抽出一张千代纸，萨莉边摺边压低声音说。

「能解释一下究竟发生了什么吗？」

直到关上花之间的门，瓦司才回答。目送纸鹤从开着的窗户飞离后，瓦司开口：「我们已经解决了狄丝媞勒，受伤也是因为她的关系。虽然最后关头让她逃跑，但已经大幅削弱她的力量，今后她不会再威胁你了。」

「……咦？」

原以为与两柱神的其中之一有关，结果一下子跳到结论。萨莉一时之间难以理解，停下关窗的手，回头看向瓦司。

「这话怎么说？」

「是席修说的。召唤狄丝媞勒的人是他，这是他负责后的判断吧。」

「何必说什么负责呢。」

其实他没必要扛起责任。由于上古时代发生的事情，如今大陆上才会有诸多神明。而这也是继承传统的萨莉等人存在的原因。萨莉反而不希望席修卷入，才强行疏远他。

可是他为何在自己不知情下，与神明爆发冲突呢？见到萨莉一脸茫然，瓦司耸了耸肩。

「我也明白你的心情，但就算你想阻止，也无法阻止一切吧。人类就是这样。既然大陆上存在超越人类的神明，代表随时都有可能引发问题。」

「什么随时……」

「你不可能完全没想过吧？你生的小孩，以及小孩生下的小孩……或是你自己都有可能变成下一个狄丝媞勒。因为神并不是为了人类而存在的。会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契机而威胁人类。所以这是理所当然的。」

「这……」

──毫无疑问是事实，萨莉心想。

神明和人类不一样。连无意对席修不利的萨莉都差点害死席修。何况下一代会发生什么，连萨莉都无法保证。

见到萨莉沉默不语，瓦司苦笑。

「你果然知道问题出在根源上呢。」

「……也对。」

他果然不说无益的废话。

萨莉坦率地点头。脖子突然闪过刺痛的异样感，她望向纸鹤飞走的窗外。

☆

席修四处寻找消失的狄丝媞勒，但还是不见她的踪影。

即使冒着危险喊了好几次狄丝媞勒的名字，透明少女依然没有现身。她可能已经对席修提高警觉。

这让席修犹豫要不要先放弃，治疗手臂的伤势。一只摺得歪七扭八的纸鹤追上自己，减轻了手臂的疼痛。应该是萨莉送来的，但这样不足以恢复到能挥刀。再继续无谓消耗体力也有危险，至少应该先与瓦司会合。

打算顺便去探视托马的席修，正准备回到大马路，不过却在途中的小径遇见旧识。身穿茶馆和服的米菲儿貌似外出采购，见到席修浑身是血，来不及打招呼先捂住嘴。

「奇里斯大人，您又受伤了吗……？」

「不，我没事。话说你有见到他吗？之前在月白见到的威立洛希亚青年？」

「今、今天还没遇见……」

「是吗？」

如果可以遇见瓦司，应该能商量许多事情，但是艾丽黛并不小。席修决定先去找托马，不过听到米菲儿的下一句话，顿时放慢脚步。米菲儿手托着脸，担心地开口。

「喔，话说回来，那一位也受伤了吧？希望他没有勉强自己。」

「是吗……等等。」

不对劲的感觉就像小刺一样微不足道，回头的席修向米菲儿确认。

「你说他受伤了？」

她今天没有见过瓦司，究竟知道瓦司的什么呢？即使认为没什么大不了，席修依然确认。米菲儿则很干脆地点头。

「是的，那一位拿出姑婆寄给我的信时，行李内的东西散落出来。所以我见到那一位带着一件有刀痕的衣服，还散发出血腥味……」

「意思是他早就受过伤吗？」

瓦司倒是丝毫没有任何迹象，但或许他出过什么事。

如此下定论的同时，席修却觉得心中的异样不断扩大。在归纳出结论前，先开口一问。

「──是什么样的衣服？」

问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呢？

可是在狄丝媞勒制造的恶梦中，席修好像听她提过：「其他人都已经倒下。」

不过醒来后，瓦司却平安无事。这究竟代表什么呢？

米菲儿不可思议地眨眼，说出的回答是席修最不想听到的。

「记得是黑色的外套。整件披在身上的款式……请问怎么了吗？」

席修顿时哑口无言。

☆

萨莉凝视瓦司伸向自己的手。

──总觉得好想叹气。

可是这种情感暧昧不明，甚至分不出真假。她仰望自己的表哥。

「瓦司。」

「你应该明白吧，艾瓦莉。」

他的微笑带有几分挖苦，双眼与现在的阳光一样呈现金色。身处非人领域的他，平稳又理所当然地敦促。

「来，我们回去吧──回到属于我们的地方。」

至于那究竟是何处，已经没有必要再问了。

☆

因为刺激了席修的记忆，席修听到有刀痕的衣服才感觉不对劲。

当晚袭击的黑衣刺客，是聂磊之后的下一个傀儡。该人自从交锋后就没再现身，席修一直在意这件事。

「怎么了吗？奇里斯大人？」

米菲儿窥视完全停下脚步的席修。听到她的声音后，席修才回过神来，知道事态严重，脸色发青地抬头。虽然犹豫了片刻，但还是吩咐米菲儿。

「如果你发现埃德……就是独眼穿和服的化生猎人，帮我转告他小心瓦司。」

「咦？喔……我明白了。」

「我要回月白去。」

按着停在肩膀上的两只纸鹤以免掉落，然后席修转身。没等米菲儿回答便拔腿狂奔。

许多疑问在脑海中闪过，不过大部分都转瞬即逝，席修自己也没头绪。只有「究竟何时变成这样」的强烈焦躁感在意识中反覆徘徊。席修沿着来时路返回，同时回想这几个月的记忆。

──他是从什么时候变异的？

至少他蒙面攻击时，已经受到了神的影响。

那么应该是更早之前，不过席修立刻想到了答案。

「……是那时候吗？」

之前两人面对金色狼时，瓦司为了保护席修，被狼咬了一口。

虽然没有外伤，但狼之后潜伏了很长一段时间。期间内可能一点一点侵蚀瓦司。连萨莉都没发现，可见它相当谨慎，而且计画周密。

席修在心中咒骂自己竟然没发现──同时对瓦司可能遭到附身的现实咬牙切齿。瓦司等于当了自己的替死鬼，如果当时被咬的是自己，如今可能立场颠倒。

「先找萨莉蒂商量……」

必须先拟定对策，看瓦司是否有机会复原。

可是想到之后的事情，席修又皱起眉头。

聂磊已经复原无望，所以当时杀了他。但瓦司如果也和聂磊一样，到底该怎么办才好。

席修加快跑步速度，宛如拒绝回答这个问题。

接近黄昏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，逐渐失去亮光，变成清澈又深邃的蓝色。

☆

──难道因为自己的愿望影响，才没发现表哥的变异吗？

看见他的金色双眸，萨莉忽然这么想。

其实当初应该第一个怀疑他，可是萨莉并未这么想。或许在潜意识里回避这件事。萨莉轻轻长叹了一口冰冷的气息。

「真的吓到我了……而且也感到失望。我的亲戚竟然轻易落入你的手里。」

「哦，听你的口气，彷佛我好像是不同的人呢。」

「难道不是吗？」

其实从他的外表，并非对他没有期待。

但是萨莉立刻放弃了这种期待。见到萨莉微微摇头，瓦司苦笑。

「总之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？上一次我们闹翻，不过这次我已经尽量满足你了。」

「你是指狄丝媞勒吗？」

「包括其他事情。你想要什么情报都不缺吧。」

「是啊。」

关于提瑟多·札勒斯，他提供的情报充分得离谱。还事先详细安排，彷佛早就料到萨莉的下一步想法。不过萨莉一直不知道他刻意施展过什么力量。

──事到如今只觉得愚蠢。

每一次都这样，直到事情无法挽回才发现。萨莉面露微笑。

「你有控制其他人吗？」

「才没有。反正都不需要他们，况且我又不想惹你生气。」

「我哪会生气啊。」

这种情感早就磨损殆尽了。

甚至不知道自己以前碰到这种时候会有什么反应。

萨莉笑得很暧昧，但表情同样迅速消失。毕竟面对他不需要伪装。能和独处时同样顺其自然，其实相当轻松。

（插图015）

她伸手从梳好的银发取下蚕丝发簪。脱下假扮人类举止的伪装后，顿时感觉轻松许多，然后她撩起碰到脸颊的头发。

「所以呢？既然你尊重我的想法，应该也知道我为何无法离开此地吧。」

「你是指沉眠地底的大蛇吗？我当然想过。所以才要削弱狄丝媞勒的力量。」

瓦司瞥了一眼染血的左肩。看起来似乎受了重伤，但是现在的他应该能轻易治愈。说不定衣服底下早就复原了。

然后瓦司继续平淡地解释，一如平时的他一样。

「削弱后，她的力量已经渗入了这片土地，应该能暂时压制大蛇。而且她变得这么虚弱，应该不久就会消融。届时存在的残渣与大蛇相互较劲，应该能维持几百年吧。」

「几百年？那之后该怎么办？」

「大蛇的力量可能会逐渐恢复，或是大蛇就此消失。但是只要人类存在，随时都有可能出现类似大蛇的事物。」

「只要人类存在……？」

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，萨莉皱起眉头。瓦司见状露出刻薄的微笑，手指着地板，然后指向更下方。

「你知道吗？有人才会产生化生。人心难以容纳的欲望与情感弥漫在空中，不久后聚集成为化生──大蛇就是栖息在此地的神经年累月，遭到无数化生侵蚀的结果。艾瓦莉，人的欲望会吞噬神明啊。」

远古大陆由一个古王国统治时，一条大蛇栖息在北方岩山。

某一天，大蛇从深沉的长眠中醒来后，试图吞噬在天上发光的太阳。

根据传说，大蛇的鳞片是苍蓝色，可是出现在萨莉面前的却是阴影浓厚的黑蛇。萨莉一直以为自己的祖先神明曾经斩杀大蛇，才会出现这种差异。

第一次听到这项事实，萨莉略为惊讶，回望瓦司。

「你说化生是人类的欲望，大蛇遭到化生的侵蚀？这是真的吗？」

「是的，你们虽然继承存在，却无法继承知识呢。但是以现在的你如果集中精神，应该可以分辨。大蛇就是人类的感情吞噬了此地神明的结果。而且人类不以此满足，竟然试图指使大蛇吞噬『我』。当然……实际遭到吞噬的人是你。」

大蛇欲吞噬太阳，却死在人类召唤的月神之手。

之后她们世世代代与人类结合，生存至今。由于他一直待在外界，怪不得会以「遭到吞噬」形容萨莉。

萨莉无精打采地扬起两端嘴角。

「你觉得我被人类的欲望吞噬，才想带我回去？」

「你没有必要继续与人类打交道了吧。一如神明能轻易害死人类，人类的无底欲壑会试图吞噬神明。我认为你没必要继续这种毫无意义的共存，反而是我比较需要你。少了你的存在总让我感到极为不安。」

你应该明白吧。瓦司的金色眼神彷佛在质问。

萨莉一句话也不说。她阖起湛蓝的眼眸，保持沉默。

害死人类的神明，与吞噬神明的人类。

面对彼此，相互吞噬，形同贪心的蛇。

毫无意义地纠缠在一起，永无止境。

──因为神明所生的女儿依然是神明，不会因为人类的血脉而降低存在。

弥漫在花之间的气氛毫无温度，与人世宛若两个世界。

静谧宛如神之室的空间中，青年说话彷佛有双重声音。

「有什么想说的，就说给我听吧，艾瓦莉。」

他的口吻与以前几无二致。萨莉拉回差点空洞化的意识，略为歪头注视他。

「为什么要攻击席修？」

「只是一点好奇心罢了，想测试他有多少本领。」

青年难为情地耸耸肩，但他的眼神丝毫没有歉意。应该真的是出于好奇心。萨莉对他的回答感到愤怒……可是自身情感早已远离，远到情绪来不及到达脑部就彻底冷却。

──当场听到这番话还不觉得生气，自己大概已经不行了。

萨莉轻轻握住冰冷的手指。彷佛事不关己般，看着对自己失望的自己。

「瓦司……还留在你的意识内吗？只有你改变了，但依然是瓦司他吗？」

或者只是非人的『它』假装他的举止而已？

对于萨莉的问题，青年开心一笑。

「谁晓得呢。你觉得是哪一种？如果我就是你的表哥，你会乖乖和我回去吗？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「或者正好相反。因为你似乎讨厌『我』呢。」

青年的话中带刺，可是脸上的鲜明笑容却与话的内容相反。

萨莉同样微笑。

「每当这时候，瓦司经常仅眯起左眼看我。」

他这个习惯对萨莉而言十分熟悉。对他的严肃表情感到怀念，萨莉闭起眼睛。跟着听到他半开玩笑的声音。

「喔，原来是这样，真不好意思。照理说应该继承了所有记忆，已经吸收到无法分离了，想不到还是不一样。人类真是麻烦呢。」

「是啊……」

人类的确很麻烦。即使她在人群中诞生长大，都不敢说自己很了解人类。

萨莉捂着发热的眼睑。这是冰冷身体中唯一还有热量的部分。如果浓缩了最后情感的眼泪落下，自己将连一丝热量都不剩。

所以萨莉强忍眼泪抬头，带有蓝色萤光的眼眸注视失落的亲属。

──不知道被吸收的他正在沉睡，还是已经消融了呢。

无论如何，自己已经无法道歉。只能以非人兄妹的身分陪伴在对方身边。

「我会回去，和你一起回去。」

对方恭敬地牵起萨莉伸出的手。

碰触到的指尖和她一样，丝毫没有任何温度。

☆

抵达月白的大门后，席修率先感受到扎人的寂静与压迫感。

面临非人的对象会承受这种压力。经历过许多次的席修，略为屏住呼吸。

萨莉一个人有可能散发如此强大的气场，但席修可没这么乐观。他将两只纸鹤收入怀中以免掉落，然后左手拔出军刀。进入大门，走在空无一人的石板路上。

没看到下女的踪影。已经接近点灯的时间，却没有人出现在门口。

踩上三合土的席修犹豫是否要脱鞋。但是从花之间泄漏的空气，让席修决定不脱，压低脚步声前进。如果风平浪静，之后再擦地板即可。

随着前进，周围的温度也跟着变化。彷佛来自冰山的寒气吹过脚边。

──自己正逐渐踏进神的领域。

席修的脑海中浮现这种幻想，但可能八九不离十。彷佛连自己呼出的气息都会污染此地，席修紧闭着嘴。

可是又不能裹足不前。每往前跨出一步就得使出全身力气，最后他终于抵达尽头的门前。见到布满白霜的门扉，席修联想到即将最糟的情况。

「不……不对。」

寒气这么强烈，代表萨莉还活着。那么至少不会是最糟的情况。何况如果瓦司真的遭到附身，他的目的也是带萨莉回去，而不是伤害她。

如此安慰自己的席修伸手开门，花之间的门扉发出叽嘎声开启。

「唔……」

寒气突然外溢，席修以握刀的左手遮挡面部。

放下左手后，席修顿时哑口无言。

──还以为自己在石室内。

花之间已经完全失去原本的模样，让席修忍不住产生错觉。

从天花板到地板全部结冰，一片寂静的房间已化为人类难以容身之处。

冰冷的空气光是站在室内就感到刺骨，可是却极度清澈又寂静。席修发现自己才是不懂礼貌的异物。

站在大厅中央的青年发现席修后苦笑。

「你来得真不是时候，或者该说来得正好呢。还来得及道别呢。」

瓦司说着，以眼神示意他面前的女性。背对席修的她放下长长的银发，发丝本身隐约散发类似月光的光芒。

席修下定决心，决定接受面前的一切。

没有时间犹豫了。席修将军刀收回刀鞘后，向她伸出腾出的左手，并且毫不犹豫往前进。

「萨莉蒂，我来迎接你了。」

感觉她很遥远。

但这是理所当然的，她和自己毕竟不一样，自己早就知道这件事，并且也接受了事实，所以才要迎接她，一如那位知晓最初的神明之人。

可是，现在的席修依然有种挥之不去的讨厌预感。

萨莉仅转过头。湛蓝的眼眸同样隐约发亮，宛如月光。席修在内心倒抽一口凉气。

只见她毫无笑容地回答。

「是吗？──不过无所谓了。」

红色的嘴唇呼出白霜。

她呼出的气息彷佛拒绝、让一切陷入沉睡。

其中没有任何情感。面对宛如月亮般美丽的女性，席修一句话都说不出口。因为她的双眸淡淡发光就已经说明了一切。她不仅知道瓦司已经变质，更在理解后主动如此选择。

站在她面前的瓦司，左手伸向自己的身后。冰冷至极的空间顿时扭曲，开启一个巨大黑暗的洞穴。席修一脸难以置信地注视。

化为神的瓦司牵起萨莉的手。

「那么我们回去吧。应该没有忘记什么……虽然想这么问，但其实没有意义呢。因为连身体都会消逝无踪。」

「等一下，萨莉蒂！」

开口喊住，即将冲上前的席修，唤回萨莉转头的眼神。

透明的视线一瞥，让席修停下脚步。她的纤细动作让人不禁赞叹，语气中不带丝毫情感。

「没办法，我已经不知道怎么回去了。」

「不回来也没关系，只要维持现状就好。」

这样也无所谓。

毕竟这是她的选择。而且她就是她，没有改变。

所以没有必要强迫自己。不过萨莉双眼空洞，望向如此开口的席修。

包含不发一语的时间，她直接回答席修。

「可是，席修──席修你应该明白吧？」

即使她不说，席修也明白她在指什么。

席修咽下喉咙深处的苦涩。原本可能说出口的苦涩落入脏腑后消融，取而代之的只有一句肯定。

「……我明白。」

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呢。

可能是她失去体温的时候。

她看着遥远的彼方，貌似不安，却又彷佛接受一切。

美丽身姿后方的影子在嘲笑活着的辛苦。以楼主的身分平稳地面露微笑，又似乎对扮演人类感到厌倦。

即使她基于矜持挺直腰杆，但是现在的她与人类相去甚远。

她已经对扮演人类感到疲倦。

只有非艾丽黛居民的席修明白这一点。

──自己不想让她背负多余的期待。

就算别人要求她肩负责任并坚强，唯有自己愿意保护她的自由。席修希望如此。

所以席修点头。听到席修的回答，萨莉略为开心地扬起两端嘴角。

「谢谢你，席修。真对不起。」

呼出最后一口气后，她转过头，让瓦司牵着手踏进洞穴。

席修对这一幕感到焦躁──但是后方突然伸出手搭在他肩上。

「解释一下情况。」

和服上到处都是血的埃德开口，并且站在席修身边。

席修不知他是否听到米菲儿的警告才赶来，但还是回答他。

「瓦司他……应该被金色狼吞噬了。萨莉已经完全变成神，所以她选择离开人世。」

虽然大半出于推测，但席修想不到其他答案。不论狄丝媞勒或大蛇，萨莉肯定都思考过，才做出这种结论。也包括已经变异的表哥。

这是她思考、接受后做出的决定。才让席修停下劝阻的念头。

席修实在不忍开口……要她强忍难以承受的厌倦，陪在自己身边。

如果埃德知道自己为何不挽留她，肯定会一脸错愕──席修心想。但是出乎意料，埃德只回答了一句「我知道了」。

似乎受伤的他略为拖着脚步，走向萨莉的身后。

萨莉发现埃德回头的同时，瓦司跟着拔剑。他从左右佩挂的刀鞘中，拔出之前从未使用过的一柄。指向埃德的直刃剑并非他平时惯用的刺剑。磨得锋利的刀刃上带有金光，与之前席修见过的一样。

「靠太近会有危险，会波及到你的。」

瓦司警告埃德不许接近。刀刃指向埃德的锁骨下方，已经受到重伤的同一部位。

但是埃德瞪着萨莉，彷佛瓦司不存在一样。

萨莉宛如玻璃般的眼眸仰望埃德。

时间彷佛在这一秒钟停滞。他的声音在冰室内响起。

「别再受到本性束缚了，萨莉。」

蓝色的玻璃小鸟。

萨莉说，那是哥哥送给她的。但是席修已经知道并非如此。

不敢老实承认的她，放弃了玻璃小鸟。默默送给她的人，是一直看着她的青梅竹马。

两人在艾丽黛这座神之城比邻而居，走上不同的道路。他们远比自己的认知中更了解彼此。所以埃德不用听也明白。即使她不敢主动求助，保持沉默，也知道她究竟想要什么。

萨莉有些不解地歪头。

「埃德，这就是我啊。」

「难道这就是你想要的吗？不是吧。别再受到这座城……受到自己束缚了。活出属于你的自由吧。」

说到这里，埃德往前跨出一步。瓦司的剑尖就在自己心脏正上方，戳进染血的和服内。

瓦司连眉头都不皱，丝毫没有收剑的意思。萨莉对埃德露出空洞的眼神。

「很危险的，埃德。」

「既然知道危险就快回来，别再让我伤脑筋。」

「可是我回不去，而且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去。」

虽然她平淡地回答，但似乎带有几分困惑。

失去身为人的举止，她仰望埃德的眼神与异种无异。

寒气彷佛拒绝一切。埃德看着萨莉宛如月光般发亮的双眸，以及她身后开启的洞穴。

他没有叹气。

同样也没有厌恶的神情，所有视线只聚焦在萨莉身上。

埃德向一身银白色的神明开口。

「萨莉……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善后了。」

然后他毫不犹豫跨出一步，伸手紧紧搂住萨莉纤细的身体。

可能只有埃德对这一幕不感到惊讶。

一瞬间的预感让席修准备阻止他，手还举在半空中。瓦司同样一脸愕然愣在原地。

埃德怀中的萨莉睁大眼睛。鲜血从直刃刀滑落，滴在她的白色和服上。

即使刺穿胸膛的刀从背后透出，埃德的表情依然文风不动。声音平静地向萨莉开口。

「你身边的男人全都是一群呆头鹅。」

深深叹了一口气。

支撑纤细背脊的手出现白霜，萨莉的嘴唇颤抖。

「所以你别害怕开口……要勇敢追求。别让自己强忍一切，暗自哭泣。」

（插图016）

埃德凑近脸后，吻了一口艳丽的银发，跟着松手。

连席修都见到，在他身体离开的短暂期间，流个不停的鲜血染红了金色刀刃。

萨莉的视线被转眼间扩大的鲜红吸引。埃德以颤抖的手抬起她的头。就像抹去孩童脸上的泥，以僵硬的手指轻抚萨莉的脸颊。强烈乡愁充满凝视她的眼神。

「萨莉……」

呼唤逝去事物的声音。

贡献的热量渗入萨莉身上，染湿了她。

除此之外再无其他。

留下气若游丝的气息后，埃德的身体跟着瘫软。

萨莉低头看着血洼在薄冰上逐渐扩散，以及埃德永远阖起的眼睛。睁大到极限的湛蓝眼眸泛起情感的涟漪。

她将颤抖的双手插进自己的头发中。

「啊……」

呆站在原地的萨莉微微喘气。

下一瞬间──神之室响彻崩溃的尖叫。

☆

「没有人陪你玩吗？」

冷淡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。

听到熟悉的声音，在月白大门前玩石头的萨莉抬起头。

少年的手脚满是伤痕，穿着不合身的和服。见到艾丽黛人人头疼的麻烦小鬼，萨莉顿时眼睛炯炯有神，正要恳求「一起玩耍吧」，却又急忙摇头。

「才不是。我又不想玩耍。」

「那你在做什么。」

「只是在整理石头而已。要是客人摔跤就麻烦了。」

──自己将来要成为这间青楼的楼主。

虽然年纪不到十岁，但是必须认真。只要态度认真，旁人就允许她任性。透过身边大人的反应，萨莉很快就学会了这一点。

因此她无法像普通小孩一样，央求别人「陪我玩」。

见到萨莉孩子气地模仿一本正经的娼妓，埃德一脸错愕。

「大笨蛋，这种事情应该让下女来做。」

「可是我也会做嘛。」

「那就休息吧。因为我现在要去钓鱼。」

「钓鱼！？」

听到自己从未玩过的游戏名称，萨莉一跃而起。

但她立刻回头望向青楼，犹豫不已，思考祖母会说什么。

然而埃德没有理会，抓起萨莉小小的手。

「来，走吧。我需要有人负责搬钓到的鱼，来帮我。」

「帮忙？」

「在点灯前就会结束。只要你别拖拖拉拉的话。」

埃德拉着萨莉小小的手迈开脚步。萨莉急忙奔跑在他身边，眼看月白的大门愈来愈远。

牵着自己的手好温暖。对萨莉而言，很长一段时间都是理所当然。

☆

萨莉的尖叫泰半化为无声的力量波响彻室内。地板上覆盖的冰，以及墙上厚厚的白霜接连发出声音碎裂。

开启在她身后的洞穴也随之消失。一脸愕然愣在原地的瓦司终于改变表情，向狂暴的萨莉伸手。

不过席修掷出的匕首挡住了他的手。

然后席修立刻冲上前，即将以军刀劈向情急之下躲过匕首的瓦司。

金色眼睛一瞥军刀，瓦司正准备往后退──但是下一瞬间，两人都被来自一旁的力量震飞。

席修撞上面向中庭的窗户附近、出现龟裂的地板上，无视全身的痛苦，挣扎起身。见到萨莉在大厅中央依偎着埃德的身体叫唤。

「为什么……为什么！为什么要这样，笨蛋！」

即使萨莉粗鲁地搂着肩膀摇晃，但是埃德并未睁眼。萨莉的脸类滴落在埃德鲜血染湿的脸颊上。

「真是的！埃德……！」

她就像年幼的孩童，不依不饶地摇晃埃德的身体，发出泣不成声的呜咽。

刚才的冰冷无情已经消失无踪。拼命试图抵抗无法改变的事实，她的模样惹人同情，并且沉痛。

她的模样连靠近都让人犹豫，席修张口结舌。身后传来疲惫的声音。

「真是伤脑筋……不过这次就看在份上，暂时让你们照顾她。」

「──站住！」

席修转头一瞧，却发现早已空无一人。只有语带讽刺的声音回答。

「我会再来的。」

留下不祥的问候，非人的气息跟着消失无踪。

席修依然表情严肃地窥视四周，但并未听到更多声音。

望向房间中央，见到萨莉脸埋在埃德的肩膀上趴着，连席修都听到她的啜泣声。

「好过分……不要离我而去……」

气若游丝的呢喃，宛如迷途的孩童。

明知无法挽回依然哀求，鲜血与泪痕染污了萨莉的脸。纤细的指头抓住埃德的肩膀颤抖。

与其说任性，更像是哀怜的恳愿。说出口的时候已经太迟了。

从埃德体内缓缓浮现蓝白色光芒，彷佛试图实现无法成真的愿望。双手足以捧起的小颗光球停留在萨莉面前，凸显其存在。

见到萤火般的光球，萨莉抬起头，仔细凝视，以微弱的声音询问。

「埃德？」

蓝白色光球隐约增强亮度闪烁。

萨莉睁大泪眼婆娑的眼睛，双手伸向飘浮在空中的光球。有如吸收微弱的光芒，正好进入她的手中。

她凝视着小小的光球，小心翼翼地捧在胸口。然后轻轻阖起眼睛。

「对不起……埃德。」

紧咬牙根的嘴角，充满难以抹去的后悔。

银发已经不再发光。

眼泪化为泪珠滑落白皙的脸颊，无声地消融在温热的鲜血中。

☆

日暮时分，蓊郁的竹林映照在细长小径上的阴影宛若夜晚。

巡逻的席修独自走在这条寂静的小径。前往月白的路上，想起来探视的朋友说的话。

听到所有前因后果后，托马说「我可能做不到吧」。一如席修知道萨莉在想什么而不敢采取行动，托马也不敢违抗神的决定，所以结果肯定不会改变。

知道托马在绕弯子安慰──席修依然无法容易原谅自己。

瓦司与埃德也一样。即使曾经相安无事，如今却轻易失去两人。席修忍不住质问自己，难道就无法尝试挽回吗？即使知道以自己的个性，肯定无法做出不一样的选择。

──还有一名女性在后悔中挣扎不已。

来到竹林的尽头，即将见到月白的大门前。席修拐进小路，沿杂树林绕到月白的后门。打开该处的小铁门，进入从青楼内看不见的后院。发现萨莉的身影后，席修走在茂密的草丛中接近。

垂着长长的银发，身穿白色和服的她发现席修后，面露微笑。

「欢迎光临，席修。」

「嗯。」

席修没有问她刚才在做什么。好几十只纸鹤掉落在她的脚下。不论怎么摺都飞不起来，摺这些纸鹤应该只是单纯用来解闷。

只有一只蓝色小鸟停在萨莉的肩上。

那只玻璃小鸟究竟是谁送她的，到头来席修还是没开口。因为即使不提，总觉得她似乎也明白。

她伸出纤细的手指，玻璃小鸟便停在她的指头上。萨莉眯起眼睛，凝视隐约散发蓝光的小鸟。声音中带有苦涩与情爱。

「──走吧。」

小鸟略为歪着头注视她。

彼此培养的时间如此深厚，萨莉双手包住小鸟的玲珑身躯。

「走吧，我没事的……谢谢你。」

再次听到这句话，小鸟略为低头。淡蓝色光球从小鸟的背上浮现，在萨莉头顶缓缓晃了一圈，然后在夕阳下的空中缓缓上升。

萨莉仰望光球并开口。

「去找个爱护你的好妈妈。我会保佑你，让你在新的人生中有无尽的亲情与呵护。」

咒语化为力量，追上逐渐远去的光球。神之言在光球周围引导，随后裹住光球加以保护，在黄昏中一同朝南方远去。直到看不见光球后，萨莉低喃。

「要幸福啊。」

然后她再度阖起眼睛落泪。

在后悔中挣扎不已。

在自己能力所及，与力有未逮的夹缝间。

但是并非没有做好心理准备。席修也明白这一点。

席修无法为了挽留她而选择死亡，但愿意为了保护她而赌命。

只希望尽量别再让她难过。

「萨莉蒂。」

等待擦拭泪水的她抬头后，席修伸出右手。

萨莉见到后微微一笑，将白皙的手放在席修手上。两人走在黄昏时分的后院。

微微颤抖的手纤细得让人不安。萨莉另一只手握着玻璃小鸟，嘴里低喃。

「唉，席修你要好好活着啊。」

「只要你希望的话。」

「我一直如此期望……而且早就这么想了。」

语带责备，萨莉声音哽咽地笑着。

她的手小巧又温暖。席修默默点头，仅牵起她的手前行。

不知不觉中，高挂在空中的月亮有如缺失般少了一角。

第二卷 10.结

尘埃落定后过了一段时间，几乎恢复日常的时候。来到月白的席修在带领下进入花之间，而非楼主房间。

尚未点灯前的房间没有其他人。两人隔着圆桌对坐，窥视彼此的表情。

相距过于遥远的两人之间或许已经建立了某种平衡，才不会觉得这样很尴尬或不安。

席修察觉到美丽的萨莉视线，她跟着面露微笑。

但是她的微笑摇曳着几分阴郁，席修主动开口。

「这次事件给你添了许多麻烦。」

「不会，谢谢你，席修……对不起。」

害羞的她已不复见初时的少女。现在是平稳微笑的娼妓、冷静透彻的巫女──以及寂寞的神。泪水数次沾湿的睫毛摇晃。

可是如今的她已经不会再哭泣，因为肩膀上少了蓝色小鸟。

席修端起只放在自己面前的茶杯。

茶很香，看得出来是好茶叶，席修现在却没心情喝。

不过这是她帮自己泡的，才觉得应该趁冷掉前饮用。

喝了一口茶后，席修继续开口。

「之后我也思考了许多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思考艾丽黛，以及你自身。无论如何，我都会尊重你的决定。」

自己在这座城属于异类，席修觉得不该强行贯彻自己的价值观，并且也希望尽可能别将自己的愿望投射在她身上。

所以当时才没有阻止萨莉。因为席修知道，那是她做出的最佳选择。席修实在不敢开口「即使活得很辛苦，还是留下来吧」。

结果最后颠覆一切，将她拉回人类这一边的是埃德。他直到最后都坚持自己的感情。

萨莉看出席修的想法，面露苦笑。

「很难说哪一种决定比较好。如果当时我回去的话，至少应该能防止进一步损害。至于大蛇……几百年内应该不会作乱，也有可能就这样消失无踪。」

「确定不是他胡说吗？」

「我认为不是。当时我分得出来，况且我留下来的话，大蛇会为了吞噬我而持续存在。」

──人类的欲望意图吞噬神明。

席修默默听着萨莉解释，并且接受。

因为席修明白，神的力量能轻易要人命。人类的欲望却更想吞噬神明。席修注视坐在自己对面的萨莉。

她的银发有光泽，面孔小而白皙。秀丽的容貌让人联想到稀世工艺。水嫩肢体隔着和服也看得出来，极度吸引男性的目光。

或许是受到这种蛊惑的影响，她们才会有「圣娼」之名。在夜晚的床笫之间任人吞噬──神明与神供，究竟谁才是「奉献的一方」？她们拥有强大的吸引力，足以让人产生主从颠倒的快感。

不论她自愿与否，就是有人受到她的存在吸引。

席修无法说这不属于欲望。

当时什么样的决定才是最好的？继续追究下去也无济于事。席修重新端好手中的茶杯。

「萨莉蒂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如今我依然希望尊重你的意愿，不希望为了别的事情勉强你。」

如果是自己的情感就更不用说。

「但如果你的愿望与意愿相违，我不希望无视你的愿望……即使你没有说出口。」

心里想要也不能说出口。若是这样的话，其实也无妨。席修不会强迫萨莉开口，只要自己判断并思考即可。即使无法像「他」那么了解，席修依然愿意尝试。

可是萨莉面露微笑摇摇头。

「不要勉强自己，席修。」

「……我没有勉强自己。」

「没关系啦，你似乎不擅长这样。小菲那件事不是也一样吗？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「所以不要紧──我会亲口说出。」

萨莉的湛蓝眼眸笔直注视席修。

属于美丽娼妓的眼神清澈又专注，兼具柔软与坚强。

与她面对面的席修，感觉一股口渴般的热量。

「亲口说出？」

「嗯，所以席修你也要说喔。我想知道你究竟期望什么。」

「……我不太想说。」

「好过分喔。」

咯咯笑的萨莉在桌上伸出左手。席修知道她希望自己握住她的手，于是伸手放在她手上。萨莉随即开心地主动与席修十指交缠。感受到与施力相同的热度，萨莉开口询问。

「那如果我还是像当时一样想回去的话……你会阻止我吗？」

「不会。」

──当时她的确想回去。

与现在的萨莉不一样，当时她已经完全化为神明。但是对席修而言，无论哪一个她都是「萨莉蒂」，不想差别对待。席修不愿重蹈她父亲的覆辙。

她曾经体会过丧失。如果再次面临相同抉择，而她希望如此，席修可能不会阻止她。即使这样违背了自己的情感。

听到席修的回答，萨莉的眼神如花卉般，笑得心荡神驰。

「我就是喜欢你这一点。」

轻声说出的这句话，让席修感到火热与晕眩。

萨莉无声无息起身，站在席修身边。

倾注席修的眼神既开心，却又带有几分忧郁。席修回握她依然握着自己的手。

「我喜欢这座城。想生活在这里。」

「嗯」

「我也喜欢你。可是如果在一起会害死你，我会希望你离我远一点。」

「我不会死的。除非面临你我只有其中一人能活下来的情况。」

「到时候以你自己优先吧。」

「……讨论过后再决定。」

「好过分喔，席修。」

身为神的她阖起眼睛。仅仅宛若花瓣的嘴角微笑，并且同样带有忧郁。

席修握住她温暖的小手。

保护她的将来究竟会遇上什么呢。

不过现在的席修早已知道，这股口干舌燥的情感究竟是什么。

第二卷 后记

我是古宫九时。非常感谢各位本次购买《半梦半醒之间，月色洁白》第二集。这是以架空世界为舞台，欧日风混合的奇幻作品，异种族婚姻谭第二集！

突然前往艾丽黛上任的席修，在这一集也顺利过了一年。

过了一年应该快习惯城里的作风。但只有席修自己以为习惯，其实他还是格格不入。反而是萨莉大了一岁，两人迟迟没有进展的关系略为往前进。而且来自外部的压力很强，物理上的强。

由于登场角色都非常坚持己见，剧情的面貌也与第一集结尾有不小差异。

不过这也是两位主角以外的人自己的决定。

本故事的文库版一本是一章，前后共有五章做为一个段落。在DRE Novels这里，一集有两章的分量，因此总共有三集。换句话说，本集属于序破急（始中终）中的破，也是神话之城发挥本领的章节。希望各位读者和上一集一样看得开心。

接下来同样是致谢词。

本集与第一集的原稿行数与字数同样塞得满满的。非常感谢收下原稿的责编。抱歉我还不以为意地说「这种分量很正常」，还问「可不可以让我加一个五万字的附录篇」。下辈子我会努力让编排更加紧凑。接下来同样敬请多多指教。

接续上一集，帮忙描绘美丽世界观的新井テル子老师，非常感谢您！与第一集气氛不一样的封面真的很棒！多亏新井老师，脱离俗世的故事产生了深度，对您充满了感谢的心情。

还有阅读本作品的各位读者，感谢各位一贯的支持！多亏各位的捧场，我才能继续推出续作！感谢各位不断口耳相传推广，让本作在线上轻小说网站挤进月间排行榜！我会努力写到最后的！

神之城，宛如为了神明而打造的宝石盒。这一代的神明与神供在此缀饰的故事，希望各位读者能支持到最后。

希望我们在某个时代，某个地点再次见面。

非常感谢各位！

古宫　九时

第二卷 章外：祝福

「你啊，小时候很爱哭呢。」

这不是母亲第一次提到这件事了。少年回头望向在地炉旁缝补的母亲。

「往事就别再提了啦，妈。」

「好好好。」

他在南方的一座渔港镇出生长大。母亲怀他的时候，父亲在一次出海捕鱼中丧命。之后十五年，他一直和母亲相依为命。

目前他在维护摆在老旧榻榻米上的工具。他在这座小镇诞生，自然会搭乘渔船出海捕鱼，但他反而更擅长上山。小镇北边有一片连绵的山脉，栖息包括鹿与野猪在内的各种动物。他不时会进山打猎，在市场贩卖毛皮与肉。不仅收获颇丰，他对自己的直觉与运气也有自信。

「明天你要进山吗？」

「嗯，不是说过有只我在捕猎的大家伙吗？全黑的。」

不久前，有人目睹山脚出现一只很大的鹿。虽然仅见到它出现在树林的另一端，但体型足足是普通鹿的两倍，而且全身黑毛。第一次见到这种模样怪异的鹿，但如果能猎到，那张毛皮肯定能卖不少钱。

不过他母亲担心地皱眉。

「但那该不会是化生吧……？很危险不是吗？」

「放心，就算化生我也不会输。」

化生这种黑影会化为鸟兽的外型，影响人心。能看到化生的人不多，少年同样有这种资质。亦即他将来有机会成为「化生猎人」。

不过这座小镇化生不多，当化生猎人不足以维生。而且他也无意丢下母亲前往其他城镇。母亲为了养育他，不惜废寝忘食，无微不至。如果他哭了，母亲会抱着他在镇外绕好几个小时。工作到从龟裂的手指渗出血来，其他时间全都陪伴在孩子身旁。

她总是面露笑容又稳重，认为和孩子待在一起就是自己的幸福。她既笨拙，奋不顾身，还深爱自己的小孩……不过在生下少年之前，一直不受家人待见。父母视她为麻烦，年纪差距大的丈夫也和她难以沟通。天生的深厚爱情无处宣泄，她的人生一直不顺遂。

──「他」选择这样的女性为母亲，当然无法弃她不顾。

少年眯起研磨匕首的眼睛。

「……不过你从以前运气就很好，应该不要紧。」

听到母亲的话，他忽然抬头。已经记不起自己刚刚在想什么，他从以前就曾这样。

「镇上的人经常说你可能受到神明的眷顾。不仅没有罹患过流行病，你睡过头的日子海相会特别糟。」

「我哪知道。从没见过的神明怎么可能存在──」

就在此时，脑海里突然浮现陌生的少女。

倨傲的少女宛如白月，美丽如画。

「……」

少年摇摇头，摆脱轻微晕眩。小时候经常出现这种幻觉。像是出现从未见过的城镇景色，以及陌生人的容貌。不过这些幻觉随着成长过程中逐渐淡薄，最近都快忘了。

母亲摊开缝补完毕的外衣，这件陈旧的外衣是属于她的。少年私底下心想「下次卖了新的猎物，就帮母亲买件新的。」母子二人的生活并不富裕，但并未饿肚子。随着他的成长，生活也逐渐改善。他为了母亲，一直想在未来买一间有庭院的小住宅。

「话说昨天好像来了旅行者。对方说『如果有非人类或妖物出没请告知，必有酬谢。』真是奇怪。」

「妖物？」

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？少年联想到黑鹿，如果那并非妖物，陌生人有可能抢走。见到少年自然陷入沉默，母亲露出试探的视线。

「要不要告诉对方那只鹿的事？」

「不要。」

「但如果那真是怪物的话……」

门外传来敲门声，正好碰上母亲不安的担忧。母亲吓了一跳，但少年不以为意地起身开门。原以为是邻居，结果站在门口的是陌生男子。

黑发青年一身旅行装束，配戴军刀。少年仰望旅行者的端正容貌，忍不住开口。

「你怎么会在这里──」

一瞬间说出口的话，连少年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。

见到对方睁大眼睛，少年连忙闭口，连他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说什么。

只是不知为何，一瞬间觉得对方特别眼熟。感觉他不该在此地，而是更北边的某座城镇。

少年对自己的暧昧感觉坐立难安，皱起眉头。

这段期间内，黑发青年依然目不转睛盯着少年，然后忽然视线缓和。

「原来……你在这里啊。」

「有什么事？」

黑发青年似乎不在意少年冷不防的一句话，一本正经地回答反应冷淡的少年。

「其实我因为一些原因，踏上寻找非人类或妖物之旅。听说山上有出没的目击情报，又打听到你是最了解山上情况的人。」

听到这里，少年忍不住咂舌。多半还有别人看到那只黑鹿，以谢礼为目标告诉旅行者。

不过自己又没有必要理会他，于是少年冷淡地挥手。

「不知道，你去找别人。」

「是吗？不好意思。」

见到对方轻易地退让，少年皱起眉头。他该不会像这样四处旅行，在其他城镇到处撒谎骗人吧。虽然很想发牢骚，但是彼此又素昧平生。

旅行者男子在关门前再度紧盯少年。见到他身穿的上衣有母亲仔细缝补的痕迹，男子的眼神略为和缓。

「抱歉突然打扰了……希望你过得幸福。」

说完这句话后，男子深深一鞠躬离去。少年一脸愕然注视男子的背影。

谁会在临别之际，对第一次见面的人说这种话？完全听不懂，礼貌得不合逻辑。

少年忍不住咬牙，追上旅行者打扮的男子。一股无名火让少年轻轻一捶他的背。

然后对惊讶地回头的青年表示。

「最近有只黑鹿在山脚一带徘徊，体型是普通鹿的两倍。那可是我的猎物，如果能不伤害毛皮捕猎到，可以卖个好价钱。」

「……是吗？」

「但如果那是看起来像鹿的怪物，就不能卖钱了。所以我才告诉你，仅止于此。」

言下之意是，如果那是普通的鹿就别抢。对方似乎听懂，回答「知道了，谢谢你」并再度道谢。少年一脸苦涩，目送男子离去的背影。

──对他完全没有记忆，照理说彼此是第一次见面。

可是听到刚才那句话，少年却觉得必须说些什么。

彼此素昧平生，对方没有理由告诉自己「要过得幸福」。少年有一句话更想告诉他，可是却想不起来是什么。所以才说出原本不想透露的鹿只情报──

「你可要……让她幸福啊。」

这句话自然脱口而出。

啊，原来想说的是这句话啊，少年这才明白。

明白不属于自己的自我残余后，少年站在原地。身后传来母亲担忧的声音。

「怎么了吗？没事吧？」

听到母亲声音后，少年缓缓转头。眺望浓浓海风的景色，他注视慈祥的母亲。

心中洋溢的并非喘不过气的乡愁，只有平稳与温暖。

自己一直想要，却一无所知的事物，如今属于自己。

明白这些想不起来的记忆后，少年回到自己家。然后向不安地站在门口，自己选择的母亲笑着表示。

「没什么。」

☆

隔天早上，一只放了血的巨大鹿放在他家门前。

体毛的确并非少年见过的黑色，而是有光泽的褐色──

他对陌生男子的诚实哼笑了一声。

（插图017）

第二卷 插图